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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一个包裹,是你寄的吗,小岩?”及川抱着盒子走进家门,暖融融的气流扑面而来,熨烫他全身上下每个细胞。
“我看物流还有两天才到——你那边提前收到了?”岩泉一边写着文件,手机在脸与肩膀中间夹着,他觉得不舒服,倒腾出来一只手拿着。
“不是,这东西没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信息,见了鬼了。”及川再次翻看快递单,确定他没有遗漏任何重要信息。
“又是哪个粉丝寄的小礼物吧?你放到一边好了。”
说是这样说……及川欲言又止。
他盯着打开的盒子心情复杂地想,怎么可能。粉丝寄来的东西一般都会填俱乐部的地址,他并没有把自己的私人住址公布于众。再退一步讲,那些可爱的小女孩们总是把包裹搞得粉粉嫩嫩,然后喷上甜甜的香水。
最不应该出现的,是卡片上影山飞雄的名字。
及川看着这行字沉默良久。他的思绪被拉回遥远的从前,而勾起他回忆的人已经许久没有私下的联系了。
一盒包装完好的桌游,真心话大冒险。
实际上及川已经很久没玩过这个游戏。往前追溯,他只能想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和花卷他们在居酒屋的一次,也仅那一次。
我们知道真心话大冒险是一种聚会常出现的游戏,规则如下。
一,输掉游戏的人在两种惩罚中任选一种。
二,从选择的惩罚中随机抽取一张卡牌。
三,履行你的约定。
履行你的约定。
及川随手从里面抽出来了一张,翻过来一看,是真心话。
『上一次被告白的经历?』
『三天前,在教学楼下的贩卖机前,有个人突然拦住了我。』
……
刚刚看清楚,及川就感觉自己被卷入巨大的失重感里,眼前一片昏黑,再次明了的时候,他睁眼看见一片乌野的校服。
站定后扫视一圈,一股刺骨的凉风扫进他脖颈,他瑟缩一下。
这里是乌野的训练场馆,而他所熟识的那群乌鸦,围成圈坐在体育馆的一角。
他站在这里,觉得尴尬,再一瞥就瞥见人群中他最熟悉的人,于是抬脚朝他走去。
“飞……”及川张嘴喊,眉头一皱,发觉自己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他尝试性地又说了一句话。
明明喉咙有声带震动的实感,但却什么都听不见,眼前的景象也觉得奇怪。过几天就是他三十岁的生日,他人在阿根廷,很显然不应该站在这里。而且他看见乌野时期的影山……及川抬起了自己的胳膊。
果不其然,他身上是青叶城西的校服。
饶是他对什么都接受良好,遇见这种情况也有点抓狂。回到他高三那一年,这绝对是他不想看见的事情。
他的身影变得透明起来,在他靠近乌野众人的每一步里。直到他一屁股坐在影山旁边,他也只能很模糊地看见自己的手了。
“欸,飞雄。”及川撞一撞影山的肩膀,果不其然没有得到回应。
他根本就听不见吧,及川有点挫败地想着。
“笨蛋影山。”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直直穿过自己的胸膛,吓及川一跳。他定睛一看,是乌野的小矮子十号,飞雄的搭档。
“这种牌都能输啦。”
影山眉毛一挑,很明显要说点什么呛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又憋住了,泄气的时候头发都软趴趴地耷拉下来,及川看着好笑,上手搓了一下。
“好吧,惩罚是什么?”影山恹恹地说。
他双腿屈起,手臂环抱着,看上去像一只蜷缩的小猫。及川这样想。
“真心话大冒险哦。”菅原笑眯眯从背后掏出一盒卡牌,“选哪个,影山?”
真是个笨蛋。及川垂着眼看影山,看他在两个里面纠结,就像在贩卖机前犹豫到底喝牛奶还是喝酸奶一样。
“选真心话。”及川努努嘴,虽然他的话不会被听到,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说。
“……真心话吧。”影山说。
他抬起手指迟缓地伸向那一叠卡牌,及川盯着他的指尖发呆。影山的手一直很好看。
“随便摸一张吗?”影山挣扎道。
“嗯哼。”菅原点头,“没关系的,我之前拆开看了一遍,很过分的已经被挑出去了。”
影山心一横,闭着眼睛胡乱抽一张出来。然后他小心地翻开来瞥一眼。
『上一次被告白的经历?』
及川乱飞的思绪被拉回来,他觉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后他猛拍大腿。
这不是他进来这个鬼地方前看见的那张牌吗!
他又认真打量一下,发现卡片的花型虽然不同,但文字内容和排版确确实实一模一样。更让他觉得怪异的,是这居然是影山曾经抽选过的游戏卡牌。而那上面真的写有他的名字。
和他有什么关系?
