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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爱吃甜品。”影山将盘子推得离自己远了一点,馥郁的奶油香气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熏地他有点晕晕的。
“骗人。”日向说,“你高中的时候明明很喜欢吃蛋糕。我经常见你去学校门口的蛋糕店。”
乌野门口的蛋糕店,卖的最好的是牛乳芝士卷,因为味道实在美味,每天都卖得很快,所以影山常下训就急匆匆赶去,为了有预留还和老板加了联系方式。
但喜欢吃蛋糕的不是我。
喝了一点酒,影山觉得思绪开始溃散地漂浮起来,日向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头顶的灯也晕成光圈的形状。
“我不喜欢吃。”他仍旧这样说,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似乎陷入酒醉的小憩中。
日向推推他的胳膊肘。“这就醉啦?”
“没有,白痴,不要动我。”影山不舒服地扭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体窝了起来。
他趴在那里,像一只冬眠的兔子,可没有冷风吹着他,他只是觉得受到了伤害,就把自己缩了起来。
—2011—
“飞雄,你有没有见过水母?”
“呃,在电视里?”影山挠挠脑袋。
“没有去过水族馆吗?”及川拿一把小梳子正在梳他的刘海,影山在一旁束手束脚地站着。半晌后及川终于打理好,重新变得光彩照人,他牵起影山的手往外走,夕阳暖暖的光落在他们额间。
“要不要和我去逛逛?”他问道。
“现在吗?”
天色已晚,路上行人不算很多,稀稀拉拉有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而他们悄悄融入这稀疏的人流,在天幕中默不作声。
“笨蛋,当然不是。”及川扭头,很轻地捏住了影山的鼻子,直到他的脸憋得通红,才好笑地放开手。“小飞雄怎么不躲?真的憋死怎么办。”他耸耸肩。
影山大喘气几口,瞪了他一眼,不过及川更觉得那像是一种撒娇般的嗔视。
“及川前辈只是喜欢捉弄我,但不会真的伤害我,我知道的。”
及川被这一句笨拙得如同表白的话逗得心情极好,他的手落下去,假装不经意地撞上影山的手腕,又一次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间。
“今天这么晚,水族馆都关门啦。”及川微微偏过头去,“及川先生在向你预约下一次的约会。”
影山思索一下,点点头。“好的,及川前辈。”他这样回答,心里已经浅淡地升起对未曾谋面水族馆的一个幻想。
水母?他细细地思索着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镜头。剔透又漂亮的生物,五彩斑斓。夏季的末尾他与及川十指相扣,掌心都沁出一层薄薄黏黏的汗水。他微微昂头看及川的侧脸,觉得也是耀眼又五彩斑斓。
每次约会影山都会给及川带一盒蛋糕,这似乎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定律。及川也说过让他不要总是买,吃多了会发胖。影山听完后回到家苦苦思索,最终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于是还是给及川拨去一个电话。那头及川正在刷牙,满嘴泡沫说话含含糊糊。
“及川前辈,那你除了甜点,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正襟危坐在自己床边,脸上是及川看到能乐三分钟的严肃表情。
那头及川百思不得其解。“最近也没什么节日吧?你要干嘛?”
影山支支吾吾半天,及川都刷完牙他还是没说。
“因为看见别人约会的时候,嗯,都会带礼物,觉得给及川前辈带礼物,你会高兴。”
及川听完,短暂地怔了一下。他身上带着的潮湿水汽席卷他,也几乎抽丝破茧进入到他的心脏里。他抿唇,很浅地笑了一下。
“飞雄如果想送的话,就把你校服上的第二颗扣子送给我。”他边说边走到镜子前,漫不经心理着湿漉漉的发丝,“算是交换。”
影山懵懂地点头,半晌后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是我没有那么多衣服可以在每次见面的时候……”
“笨蛋。”及川打断他,他的笑声顺着话筒慢慢流入影山的耳朵,带着电流和呼吸声,轻轻钻进他的大脑。
“一颗就好了,送我一颗你校服上的扣子,就像人只有一个心脏,只要送一次就好了。”
及川总是拨开理清所有他模糊的思绪,然后领着他前往清明的地方。影山飞雄暗暗觉得他甚至可以送及川一份大礼——从北川第一始,他每年都会有一套新的校服,至今所有扣子累积起来也已然达到一个可以穿成手串的地步。
影山只是隐约听过关于第二颗扣子的说法。同队月岛被高三的学姐表白,对方除了送来一盒心意手工自制巧克力以外还有一枚被粉红色绸缎包裹的小扣子。影山至今仍记得那个画面,月岛温和地拒绝那个学姐后,回到体育馆又一副有点不耐烦的样子。他悄悄戳一旁的日向问。“月岛今天又怎么了?”
日向看了看,悄悄侧过头对着影山小声说。“他今天被表白啦,据说是高年级的学姐送了校服扣子,他觉得很困扰。”
影山点点头,又摇摇头。“为什么?”他困惑发问,“他不是经常被表白吗?”
“呃。”日向陷入迟疑,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可能是扣子吧。以前送的似乎都是情书,没有人这样送。”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日向微妙地看着他。
“因为是大家心口不宣默认的一件事情……校服上的第二颗扣子是接近心脏的位置,只能送给最喜欢的人。他觉得这份爱意过于沉重了吧。”
“哦。”影山点点头。
他不自觉地低头,看到放在一边的乌野排球部的黑色外套。扣子圆润地缀在上面,像黑夜中一颗闪着微光的星星。
……那我的扣子,应该送给及川前辈吧,他这样想着。
及川前辈的扣子也应该送给我。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看着及川校服上完好无损的扣子,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说是要去海洋馆,却始终没有两个人的空闲时间可以凑到一起。春高预选临近,乌野一路披荆斩棘打到半决赛,和青城对上的时候,影山有种意料之中又理所当然的感觉。
他隔网远远看着及川做热身运动,手臂别过去又舒展开。
开始的时候隔网相对,结束的时候也隔网相对。影山朦胧间觉得,自己和及川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张薄薄的网。他抿着唇看及川的背影,觉得及川似乎有话想说,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了。
“及川前辈!”影山气喘吁吁,喊住了即将要离去的他。及川随队走在最后,被这惊天一喊吓一大跳,他踟蹰着转身,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你们先走吧。”他对着身旁的队友说。花卷点点头,勾着岩泉的脖子走远了。
及川背着包站在那里,看上去是很单薄的一个身影。影山犹豫再三,还是三两步上前,狠狠抱住了他。那是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他倒不怕不远处的队友看见,他的头埋在及川胸前,浸透出一片及川本人才能感觉到的湿意。
“……你哭什么。”及川好笑道,“今天输的是我。”
影山终于抬起头,眼圈发红。及川伸手抹一抹他眼角。“别哭了。”他温和地说。
风轻轻吹过他们的衣角,影子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及川低头看,赌气地踩了影山的影子一脚。
“前辈会和我分手吗?”影山终于问出了盘旋在他心里半晌的话,同时心脏也高高悬吊起来。
及川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影山静默一会儿,松开环住及川腰肢的手臂。“不知道。”他摇摇头,“看见前辈的背影,觉得前辈很想离我远去。”
及川就那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得影山心里发慌,伸手拽住了及川的衣角。
“及川前……”
“不会。”及川低头,发丝投下的阴影笼盖着他的眼睛,影山看不太清里面的情绪。
他僵住了,手指在细微地颤抖。
“不是说去海洋馆吗,还没去。”及川抬手掐一下影山的脸颊,把他怔愣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这时候影山只能看见他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遥远的雾气,丝丝缕缕蔓延着,缠绕住他。
及川微微俯一下,给了他一个轻轻的,贴着嘴唇的吻。他的嘴唇冰凉而柔软,影山总觉得上面沾了咸咸的眼泪。
其实及川哭了,已经哭过。
“那。”影山急急问,“什么时候去?”
