Chapter Text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影山飞雄。
这时及川讽刺地想到国中时上国文课,写在书本摘抄里的一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及川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家中十年如一日的天花板。不过今天上面似乎趴了只小虫子,他眯眯眼,仍旧没看清楚。
影山含着一口泡沫从卧室门口探头,露出一个笑容,含糊地开口。“早上好,及川前辈。”
及川伸个懒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早上好,飞雄。”他有点没精神地开口。
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的这位是他已经结婚的伴侣,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年。今年自年初以来,及川就愈发觉得他这个人变得奇怪起来。
具体表现有,他总是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偶尔会显得很沉默,会缠着他做更多次亲密的事。
那种时候他才会显得鲜活,不像一个木头人似的伴侣。
飞雄是个很贴心的人。这是及川在和他结婚前,完全想象不到的他的一面。
及川伸手往旁边一摸,果然摸到已经叠好的他的衬衫。他飞快地往身上套,下床踩上拖鞋,出了卧室门。
这会儿影山已经洗漱完毕,正在厨房背对着他做早饭。及川走过去,从背后搂着他,把下巴垫在他肩窝里。
“在做什么?”
“我记得你前几天想吃煎鱼排,前辈。”影山说,“所以昨天拜托了日向,他出海的时候给我捕了几条比较肥的。昨天晚上处理好放在冰箱里,今天煎给你吃。”
及川若有所思。
“你下个赛季什么时候走?”他问。
怀中的人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思索。半晌后他开口。“我不去了,前辈。”
及川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我退役了。”影山平静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及川知道他不是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的人,所以烦躁地缩紧了鼻子。
他退役了?他又在心底默念一遍。
“……你才二十二,飞雄,当打之年,为什么不去了?”
影山这时候轻轻挣一下他的手臂,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来面对他,然后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我有我的原因,不用为我担心的。”影山扯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我和隔壁街的一家学校签了约,去他们那里做体育排球指导老师。”
及川觉得今天早上简直像做梦。他恍惚着后退两步,又揉揉眼睛,倏忽间觉得眼前的影山陌生地不得了。
“……开什么玩笑。”他嘟囔道。
影山迎过来,捧着及川的脸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吻。“没有开玩笑。”他说,“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走走很久了。及川前辈不应该高兴吗?”
“这样显得很像是我截断了你的前程。”及川不高兴,“你为了我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一样。但你不是这种人,你最好还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要糊弄我。”
影山不作答,他反问及川:“可是前辈现在不也没在打排球了吗?”
“你能和我一样吗?”及川烦躁地抓抓自己的头发,“我是伤病,实在打不了职业,不然我不会放弃的。”
及川在高中毕业前一年心怀期骥地希望被岛外的俱乐部邀请或大学录取。从小到大他没有离开过他生长成人的这片群岛,他偶尔觉得束缚且寂寞,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影山是从岛外转学过来,和他一个高中,却错了两级。但影山也申请了排球部,因此变成他的后辈,他们在那里相知相识相恋。想到这段日子的时候,及川觉得是柔软的。
影山在排球上极具天赋和灵气,这让他在入部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及川的眼球。
排球……排球。
后来及川很避免去提起或者想起这个话题。他再也没有摸过排球,即便他知道自己的恋人沿着道路走向了他自己梦想的那条路,真正成为了职业排球运动员。这让他看见影山的时候,时常觉得疼痛。
职业因素使然,影山很少呆在本地,他训练的地方在岛外,在首都,是及川没去过的地方。影山回来后也会应及川的要求给他讲述自己在世界各地打比赛的故事,讲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
及川听着觉得心动,但又犹豫。
他毕业那年受的伤。
远在岛外的a市一家不错的俱乐部给及川发来了试训邀请函,肯定了他在本地三年来比赛的成绩。及川收到邀请函很是兴奋,早早就在网上查阅机票的预定流程。他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当时还是恋人的影山,影山听了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想和及川前辈一起去。”他说出来之后,又觉得哪里怪怪的,补充道,“就是陪着你去,我好为你高兴。”
“可以呀。”及川上手捏影山的脸,“和家里人说一下,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影山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很缓慢地摇摇头。“应该不可以的。”他说,“我爸爸对我外出管控很严。”
“前辈好好练习,试训通过的话,我以后也去那家俱乐部和你一起。”
这是影山飞雄的许诺。
那是及川彻前十几年幸福人生的句点,是他健康十几年里最后感到幸福的节点。
他背着小包,兴致很高地上了飞机。他居住的这片岛意外地没有对外交流的大港口,只有岛上居民偶尔会出海捕鱼,没有外来船只进行贸易之类的活动。岛上有个规模不算大的机场,可以坐飞机去最近的一个对岸,然后从那里坐车或者转机去别的地方。
这是及川彻第一次出岛,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直到他坐在飞机的座椅上,一切都很顺利。飞机腾空的巨大失重感让他耳朵嗡鸣,似乎有一根尖锐的针从他太阳穴扎进去不停搅动,及川觉得有点想呕吐了。
飞机滑翔起来了,逐渐腾空的过程中他看见了群岛的边缘和蔚蓝色的海洋。这时候他短暂地开始思念影山,他的恋人同样拥有一片蔚蓝色的海洋。
早知这样走前应该再亲亲他。及川正在发呆,突然感受到一股非常剧烈的颠簸。飞机明明正在上升中,却在持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请不要惊慌,请不要惊慌,亲爱的旅客们。”乘务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但及川从中丝毫听不出来来自工作人员的安抚情绪,他似乎比自己还要紧张得多。
只是及川自己的手指也开始颤抖,他心下觉得冤,又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能这样烂,第一次坐飞机就遇上事故。
他以为是叶片或者螺旋机关什么之类的东西脱落了,亦或是气流颠簸——可是飞机都没有上升到特别高。及川安慰自己的同时,手心也变得冰凉。
直到他透过玻璃小窗看见机身冒起雄雄黑烟和火焰。
“不会要爆炸吧——”身后有人尖锐地喊叫着,吵得及川头痛。
不会吧。他这样想,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再次想要干呕。他紧紧抓着座椅扶手,试图攀附住什么东西来给予自己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在他的期骥中,传来了最后一趟舱内广播。
“尊敬的乘客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进行迫降,请穿戴好救生衣等待迫降后的救援。”
“再次播报一遍……”
及川低头看,下面是汪洋大海,茫茫不见边际,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海水是什么味道的?