及川这时候扭过去去看近在咫尺的影山的脸,有种熟悉的陌生感。他们本就许久未见,在认识的那些年里,也不曾贴得这样近地坐着过。
飞雄生得好看,他这样想。
影山的睫毛软软地垂落下来,盯着手中的卡片像在回忆些什么,嘴微微撅着,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
薰衣草?也许是吧。及川乱七八糟地想,随即影山抬起了头。
“三天前,在教学楼下的贩卖机前,有个人突然拦住了我。”
“哇哦。”月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山口敲敲他的大腿。
影山挠着头,犹豫地看向众人。“……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向你表白吗?”日向凑过来问,拳头捏的紧紧的。
影山毫不客气地拍他膝盖一下。“笨蛋,算我又赢你一次。”他说,“是个女生,递给我一封信,但我没拿。”
“听上去真是一个有勇气的女生……”
月岛被大地暗示性地拍了拍肩膀,然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及川歪歪地倚在影山身上,半晌他又觉得不舒服,干脆躺倒下去,枕着影山的大腿。
“欸,小飞雄。”他抬眼看着影山的下颌尖,“怎么没有答应人家?你不会直接又把东西塞回去当面拒绝了吧?”
“影山,你怎么和人家说的?”菅原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和我说她喜欢排球,想跟我一起打排球。”影山皱着眉头思索,“我说她可以去申请女排,男女生没法一起打比赛。”
“那你呢?你喜欢和你一起打排球的吗?”
影山点点头。“能的话当然很好吧……不过我没太多要求的。”
你的脑袋就是一个巨大的排球。及川忧愁地想。
他看半天乌野众人打牌,总之没人看得见他,他就瞎瞟,把每个人的牌面都看光光,最后乐不可支地承认,无论牌的好坏,落到笨蛋手里就只有输的下场。
是的,说的是影山飞雄。
单单他在这的这一会儿,影山就已经输了四五局。惩罚类型五花八门,头一次是真心话大冒险,然后还有往他脸上贴纸条,做十个俯卧撑的。最后轮完一轮,又回到了真心话大冒险。
“上一局是真心话,这次就只能选大冒险了哦。”
影山点点头,伸手去抽卡。
他甫一翻开。“向左转身,做一次十秒的坐位体前屈。”
及川看见,感叹一句。真是无聊的惩罚啊。他懒洋洋地坐起来,防止影山的胳膊穿过他的脑袋,抱胸坐在一边。影山的柔韧性很好,或许这也是他常能打出极限背传的原因。
他曲着腰的时候,衣服往上卷,从后背那里露出一小截腰肢。
及川盯着发呆,没注意到十秒已过,影山摆正自己的身体。他转回去的时候,嘴唇微微擦过及川的侧脸。
及川愣了两秒,脸开始缓慢地涨红起来。他站起来迅速往后退了几步,还绊自己一个趔趄。明知道影山看不见自己,还是忍不住想使劲戳他的脑袋。
『笨蛋啊,我坐在这里呢……』
洗牌的时候田中和他搭话。“影山啊,经常见女生和你表白,你就没一个喜欢的吗?”
他泫然欲泣。“要是洁子学姐和我表白,我肯定二话不说就和她结婚。”
“……不要延伸到这么远啊田中学长。”影山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屈起在地板上敲着,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个人影。
喜欢吗。
好像都不。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影山扭头问。
“欸?”田中挠挠脑袋,“我的话,就算洁子学姐要骗走我所有的钱,我还是喜欢她。”
“你这举的什么例子啊田中。”菅原无语。
“小飞雄果然是笨蛋。”及川哼哼,“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当然是天天想着她啊,会想遇见她,多见面这样。”
影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我和那些女生都不认识,怎么会出现我给她们花钱或者她们给我花钱这种事情呢?”
“喜欢是特意去见她哦。”日向兴致勃勃地举例,“小夏——我妹妹,她喜欢班上的一个小男孩,就总是想去找他玩。”
“不过你的话,也不像是特意会去见什么人的样子。你特意去见的只会是排球场和排球吧。”
影山恍然大悟。“我确实特意去过一次排球场。不过不是公共的,是青城的。”
谷地仁花默。
“影山君……是说那次你打扮的严严实实戴墨镜的那次吗?”