及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想了想,说:“等我毕业吧。”
这是一个虚晃一枪的承诺,影山信了。他把自己的手塞进及川的臂弯里。“及川前辈,想去吃饭。”他才流过眼泪,这会儿眼睛亮亮的,及川看一眼,觉得像要淹没他的一片海洋。
“你想吃什么?”他偏头不再看影山,而是好像突然对天边一朵奇特的云彩起了兴趣,长久地盯着那处看。
“我家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影山说,“听说那里的甜点很好吃……”他期期艾艾地看向及川,想要等来他一个点头的允诺。
“都说过啦,一直吃甜品会胖……”及川呜哝一句,又觉得心软,叹了口气。
影山不喜欢吃甜点,他知道的。他们去甜点店,向来他都是点最无味的面包,然后被及川喂一口甜腻的奶油——至多如此。
软下来的影山此刻扒拉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他在等待一个未知而普通的判决,不知道为什么,及川不想让他再失望这最后一次。
或许后面他还是会失望,但今天,可以满足他一个小小的愿望。
于是他点点头。“好。”他笑笑,“飞雄带路吧。”
他的嘴里曾经出口过很多次影山的名字。
影山飞雄,小飞雄,飞雄。
他总是被这几个字炙热地烘烤着,燃烧着。面对他时,他反倒对着自己有一种泄愤式的苛求。
如果走得远远的,是否能不再看见这一双承载宇宙的眼睛?
及川教导影山接吻时要闭眼,他自己却偷偷耍赖。他悄悄睁开眼,细看近在咫尺的影山的睫毛。它们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胆怯的蝴蝶。
影山在被吻的时候每每都圈他很紧。或者搂腰,或者搂脖子,他看上去总是缺乏安全感和认同感,一旦咬住及川彻,就死死不丢口。
“飞雄在害怕吗?”及川曾经这样问。
影山的鼻尖沁出一点汗水,他的脸红红地,皱着眉头思考,又抱怨地开口。
“及川前辈很难猜。”
“欸?”及川挑眉。他的一只手这会儿搭在影山的后脖颈上轻轻揉捏,另一只松松地揽着他。
“……别捏了。”影山受不了地想躲一下,又被拦腰带了回来。
他紧紧抿着嘴唇,似乎不打算再说。及川好心情地扒拉一下影山额前细碎的刘海,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小飞雄知道亲吻一个人的眼睛是什么含义吗?”他闭着眼问,与影山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不等影山回答——但他也确实不知道,及川就再次开口。
“眼睛上的吻只落给最珍惜的人。”他用气音说着,用只有眼前的影山能听见的音量。
“不让你猜。”及川说,“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影山带他来的这家店果然好吃,看样子笨蛋没被人蒙。及川叉了一口海盐慕斯后这样想。
“唉,不要摆出这样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飞雄。”及川叹气,“我知道旁边还有一家饭店,吃完这个就去那边吃饭好不好?”
影山撕扯面包的手终于停下,然后雀跃地抬起头。他真像一只小动物一般好猜,及川好笑地想着。
临临到走的时候店员满面笑容地过来了。“先生,打扰一下。”她推过来一张精致的小宣传单,“这是我们店里即将推出的新品,现在为店里的客人做活动,正式推出后拿着这张传单来品尝可以打八折。”
及川本不想收,他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来这家店第二次,但扫了一眼,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抹茶慕斯?”他念着。
影山也探头去看。“前辈喜欢抹茶吗?”
“嗯嗯——是。”及川说着,然后伸手把传单拿了过来,对店员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走出店门的时候,及川轻轻扣着影山的手腕。“下次再来吧,飞雄。”
影山点点头,他瞧着及川的侧脸,短暂地发了一下呆,然后凑过去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影山吃相很香,和他在一起就很有胃口。及川坐他对面,支着手喝刚刚从咖啡店里带出来的柠檬气泡水。
“前辈不吃吗?”影山问他。
及川摇摇头。“甜品太顶,刚刚吃了那么多,这会儿已经不饿了。”他胃里残留着浓郁的奶油香气,胃袋沉沉地往下坠。他伸手揉一揉,眉毛结起来,又很快舒展开。
“总是吃咖喱饭,都不想换点别的什么吗?”
影山抓着筷子,迟疑了一下。“为什么要换?”他不解,“喜欢就是喜欢,不想换,也不会换。”
及川夸张地哦一声。“什么都是吗?”
影山又听不懂他想说什么了,放下筷子直直地看向及川的眼睛。“前辈想问什么?”
及川的表情松了下来,笑一下,伸手揉揉影山的头发。“好好吃饭,没什么。”他的笑容像馥郁的花朵,看得影山一愣。而他的心情也在悄无人知处微妙地向上攀爬。
他知道影山是这样的人。咖喱饭是,排球是。可能,也许,他也是。
站在分离的路口,影山局促地揪着背包带子,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又迟迟说不出口。
及川看他一眼,又停住即将离去的脚步。“飞雄?怎么了。”他抬手摸摸影山的脸,“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及川前辈。”他似乎鼓足勇气才这样说,“有空陪我看排球录像带吗?”
“欸?”及川讶异,“你是说现在吗?”
影山点点头。
天色暗下来了,路口的草被风吹得摇摆,簌簌作响,淹没了影山咚咚的心跳声。
及川没说话,但他的表情稍微落了下去。就这样长久地看着眼前这张没什么表情,及川却能感觉出来在紧张的影山的脸。
真是的……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想给他留。
在体育馆外影山喊的那一大声,他其实想要当做没听到来着。他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这些时间里,他要把自己被风吹得逆过去的鲜血淋漓的鳞片拨正回来。只是影山连这点时间也不愿留给他,他硬是要挤过来。索要他的吻,索要他的眼泪,索要他的灵魂和心脏。
谁说影山是个迟钝的孩子,他比谁都要敏感。他挤得及川干呕害怕想要后退,想短暂得逃离这片干涸开裂的爱情土地。
他突然笑了,觉得国见给影山起的外号真是非常贴切。他的小国王。
短暂地放过我一会儿。
“不要。”及川说,他没有给出理由,只是看影山很快变得失落的脸,又觉得心软。
他叹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捏着影山的下巴。“你啊……”然后吻了上去。
影山僵直身体承受着及川暌违的深吻。他胡乱的呼吸间全是及川身上淡淡的香味,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影山觉得自己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伸出手,用力地抱住及川的腰,力气之大,及川觉得自己身上要被掐出来红痕。他生气,于是嘴上更加用力,倏忽间就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咬破了影山的嘴唇,影山痛得激灵一下,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两人唇齿间。
像打球一样的接吻。
及川扣着影山的后脑勺,把他逼得步步后退,直到抵上路边的一颗大树,这时候及川终于松开他,影山嘴唇殷红,上面血渍斑斑。
他方才落了一点眼泪,所以睫毛显得潮湿耷拉,软软盖住他的瞳孔,无端让及川觉得他也是脆弱的。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觉得伤心呢?及川不懂。
影山在自己的包里摸索半天,摸出一串钥匙。他手指颤抖地拆解他们,嘴上鲜红的伤口疼得他哆嗦。及川看着,没什么动作。
“及川前辈。”他终于拆开了,“这是我家钥匙。”他递过来一把小小的,黄铜颜色的钥匙。那像是一枚通往终点的金币,只要投进去,及川就被允许进入到影山的世界里。
他抽抽鼻子。“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他说,“我想和前辈一起看比赛录像。”他执着地摊开自己的手掌,直到肌肉酸痛也没收回去。
及川静默地站着半天,终于伸手接过来。影山的眼泪落在他手腕上,几乎要烫伤他。
“飞雄,告诉我。”他轻柔地问,“你哭什么呢?”