及川上个月才和影山窝在一起看了一部很经典的爱情片。当然,影山看到一半就睡着了,只留及川津津有味地看完全程,最后影山的口水湿透了他的肩膀,惨痛地连着请及川吃了一个礼拜的汉堡。
『“实际上我根本就不想和你一起跳下去。”英俊的青年耸耸肩膀说,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美丽的卷发小姐偏头看他,露出一个有点犹豫的表情。“那你就离我远点,不要来打扰我。”
“我在冰钓的时候曾经不小心掉进一个大洞里——那水灌进我的喉咙,水像是零度一般。”他向前探头,看一眼黑漆漆的水面,“冰块一样,我敢说,这里冷的和那个不相上下。”』[1]
空姐开始给每个人派发纸笔,虽然她没有明说,但绝望的氛围在机舱内蔓延。及川不想打哆嗦,但他的手颤抖地连笔都握不住。这会儿他反倒哭不出来了,只是一愣一愣地打着嗝。
他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虽然常年在外出差,但每次回家,都会给他带新奇的礼物。然后他又想到自己的朋友岩泉一,他们很久没见面。及川高一的时候他就转学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
最后他想到影山。想到他的时候,及川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似乎汇进海洋中,很快就了无踪迹。
影山柔软的脸颊浮现在他眼前,及川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很用力地在纸上划拉,也只写下一句话。『飞雄,我爱你。』
飞机极速下坠的时候,及川再次体验到了不到十分钟前还在刺痛他的失重感。这感觉席卷了他的心脏,在恐慌中他闭上眼。猛烈的撞击感让他很快就失去意识,晕死过去。
……太痛了。他失去意识前,这是唯一的想法。
及川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进了医院里,浑身上下裹满了绷带。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即将散架,巨大的痛楚让他紧咬自己的嘴唇,留下深深的血痕。
“及川前辈!”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一只手很轻柔地搭上他的手腕,怕掐痛他一样,微微颤抖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及川费劲地把视线转过去,映入眼帘的是影山红肿的双眼。
他一定哭过了。虽然现在看着没什么表情,脸色却很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及川前辈……”他的声音又变小了。
及川想要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但稍一动作,就扯到撕裂的嘴角,他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影山急急地说,又放缓口气,“医生说你伤处很多,有什么想做的,示意我一下就好。”
影山看上去好像才是那个更狼狈的人,及川在心里失笑。
“前辈的父母那边已经通知了,他们明天就能赶回来。”影山垂下眼帘,“前辈很久没和他们见面了吧,应该也很想他们。”
我想亲亲你。
及川眨一下眼,觉得应该把那封可以称之为遗书的东西送给影山当他此生送出的第一封情书。
“前辈,腿感觉怎么样?”影山担忧地问。
及川的思绪又重新落回在自己身上,他皱一下眉头,示意疼痛。
“医生说前辈的左腿是粉碎性骨折。”影山说地犹豫,他突然站起来,焦虑地抓一下自己的头发,“以后。”
以后什么?及川没反应过来,但他又心慌,觉得影山要说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以后……”影山艰难地再次开口,“可能就没有办法,再剧烈运动了。”
及川噌一下宕机了,愣了半天。
后来他很难再回想起那一天。那个白惨惨的病房里他觉得昏昏沉沉,眼前一下闪过影山的脸,一下又闪过自己抓住排球时候的手,最后他想起飞机坠落前他望过去的那片无垠大海。
“及川先生。”巡视医生说,“飞机上只活下来了你一个人。”
自那天起,及川多了恐高和怕水两个毛病。
“为什么不打排球了?”及川问。他打定主意不放影山走,即便他今天上班会迟到。他和影山一样爱护他前途坦荡的职业生涯,甚至去年的时候,影山还犹豫说另一个更好的俱乐部曾经给他发送过试训邀请。
那次是为什么没去?
出发前一天影山独自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又忘记带伞,浑身湿透地回家,淋得很狼狈,当夜就发起高烧。
这给及川心疼得不行,又不忍心责备他,忙上忙下一个晚上,又是换毛巾又是擦身体,直到凌晨影山高热终于褪下去,及川才疲惫地躺在他身边睡着了。
事后及川询问,影山却怎么都不说。他觉得匪夷所思,因为影山看上去明明是最珍惜排球的人,但总干这种绊他前程的事。
那时候及川不懂,不知道,直到很久以后影山说给他听,他也没有听见。
影山抿抿唇。“吃鱼排吧。”他很温和地说,“等下凉了会腥。”
及川看着他,微微觉得有点失望。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妥协地坐了下来,看着影山把一盘子金黄的鱼排端过来。
他想不通。
“飞雄是怎么学会做饭的?我就不太擅长,做饭总是掌握不好放调料的程度。”
影山低下头去想了想。“只是想做给前辈吃,就学了。”
“学东西真快。”及川搅动着豆浆杯里的吸管,看着平静的白色液体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
影山安静地看着他,及川发觉爱人又一次进入那种旁若无人的境界。
他很快地吃完早餐,扯一张餐巾纸擦擦嘴,然后探身过去吻一下影山的侧脸。
“好吧。”及川笑笑,“我上班去了,飞雄。”
“嗯。”影山乖巧点头,“一路顺风,及川前辈。”
飞雄总是和他讲一路顺风,但及川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和麻烦会找上他。
他总用一种将要离别的眼神看他。或许是两人确实聚少离多,自从影山高中毕业,他实际呆在这座小岛上的时间并不多。
他风尘仆仆归来的时候,会给及川带一些他买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不同的,漂亮的风景。
“及川前辈……”他总是欲言又止。
及川知道他想说什么。“或许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终于不再介怀这件事,我就愿意离开这里了。”他笑笑,摸着自己小腿上很长的一道伤疤,那是他骨折手术留下的伤痕。
“怎么会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呢。”他细微的声音被风吹散开来,像一阵烟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及川闭上眼睛就会颤抖,枕头承载的全部是噩梦。他半夜缩在家里的床上瑟瑟发抖,抱着影山没有带走的衣物。
高中时,他就常常出去合宿。影山某日半夜归来,急着见及川,没打招呼就直接来了,才发觉及川已是一身冰冷的薄汗。
那是及川第二次见影山的眼泪。
他艰难地从噩梦中挣扎出来,手臂酸软,但抓住了影山落在床沿的衣角。
“飞雄,不要哭。”他希望能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看上去实在惨得诡异,“我只是做梦了。”
影山的眼泪落的更多,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像要烫伤他。
“及川前辈。”
“嗯?”
“……及川前辈。”他终于很缓慢地弯下腰来,仿佛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那也是两人同居的开始。
不得不说,及川可以抱着影山入睡后,睡眠质量好多了。
及川有时候觉得影山像一个脑子不灵光的笨蛋,有时候觉得他像无数面的多棱体。
很偶然,他就又发现一面。
他出门上班,坐上车发现钥匙忘记带,于是折返回家中,看见影山仍旧在刚刚的位置上坐着一动不动。
他长久地在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及川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恐慌。他很迅速地撇开视线,掏出手机和公司请了假——会扣掉全勤奖,扣掉今天的工资。
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影山面前。
“飞雄?”他轻柔地喊着。
影山迟钝地把目光移向他,然后抓住及川的手腕。“怎么没有去上班?”他问。
“你看上去不太好,要不要去看医生?”
影山摇摇头。“只是昨晚没睡好,刚刚神游打盹了一会儿。”他的手搭上及川的脖子,“是请假了吗?前辈。”
及川点点头。
“要不要去海边逛逛——反正今天也不会去工作了。”
及川蹙起眉头。他受伤后很少到海边去,今天若不是飞雄突兀地提起这件,他已经很久遗忘他家其实离海很近这件事了。
可是飞雄是知道他怕水,怕海的。
“带你去喝咖啡好不好?”及川试图转移地点。
影山抿抿唇,似乎在做什么思想斗争,半晌后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可以的。”他看上去像是放弃了什么。
在隐蔽的角落里,及川感觉被什么晃了一下。
今天不怎么顺利。及川出门开始就发现路上有不下三辆车先后恶意挤靠他。他载着影山,不太想发火,全憋了回去。
到了咖啡厅门口开始淅淅沥沥下雨,毛毛雨似乎不值得打伞,但又能湿透他们的头发。咖啡厅没开门,天气预报是没有雨的,及川觉得烦躁,他脱下外套盖在影山头上,怕他生病。
自从那场高烧后,及川就很怕影山再发烧。那是他唯一感觉到影山将要离开自己的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又抓不住他。
影山哆嗦着打个喷嚏。“及川前辈,不喝咖啡也可以的。”他恹恹地说,“我们去……”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是喉咙开始汩汩流血一般闭紧了嘴。及川觉得奇怪,扭头看他。“你嗓子怎么了?”