“对的。”影山说,“因为要和青城打春高预选赛了……所以我偷偷跑过去看了及川前辈。”
及川本来已经昏昏欲睡,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激灵。什么?他迟钝地看向影山。他从来没有影山到青城找过自己的印象。
及川前辈。遥远地像上辈子的称呼一样,他很久很久没听过了。
很多人都喊过他及川前辈,但及川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有影山站在他身后这样喊的时候,能让他从肩膀到心尖都颤动一下。
他想到影山国一的时候,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小男孩矮矮的,站在他面前需要抬头看他。脑袋和脸蛋都圆圆的,被他拒绝以后,眉毛和眼睛都皱成一团,嘴也瞥地老远。这时候及川的心情会突然好起来,然后揉一揉他的脑袋。
手感也很好。
“喂,飞雄。”及川又气鼓鼓地走过去坐下,狠狠挠了一下影山的咯吱窝,“你干嘛偷偷跑来青城?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来都来了,让我请你吃个饭呢。他在心底微弱地叹息。思维是比光速更快的东西,他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经年的从前。
“及川先生有那么吓人吗。”他嘟囔着,从背后把头点靠在了影山的肩窝里。
及川已经三十岁,在阿根廷呆了十几年,从说话风格到生活脾性都被南美文化浸润透彻,并没有觉得这样亲昵的举动在日本看来有多么不合适。
“我知道。”日向说,“影山每次和大王打比赛都好紧张,之前IH的时候他前一天晚上都快不会说话了,所以才偷偷跑去侦查青城嘛。”
说着比了个鬼脸。“逊死啦软山,跑回来之后和我说什么‘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打败及川前辈了’,笨蛋——”
及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全身发抖。
“好没用啊小飞雄。”他抹了抹眼角的眼泪,“比我想的还。”
他顿住,感觉影山的呼吸变得慢了下来。
“是。”影山难得地没有与日向拌起嘴来,他甚至还笑了一笑,“及川前辈很厉害,是我心里最厉害的人。”
及川以为他这多年来打遍世界级比赛,见过的球员没说成千也有上百。夸赞他听过许多,只是这来自十六岁影山飞雄嘴里一句早就说与他听过的话,让他的耳廓登时就滚烫地灼烧起来。
现在是一个冰冷的冬天,及川却没觉得冷。窗户外面的枯枝被猎猎的寒风刮得嘎吱作响,总觉得是马上要下雪一样的阴沉天气。
是他即将出国前的那个冬天,距今已有已经十二年遥远的距离。
“早知道当年走前请花卷他们吃饭的时候喊上你啦。”及川开玩笑般地说,“这血出都出了也不差多一张嘴——如果知道你这么崇拜及川前辈的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及川关注影山的比赛,但他没有告知过他本人,也从未尝试与他取得什么联系。很奇怪的一件事,他到了阿根廷之后把所有通讯软件都换了一遍,原先的好友都没怎么改动,偏偏就是没有影山飞雄。
他没有影山的好友,自然无从得知他这多年来的日常生活。就算有,及川也不会主动去问。他只会偷偷地反复观看影山傻到冒泡的咖喱广告,然后在午觉睡醒的一个极其普通的下午发神经一样去超市采购一整购物车回家。
塞满冰箱以后他盯着发呆,大骂自己神经病。
岩泉一知道及川为什么这样,他在高三的时候就旁敲侧击过他许多次。
实在是及川彻没有对着发小隐藏的心思,所以才这样轻易地就被他看出来。
“你喜欢影山吗?”岩泉咬着气泡水的吸管,在炎炎夏日里咕噜噜灌下猛猛一口,然后抹抹嘴抬头看及川。
及川脑袋眩晕,只觉得满世界都是岩泉气泡水里弥散出来的那股讨人厌的蓝莓味。
“我喜欢他?”及川呜哝,“影山飞雄就是个笨瓜脑子。”
他总觉得或许是自己在他身上投放的目光太多太浓烈,才会产生这种不一样的感情,但及川反复回溯自己的人生,发现他避不开影山飞雄这个节点。
只要他入学北川第一,并且加入排球部——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要他踏进这个体育馆,迟早会被及川看见。
他早晚会发现他。在没有人看见影山飞雄的时候,及川彻第一个看见了他。
“你这两年交的女朋友几乎都是这种类型,黑色的长头发,不太爱说话,深色的眼睛。”岩泉抬眼看,“起初我以为这是凑巧,你恰好就喜欢这个风格。”
“去年新年的时候我去参拜,在许愿树上发现了你的签。”
及川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过很快恢复过来。“本来就没打算瞒你啦。”他摆摆手,“喜欢又怎么样。”
岩泉长长地看他一眼。
“我才不管你。”他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气泡水,把瓶子掷进了路边的垃圾桶,“你不后悔就行。”
夏日蝉鸣久久不歇,热气蒸腾在及川的脸庞上,他沉默良久,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呢。”他自言自语道。
“影山飞雄那种笨蛋,他听不懂的。”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田中问。
影山缓慢地眨眨眼,视线很轻柔地落在了身前的地板上。“有点冷。”他突兀地说,“我们要不要把运动场的大门关上?风灌进来了。”
及川抿抿嘴,没说什么。下一秒,他的眼前再次变得扭曲昏黑,甩一甩脑袋,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中,手边是他拆开的那盒桌游卡牌。
这是什么?是飞雄玩过的卡牌吗?时空穿梭?放映机体验?
及川盯着它,直到眼睛酸疼才伸手揉了揉。
……再抽一张看看吧。他鬼使神差地把手放了上去,迟疑很久才慢慢抽出来一张。
是大冒险。
『给曾经捉弄过你的人打电话,约他出来吃一顿饭。』
『什么?』
……
及川心下了然,他直接闭上了眼睛。熟悉的眩晕感褪去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很宽的宿舍里,里面熙熙攘攘围了好些人。大眼一扫,这群人中他最熟识的依旧是影山,而其他人……
他眯起眼睛。
国家队的宫侑,星海光来,佐久早圣臣。
这是什么组合?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及川困难地思索很久,又盯着影山的发型判断许久,觉得这可能是他高中时期的一次跨县合宿。
只有他一个人来么?
及川四下张望,确实没有发现第二个乌野的成员。
“喂,飞雄君。”宫侑很大声地嚷嚷,“你打牌技术也太烂了!”
什么?及川怀疑地揉揉耳朵。宫侑喊他飞雄?