该哭的明明是我。
该哭的是我。
那是他们无数个吻里稀松平常的一个。后面也有很多个。即便这样,影山之后也总是想,那时候再多亲亲及川就好了。他刚去阿根廷的时候,自己长夜长夜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及川蜂蜜一样的笑容。
其实他的眼睛才是深海。是牛奶,是奶茶,是红糖水,是影山喜欢又沉溺其中的,溺毙他的海洋。影山固执地想,及川是冷漠又残忍的人,哪怕至少让他送他上飞机,他都不会如此地,耿耿于怀。
“要去游乐园吗,飞雄?”及川捏着两张票站在乌野门口等影山出来,然后对他晃了晃。
影山轻轻皱一下眉。“游乐园?”他慢慢地重复一遍。
及川点头。“我侄子,阿猛。他们幼儿园送了小朋友特享票,给家属的也有好几张,我姐姐带他去过后剩了两张就给我了。”
“游乐园里都能玩什么?”影山绞尽脑汁思考着,“如果及川前辈想去的话,我们就去。”
“你不要说的好像我在逼你一样。”及川淡淡地扫一眼手心,抿了抿唇,“不想去的话,我送人好了。”
“没有。”影山抬头,“只是我很久没去了,特别小的时候爷爷带我去过,也已经完全不记得里面有什么了。”
“别生气。”他拉拉及川的袖子,“和前辈干什么我都很乐意。”
影山的眼睛真挚,及川的肩膀松下来,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住影山的手。
“什么时候去?”影山问。
“这周末吧?”及川想了想,“你有空吗?”
影山点点头。他想到之前及川说,一周休息一天是劳逸结合,并不算浪费,心里倒也没什么负担。他一直很听及川的,很把及川的话当回事。
及川很珍惜这一天。他早早就起床收拾自己,洗了个头出来吹发型,左看看右看看,还抹点发胶。他站在镜子前面半晌,犹犹豫豫地转身,拿起香水喷了两下,一位完美大帅哥出炉。
和影山约的是早上九点在游乐场门口见,及川八点半就到那里。早上太阳好,暖洋洋地,晒得他心里发慌,原地踱步几个来回,还是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像是电影里急促又害羞地等待热恋女友到来的小男生。
及川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乍羞了一下,沮丧地捂住脸,从指缝间看漏在地上的光斑,觉得影山飞雄怎么这样讨厌,让他烦躁又不安。
影山八点五十匆匆抵达游乐场门口,额头上还蒙了层细薄的汗水。他很快地喘两口气,走到及川身前,俯下身子去。
“及川前辈?”他露出一个笑容,去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及川,“我到啦。”
及川一睁开眼,撞入视野就是影山那张明媚的脸。他看上去很开心,手背在身后,一定是拿了什么东西的。
“欸。”及川揉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我看见了,小飞雄带了什么过来?”
“是说这个吗?”影山挠头,“是花。”
他从身后变魔法一样掏出来一小束花,看上去十分新鲜,还带着欲滴的露水。及川被他这举动吓地一愣,反复又揉两下眼。
“不喜欢吗?”影山甚至还把那花往前递了一递。
及川看似没什么反应,他的睫毛垂落下来笼盖他眼中的情绪,实际上他的牙齿在微微颤抖,稍微松懈一点劲,眼泪就会夺眶而出。
没有人不懂得送花的含义,也没有人会真正意义上不喜欢鲜花。及川性情本就可以用浪漫一词来形容,他自然是喜欢的。只是他从前没期待过这样礼物会从他的恋人手中送出。
那是一个无与伦比的笨蛋,搞不好当初答应和他谈恋爱就是为了能更好的请教排球。及川从不怀疑这一点的真实性,毕竟排球对他来说近乎于生命,自己也一样。
吃饭会吃得盘子光光,嘴角有饭粒,及川回回都要伸手拿纸巾给他擦擦。
每次吵架都是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脑电波对不上是常有的事。
他才像一根敏锐的天线,大多数时候都是及川去哄他,很快就会哄好,但总有那么些情况,吵得实在狠,及川也吵得眼睛通红,背过身去就想干脆分手算了。这时候影山又上来环抱他,掰都掰不开,贴在一起和及川说“不要提分手”。他就又心软。
虽然及川从来没有在吵架的时候提过分手,但他每次动这个念头,都能被影山察觉到。谁能不说一句他其实是爱情里的天才。在恰当的地步服软,争强好胜的人也会低头。
他像一支被及川豢养的玫瑰,及川就这样养着,总有一天他会开花。
这时候及川只有落泪的冲动。
“……当然喜欢。”及川的嗓音喑哑,他勾着影山的脖子过来给了他一个一触即离的吻,“小飞雄让我等好久。”
“我没迟到,是前辈来得太早了。”
“嗯。”
不过我愿意等你这么久。
“我们进去吧。”他勾着影山的手指,很轻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园了。”
真是喜欢他啊。并肩走进游乐园大门的时候,及川偏头瞥一眼影山的侧脸。他每日都觉得自己的爱在复制和膨胀,这满溢出来的情绪柔软地包裹他,只让他想骨血都和这人连在一起。
节假日游乐园的人不算少,熙熙攘攘全是人头,这会儿及川就感慨幸好自己有一个还算高的个子,能稍微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小飞雄,我想玩那个。”及川指指。
“啊……”影山一看,脸都有点耷拉下来,“一定要玩吗?”
及川看他这踌躇不前的态度,圈着他手腕的手反而缩紧了。“要玩——”他拉长音调说,“不会害怕了吧。”
“才不会。”影山怒气冲冲地说,扯着及川就往那个地方走了两步,及川在身后憋笑憋得要昏倒。
五分钟后影山就后悔了。
“及川前辈……”他的声音小小的,“这里面也太黑了。”
及川彻无愧于岩泉一给他在北一时颁发的恶劣前辈之首荣誉称号,他一看就挑了个影山最受不住的鬼屋。“安心啦。”他拍拍影山的脊背,“及川先生在噢。”
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在面对一个贴面上前的NPC鬼时及川的尖叫声响彻云霄,他抓起影山飞雄就狂奔,一路跑出鬼屋,根本没有鬼能追得上这两个正值青年的预备运动员。
“及川前辈是骗子。”在鬼屋外,影山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他不满地抱怨及川没有担当的所作所为,“为了吓我就这样也太过分了。”
及川打哈哈笑两声试图翻页。“小飞雄要不要吃冰激凌?我刚刚看见那边有卖噢。”
影山飞雄果然很好哄,一个吃的就让他撇着嘴抬起头来。“哪里?”他气鼓鼓地,想了想又开口,“前辈要请两个。”
“好好好。”及川推着他的背往前走,“五个也可以,今天及川先生管饱小飞雄。”
……只会在及川彻面前卖乖的小孩。
“来啦。”很快,及川就捧着两个大大的甜筒回来,伸手问影山,“吃哪个味?”
影山看一下,选了牛奶味。
靠坐在游乐园提供的长椅上休息,及川把手搭在影山肩膀上漫无目的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小飞雄知道意大利的冰激凌很出名吗?”