影山紧紧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到留下深深的红痕。
“及川前辈,去——”他忍受着什么,“我想去看海。”
他看上去像轻飘飘的一片羽毛,及川想。或许他选择退役是因为身体出现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他无法坚持,才做出这种决定。但想到这里,及川又觉得胸口闷疼。他的爱人出现这样的问题,他从未发觉吗?
或许自己不该在早晨逼问他。影山飞雄是一个心里有数的成年人,不会做任何任性的决定。
他和他一样,那样热爱着承载两个人希望的未来。
于是他温和,小心翼翼地开口。“好吧,我们去看海。”及川想着,他怕水,就离水远一点好了,不踩水就好了。
如果这是影山退役后的第一个心愿,他愿意满足他。
天幕开始密密地落下雨珠,掉进两人脖颈里。“快走,飞雄。”及川揽着影山的腰,“我们先回车上去,别淋到了。”
及川觉得不该用稻草,秸秆,芦苇之类的形容词去形容影山,可他眨眼间,觉得身旁的人没有了排球的早晨,像一朵失去了养分逐渐枯萎的花。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息。
倾盆大雨而下,及川还是载着影山去到海边。
雨中的大海雾蒙蒙,像只吞噬一切的巨兽一样,有点可怖。因为下了雨,及川不许影山出去,隔着车窗玻璃远远地望着。
影山的手腕扭动着,突然开口。“有热水吗,前辈,我想喝点水。”
及川不明所以,还是翻出保温杯递给他。这是影山之前送给他的一件礼物,为了督促他多喝水,在杯子上贴上了自己龇牙咧嘴的头像画像。
影山手腕一软,没接住杯子,滚烫的水直接洒在了车子的操作区域。
及川倏忽睁大眼。“没事吧——”他急急抓住影山的手腕想要查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及川前辈!”影山打断他,仿佛这才是他层层遮掩下的真实目的,及川看他眼睛,发现他瞳孔和雨中的海洋一样雾蒙蒙,看得他心口发酸。
“你让我先说。”影山很急促地开口,似乎这就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分钟,“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从你上班的地方出来往北走三个路口,那里有一所学校,学校背后有个车站——那里有能开出这里的车。”
车子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及川发现刚刚忘记关闭自己的电台,应该是液体进入机器的原因,它发生了故障。
这噼里啪啦一段话下来给及川听愣了。
“我们这是个岛,飞雄……”
“我知道!那趟车会开到一个你不知道的港口,从那里坐船,坐船离开这,你偷偷地,不要告诉任何人,坐飞机你离不开这里的!”
他猛烈地合上了自己的牙齿。不再说出任何话。
雨停得突然,阳光又轮转出来,及川看见不远处的沙滩潮湿得像沼泽。
影山突然凑上来吻着及川的嘴唇,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拽。及川被吓一跳,想要推开的前一刻,看见影山近在咫尺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却仿佛在恳求着什么。
那眼神让及川几乎要落下眼泪来。他顺着他的意温柔地回吻他。影山拢着他的脖子,从及川的眼睛吻到下巴。
“车上有套吗?”他突兀地问。不知道为什么,及川觉得影山说出这句话后,车里突然暗了下来。
“……有。”他说。
“要做。”影山说。
车里位置很狭窄,应影山的要求,及川把座椅靠背放下去,让他小心地坐到了自己腿上。他仍旧有种偏执的错觉,认为影山发烧了。
“你真的没烧吗?”他反复触摸影山的额头,“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淋雨着凉了?”
“没有。”影山的声音哑哑地,“你亲亲我,前辈。”
他亲密地去蹭及川的肩窝,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再抬起头时,眼圈都红红的。
“亲亲我,及川前辈。”他再次要求道。
及川吻他,觉得影山像变成了初生的稚鸟。他轻轻地吻,密密地吻,在他锁骨的中心留下一个红红的吻痕。
“戴套。”影山喘着气说。
这句话像一幕帷布,及川很忽然地觉得自己像谢幕的演员。“好。”他亲亲怀里的恋人。
影山大腿很白,像一块温润的璞玉,及川捏一捏,就留下浅浅的红印。
他双腿岔开跪坐在及川身上,嘴里咬着自己的衣摆下角。及川觉得他瘦了很多。
“你一个职业运动员怎么瘦成这样。”及川问,又圈住了他的手腕。
影山不说话,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及川耳侧,弄得痒痒的。“……脱衣服。”他不高兴道,“怎么光我脱。”
及川抬手一拽,T恤被他很快地脱掉。肌肤贴肌肤,肩膀贴肩膀能感受到这股温热的时候,仿似冬天来临,皑皑白雪中两个人依偎在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炉旁一样。有种东西将要燃烧他殆尽。
今天的影山像一支被点燃的烟花,及川很少觉得他有这么热烈的时候,而他还没消化完方才他所说的一大段话。
“飞雄。”及川紧紧抱着他,“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影山听这话,抓着及川肩膀的手又收紧,疼得及川闷哼一声,他才受惊地松手。
“不会。”也许是疼了,影山好像掉了几颗眼泪在及川肩膀上,“前辈一直是走在我前面的人。你只要走向你想去的地方就好了。”
“我会一直追着你,不会放掉你。”
坐着的姿势会进得很深。影山皱着眉头,手摁了摁自己的胃。他今天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有种后知后觉的饥饿感弥漫上来。
他微微往下一瞥,看见及川线条流畅漂亮的小腹。
及川往上挺一下腰,顶得影山哼一声,但很小。
其实他们的床事次数不算少,但每次及川都很细心观察影山的脸,怕他觉得痛,觉得不舒服。所以总是温柔地像水一样。他伸手扶住这截腰,另一只手去碰他胸口,捂住他的心脏。
“飞雄,你在紧张。”及川说。
影山看着及川的脸,他棕褐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开,只有眼睛布满水光。让影山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时候的心绪。
“及川前辈,我爱你。”影山突然说。他喜欢在这种事情时表达自己的爱意,他很爱说,一遍又一遍说。
“前辈爱我吗?”
及川把他的脖子勾过来和自己接个吻。“最讨厌小飞雄了。”他轻轻笑,“最喜欢小飞雄了。”
『她坐在甲板旁边的一个长椅上,金色头发的年前画家挨着她坐,她手中翻阅着他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她问道。
青年笑着点点头。
阳光落在她璀璨的发丝上。
“我能看透她们。”青年说。
“是吗。”女孩笑笑,“那你对我有什么见解?”