趁着没人看得见他也摸不到他,及川悄悄给宫侑的肚子来了一拳,手臂理所当然地穿了过去。
“反正也打不到你,你受着吧。”他小声说,然后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影山的床上与他挨着。
他打量一眼影山手里的牌,唏嘘道。“小飞雄怎么这么笨啊。”随即他看了看周围环境,旁听这群人说话的主题才恍然大悟地判断出来,自己竟然到了比上一次还早几个月的地方。
现在是他高三那年的春高赛前。
“毫无长进欸。”及川捏捏影山的胳膊。
影山盯着手里的牌蹙起眉头。
“影山应该换一张吧。”星海举手,“他长成这个样子,不像是有人敢开他玩笑的程度。”
及川默。
你不知道,他想,国中时候的影山真的非常可爱,也非常听话,感觉谁来都能捏一把,像一个香香的雪媚娘。
就是这样才会有他这种捉弄人的恶劣前辈。这是岩泉的原话。
影山非常困难地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憋了回去。
“想说什么吗,影山?”佐久早好心开口。
影山努力思索了一番,觉得吃未知的苦不如认下已知的亏。“就这个吧。”他挫败道,“我确实有过被捉弄的经历,是我国中时候的前辈。”
宫侑看上去兴致盎然。“嗯哼。”
“……我没有他的电话。”影山说。
及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影山的侧脸,得出他在瞎说这一结论。
“学坏了……现在会说谎了!”及川控诉,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完美代入了国中时期捉弄影山的前辈这一角色,虽然指的确实是他。
在北一的时候每个人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都写在联络簿上,部员人手一本。在迟到早退现象频出又联系不到人的时候,教练恼怒地让他们把所有人的电话都存了个遍。
“迟到要请假!不然小心你的学分!”
及川笃定,他肯定,他也是亲眼看见,影山在他的手机上存进了自己和岩泉的电话号码。
现在怎么说没有,笨蛋飞雄。
“真的吗?”星海问。
影山点点头。
及川又觉得影山实在不像聪明到能面不改色说瞎话的程度,他怀疑地看着影山,心想自己也从来没换过号码——至少在去阿根廷之前。
影山坦然地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星海。“星海前辈。”他点头致意,“我存了联系方式的,备注是及川前辈。之前我有打过一次,是空号。”
及川大惊失色,赶忙凑上去看。
没错啊……及川数着数字往下顺,看到最后噗嗤笑出了声。
“你打错了!影山飞雄!”他敲了敲影山的脑袋,“是348不是354啊!”
怪不得是空号。
星海接过来,点击外放拨了出去,对面果然传来空号的提示音。
“好吧。”宫侑摆摆手,“放过你。”
“这个前辈是怎么样的人?”星海好奇地问,“你脾气不是太好吧,影山,居然没有起争执吗?”
影山想了想。“有一次,但是好像是前辈比较生气,我没懂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他不是真的欺负我,只是逗我好玩吧,他也不太喜欢我。”影山这样说的时候,似乎有点落寞。他抿了抿唇,转过头去,及川就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了。
及川说不出话来。他突然反上来一股淡淡的想呕的欲望,心里却清楚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影山了。那时候的他或许因为自己冷漠的态度神伤过,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会不会记得这些过往犹未可知。
他如自己一般征战职业赛事多年,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及川彻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早就淡到了无痕迹。
没有多少媒体知道他们甚至曾经认识。
“及川前辈。”宫侑洗牌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也是打排球的吗?”
“对的。”影山点头,“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又来了。及川羞愧地捂着自己的脸,脸颊再一次迅速升温。
“能让你肯定到这种程度的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他打哪个位置?”
“二传手。和我一样。”影山皱了皱眉,想了想才继续开口,“他可能只是运气不太好。”
“是吗。”宫侑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兴趣,他本来也就是随口提一嘴,“飞雄君应该蛮喜欢他吧?”
影山怔愣。他漂亮的眉毛压了下来,显露出一点凶凶的样子。
“没有人问过我关于这方面的想法……我不知道。”他喃喃。
“可能吧。”影山对着宫侑说,“我爷爷和我说过,我总会遇到厉害的人。”
『更厉害的人,出现在飞雄你面前哦。』
“他很厉害,我想要追上他。”
及川柔软地看向影山。他思虑再三,还是没忍住,凑过去在影山的刘海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很轻,很快就移开了,像一阵小小的风。
正好有人起身,带动一股微弱的气流,吹起影山额上几根发丝。他伸手摸了摸,恍然间觉得有人刚刚触碰过这里。
及川曾经有过表露心迹的想法。高二那年的新年他去山上的神庙里求了签。
神明不如他愿,连抽五签没有一个吉。
抽到最后,他不被允许再抽下去。“抽多了是不灵的。”那里的人这样告诉他。
不灵才好,他气呼呼地想。反正你也没给我我想要的,不好的东西通通不要灵。
曾经及川读到这样一句话。
爱欲是最可怕的东西。它强于其他的渴望,甚至强过性之间的吸引。
性欲是来的快消减地也快的东西,热情和汗水褪去后就会滋生困意。爱不是。
爱让人时时刻刻把自己的心脏捆绑起来。它们吊了起来,微微地摇晃,在每一个瞬间,膨胀的思念都要涨破冲出胸膛。
爱是时时刻刻想念他,即使他就坐在你面前。
及川的手指伸开又蜷缩。他觉得有点不适,快步下了山头,下去后随便找家店买了杯加满冰块的冷饮。这在冬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一口气直接灌完,指尖都冻得发麻,从舌根到胃都变得冰冷。
他本来在蛋糕店预定了一个小蛋糕,又定了一小束花。实际上他知道这种浪漫的东西不会为影山飞雄所理解接纳,他原先只想着不要被他排斥才好,因为满积压抑的感情终于溢出他的心脏,他瞒不住了。
及川大口大口呼吸来平复自己被冷饮激得狂跳的心脏,觉得双腿都变得绵软无力。
“喂,小松。”他给松川去了电话,“我在学校旁边的蛋糕店定了个蛋糕,本来要下午五点去拿,但临时有点事情去不了了,你帮我拿走吃了吧。”
处理完蛋糕,他揉揉血管直跳的太阳穴,拖着步子缓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花店来电话的时候,他礼貌地把它送给了打电话来催促的值班小姑娘。
近在眼前,但是他回头了。2012年的年初。
及川从未费心去探索过自己的性向,但在此之前他确实一直都在与女性交往,未曾考虑过男性。这一天他很惊觉地意识到,他之前并没有考虑过影山的性向,他是否会接受来自一位男性的示爱?