影山规规矩矩地坐着,摇摇头。“不知道。”
“Gelato——”及川张大嘴做嘴型,“叫这个。”
“嗯……就是那里比较传统的一个甜点吧,听说吃起来很软,开心果味好吃。”然后他又皱起眉头,“不过我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们那边绿色的味道全部是开心果,没有人吃抹茶。我还是喜欢抹茶多一点。”
“有机会的话,想和你一起去尝一尝。”
及川彻在夏日里随意许下一句诺言,被毫无预兆地抛进影山心底的那片湖水里。多年以后他到达意大利,安顿好之后开始在罗马满大街寻找冰激凌店。
及川说的对,意大利人不吃抹茶味的冰激凌,他找了整整一个礼拜,最后还是沮丧地放弃了。
意大利是没有抹茶冰激凌的。但其实影山飞雄想找的,也不是抹茶冰激凌,他不爱吃甜品。
影山咬一口自己的牛奶冰激凌,发现及川一直盯着自己看,他警觉起来。“怎么……”
还没说完,及川就上前偷袭,吻住他,舌头一勾一卷,就刮走他嘴里所有冰激凌。
“想吃就直接给你……”影山满脸通红。
及川笑眯眯地摇摇头,没说话。
两人这天几乎把所有游乐设施玩了个遍,已经到晚上七点多,游园里的灯都陆续亮了起来。
“前辈,我要歇会儿。”影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及川死命拽都拽不起来,“太累了——”
及川试图诱惑他。“八点就闭园了,你看,我们再玩最后一个项目。”他指指不远处的摩天轮,“这个是全程坐着的,不累。”
影山不情不愿地点头。
“两位吗,先生。”工作人员向及川确认。
及川点点头,回头看。“等下它不会停喔,到了就和我一起快点上去,不要没进到一个桥厢就麻烦了——喂影山飞雄,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影山胡乱地点点头,困倦地打个哈欠。
“都听前辈的,我跟着你走。”他拉住及川的手。当着外人的面,及川觉得有点不自在,轻轻一甩没甩开,反而引得影山不满。
“你干什么……”
“好了,快点上来了。”及川像被火烧一样。
终于坐进摩天轮,影山的困意反倒消减了。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新奇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及川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虽然他也是第一次坐,但偏偏就是只想看着眼前这人,他拴着他所有的目光。
“及川前辈。”影山趴在玻璃上看,他视力很好,“我看到乌野了——好神奇。”
“笨蛋,升得越高当然能看见的东西越多啊。”
影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但还是觉得很神奇,好像自己变成了星星一样。”
“星星?为什么不是月亮。”
似乎被问住了,影山扭过头来,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我心里,及川前辈更像月亮一点,月亮只有一个,所以我就是星星了。”
“是吗。”及川觉得好玩,“月亮现在就在你身边呢。”
影山点点头。这会儿他规矩地坐了回去,不再看窗外景色,而摩天轮越转越高,桥厢有微微的晃动感,引人心悸。他捂着心脏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点害怕,害怕掉下去。”
“是正常的。”及川说,“飞雄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及川前辈怎么知道那么多传说?”
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及川被他这一句话气得乐出来,扶额几秒又抬起头。“所有热恋中的情侣都喜欢坐摩天轮,而在摩天轮升至顶点的时候,如果两人接吻,就能永远在一起。”
影山懵懂地点头。
“现在,你看。”及川偏头看底下的景色,“我们快要到最高点了。”
远处的天空突然开始放起烟花。“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影山问。
及川困惑地摇摇头。“不知道。”
“真是好运气……”影山支着下巴说,他恍然大悟,及川想要自己的吻。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他向前探过身子,想要亲吻及川。即将触碰上的时候,被及川偏头轻巧地躲开了。
“小飞雄怎么搞偷袭哦?”及川做了一个鬼脸,“及川先生是这么好亲到的吗?”
影山有点不高兴,又有点着急,他没说话,再次凑过去要亲他,被及川捏住了脸颊。
顶点的时间很短,很快摩天轮就有下降的趋势,影山急了。“前辈——”
及川看他有点生气了,安抚地摸摸他的头发。“好了,不逗你玩了。”他捧着影山的脸亲上去的时候,摩天轮悄悄地在往下降。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影山一直维持向前俯身的动作,腰肢都变得酸软,眼眶被亲得发红。
“太过分了。”他抹抹嘴说,“前辈是故意的,明明是前辈想要顶点的亲吻,又这样躲我。”
“真的生气啦?”及川搂着他的脖子拍一拍,“对不起嘛。”
“那样就不灵了。”
“什么不灵?”及川没反应过来。
“没有在顶点,传说里说的,就不灵了。”
及川愣了一下,反被他逗笑。“飞雄是笨蛋吗,我们不信这个。新世纪不搞封建迷信哦,只是说来逗你玩的。”
影山瞪他一眼,不再理他了。
及川看影山似乎真的生气的样子,着急拉着他的袖子。“别走啦,不要生气,我们再坐一次。”
他扭头走两步,想要和工作人员搭话,工作人员却对他摆了摆手。“抱歉,先生,今天已经到闭园时间,摩天轮不再提供服务了。”
及川一下子哑下去,不再说话了。他显然被这个意外弄得也有点沮丧,于是去牵影山的手。
“今天开心吗,飞雄?”
影山本不想与他说话,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开心。”他硬邦邦地说。
“开心就不要皱着脸嘛。”及川试图用手在他脸上扒拉出来一个微笑,“笑一个给前辈看看。”
影山没说话,他看及川了一会儿,很突然地上前咬住及川的嘴唇,与他接一个短暂的吻。
“及川前辈,我讨厌你。”影山的嘴唇殷红,说这话丝毫没有杀伤力。
及川笑了。
他极尽温和地开口。“但是我最喜欢飞雄了。”
这趟过去,影山为了备战春高逐渐忙碌起来,他也再没时间像从前那样常和及川出去约会,而及川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每次影山给他打电话,匆匆说两句就挂掉。
春高战后从东京归来,影山飞雄像是蜕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他经受了全新的大环境洗礼后,总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更为坚毅的情绪在身上。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及川,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及川。
但是他怎么都见不到及川。
及川很忙。他一边焦头烂额地准备西班牙语的学习,一边与阿根廷那边的俱乐部联系沟通,桩桩件件压在他身上,他觉得气都喘不过来,偏偏影山的电话这时候一个接一个,他觉得自己情绪和状态都不好,不想接,影山就直接杀到了青城门口蹲点他。
“……你都没有训练吗。”及川看着眼前黑漆漆的身影无语道。
“今天下训很早。”影山盯着他的眼睛看。
“哦。”及川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影山向前一步,“前辈都不想我的吗?”
及川捏紧了自己的背包带。“最近……很忙。”他有点疲惫地开口,“而且你不是才打完春高回来吗,我看了你的比赛。打得不错。”
他看上去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抬手想要捏捏影山的后颈,被他一偏头躲了过去。及川一愣,没说话,手又放了下来。
“今天还有事情。”及川说,“我晚上回家给你打电话。”
影山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给及川让路出来。
他看着及川,总觉得心里憋了股什么气,但也不该和及川生。“那要一起回家吗。”他硬邦邦地说。虽然他家和及川家几乎完全不顺路,但今天——影山飞雄难得的,想要与他多呆一会儿,一起走一段路。
及川温和地摇摇头。“我现在不回家,飞雄。”他对着影山轻声说,“你先走吧。”
影山听此,抿了抿唇,陡然生出一股微妙的寂寞感。
“那我走了。”他又重又快地鞠一躬,“及川前辈再见。”
及川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影山闷着头跑掉了。他轻轻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怎么让他这样走了?”身后花卷走过来,胳膊斜斜地压上及川的肩膀。
“我今天真有事。”
“比如?”花卷问。
“要去取一趟之前订购的资料。”及川抬抬花卷的胳膊,“起来,别压着我。”
花卷比个鬼脸,轻快地躲过及川的攻击。“你这人真是的,别人热恋期都恨不得黏死到一块,你反而不愿意见他。”
“都这么久了还算热恋期吗。”及川蹙着眉头问,“我还没和他说我要去阿根廷的事,他怎么陪我去。”
花卷听了这话反而诧异。“你没和他说?为什么?”