“你不会再寻死了。”』
最后回到家中,是及川把影山背下去的。
影山累极了,挂在及川身上昏昏欲睡。“及川前辈……”他紧了紧搂着及川脖子的手。
“在呢。”及川温和地说,“别睡,洗个澡去。”
“我不要。”影山哼哼两声。
及川不理他,静下心来开始想他先前说的话。
影山从不对他说谎,及川坚信这一点。
那条路的路口有一个红绿灯,很旧,及川常下班看见。它吱吱呀呀,风吹来就晃一下,然后缓慢地闪起黄灯,再绿灯。于是及川走过去。
往北一点,及川抬头望。那一天白雾茫茫,他只能看见川流不息的车辆。有一辆很大的车呼啸而过他身边,带起他发丝向后飘扬,擦出他脸上一道血痕。
及川抬手摸一下,沾了一点黏黏的血渍,刺痛感后知后觉灼烧着他的神经。
及川坐在床上,想到那个路口。
他弯下腰亲亲影山的额头。“我不是不想去外面看看,只是不太敢而已。”他轻声说,“但是。”
影山竟已经飞速入睡,及川看着他恬静的睡脸,指尖在他发丝上久久停留。
“辛苦了。”他说,“睡吧,飞雄。”
及川带上贝雷帽,把他卷翘的发丝都压了下去,然后戴一副黑框眼镜,随意套穿一件大衣就出门去。
初秋雨多,白天才下过,这会儿外面的路还是潮湿的。及川刚出家门就踩入水坑,脚掌和袜子湿漉漉的感觉不好受,他才打算回家换一下,就在路口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脸庞。
他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下。“月岛……萤?”及川有点不太确定地开口。
是影山的高中同学,毕业后就去外地读大学了。至于及川为什么认识,因为他也是排球部的。
月岛站在那里,下巴埋进束起的衣领里,他眼睛露在外面,头发没有高中时那样短,已经稍稍能遮盖住他眉毛。
“及川学长晚上好。”他很平静地开口,“我找影山。”
路口灯光寥落,拉出两人影子长长的。
及川微微点头。“你来得不巧,他在睡觉,有什么事,我来转告。”
月岛似乎并不想和他产生什么交集,听完这话,他很干脆地开口。“需要亲自和影山讲,学长把他叫起来一下吧。”
及川稍微有点不悦,他偏头看了看身后关上的大门。“你打电话和他说吧,我现在有事情,失陪了。”
他走出几步,突然从车道里斜斜窜出来一辆失控的自行车。“喂——闪开啊!”车上的人大喊,“刹车失灵了!!”
及川被吓一跳,下意识扭了一下身子,那车就有惊无险擦着他过去,摔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从这里开始,这个晚上他干什么都不很顺利。
影山的话让他有点睡不着觉,打算去他所说的地方先看一眼。及川很少夜间出门,尤其是这种凌晨时分。城市里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孤苦伶仃地亮着。
他本就觉得在路边碰上月岛萤是件不寻常的事,在排球部的时候,他俩也相性不太和。
因为出门前看了天气预报,所以硕大的水珠落在他头发里时,他没反应过来。茫然抬头看一眼天空,一滴水正正砸在他眉心。
……下雨了吗。及川迟钝地伸出手想要感受。
很快的一瞬间,雨哗啦啦地下来了,一下子就淋湿他外套,他心下觉得荒谬。
看来今天晚上不能过去了。
及川抬起胳膊挡着脸,飞快跑了几步。因为没走出特别远,所以他想着抓紧跑回家,感冒就不好了。
跑出几步后他很忽然地止住了脚步。
凌晨时分,天已经很黑了。气温也不高,一阵凉风过,吹得他脖颈凉嗖嗖,打了个哆嗦。方才落在身上的雨水开始冰凉地蒸发走,带走他身上一点温暖。里衣紧紧黏黏地贴在身上,及川觉得胃痛。
他站在原地,很慢地回过头去,看见雨都在他身后。他又抬头朝天上看去,寻找分层的积雨云。但实际上黑漆漆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这时,雨才迟迟地追上他。顷刻间瓢泼的雨水灌他满头满脸,头发紧贴着脸庞,迷痛他的眼睛。
……怪人怪事,今年特别多。
他站在雨里觉得冷得慌,加步回了家,推开门安静一片,影山没醒。这会儿及川的心倏忽地软了下来。他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想收拾自己一下,再洗个澡。照到镜子时,才发觉自己的脸色惨白。
及川长叹一口气,心下觉得指定要生病。
分房睡吧,传染给影山就不好了。他很重地打了个喷嚏,然后拍拍自己的脸。
哪来的这么多雨?
这是一个漫长的秋季。气温降得迅速,
及川高中的时候最喜欢海洋。
除却他本身对外界的向往以外,他也喜欢水泡着自己的感觉。他进入学校,走进排球馆,也总能看见一个人在那里孜孜不倦地练习。
及川就安静地站在门口看他。虽然才高一,但影山的各种姿势都充满着力量与和谐的美感,及川盯着,觉得他真是一个打排球的好苗子。
影山练的有点疲惫,抱着球站在那里喘两口气,不经意地偏头,就看见靠在场馆门口的及川。
“及川前辈。”他向他打招呼,然后会露出一个很小很轻微的笑容——这是及川观察出来的规律。
及川直起腰,很懒散地往前走几步。他这时候比影山高一些,影山要抬头看他。
“小飞雄。”他笑着开口。稍微不注意,就容易溺毙在面前他真诚的瞳孔里,如海洋一般悠远绵长的视线。他本身就像一片海洋。
及川总见到他。在学校里的每个角落,在排球馆的任何时间段。甚至当他一个人坐在海边,躺在床上的梦里时,脑海中都牢固伫立着这样一个海市蜃楼般的人影。
影山飞雄……及川长叹一口气。
遇上他后,他总是叹息。
及川彻,喜欢海洋,直到他从飞机上坠落的前一天。
“及川前辈。”影山轻轻晃了晃睡梦中的及川,“起来了,你今天怎么睡这么晚。”
及川被硬生生从困倦的梦境里拉出来,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千斤巨石。
“做了好多梦。”他嘟囔道,手一勾想要把影山拉下来躺在他旁边,“陪我躺会儿,飞雄。”
影山默。
“你上班快迟到了,前辈。已经七点半了。”
“不去了……”及川翻个身,拿杯子蒙住自己的头,“不想去了。”
影山跪坐在床边,竟然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好吧,那我替你请假。”
及川就这样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旭日高升,扒拉手机一看十一点多。
“现在吃饭吗?”影山从卧室门口探个头,发现及川已经醒了,他问。
及川恍然间有点错乱的感觉,他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才确认确实已经过去一天。他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张口问。“飞雄,昨天晚上月岛给你打电话了吗?我出门的时候碰到了他,他说找你有事。”
影山的目光不经意地闪躲了一下,他不说话,及川愈发觉得奇怪。“我感觉都很久没见到他了,他举家都搬出去了,还回来这里干什么?”
“我手机静音了。”影山说,“他打了,但我没接,不知道什么事情。”
说着他又挠挠脑袋。“真有重要的事就不会只打一个电话了,我们也很久没联系了。”
及川拖着很长的声音哦了一下。
“我总觉得……每天过得好像都一样。”他拧着眉头说,“就是,我有点说不上来。”
影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虽然每天都会做不同的事,但发生的事都是一样的。”
“辞职吧,前辈。”影山突兀地说。他身上还松散地挂着一个小小的围裙,也许是刚刚打算开始做饭也说不定。他往屋里走两步,又停住,就那样遥遥看着及川。及川感觉他有话要说,等了半天仍旧等不到。
“飞雄?”
影山突然惊醒过来一般。“中午想吃什么?”他飞速地转移话题。
及川怔了一下。
“手机让我看看,飞雄。”他伸出手。
影山站在那里不动,似乎没反应过来。“哦……”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来,然后递给及川。
说实话及川这句的语气不太好,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发什么火,接过手机的时候,他触摸到影山冰凉的手腕。这时候他又在心里期盼,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希望是自己错怪影山,是自己敏感,是自己想太多。
他止不住在想,怎么影山的手这样冰,是冷,还是他紧张。
很轻易就解开锁屏,及川看见壁纸还是他们二人的合照,锁屏是自己的单人照。这会儿他复又抬眼看一下影山。他澄澈的眼睛圆圆地睁着,也不说话,实在是乖极了。
很小的时候及川想养小猫,但母亲猫毛过敏,最后也没满足他这个愿望。他长大后就很热衷一些与猫有关的周边和手办。但他始终觉得,在他所拥有的所有东西里,影山是最像小猫的那一个,也是他唯一的小猫。
及川点开通讯记录,明晃晃地写着在昨晚接通了月岛萤的电话。
『月岛萤 来自23:03 已接入』
“飞雄。”他抬头,“不是说没接到月岛的电话吗?”