一位曾经欺负他,不照顾他的前辈。
这比冬天的冷饮还要冻他到骨髓,骨头缝里都散发着冷意。
再次睁开眼,及川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这宛如时空穿梭一般的旅行实在让他觉得疲劳,也极大消耗掉他的精气神。
后日及川就会随队出发前往巴黎参加奥运会,他会在巴黎度过自己三十岁的生日。
这个地方他曾经去过一次。其实整个欧洲他都跑了一遍,在意大利呆得最久。
那时候及川攒了两年的假期,足足一个多月长,干脆就给自己放个大假,先回家住几天,然后就拎着行李上了去欧洲的飞机。
他小心翼翼地规划路线,害怕被好友看出来什么,最后一站才舍得去意大利。
队友不懂他的小心思,这样评价道。“要我说,欧洲你就应该挑几个国家多呆几天,有的就不必去。”
及川笑笑。“你说我应该去哪几个?”
“第一站先去意大利吧?呆个一个多礼拜,然后去西班牙,法国。你最后要是得空,还能去北欧转一圈,冬天不是有极光吗——去了不看一趟挺可惜。”
及川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半晌后他微微叹一口气。“都可以。”他说,“我散散心,就无所谓去哪了。”
像是蛋糕最甜的夹心他想要留到最后一口一样。好的,他期盼的东西,他都舍不得直接吃掉,吃掉就没有了,徒留他久久回味其余味。及川不喜欢这样。
所以他最后一站才到达意大利。他在罗马下了飞机,心里感叹意大利的冬天比阿根廷冷上一点,不过又很潮湿。
许是前一天刚下过雨,今天天阴阴的,路上行人也不多,及川只拉一个很小的箱子,不想叫车,慢悠悠地从机场出来后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
这是他也在的城市。
及川没敢告诉任何人。他大费周章地旅游一圈,做足前期铺垫,最本质的目的就是想来罗马见一面影山飞雄。运气好的话,他会像在巴西遇见日向翔阳那样遇见他。
他不会讲意大利语,不过意大利语和西语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掰扯几句加上翻译器也足够他应付一些日常的事情了。
主要还是意大利人英语实在太烂,在这里讲英语,没几个人听得懂。
给意大利预留了十天的时间,他第一站就在罗马停了足足四天,去了一趟佛罗伦萨后又回到了罗马,满打满算一共呆了七天。
这一趟很不值。他不仅没有玩什么景点,也没遇见影山飞雄。
走前一天他坐在斗兽场不远的一家餐馆里吃海鲜意面,运气很好的是味道不错,所以他追加了一份奶油蘑菇汤和牛油果冰激凌球。
餐馆老板操着英语热情地向他推荐生火腿,及川摆摆手,他仍旧锲而不舍。
不是饭点,所以现在餐馆里人非常少,这也是及川头痛的地方——但凡人多一点,老板就不会有空坐在他对面孜孜不倦地推荐。
“你是亚洲人吧?”他问。
及川兴致缺缺地点头。
“我是日本人。”
“喔。”他夸张地应答一声,“也有个日本年轻人总来我这里吃饭,不过他爱吃咖喱,不常吃意面。”
及川这会儿才迟钝地抬起头来。或许没有这么巧?他思索着。
“那位——”呃,日本年轻人。
及川刚想问一嘴,就看见面对着他的老板站了起来。
“Buon pomeriggio,tobio!”(意语,下午好 飞雄!)
及川顿时如芒在背,感觉自己的关节像淋雨后的机器一样生出了铁锈,动一下就发出难听的刺啦声。
Tobio?