“你看飞雄那样的人,像是喜欢手机聊天的样子吗——本来就很少线上沟通,见面又少,他备战春高这两个月我们几乎没见面。”及川低头晃晃自己的刘海,又扒拉上去,“一直没机会。”
“我看你就是不想说。”
“和他讲麻烦地要死,肯定要挑一个合适的时候。”
“来,我跟你说。”花卷勾勾指头,“最合适的时候就是你上飞机那天,然后你突然告诉他,他着急忙慌跑过来送你,但又拦不住你。”
“这样才是你最满意的,你个自虐狂。”
及川看着他这样,反而笑了。
“受不了……再说就请我吃包子。”
日向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酒精饮料,但很显然不是什么正规牌子。
他在下午训练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向影山展示他的战果,并怂恿他也尝尝。百般努力,影山仍旧毫无兴趣。拒绝了日向一万次,但晚上回到家打开包,发现日向还是偷偷在他包里塞了一罐,这样又悄悄被他背了回来。
怪不得今天回来的时候感觉包比平常沉了一些。影山无语。
他本来捏着那个易拉罐发愁怎么解决,觉得直接丢掉不太好,但自己又不沾酒精。思索半晌没一个结果,他在心里痛骂日向,并想着第二天还是给他带回去为好。
他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和及川打电话。及川在那头戚戚促促不知道干什么。影山半阖着眼皮,趴在枕头上困倦地问。
“前辈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睡过去。
及川没有立即回应,半晌后他终于把手机贴近他耳边,犹豫地开口。
“飞雄。”他很缓慢地说,“我有事情和你讲。”
影山已经有点迷糊,他胡乱嗯了两声。“什么,前辈?”
及川静默半晌。“今年我的毕业典礼,你要来吗?”
“外校人可以进吗?”
“可以的。”及川说,“有家属名额。”及川说出来的本质意思是指他可以带非本校人进去,但家属这两个字冒出来,无端让他多了一点联想,以至于脸颊开始发红。
“好哦。”影山没发觉他的心思,应答道,“什么时候?”
及川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到时候再说吧。”
他手指插进发根里,造型搞得凌乱,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要毕业了,飞雄。”
影山自然知道,他从未在这件事上延伸地去想过,及川毕业就毕业,他不会在心里补充什么这件事会延伸发生的一些——不过及川再次提到,他隐隐觉得及川有什么不寻常的话要说。
“怎么了,前辈?”
如细密的雨点突然开始加急一样重重敲击及川的心房,硕大的水珠顺着缝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浸泡他,蛰得他发痛,嘴唇哆哆嗦嗦。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像今天一样地爱影山。
他终于觉悟,原来他如此爱他。
“我爱你,飞雄。”及川说,“永远爱你。”
“前辈又想和我分手了吗?”影山突兀地问,但他反而很平静,除了指尖在细微地颤抖。
“没有。”及川温和地说,“我只是想和你说,我毕业后不会待在日本了。”
影山总是抓不住重点。“去哪里?”
“外国的俱乐部。我想要去阿根廷打球。”其实明明没有下雨,但总觉得空气潮湿。及川盘腿坐在床上,姿势久了,小腿酸麻。
“前辈最近在忙的就是这件事吗?”影山困惑,“我觉得很好啊,为什么瞒着我。”
及川胸口郁结。
“前辈不想见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都说了今天真的有事情……”
“我是外人吗?”影山问,“及川前辈,在你心里我是外人吗?”
为什么总要这样步步紧逼。为什么总要挤过来,树和树之间都是需要呼吸空间的,人与人之间也一样,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你也稍微给我留一点空间,飞雄。”
影山滞住了。
“前辈总是说莫名其妙的话,做莫名其妙的事。”他兀自说道,“没人教过我恋爱这样的关系该如何自处,我也不知道去问谁,就只能问你,问你你也不说。”
“前辈能不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
“我今天只是想和你说我不会留在日本这件事,没有别的了。”
“我也爱你。”影山突然说,“我想和你一起看比赛录像。”
及川坐在床上安静地想,他总是这样。实际上他影响着影山飞雄,又很难改变影山飞雄,他又爱这一部分蛰痛他的影山飞雄,就像漂亮的水母一样,他美丽,让人想握住,触手却是带着毒素的。
然后他很忽然地想起,先前约定了去水族馆没去,仙台那家非常漂亮的水族馆票价足足涨了一半。
及川彻总是错过幸运的事。
“有空会一起看的。”
影山点头,想到电话那边的及川看不见,又张口问。“那什么时候?”他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其实这个答案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恍恍惚惚觉得及川其实答应了他很多还没有兑现的事,他要先牢牢拽住一件。
“过两天吧。”及川又绕过去了,影山作罢。
话筒沉寂下来,影山绞尽脑汁想要重新说些什么,却又想不到。
“前辈明天有空吗?”他问。
“怎么了?”
“想去吃那家抹茶慕斯。”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可说的,影山高兴起来,“我前天路过,看很多人去吃的样子,应该是好吃的。”
及川在心里认真盘算一下,回复道:“我有空的时候,提前联系你,好吗?”
影山不懂他为什么心里空空落落的,但他难受地坐了起来,方才枕头捂着他的脸,这会儿鼻尖都沁出汗水来,在这冬日里。
“天气预报马上有雪了。”他突然说,“要去堆雪人吗?”
及川噗嗤一声笑了。“别冻坏你的手了,这么冷。”
“是不想去吗?”
这句话稍微显得冰冷,满溢出来的失望让及川坐正了身体。“飞雄……”
“觉得累了,不想和我在一起,可以直接说的。”影山的情绪听上去很平静,“我已经连着约了你很久,前辈,给出了我所有能给出的方案。”
“我只是想见你。”
及川觉得心脏都紧缩起来了,影山却没接着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失望,于是把自己蜷缩起来了。“我好像很难才能追上前辈,每次稍微摸到衣角,你就很快地跑掉了。”
“如果你这样不想和我贴近,当初又为什么要表白?”
听了这话,及川的火有点起来了。“我和你说我要出国打球——就什么准备工作都不做吗?你以为是从我和你说的这天起才开始准备材料吗?”
“没有。”影山说,“我知道的。”
“就算是父母,夫妻,双方也需要拥有自由空间吧?不是什么时候都要黏在一起。”
“我们平常算不上联系很紧密,因为训练,见面的次数不多。”
我当然知道,及川在心里想。那你为什么又每次都精准地捉住我的痛楚和薄弱的地方穷追猛打,明明我对别人总是能保持一副完美的容颜,对上你就觉得疼痛,难以维持。
“我总是觉得前辈经常想和我分手的。比如春高那一次,还有现在。”影山说,“但我不是个运气很好的人,我在等你说,也许是我感觉错了也不一定,我在这方面做得不出色,我知道的。”
“好了。”及川觉得疲惫,“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不。”影山说,“前辈想的话,我们就分——”
“都说了不要说了。”及川的音量提高,几乎是有些压抑地吼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他又觉得不妥,软着声音开口:“飞雄,你不要说这种话。”
影山在那边发着愣,手一哆嗦,就不小心挂掉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躺下蜷缩起来,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两分钟后又直起身来,喘了一口很长的气下床。
酒呢?他翻找。日向给的酒呢?
他放到哪里去了?