影山懵懂地半张着嘴,似乎还在消化接收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才很困难地开口。“及川前辈……”他努力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又徒劳无功。他只是张开嘴,合上,看上去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我没有说过你不能接他的电话,你骗我做什么?”及川感到喉头凝噎,有点喘不上气。
本质上他不是在为月岛生气,甚至不是在为影山的欺骗而生气。他日复一日这样醒来,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泡沫一样梦幻,一戳就破,脆弱地受不得一点冲击。
他站了起来。“你以前干什么都不骗我的。”他疲惫地说。
影山看着有点无措,他的手紧紧捏住挂在身上的围裙。像是那场大雨也淋透他一般,他瞳孔里透露出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及川前辈。”影山试图挑起一点别的话题好让及川不那么生气,“我煎了松饼,也是上次你说过想吃的那……”
“我出去吃饭吧。”及川轻轻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正好有个事情,我去求证一下。”
影山不懂及川什么意思,他直直地站在门口挡他,不让他出去。
“骗你是我不好。”他急促地说,“可是我也有我的考量和原因。”
“好。”及川平静地看他,双手环胸,“我昨天问月岛找你干什么,他不说,那你告诉我,他找你做什么。”
“我都二十多了,及川前辈还要像管小孩子一样管我怎么社交,怎么和别人接触吗?”
影山说话的声音像风一样簌簌穿过及川的耳朵,让他有轻微的耳鸣。
“不管你,飞雄。我确实没什么管你的要求和必要,你也是成年人了。”
影山就这样放走及川。及川走后,他仍旧在原地呆站很久。思考是一件痛苦且折磨的事,这时候他又想起来月岛昨天晚上和他说的话,他难以控制地躬下腰,顺着门框缓缓滑落坐在地上,膝盖一跳一跳抽动着。
他从未怀疑过他的爱情是错误的,但这个时候,他仍旧止不住自己朝最坏方面想象的心。
及川很少请假,他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员工。因此像现在这样在工作日漫步街头的时间并不多,他不由得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意身边路过了什么。
一只流浪猫蹭蹭他的脚腕。往前走,有一块黄色的路牌,上面指示着h市动物园的路线。再走,是一个红绿灯口,老化的灯泡有点摇摇欲坠,及川每次路过都担心它会砸下来掉在过往的车辆上。
他莫名走到了自己上班的地方,但继续往前走。
往北走三个路口——北川第一中学,他的学校。国中时候的记忆早已远去,像弥散的雾气一样抓也抓不住。及川倏忽地想起了国中时最好的朋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岩泉一的手机号一直存在他的手机里,逢年过节会问候,也会寒暄几句。岩泉总说有空会回来看他,但实际上这么多年他也没回来过。
当年岩泉转学离开这里,实打实让及川痛了好一阵。
他最近做事都欠缺考量,也许是冲动和回忆导致,他没什么犹豫地就掏出手机给岩泉拨出了电话。许久没见,他有点想念他的声音。
那头接地很快,像是正好拿起手机,通过丝丝缕缕的电流声,及川很轻很长地叹一口气,在没人看得见他的路口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小岩。”他开口打招呼。
那头岩泉不知道在愣什么,过了几秒才说话。“你笑什么?”
及川怔住了。他很迟缓地才反应过来岩泉什么意思,有股后知后觉的寒冷弥散开来。
你在我旁边吗?
秋季潮湿的水汽盘旋起来捆在他身上,他的嘴角开始哆嗦,手指痉挛地颤动。
“你说什么?”他很轻地问,“我刚刚没听见。”
“没什么。”岩泉开口,“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及川扭头,只能看见从墙内伸出来的北一种植的葱绿的常青树。
“你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也不见给我打个电话。”及川无意识地用手指叩击一旁的栏杆,心里在回想好友的面容,又觉得模糊,“这么久不见,我都有点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那边岩泉笑一声。“你突然给我打电话,是因为……”他说到一般,不说了。
“喔。”及川的眼皮懒懒地垂下来,“你什么时候打算回来这边吗?”
他得到了久久的沉默。及川等了等,觉得没趣,也不打算多问。“算了,我挂了,下次有空找你聊。”
及川没再往前走,他靠着墙沿蹲了下来,手抻出去支着膝盖,不一会儿就腿麻了,但他也不想起来。蹲在路边好久,看来往的车辆,莫名其妙记住了好几个车牌号。
他陡然生出来一点想要离开这里的欲望。他在这座城市,这座海岛上呆得太久,这里的一切的陈旧地腐朽,让他觉得没有新鲜感,又有些无趣。他拦了一辆出租把自己载到海边。
及川以为上次来过后至少自己有些脱敏,但他一个人站在沙滩的边缘,还是觉得有股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恐惧感,他双腿发软,需要扶住路边的路灯。
白日漫漫,今天又是个阴天,海面灰扑扑的。及川盯了一会儿,有点趔趄地往海边走。脚底的石子硌着他,他顺手捡了个贝壳放进自己口袋里。
这片海对他来说是一个牢固的束缚。及川偶尔在想,他如果生在一个内陆国家,内陆城市,出行不必飞机和轮船,或许他不会像现在这样从不踏出自己生长的这片土地。他时常试图让自己克服心理障碍,但最后还是觉得艰难。
生死边缘的那种感觉像一把锯齿刀缓慢地划拉自己本就拥有的伤口。磨得生疼,又没有鲜血涌出来,他想着那个场景,只有干呕的冲动。
影山打比赛离开的时候,他每次都想一起跟着走。
及川看着,再往前一步,他就能踩进水里。平日里白天海滩上人不算少,大约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的缘故,这会儿只有一个小女孩坐在沙滩的秋千上一蹬一凳地晃着。
及川没过去,他试探性地又往海里走,想要试试海水漫过脚腕的感觉。
“及川哥哥。”有人脆脆地喊了他一声,于是他止住脚步。
及川扭头看,那小女孩扒拉着秋千的绳子,头好奇地朝他这个方向探过来。
“及川哥哥。”她又喊一声。这时候及川才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无论说在无人的沙滩上一个女孩阴沉沉的云层下持续不断地喊自己这件事是否吓人,那她又是怎么得知自己的名字的?
及川不认为高中时打的几场公开赛能让他出名至此,现如今他只是一个普通公司里的普通小职员。
于是他笑笑,走了几步后觉得鞋里灌满水实在不舒服,原地脱了下来光脚踩沙过去。
他在女孩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好。”他温和地说。
女孩同样打量着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孩子的胆怯,她这样直视着及川,仿佛是在看一位日日相见的朋友。
“你好。”她咯咯笑起来。
“是想要我陪你玩吗?”及川问。
女孩倏地睁大眼睛,很惊喜的样子。“可以吗?”她欢呼道,“我想和你一起玩很久了!”
及川感觉怪异,但他没显露出来,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你认识我吗?”
“当然呀——”
顷刻间天空电闪雷鸣,巨大的轰隆声吓了两人一跳。“怎么又下雨。”及川抱怨道。
这个小孩奇怪得很,他观察到她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要下雨了,你得尽快回家去,不然家里人着急。”及川说着,又反应过来,“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怎么走?”