Tobio…
没有时间留给他了。及川的后背绷紧,嘴角上扬又舒展,他的脸部肌肉没有刚刚那样僵硬了。于是他轻巧地扭过头,冲离他几步远的影山眨眨眼睛,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嗨。”他像一勺粘稠又晶莹的蜂蜜,“Buenas tardes,tobio.”(西语,下午好 飞雄)
影山似乎是听懂了,他的嘴微张,幅度很小地蹙了一下眉毛。
“可以和我说日语。”他说,“下午好,及川前辈。”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轻轻地说出口。
“好久不见。”
“Mi manchi così tanto.”
(我很想你)
后面这句他说得非常小声,及川并没有听见。
及川一觉醒来,天色大亮,他从昨天下午五六点一觉睡到上午八九点。睡得很长,让他对先前经历的事情有些微的不真实感。
……他真的见到了过去的飞雄吗?想到这里,及川头痛欲裂。
卡片规整地摆在他的床头柜上,及川随手翻了一张出来,眯着眼看。
『影山选手是无性恋者或者柏拉图主义者吗?』
『你不如说他排性恋比较合适吧。』
……
这次是最过分的,甚至没给他鞋。及川感觉凉嗖嗖的,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无语凝噎。
他挪挪步子,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一旁采访影山的记者的小凳子上。
这是东京奥运会的场地。他幻视一圈,心下了然。日本队才打完小组赛的其中一场,记者们就蜂拥而上。说来奇怪,问其他队员都是一些很客观的赛事问题,到了影山这里就是感情方面的问题。
及川看着一旁的牛岛,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那么大的个子站在那里只会点头不会出声。
“粉丝们都很关注影山选手你的感情状况。”记者笑意盈盈地递话筒,“你目前是单身状态吗?”
影山点点头。“嗯。”他的手指在背后频繁交叉着,显然是觉得无聊,想快点离开。
“影山选手是无性恋者或者柏拉图主义者吗?”
星海听见这句话,飞快地凑个头过来。
“你不如说他排性恋比较合适吧。”
说完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们飞雄,全身心地只爱排球。”
然后他就很快地躲掉了,留影山在原地一个无语的表情。显然记者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能干巴巴地附和并且笑两声。
及川看着好笑又好玩,觉得星海或许和自己也是玩得来的性格。
“印象中影山选手一直没有谈过恋爱啊,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人吗?还是已经心有所属?”
这个问题影山居然很仔细地想了想。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只有牛岛在,牛岛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他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又觉得好像没什么。
“心有所属。”他言简意赅道。
及川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当年他也没有很关注东奥的赛后采访,干脆就没有影山被采访这一场的印象。不过也有可能是话题原因被剪掉了,总之及川对此毫无印象。
他吞了口口水,喉咙开始发紧。
从高中开始,他就不断地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模模糊糊觉得影山会和一个与他相处的不错女人按部就班地恋爱,结婚,生子,这样平淡地度过他的一生。
奔赴其他道路是危险冒失的举措,他那样的人,不该这样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影山会去喜欢一个不知踪影的人。他看上去是情感淡漠的人,所有热烈的激情全部投放在了他的排球事业里。
及川有点难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胸腔膨胀到发麻,心脏却紧紧缩着,捂住里面弹跳的血液,四处叩击找不到出口。
……影山飞雄。
他看着自己的后辈。
其实这样也是很牵强的说法,满打满算他们呆在同一个学校里只有一年的时间。
及川又跌坐回座椅上,他双手环抱,头低了下去。
“影山选手是有喜欢的人吗?”记者像是挖掘到什么八卦,语调都有些微的提升,“也是公众人物吗?”
影山点点头。
“方便和我们透露对方是什么职业吗?”
“不方便。”影山这次干脆地拒绝了,“不要打扰他。”
记者走后影山走到牛岛跟前,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一起离场,牛岛却没急着动作。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影山一会儿。
“有点让我惊讶。”他说。
影山歪头,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喜欢的人。”牛岛言简意赅,“你看上去只会喜欢会打排球的人。”
……不要刻板印象啊牛岛前辈。
影山默。但他没再说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们先回去吧。”
及川缓缓放下自己的胳膊,甩了甩手。他安静地看见影山远去的背影。
可是你至今还没有结婚,飞雄。
喜欢的人要早点抓住。及川叹息,有时候你想着等一等,就没有以后了。你真的结婚,我就早点死心。
及川回来,终于想起来给自己喂点东西吃。他翻了翻冰箱什么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一颗苹果。他盯着犹豫半晌,还是妥协地伸出了手。
他不爱吃青苹果。这个圆滚滚的水果被他搁置在手心里半晌也没有下一步,但胃里已经返上来淡淡的因为饥饿造就的恶心感。他还是咬了一口。
及川漂亮的眉毛全部皱成一团。
果然是他不喜欢的那股水果的酸味。
他伸手出去,下定决心这是自己翻出来的最后一张牌。影山飞雄此人的未来早就不再与他交轨,他又何苦去窥探过去来折磨自己。
最后一张,保证是最后一张。
『Vuoi dirgli qualcosa?』
『En,ti amo.』
……
不是日语,不是西班牙语。及川粗粗扫一眼第一行,发现自己看不懂,正打算塞回去重新拿一张,熟悉的失重感又席卷上他的大脑。
喂!还没看完啊!及川在心里控诉。
他的苹果居然和他一起过来了。及川把手托起来盯着看半晌,嫌恶地撇撇嘴,打算找个垃圾桶扔掉。
这里是一个小酒馆,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及川心道影山飞雄后来果然学坏,凌晨时分居然不在家里睡觉在酒馆喝酒——虽然他还没看见他。
及川四下看了一下,想要推门出去看看,发现自己被束缚在小小一屋里不得离开。或许是限制了他离影山的距离,他走不出多远。
他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向上扒拉了一下,扫清楚眼前视野。
酒馆里人稀稀拉拉,他努力找了半天才发现影山窝在一个小小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他似乎有点醉了,脸颊都是酡红的。
他周围倒是很热闹,看上去都是他的队友。
这是什么?Ali Roma的半夜聚会?