影山摸过厨房,客厅,最后在茶几的角落发现了这罐被他随手搁置的酒精饮料。他盯着看了一下,没什么犹豫就打开了。因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的头脑不是很清明,又没什么发泄口,只能把酒精对准自己的嘴,咕嘟咕嘟全部灌了下去。
他没喝过,很轻易地就被辣到,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咳了一会儿,嗓子都生疼起来。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他胸前的衣服,黏黏贴在他身上,他觉得难受。
去洗个澡吧,影山晕晕乎乎地想着。但腿开始发软,猛烈的眩晕感一下席卷了他,他脚一崴,摔倒在客厅的地毯上。
好累,不想爬起来。酒劲上得很快,影山觉得自己身上烫烫的,他微微翻个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心里想的是,躺一会儿,先躺一会儿。
至少现在脑袋剧痛,他再也想不到任何有关及川彻的事情了。
及川在那头盯着被挂掉的电话发呆。他本身是生气的,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和影山这样的笨蛋计较,翻个身打算睡觉。但他翻来覆去,阖眼半个小时也没有丝毫困意。闭上眼睛,他就觉得影山在那边已经哭出来。这种无端的联想让他胸口发闷,躺着快要呼吸不上来。
算了。及川猛得坐起来。
他飞快地套上衣服,穿上袜子,在深夜时分抓起影山曾经给自己的钥匙就偷偷溜出了门。
他在寒风里奔跑,血腥味蔓延到嗓口的时候他在心里痛骂自己神经病,但又很想流泪。
他知道影山介怀这一点,他也觉得因为还想要走下去,他不想让这种事情过夜。
影山从来没有这样挂过自己的电话,他心慌,又心疼,从他狂跳的心脏里伸出一枝枯败的干花,扎得他鲜血淋漓。
今夜漆黑无光。幸亏没有石头将他绊倒。
直到他把钥匙插进影山家的门锁里,他才颤抖地止住自己的动作。
“飞雄?”及川抬手敲一敲,“来给我开门,我来找你。”
他等半天门里没有动静,想要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却发现自己出门太急忘记带。及川长叹一口气,终于还是拧着钥匙转了两圈。
进门一片漆黑。
及川知道影山自己一人居住,才敢这样冒昧上门打扰,但他开灯后看见影山蜷缩在地毯上,还是瞳孔紧缩。
一个人——一个人住,就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吗?及川胡乱地想,以前是不是也有过?怎么能在地上睡觉,起来要生病的。
他上前去拍拍影山的肩膀。“起来了,飞雄。”及川轻声说,“去床上睡觉。”
影山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及川,很是轻巧地就搂上他的脖子。
“及川前辈……”他蹭蹭,及川却皱起眉来。他四下幻视一圈,果然在桌子上发现酒瓶。
“谁给你的。”他听上去真的生气了,“影山飞雄,你不知道未成年不能喝酒吗,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你图什么?”
影山大脑运作缓慢,总觉得及川没说好话,他反应不过来,也不想反驳,就去找及川的嘴唇,被他躲开了。
“这么大的味,我不亲酒鬼。”及川说,“我扶你洗澡。”
“好。”影山挂在及川身上小声地说。
不到两分钟及川就后悔了。
影山喝了酒,而且看上去酒量实在是非常烂,他的身体软得像泥一样根本站不住,扶都不好扶,及川光是给他脱光衣服就已经费尽全身力气。
“我给你放水,你自己泡一会儿吧。”及川头疼,“等下好了喊我。”
他背身就要出去的那一刻,突然被醉酒的人牢牢圈住了手腕。原来他也是有这么大力气的。
影山泡在水里,全身湿淋淋地,很用力圈住了及川的腰,在他后腰处用下巴摩挲着。
“你湿着不要抱我,衣服等下没法穿了……”
“那就不要穿了。”影山突然开口,说出了这半晌里他唯一的一句话。
他用力攀附着及川,想要站起来,还是以失败告终。及川不堪其扰,努力想掰开他的手,一个不稳,趔趄一下后就狠狠地摔进身前的浴缸里。
……还好足够大。痛楚席卷神经的时候,浮现在及川脑海里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及川前辈。”影山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面放,“及川前辈。”
“你喝多了!”及川满脸通红,想被烫到了一样想收回手,对上视线的时候又愣住,因为看见了影山通红的眼睛。
他瞳仁是蔚蓝色,旁边布满了血丝。
及川怔住了,反应过来后他抿抿唇轻声道:“你自己说的,影山飞雄。”然后扣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很凶猛地倾泻着自己杂乱的思绪,影山被他亲得一直后退,差点头就没进水中。
影山不甚擅长接吻,他觉得无法呼吸,伸手一抓,又只能抓到从指尖散落的水珠。
很细密地一阵痛感划过,影山发觉及川的虎牙划伤了自己的嘴唇。但血腥味更能刺激两人,他收紧搂住及川脖子的手,把他更重地压向自己。
最好压进骨头血肉里,让他完完全全融合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样影山不会觉得寂寞。
“起来。”及川喘着气说,“不在这里。”
他托着影山的臀部从浴缸里站起来,像是抱小孩的姿势一样。影山调整自己的位置,怎么都不舒服,干脆像股藤蔓一样牢牢扒着及川,双腿绕过他腰盘着。
“我没喝醉。”他闷闷地说,“只喝了半罐。”
卧室的床单上有他熟悉的味道,沾上床他又清醒一分。“及川前辈。”影山说,“我等你很久了。”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贴着及川乱摸,摸得两人都一身火气。
及川反笑一下,咬上他的肩膀。
“不讨人喜欢的小鬼。”
我讨厌你。他只在心里又说一遍。
性爱是他未曾探索过的领域,手指摸进去的时候,他听见影山一声闷哼。
及川的思绪一下子又莫名其妙地飘散走,他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夏天去过一个湖边度假。闷热的森林,潮湿的花朵,清晨里黏糊糊的露水——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他紧张又害怕,同时在隐蔽的心底角落有一株湿漉漉的花在盛开。
就在他手下。
影山抓着及川的肩膀,一使劲就留下红痕。他微微张着嘴,有点失神的样子,眼白却还是发红。
及川看他的脸,不知道他眼睛通红是因为劣质酒精,还是因为其中蓄满了泪水。
他为什么哭?又为什么而哭?及川想不到,他手下用力,又送第二根手指进去。
影山突然说话了。他说话的时候眼泪就留不住了,很快地往下滚落着,洇湿下面的枕头。
“及川前辈。”他说,“及川前辈,你亲亲我。”及川满足了他这个诉求。
如果影山是一颗苹果,可能早就被他咀嚼下肚。可惜影山是菠萝,吃下腐蚀嘴唇和舌头。虽不致命,但让他上瘾。
“影山飞雄……”及川叹息。
他拍拍影山的胯骨,让他翻个身背过去,据说第一次这样,会比较好受一点。
影山塌下腰来的样子更像一朵花。及川压着他的手腕进去,感觉到他颤抖一下,同时又紧张地缩紧了。
影山不知道做爱原来是如此痛苦的事。被及川压着顶进来的时候他几欲呕吐,其实并没有到胃里,那只是他恐慌的错觉。手腕被卡得死死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案板上的鱼被及川捏圆搓扁,任他宰割。
及川动作很凶,影山的眼泪几乎没有停过。在床事上爱哭是及川没有想到的,他又怕是影山痛,轻轻放慢了动作。
“不哭了,飞雄。”他哄道,“是痛吗?”
影山点点头。当然痛,他低估了这种痛楚,只是并不是性事带来的,他觉得更加分明的是抽离的痛苦。
“我要看看你的脸。”他说。于是影山转过来面对着及川,伸手轻轻抚了一下他垂落额前汗湿的发丝。
“及川前辈,我爱你。”影山说。
及川前辈,我爱你。
及川的眼角落下一颗眼泪,恰掉在影山唇边,被他伸出舌尖卷走了。
他压着影山的膝盖把他腿分得更开,在那里他看见影山发红的大腿根部。他低头沉默地看一眼他们相连接的地方,伸手碰碰,影山的大腿痉挛一样抽动一下。
及川突然很用劲地顶一下,不知道戳到什么地方,影山的脊背弓起来,又落回床面上。
“及川……及川前辈。”他伸手想要够及川的手腕。
“这里会让飞雄舒服吗?”及川俯下去,很轻地研磨着。影山被他磨得全身酸软,这会儿撕裂的痛感已经褪去,只有被填得饱胀的感觉,他环住及川的背,腿挂在他腰上。
“如果飞雄是女生的话,说不定今天晚上过去,就能给我生个小孩子。”
影山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前辈可以射在里面,射得多一点,这样肚子会鼓起来。”
……这是什么话。及川惊叹于影山嘴上的毫无顾忌之时,又被撩拨得像火烧一样。明明已经贴到足够近,但还是想更近一点,更深入一点。
他确实射了影山满肚子精液,看着他身上星星点灯白色的痕迹,及川像一只餍足的狮子标记了领地。他伸手摁一下影山的小腹,红肿的后穴就又流出来一点浊液。
影山很没力气地抓着及川的手,把他指尖放进自己嘴里轻轻吮吸了一下。
在没有到来的明天里,他们两个人难得默契地同时默认,这是一次没有下一场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狂欢。
为什么哭,影山飞雄?及川最终也没有问出这句话。
为什么不说话,及川前辈。影山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
及川没再提过让影山去他毕业典礼的事情,实际上那天也只是为了他后面的话做铺垫。他心里是想要影山过来的,又不知道怎么对他开口。
他踌躇犹豫再三,也还是没打出这个电话。
影山只在送别大地他们的那天很偶尔地想起这件事,让他很短暂地落寞一下。于是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那天结束后其实后半夜下了雪,清晨起来外面白雾蒙蒙,屋檐上,道路上,常绿的灌木里。及川是被影山摇醒的,他迷糊着揉揉眼睛去看窗外。
“下雪了,及川前辈。”影山很高兴地说。
“……嗯。”及川应一声,“好看的。”
“初雪的时候可以许愿。”影山说,“前辈有什么愿望吗?”