“我坐船来的,妈妈说要月底才能走。”
雨就这样很突然地泼了下来。及川在短短两天内,第二次被淋了个透彻。他心下烦躁,但还是快速地脱掉外套,盖在小女孩头上,然后抱着她飞快地往外走。
“及川哥哥,你的鞋忘记了。”小孩示意道。
“没事。”他急促地回应着,脚上动作加快,“先找个避雨的地方,下太大了。”
雨浸透的沙滩不算好走,及川感到自己脚底绝对被划伤了几道,但他心里又烦得很,想尽快回家见到影山。
有一个人影很快地朝他跑过来,举着一把宽阔的伞,目的明确,及川放慢了脚步。
“先生——”女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我才走开一会儿,怎么就下这么大!”
她着急忙慌去摸小女孩的脸。“乖乖,淋了雨身上冷不冷,妈妈带你回家。”小女孩不说话,她最后看了一眼及川。
“哦对,先生。”女人才反应过来什么,“我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了备用伞,这个就给你吧,下这么大雨,淋生病就不好了。”
及川接过来,还没来得及道谢,女人就很迅速地离开了。这发生得太快,他觉得似乎眨眼间,就有人解决了他面前的难题。
从小到大及川都是这样幸运。他考高中的时候考试迟到,在路口等红灯,眼看马上就要进不去考场,荒寂的路面上出现一个骑着摩托的交警,把他顺利送到了考试地点。
他晚上回家,总是能在无人的夜里打到最便宜的的士,车上永远干净芳香,令人舒适。
高中有一年他独自去爬山,脚一滑从土坡上滚落下来。那地方很偏,当时及川心里也确实有点害怕。实在是渺无人烟的地方,手机还没信号,他怕自己走不出这里。他微微动一下腿,扭伤地厉害,应该是无法独自行走的。
然后就路过一个同样爬山的老汉把他背出山里,事后没向他索取一分报酬。
……
这样的事太多了。
女孩走后,及川仍旧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收束着自己的思绪,觉得最近像做梦一样。好像自从飞雄提出他退役了以后,所有事情就变得很奇怪。
他感觉有人在掐着他心脏一般,让他呼吸困难,这会儿只想快点回到家中见见影山。很突然地想起来,影山在他甩门而出前小心翼翼地说自己煎了松饼。
不知道为什么,及川在雨里落下眼泪。而这泪水被雨势掩埋,他越哭越凶,嘴角忍不住抽搐,但面上看不出来什么异常。
他桎梏在这场永不停歇的雨里,身后海浪翻卷,像要淹没他。
他一身狼狈回到家中,影山似乎早在门边等候一样,迅速上前接住了他。
“及川前辈。”他担心地开口,“下雨了,你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冷不冷,要不要洗个澡?”
“你为什么退役?”及川抬起头,执着地问着。
一切又回到两天前的那个早晨。及川想起他睁眼的时候,在天花板上看见一个小小的黑虫。
影山皱了皱眉,不高兴的样子。“和前辈说了,有我的原因,前辈不要这么一直逼问下去了。”
“我逼问你。”及川重复道,“……我逼你的。”
“你知道我再也打不了职业排球。”他很平静地说,“你知道我和你一样珍惜你的运动生涯,飞雄。”
“好吧。”他举手投降,“那我不问这个,我换一个问。你和月岛萤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影山依旧闭口不言。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有什么事是你俩都不能告诉我的?”
“那天早上,为什么和我说想去海边?我知道你会游泳,但不是不喜欢么。”及川轻轻问,每个问题都会耗费他一些心力。这些东西像蛛丝一样捆绑他,缠绕他,勒得紧了,他挣脱不开。
“你知道我害怕海的,飞雄。”这句话像最后的审判,影山看上去一下就垮了。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连站都站不稳了,需要扶住一旁的东西。
“你痛苦的是什么,飞雄?”
影山不说话,只是飞快地摇头。半晌后他突然张开双臂牢牢搂住了及川的腰,去啃噬他嘴唇。及川被咬得痛,但又不想推开他。
影山的手开始乱摸,及川却有点生气。他使了点劲扒开黏在他身上的人,推着他的肩膀。“不做。”他硬邦邦地说。
影山没什么表情,及川差点错过他低垂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处于风暴中的海洋,他只敢看一眼,也只一眼,就让他心惊又心痛。
坐在车里的时候,及川仍未从刚刚的场景抽身出来。他满脑子是影山飞雄那双深渊一样的眼睛。
外面雨越下越大,让他怀疑城市的排水系统是否能够支撑住如此频繁的暴雨。
飞雄说他要退役时候,实际上及川有种他其实在赴死的错觉。
他晦涩地像梅雨季开出的蔷薇花,一点一碰,落在雨洼里,及川想要去捡起他,又被他针刺伤了手。
他疲惫又痛苦地整理自己的思绪。方才他与影山吵架后负气出门,站在北一门口给岩泉打电话,岩泉却张口一句,你笑什么。
那一刻及川觉得自己仿若生活在恐怖电影中,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自己。他尚且安慰自己是岩泉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笑意,也实在没有心力,懒得去揣测他人所思。
他在海边被小女孩喊住的那一刻才是脊背发凉。
为什么知道我叫及川?你从哪里来?你认识我?我问有没有你家人带你来海滩,你却告诉我你坐船来——什么船?及川敏锐地想到影山告诉他,北一后面有一个车站,坐车前往一个他未知的码头,那里有可以驶离这里的船。
及川一踩油门,车开了出去,直奔北一。
如果顺利的话,路上没什么人,他十几分钟就能开到那里,可惜不太顺利。
一上路,及川就感觉后面追的车跟的太近,旁边车道的车又有意无意蹭过来。他觉得烦,想着提一下速超过去,旁边也跟着提。他的火上来了,才降下车窗打算喊两句,就这一刻,从前面路口猛的冲出来一辆失灵的巴士,撞上了及川的车头。
安全气囊弹出,车子向旁边旋转倾倒,及川却无语地想笑。
他甚至不太怕自己会不会死,因为他曾经从生死边缘走过来。那时候比现在凶险得多,他也总觉得自己不该在那场意外中幸存下来。
他会再次到来的。及川闭上眼,这样想。他浑身剧痛,或许哪里划伤了正在流血,不过这都不重要。
飞雄,再次睁眼的时候,我想要看见你。
其实到了这种时候,他或者受伤,或者濒死,他总想到影山飞雄。无论怎么样,他都觉得那是他最后的归途。
及川在医院睁开眼,恍然幻视到好些年前他从坠毁飞机上生还的那一天,不同的是,他觉得影山更瘦了。
影山看上去都已经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照顾他而熬了大夜所导致的憔悴,总之现在看上去不太好。及川忍不住心疼地想,是不是他让影山变成这样,他瘦成这样,好像随便什么风来刮过都能催折他。
“及川前辈,你醒了。”影山轻轻抓着他的手,一如当年,“疼不疼。”
“疼。”及川很慢地说。
影山有点无措,及川从他漂亮的脸上看不见一点血色,好像生病出事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飞雄到底在瞒着我什么呢?”及川呢喃着问,声音微不可闻。
影山噌一下站了起来。“我去给前辈削个苹果。”他短促地说,然后很快就出去了。及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肌肉松懈下来,疼痛就蔓延上来。
说不疼肯定是骗人的,他想。
旁边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小收音机,及川费劲地去够,想要扭个什么广播听听。什么节目都没听到,反而从深处传来戚戚促促的说话声。
……
“alsa,你说影山选手真的退役了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传到及川耳朵里,他皱着眉,想要把音量调大点,却发现没办法。
“是吧,我看见俱乐部发了公告推文。我之前挺喜欢看他比赛的。”
是飞雄的粉丝吗?