“Non hai una buona tolleranza per l'alcol,tobio.”(你酒量不好 飞雄)
“Sì……”(是的)
影山已经把他的头埋进臂弯了,留给及川能看见的只有他发红的耳朵。
“Sono così stanca.”(我累了)
他嘟囔着,声音很小地说。
“好困。”
只有这一句,及川听懂了。他轻轻走过去,即便根本没人会察觉他的脚步声。
“飞雄。”他轻声喊。
他当年差点就喊出口的一句。
影山国三那年,有一场赛事对他的影响非常之大。当时及川远远站在看台上,看见影山拿毛巾搭着自己的头。他看不见他表情,但莫名觉得很像自己曾被影山换下的那一次。
他以为影山会哭,但没有。结束后没有人等他,国见和金田一也是,这个事实让及川有点莫名的恼火。
影山背着他的包,很缓慢地踏出场馆。及川离他不远,当时只盯着他的背影,感觉喉咙是凝噎的,想要喊他,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飞雄,飞雄。
及川欲言又止。
还好你走出来了。
“不舒服就早点回家睡觉啊。”他对着影山说,手捂着他的额头,“外面应该气温也不高,喝酒受风了会感冒。”
“你喝了多少?”
他絮絮叨叨问了很多,但是影山都听不见。他觉得耳朵痒痒的,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Mi manchi così tanto.”(我很想你)
“你说什么?”及川凑过去听。喝醉了说的醉话还不是母语。及川轻轻掐一下他的脸蛋。
影山突然抬起头,但他的眼神还很迷糊。队友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Dovrei portarti a casa adesso?”(要现在送你回家吗?)
影山摇摇头,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Voglio fare una telefonata.”(我想打个电话)
队友的眼神变得困惑起来。
“Chi è?”(谁?)
影山摇了摇脑袋,似乎想把什么东西晃出去。但他只把自己的刘海甩得乱糟糟,显得像刚睡醒一样可爱。
及川伸手理了一下,虽然没用,但他还是理了第二下。
“呃……”影山努力地思考着。
“Genitore?”队友问,“Ancora un amante?”(父母?还是恋人?)
影山摇摇头。“都不是。”他在说日语,弄得队友一头雾水。及川轻轻圈住他的手腕。
“想给谁打电话?”他贴着影山的耳朵问,心底有点酸涩,“喜欢的人吗?”
他还记得刚刚在东奥会场上影山的话,此刻思绪像麻绳一样缠绕住他。他停顿片刻,又觉得无法忍受,站了起来。
“算了。”他呜哝,“和我有什么关系,不想听。”
“Lui è la persona che mi piace.”影山说。
队友惊讶地睁大了眼。
影山的嘴唇抖动一下,他的眼眶有点湿润,声音变得喑哑起来。
“Oikawa Tooru.”
“Lo amo.”
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同属印欧语系罗曼语族。及川早知道这点,所以他会说一点点的意大利语和法语,只有一点点。
有极少数的句子,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的表达方式是一样的。
影山先前说的所有话及川都听不大懂,当他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及川已然脊背僵硬。他刚背过身去,就听见这一声穿越时光的呼喊。
影山没有说及川前辈,他喊他及川彻。
影山不是这样对着前辈无礼,会直呼姓名的人。及川刚要转回来看一眼他,就听见后面那句话。
那是极少数的,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表述完全相同的话。他听懂了。
他说他爱他。而爱本身,就是无礼的事情。
及川就这样弓着腰站着,他觉得自己几乎站不住了,踉跄两步,扶住身旁的沙发扶手。
他的苹果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走,砸出一滩粘稠腥甜的汁水。
他面孔朝地,双眼圆睁,就这样生生掉出两颗硕大的眼泪。
影山在说什么?他几乎无法思考了。
影山飞雄说。
我爱他。
父母?还是恋人?都不是。
影山滑动手机,点开一个联系人,展示给对面的队友看。队友不识日文,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目光。
他是我喜欢的人。影山飞雄轻声说。
及川彻。
我爱他。
及川张皇失措地扭过去,他看见影山依然倦怠地趴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的头发遮盖住他眉毛。近些年来变得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像狗啃,不知道谁给他剪的,还是初高中的时候更加乖巧可爱。
及川突然笑了。他缓慢地坐下来,坐到影山身边。他一边笑,眼泪却停不住,簌簌地铺满他整张脸。他拢着影山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影山飞雄。”他抽噎着说,“这么多年,你害我真苦。”
“Non gli hai mai confessato i tuoi sentimenti?”(你从来没有对他表白过你的心迹吗?)