及川一把勾过他的脖子把他拉倒在床铺上。“心愿是再躺一会儿。”他哼哼咛咛。
“好吧。”影山叹气,又凑过去在及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手指是凉的,明明在室内,却像是已经在雪地里滚过一遭。影山慢慢地缩进及川怀里闭上眼睛。
“没办法晨跑了。”他很轻地说,及川没有听到。
樱花开的时候影山去花店买了几枝。店家剪得很好,花枝造型也好看,他匆匆付过钱就跑去及川家门口。
及川这会儿已经从青城毕业,影山找他,有时候是去县里的一些俱乐部,有时候直接去他家门口,去了几趟后及川妈妈也认识他,饭点会热情地招呼他留下来。影山本就是那种乖巧会讨长辈喜欢的小孩,他乖乖喊一声阿姨,及川妈妈对他好感又上一分。
夏日蝉鸣声起,一抬头,及川才恍然已经到了夏季。他桌子上的日历本越撕越薄,离去的日子越来越近。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矛盾的分裂体,一边很想和恋人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争分夺秒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一边又觉得这羁绊越来越深,他怕会绊住自己离去的心。
其实也是回不了头的,但及川就觉得影山有这种魅力和本事,让人愿意为他改变自己的一生。
影山不懂他心里弯弯绕绕,只觉得及川忽冷忽热又喜怒无常。他有时候也会生气,发泄的话到了嘴边生生憋回去。他觉得及川马上要走,为数不多的时间不该用来吵架。
这些不满全憋在他心头,偶尔就会跳出来抽动一下。
“下个礼拜有烟火大会哦,影山。”平常的一天下训后,日向这样对影山说。
“是吗。”影山背对着他换衣服,他肩膀只裸露那么几秒,日向就眼尖地在上面发现一枚牙印,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狡黠地眨眨眼。“你要去看吗?应该去的吧。”
影山转过身,奇怪地开口。“无所谓吧,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很多情侣都会成双结对地去看——关系很好的朋友或者家人之间也这样。你真没意思。”
影山恍神,他抿抿唇,没再说话。
要……去吗。去吧。他放在口袋里的指尖抽动一下,一下子就升起了给及川打电话的渴望。
好吧,应该要去的,要和及川前辈去。
及川讶异于影山先一步打来了这个电话,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过问影山的意见就已然默认他会同去这件事情,为此他提前买好了烟火大会所要穿的情侣款浴衣。
笨蛋影山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好哦。”及川笑着说,“及川先生答应你了。”
烟火大会前一日他打包好浴衣亲自上门,要看看影山穿上什么效果。
虽然总说他是笨蛋,但笨蛋的脸长得是很好看的。穿上浴衣后及川给他理理凌乱的头发,掐着他的脸。“小飞雄真像一颗苹果。”影山已经习惯及川对他的各种拟物比喻。
“这次为什么是苹果?”
“因为脸红红的,圆圆的。”及川上前一步搂住他,脸埋进他肩窝,“也香香的。”
第二日他站在路口等影山。似乎一直是这样,及川会在约定好的时间点先一步到来,然后无所事事地等待。他喜欢提前一点,于是就比影山提早走一步,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一步。
他站在那里,身形颀长,倚着一颗树的躯干,引得过路人都多看他一眼。本身及川站在人群里就是扎眼的大帅哥,好好打扮后更是耀眼如此。
影山匆匆忙忙地来了。他看上去有点慌乱,出门前应该与浴衣斗争了许久,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踩着木屐像不会走路了一样。
及川没嘲笑他,只是把他拉过来,给他一个吻。
“及川前辈今天真好看。”影山怔愣着看他。
及川好心情地揉揉他头发。“我哪天不好看吗?”天色微暗,有细密的云层卷动翻滚着,他今日没抹很多发胶,头发软软地落下来,显得更有分柔和的样子。影山伸手去牵他。
“我本来没有想来的。”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上这么一句,“但是想到了及川前辈,想和前辈一起来。”
“我没有来过,烟花好看吗?”
及川偏头看他。“上次在摩天轮,你不是耿耿于怀没有在最高点接吻吗。”
“……前辈又要开始讲传说了。”
“嗯哼。”及川点头,“在烟花下接吻的情侣,也可以一直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噢。”
影山不懂,但他觉得及川说得总是没错的。“前辈。”他又喊一声,然后从背后拿出一枝花来,“送给你。”路边摘了朵很鲜很小的绣球花。
及川微微低头,把头发全部展露给他。影山不明所以。
“让你给我别上啦,笨蛋。”
影山恍然大悟,别到了他耳侧。花松松挂在及川的头发上,平添一分馥郁的感觉。
及川伸手去拉影山。只是那手指尖冰冷又干燥,不像夏日中。或许他全身温度都低得可怕。
影山担忧开口。“前辈,你是冷吗?晚上确实风有点大,不然我们回去拿外套吧?”
及川摇摇头。“不冷。”他紧紧手上力道,“我们去吧,晚了人很多,找不到好位置。”
影山点头,心下觉得位置也不很重要,看不到就看不到了,他只是想和及川来,更重要的是身旁这个人。他悄悄侧眼看他,及川的鼻子挺拔俊朗,眼睛才似阿尔卑斯山顶终年不化的雪。
他犹豫一下,挣开及川的手。“前辈等我一下,马上回来。”他噔噔噔跑走,又小喘气回来,被地上的石头绊个趔趄,一下就扑进及川怀里。
“急什么。”及川说,“我站在这里,又不会跑。”
影山高高举起自己的手。“看。”他眼睛亮亮,“我买了苹果糖,我们一人一个。”他仍旧记挂着及川爱吃甜食这件事,及川失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或许最开始就这样,在他们见面的时候,影山总带来一些他的礼物。其实影山本身就是及川一件舍不得拆开的礼物,他每次跑向他,都是一次幸运的馈赠。
及川吻吻怀里的人。“谢谢飞雄。”他温和地说。
影山眨眨眼睛,他觉得及川在紧张。
不过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及川每次紧张都这样,体温比平时低,但他听不见他的心跳声。他不知道怎么做能缓解他的痛苦,于是他牢牢抓住了他。
“前辈的西班牙语学得怎么样?”影山突兀地转移话题,“能不能说一句给我听听?”
及川愣。“你想听什么?”
“随便说一说就好。”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木屐。和及川一样,上面别了相同的小花。
及川视线落在影山身上,思绪却飘远了,他想到遥远的阿根廷的冬日。他查了天气预报,他落地那天有一场雨。哪里的冬天都很冷,他又是一个怕冷的人。
“Mi avión para la próxima semana.”及川说。
(我下个礼拜的飞机)
“Era domingo.”他垂落下来的发丝搭在他的睫毛上,“Hay lluvia.”