“他这么年轻,退役好可惜。”
“你替别人可惜什么?人家在节目里赚得盆满钵满,你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
明显是贬低影山的话,听了让及川有点不悦。
“也对,不知道他怎么同时兼顾这么多的。”
“愿意呗——而且人及川彻,长得蛮帅吧?怎么算他都不亏。”
及川本就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听,听见这话他眼皮抖动一下。
“可是两个男的……”
“你恶心,他又不恶心。”
“等下……我看见及川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排查!”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吼声,“谁那边漏音了!!”
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涌入及川的脑海里。
『妈妈说要月底才能走。』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那有能开出这里的车。』
在影山说过后,及川有好几次想要尝试去那边看看,都被各种各样的事阻拦下来了。第一次,他在门口遇见月岛萤,月岛要求他进屋去把影山喊出来,然后被自己拒绝了。
凌晨街上根本没什么人,怎么就那么巧,失灵的自行车哪里都不撞,偏偏要撞在他身上。
还有那一场大雨。想到这里,及川激灵一下。他回想起那个昏暗的夜晚里,乌云都缓慢地才能追上他,仿佛这雨只在他头顶下起来一般。
及川彻,就好像这个世界的中心一样。
及川彻,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种话说出来未免太自恋,却让他的牙齿不住打哆嗦。
『及川前辈,带我去海边逛逛。』
他记得飞雄在海边接过那个保温杯,手却抖了一下,很奇怪,像是故意的一样,把滚烫的水全部撒在车子的操作区。他固然笨手笨脚,却也不至于这样。
影山不是喜欢刺激性爱的人,他在这方面青涩,笨拙,也有点古板。有时候及川会为了逗他故意说点羞耻的荤话,那些话过了他的耳朵后立刻把耳朵烧得通红。
这样的他,居然会在车子里主动要求亲密吗。及川觉得眩晕。他早就觉得影山身上诸多不对劲,但始终没深究。直到今天隐瞒不住的事情滚滚而来,他才愕然地发现,也许这些不是他所能接受的东西。
『坐飞机你离不开这里的!』
坐飞机你离不开这里的。
及川只有一次坐飞机的经历。他再也不敢坐第二次。
飞雄曾经劝过自己辞职。不,那不太能算是劝,他只是在提出他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及川辞职,从这里出去。及川打哈哈敷衍过去,心里虽然动摇,但又始终迈不出去那一步。
他第二次尝试去到那个车站,就是出车祸前,他再次与飞雄有了相处上的不愉快。
似乎每次在他想说什么,或者即将说什么的时候,飞雄都会上前来拉着他接吻,挂在他身上推都很难推开。
影山飞雄,是重欲的人吗。
及川想。
他不是吧。第一次做这种事的时候,他分明是怕的,后来也不见得有多热衷,但如果及川主动,也就随他去了。
『人及川彻,长得蛮帅吧?怎么算他都不亏。』
他和影山飞雄之间是这种亏欠或补足的关系吗?及川突然想不通了。或者换一个问题吧。为什么这些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肆意地讨论着他与飞雄的事情?
明星及川彻。他被自己逗笑了,神经质地抓抓自己的头发。一个恐怖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里,但他站在一旁,始终有点不敢靠近。
一切都是假的吗?他有点乞求般期盼着。
他再次想到岩泉的那句话,于是拿起手机打给了他。这次接通得非常慢,久到及川以为电话就要挂掉,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及川?”是有点沙哑的声音,像刚睡醒。
“小岩,你是我的朋友吧。”及川直奔主题,声音有点冷。
岩泉被他这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但还是困惑地回答。“啊……当然是的。”
“那我问你。”他现在反而显得冷静,“你能看见我吗?”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或者一道白亮的闪电划过深夜的长空——总之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来,露出血淋淋的内里,一片狼藉。
那边哑口无言。
“小岩,岩泉一,你能看见我吗?”及川重复开口问。
然而他注定得不到答案。
『可是两个男的……』
『好恶心。』
及川抓起柜台上的搪瓷杯,狠狠摔了出去。杯子在墙面上四分五裂,掉落一地碎片,在墙上砸开一个小小的豁口,及川定睛一看,是个十分微小的摄像头。
无需多言,他的所有猜想在即刻证实。
他的世界,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而他本人,是这场戏剧中最大的,唯一的小丑。
及川躺下,神经质地笑两声,又从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抽噎声,但没有眼泪,他流不出来。
他掰着指头算,发现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像岩泉这样好不容易建立深厚链接的,都总很快就搬离这里,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影山。
影山飞雄,他唯一的小猫。及川在等他回来,他要问一问。他最后问一问,他这唯一信任的人。
“及川前辈。我把苹果切了一下,回来得晚了。”影山推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
“没关系。”及川笑笑,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人。
“飞雄,你有没有什么事,没告诉我的事情。”
影山听了,皱皱眉头,似乎是在思考。半晌后他摇摇头。“没有。”
及川终于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从他眼角划下一颗隐蔽的眼泪。
小猫也不是他的小猫。及川命里没有养猫的缘分。
出院那天是及川的生日。影山开车来接他回家,高高兴兴地买了一屋子东西,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蛋糕。
“前辈最近总是生病,或者有其他不顺利的事情,正好过生日,把不好的东西冲一下,高兴一点。”
他摇着尾巴邀功一般期待地看着及川,等待他的表扬。
及川看着影山,觉得心软,于是摸了摸他的头发。“谢谢飞雄。”他这样说,眼睛又很留恋地落在那个蛋糕上。
“好。”影山雀跃地说,“来许愿吧,前辈,我帮你把蜡烛点上。”
及川看着跳跃的火光,还是顺着影山的话闭上了眼睛。
有什么愿望吗?好像没有。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如果我要下地狱,那就让影山飞雄陪着我一起下。
想完又觉得不妥,向神明反悔。
我没有真的要诅咒他,只是说说气话。你不要真的苛待他。
及川吹掉蜡烛,又凑过去吻一下影山。
“我恨你。”他说。
刚接过吻就说这样的话,弄得影山莫名其妙。他摸摸自己的头发,困惑地回看。“前辈?”
可是及川就是喜欢养猫。他没养过,不知道被猫爪子挠一下其实也挺疼的。
“我爱你。”影山说,“最喜欢及川前辈了。”
如果真的是电视剧,这里就应该打happy ending了,及川这样想。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影山飞雄。
这时及川讽刺地想到国中时上国文课,写在书本摘抄里的一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他的眼睛就是那无底的深渊,及川想,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最终他也逃不掉那片海洋。
生日这天夜里及川独自一人来到海边,这会儿影山已经沉沉睡去,无人阻碍他。
他把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
“我自由了。”他轻声说。
///
影山从噩梦里惊醒,显然及川替他清洗过,虽然这会儿身体酸软,但没有黏糊糊的感觉。
他撑着腰坐了起来,发现身边的床铺冰凉,没看到及川的身影。
“及川前辈?”他在黑暗里试探地喊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
去哪里了……他下床打开卧室的大灯,屋子里空荡荡的。今年及川生日,影山从外面带了一个很漂亮的银质平安符送给他,似乎也被带走了。
“及川前辈?”他有点着急了。影山这几天被接连警告,因此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带离及川身边,但他线下四处环望,找不见及川的身影,不好的预感从心头浮现。
他抓起手机想要给月岛打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有了无数个未接来电。这次是真的静音,没有听到。
“影山飞雄!”他一接通,那边就传来月岛急促的声音,“及川去海边了,你快去找他,这会儿海上起雾了,探测器什么都看不见!”