影山摇摇头。
“Ho chiamato molte volte.”(我打过很多次电话)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轻得像柳絮,很快就消失在人指尖,与空气融为一体。
“只是一次都没有打通过。”他小声说。
及川听着,抱得更紧了。实际上他完全触碰不到这个时候的影山,他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绷紧自己全身的肌肉,想和他更贴近一点。
“飞雄。”他喃喃,“飞雄,飞雄,飞雄。”
“飞雄。”
他好像要补上从前欠着的没有喊出声的那一句。那天他其实想问问,飞雄,你要不要来青城,及川前辈教你。
他那时对影山影响颇深,影山也非常敬仰他,或许他说出口,后面就真的不一样了。
只是他的脚被胶水黏在地板上,抬不起腿半分。他看着影山落寞的身影一步步远去,走出了他的生活。
也是那一年,他去庙里求了他和影山的签。签文结果不如意,但及川总不死心,想要在走前做点什么。
他走到庙的门口,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许愿树发呆。
“给我来两个许愿条。”及川朝坐在树下的小摊摊主伸出了手。
『一愿及川彻事事顺利,健康平安』
『二愿……』
及川停顿了下来,盯着鲜红的布条发呆半晌。
『二愿影山飞雄,早日开窍,一路顺风』
他把两个布条系成了圆环的形状,然后挂在最低的枝丫上。
听说低一点就会先一步被土地神看见。土地神会满足你的愿望。
不过土地神看没看见他不知道,岩泉一看见了他知道。
“Kageyama Tobio.”及川缓慢地说。“Yo también te amo.”
影山飞雄。
我也爱你。
“彻,你收拾好行李了吗?”
及川满脸泪水地坐在自己的床上,还没缓过神来,就被电话铃声叮铃铃吓一大跳。接通后那边传来电流刺啦刺啦的经纪人的声音。
“后天就要出发去巴黎了,我再提醒你一遍,害怕你把时间忘了。”
“我们是早上八点的航班,你最好早点出来,你打算直接去机场还是来俱乐部跟车?”
及川胡乱地嗯嗯着,一句话都没进脑子。
“及川彻!你不要光点头,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呃,我自己去吧。”及川头痛地揉揉太阳穴。
“好,航班信息我之前有发给过你,你再检查一遍随身物品。记得不要迟到。”
及川应下,然后挂掉了电话。摁过挂断键的一瞬间他就栽倒在床上,双眼紧闭。
……实在是太累了。
他又揉揉自己的嘴角,在床上仰面笑了起来。
飞雄。他的眼角被眼泪蛰得生疼。
飞雄,我们巴黎见。
影山才住进奥运主办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刚放下行李,就已经起一身汗。他抬眼看看,心里嫌弃主办为了环保不装空调,敲一敲床,还是和东奥一样的纸板床。
影山长长叹息一声。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他以为是同住的牛岛,背对着蹲在行李箱前也没有站起来。
“你直接进来吧——牛岛前辈。”影山喊,“我没在洗澡和换衣服。”
直到有个人的影子盖下来,遮住他眼前的光。
“牛岛前辈,往旁边挪一挪,挡光了。”影山撇着嘴说。
身后人岿然不动。影山有点困惑,一只膝盖点到地上扭腰看。“牛岛前辈……”
然后他落入一个温柔的拥抱里。及川蹲下去抱住了他。
影山被打得措手不及,他的脸猛得涨红,说话都磕磕绊绊。“及,及川前辈?”他脑子混乱,“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又觉得是废话,于是抿嘴不吭了。
“飞雄。”及川温和地开口,“好久不见。”
影山呆愣的表情一如当年,及川忍不住笑一下。
“好久不见,及川前辈。”影山很迟钝地回应着,手指都开始发抖,“好热。”
“喔。”及川紧了紧臂弯,“抱一下,现在不松手。”
影山没反应过来,他只顺着及川的话说。“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在这里抱着我?”他说得艰难而干涩,他以为他的声音很大,实际上微弱到只有与他近在咫尺这人能听见的程度。
及川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什么。“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见到了过去的你。”他的思绪又落到罗马酒馆里的影山身上。他红着脸趴在木质的桌子上,细碎的刘海乱糟糟地。他呼吸清浅,嘴唇殷红,当时的及川差一点就贴上去。
影山没接话,他在等及川接着说。
“Oikawa Tooru.Lo amo.”及川贴着他的耳朵说,“飞雄,我现在给你我的回答。”
汗液都落下去了,及川的话让影山浑身冰凉,然后从隐蔽的地方升腾起一股浓烈的海水,咸涩地倒灌进他胸膛。
他紧张到想干呕。
影山的表情变得僵硬。他回想起来什么,然后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影山飞雄。”他亲昵地贴着他的脖颈说,“我也爱你。”
“笨蛋。”
“你连我的手机号都存错了。”
注:按照时间顺序 及川所抽卡牌的发生顺序为二,一,四,三
二为影山国青训练时,他高一
一为春高后,他高一末尾
四为在意大利时,时间在东奥前
三为东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