影山的大脑一下宕机,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哆哆嗦嗦开始穿鞋。“哦……哦,好的,我尽快。”
及川前辈,怕黑又怕海。还恐高。各个方面都很胆小的人,他总是担心。
为了方便他寻找及川,今天的太阳都被提前调动升起,白日被迫来临。刺眼的天光让影山恍惚,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如此寒冷。
下次要和月岛说,让控制组别把晚上的温度调那么低。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影山在寒风里想到,他第一次见及川的场景,是比今天更凛冽的一个冬日。
国中有一天,他抱着排球准备出门去,路过客厅里,大大的屏幕已经一日一夜未停歇,里面播放着当下最火爆的一档直播秀节目。
《一人生》,一个人的一生。影山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发现其中的主角现在和他一个姿势。抱着排球,仿佛随时都会跑起来。
影山来了兴趣。他总会被一切和排球有关的东西勾住心神,就这一眼,让他驻足在电视机前许久。
“飞雄也喜欢看吗?”父亲从一旁的屋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呃……他正在发球。”影山指着电视说,“排球。”
父亲了然地点点头。
“他叫什么?”国中的影山问。
“及川彻。”父亲回答,“这是一档直播节目。飞雄喜欢他吗?”
影山愣愣地看一会儿,抱着排球用力地点头。“喜欢!”他的眼睛亮晶晶地,“他打球好厉害,我喜欢他。”
“那这样的话,飞雄想不想见见他?”
影山后悔自己那日不该点头,又觉得不点头的话遇不到及川,他会后悔。
“飞雄也上节目去吧?高一的时候转学过去。”
“可以和他一起打球是吗?”影山噘着嘴问。
“对,飞雄。”父亲摸摸他的头。
他就这样在冬日与及川相逢。及川见他第一眼就弯起笑眼,展露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小飞雄……你好。”
他那时候从未想过发展其他的关系,只是这事是后来月岛告诉他的,他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战栗感,从那以后他看及川,总是心疼又有点无助。
“及川和你表白了?”月岛讶异地看着他。
影山点点头,手指揪着外套的下摆,想了又想不知道怎么办,就去问和他同期转学来这里的月岛。
“那你想答应吗?喜欢他就答应。”
“可是这是节目……是假的啊。”影山不懂。
“对你来说是。”月岛斜眼看他,“对及川彻来说,这就是他真实的人生。”
这句话震撼影山许久。
对啊,及川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站在他面前的及川前辈,是笑意盈盈,又爱捉弄他,偶尔会给他买东西吃的及川前辈。
影山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喜欢男生吗?”
“呃。”月岛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来当演员前完全没看过这档节目吗?”
影山的表情显露了一切,月岛哀嚎。
“是的……”他揉揉眉心,“因为他前两年自//慰的时候也在被直播,那时候他的电脑放的是男性影片。”
“这种也是可以播出来的吗?不算他的个人隐私吗?”
“……所以我才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可悲的人。”
影山接受了及川的表白。
这是没有写在剧本里的剧情,路人影山飞雄摇身一变变成了主角及川彻的伴侣恋人,导演组火急火燎把他叫去开会,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如果他把你甩了,或者无论什么原因导致的你俩分手,你都需要尽快离开这里,防止后患。”大胡子的男人凶巴巴地对影山说。
影山想了想,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有隐私吗?”
“?”
乍一下没人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指什么?”
“及川前辈自//慰的场景会被直播出去的话,如果我和他发生一些亲密举动,比如接吻之类的,也会播出去吗?”他这样单纯地问。
“接吻会的。”主导演推推自己的眼镜,他的眼睛看上去很精明,“如果是更进一步的,比如说你们俩到了做//爱的地步,这种程度不会播。”
影山点点头。
最后那一年里他缠着及川总做这种事,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及川唯一能得以喘息的时间。
他什么都无法为及川做到,他想尽力求得他一点自由。
影山本人不热衷这种事情,甚至有些害怕。他不重欲,做多了从身到心都有浓厚的疲惫感,但他爱看那时及川的脸。
他的眼睛里饱含情欲,水光粼粼,影山看着,觉得那时候的及川像自由的鸟。
他本就该在那趟飞机上飞走,却被人硬生生折断了翅膀。
得知及川飞机失事的那天影山差点昏倒,他简单的思维里面从来没有设想过为了困住及川节目组会这样大费周章地布置这种局面。
困住他的同时毁了他前途坦荡的排球未来。影山在及川不知道的地方整整吐了一天,整个人吐得虚脱,还要强大精神回去安慰受伤害更严重的恋人。
那是他第一次,升起想要带着及川逃跑的念头。
他从外地打比赛回来,看见及川因为坠机事件躺在床上噩梦连连满身冷汗的时候,突然觉得无法呼吸。
月岛萤说的对。
他就是一个悲哀的人。
影山飞雄是一个更悲哀的人,他在这种环境里爱上聚光灯下最闪耀的这颗明珠。
月岛本来就已经离开剧组很久,那日突然返回,还碰上及川,是影山没想到的。月岛每次也带不来什么好事。他这次代表节目组亲自来警告影山,如果他再向及川说出这样一些具有暗示性的话语,就会被强制请离这里,并且永久拉黑。
影山点头,但不说话。
月岛站着,看着他圆圆的发旋。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他问,“这是你亲自选择的。”
“是啊。”影山轻轻说,“我倒是有选择的余地,可是及川前辈没有。”
“为了恋爱放弃自己的前途选择退役,之前倒是瞧不出来你是这种人。”月岛嗤之以鼻。
“你说得不对。”影山抬头看他。
“及川前辈,他是一个人。他不该过这种样子的生活。”
“他是人啊。”影山难以控制地落下眼泪来。
跑到海边的时候,影山已经满口血腥味。雾确实大,海面一片白茫茫。他没废什么力气,一眼就看见了及川。
他没有飘得特别远。好像睡着了一样。
影山硬生生停住自己的脚步。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他笑了,又很快收起来。
监控的那一端,所有人都在看影山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一个猛子扎进海水里朝及川游过去。
说来好笑,虽然这档直播的收视率一直居高不下,但在及川投海的这一晚和影山相继扑入的时候,收视率暴涨到前所未有的顶点。
大家爱看人痛苦。
毕竟这是故事,对于他们来说。
他们的故事,是及川彻实实在在的一生。他虚假的,梦幻的,被众星捧月的,完美又遗憾的一生。
影山往前游,咸涩的海水卷进他鼻腔。他跳下来的时候也不害怕,只一心想着要把及川捞出来,如果他也死在这里那自然是最好的,他总觉得亏欠及川,直到他生日这天,他人生的最后一天,他都没有对着及川讲实话。
“及川前辈。”影山哽咽着说,“你恨我也是应该的,但是我爱你。”
他抓着及川的手腕勾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努力地往回游。
他不知道及川究竟有多失望,最后才会把自己放进海洋里。
他明明最害怕海了。也。
最喜欢海了。
及川常说影山的眼睛就像海洋,而他甘愿溺毙其中。
“喜欢飞雄的眼睛。”及川亲亲他,“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在被你无限包容着,我永远爱你。”
他抱着及川湿漉漉地走上岸来,又精疲力竭地摔倒在原地。
及川的皮肤已经失去弹性,影山很小心地摸摸他的嘴唇,又亲一亲。
“不能把前辈忘在大海里。”他说。
“这下,前辈赶我也没关系。昨天晚上前辈说让我走,其实我也没有地方去,不知道能去哪里。我想去你的身边。”
“会陪着你的。”影山躬下身去搂抱住他。
“假如再也见不到你。”
“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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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泰坦尼克号男女主初遇场景
本篇题材借鉴《楚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