(那天礼拜一,有雨)
影山听着陌生的语言从及川的嘴唇里吐出,觉得陌生的同时,又产生一种激荡的心绪。
“……好厉害,及川前辈”他说。
及川没停。
“No voy a dejar que me lleves al aeropuerto,y no te dirá.”
(我不打算让你送我去机场,也不会告诉你)
影山乖乖站在他面前,却什么都听不懂。
“噢……西班牙语发音真好听。”这句话让及川几乎落下眼泪来。他很深地吸几口气才平复,揉了揉影山的脑袋。
“No tener que venir a mí tan duro en el futuro.”
(以后就不用这样辛苦地来找我了)
“Vamos a separarnos,tobio.”
(我们分开吧,飞雄)
说这话的时候,他微微抖动一下,耳边的那朵小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到。
实际上半晌影山听懂的只有最后他的名字。及川的脸看上去很温柔,于是他微微踮脚碰碰前辈的唇。
“听不懂,但是好像有我的名字。”他说,“我在,前辈。我们去看烟花吧。”
及川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很浪漫的一个晚上,所有人都在手牵手,或者拥抱,或者接吻。在人群里他们显得微不足道,他们只是普天底下最普通的一对情侣。影山坐在高地的草地上,他觉得痒痒的。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从来没问过及川具体的离开时间,但冥冥之中又有股隐蔽的预感——快了,快了。于是他总是心惊胆战,做梦醒来时会一手冷汗,害怕及川像阳光下的一盒灰烬,风轻轻一吹就不见踪影。
他突然地想起很久前的一个还未兑现的承诺。
“我还没见过水母,前辈。”影山晃着自己悬空的小腿,“什么时候去水族馆?”
这时候,第一批的烟花升上天空。巨大的轰鸣声爆破他们的耳膜。
或许是及川没有听见。影山抬头看天际,绚烂的烟花落在他视野中。
及川没有回应他的话。但他们在烟花下接吻。
结束后莫名其妙流了一脸眼泪,及川抹抹影山眼角,好笑地问。“哭什么,飞雄?”
因为。因为。
我还没有见过水母。影山执着地想着,都怪前辈把水母描述地太好看,让我一直记挂着。
还有家门口的抹茶慕斯,再不去吃的话,就要新品下架了,这种倒霉事总是被他遇到。或许现在就已经没有了也说不定。
扣子。
还要给我吗。
你没来我家和我一起看练习赛,明明钥匙都给你了。
他眼泪流地更凶了,但是没声音,也没有表情,好像哭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哭了吗。”影山摸摸脸。
烟花的火光映亮他脸庞,睫毛都是湿漉漉的。及川轻轻吻他眼睛。“飞雄还记得我很久前和你说的话吗,还记得吻眼睛是什么意思吗?”
影山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抱歉,前辈。”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及川亲亲他下巴。
“因为我最喜欢飞雄了。”
影山恍惚间觉得是烟花太明媚,光芒太强烈,晃得他头脑晕眩。不然怎么解释他看见及川就嘴唇发麻,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从何说,不知道怎么说。
『影山飞雄,你为什么哭?』
『该哭的人是我。』
影山从噩梦中惊醒,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他坐起身来,手心里又冒冷汗。凌晨五点,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及川打电话。这也是他唯一一次在不恰当的时间打扰及川,唯一一次在梦醒后试图寻求恋人的帮助。
他没有拨出去,他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影山怔着几秒,然后迅速下了床去卫生间。他对着惨白灯光下镜中自己的脸发呆,然后开始用凉水洗脸试图清醒。
窗外雨声簌簌。
夏天天亮得很早,他匆匆忙忙穿好自己的衣服,打着伞就出门去,比他平常足足早了接近两小时,因为他要先去青叶城西门口一趟。及川家离青城很近,几乎就只错一个路口,他们每次约定在那边见面的时候,都是在离青城不远的一颗大树下。
他踩了一脚水,袜子都变得湿漉漉地,鞋面也沾满泥点。
直至他终于抵达,口袋里还揣着从国一到高一所有校服上的第二颗扣子。影山站在树下,慢慢地喘着气。
及川每天早上会出门晨跑,风雨无阻,下雨的时候他会先出来在家门口的早餐店吃一点点东西——这是影山所掌握的及川的所有习惯。他打不通电话,就站在这里守株待兔。
及川前辈,及川前辈。他在心里执着地一遍遍默念着。
及川前辈。来见见我吧。
他在树下枯等一个小时,没等到及川,反而等到来上学的国见。
国见远远就看见影山的身影,他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路过的时候很平淡地点头致意一下就想走,被影山从背后喊住了。
“国见。”影山喊,“你能帮我给及川前辈打个电话吗?”其实关机了谁都打不通,但他又不死心地想找别人试试。
“现在吗?”国见诧异,“他在飞机上吧,不能接电话。”
影山一下子僵住了。他握着伞柄的手开始发抖,牙齿因为雨水带来的寒冷开始战战兢兢。
“是吗……”
“不知道,昨天上的飞机,国际航班没这么短吧,估计还没下来。有事你过两天再打。”
国见说完,急匆匆走了,也没向影山道别,因为他确实快要迟到。
只是影山依旧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握着伞的手脱力,伞已经倾斜到无法遮盖住他,豆大的水珠直愣愣砸进他的发旋里,他才迟钝地感受到一股迟来的寒意。
飞机?
他有种噩梦成真的恶心感。没吃早饭的胃在此刻剧烈地收缩着,让他几欲呕吐。他的手指缩在口袋里,一不小心就摸到自己带来的扣子。
影山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抽开了手。
他曾经问过月岛,在那日他被表白后。
“喂,月岛。”影山支支吾吾拦住了下训要走的人,“你先别走,我有事情想问问你。”
月岛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但也没多说什么。他抬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示意影山接着说。
“扣子到底是多重要的信物?”影山问。
月岛皱起他的眉毛。“就像你赶花火大会会穿和服,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啊,大家都知道。”
“你有送过别人吗?”
“啊?”月岛被问得有点不耐,“当然没有,你别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了,扣子就是要送给很重要的喜欢的人,我没有。今天的解答到此结束,别再拦着我回家了。”
影山皱起自己的鼻子,不满地看着月岛离去的背影,心里在细细盘算着。
不过都没用了,他摸着口袋里的扣子。
影山是个很残忍又很武断的人,这一点国见同意。没有用的东西,没有用的攻手,没有用的人,都追不上他。他只能看见他心里遥遥的那个光点,为此他放弃身旁的同时也能放弃自己去追逐他。
影山在原地蹲下来,小心地把伞放到了一边。
水珠落在他身上,让他觉得冷。下雨的土地是松软的,他轻轻用手一掘,就刨开表面的一层浮土。
土塞进他的指甲缝里,让他觉得疼痛。中间有无数细小的石子,划在他手背上划出红痕。
然后影山捧着自己带来的四枚纽扣,放进了他亲手挖掘的坟墓中。在雨里他的眼泪和水珠融为一体,没有人能看出来他曾经哭泣。
这是已经没有用了的东西。影山蹲在那里盯着看了许久,大腿发麻才踉跄着站起来。他手上有丝丝缕缕的鲜血,被挖过的土地鼓起一个小包,是他过往经年的坟墓。
他有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
及川前辈想了那么多次的分手,终于分掉后,反而觉得是头顶那柄宝剑被取下,终于不再有心惊胆战的感觉。
影山飞雄终于步入光亮的白天,他却在雨里压抑不住自己的抽泣声。
金田一在远处看了他很久。
金田一今日闹钟失灵,一觉醒来已经迟到。他火急火燎地飞奔出门,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却放慢脚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影山,金田一觉得他瘦了。之前金田一就总是克制不住自己想与他搭话的欲望,此番偶然碰面,他想着,反正也是迟到了,站在这里看看影山要做什么。
影山像困兽一样站在雨里原地踱步,然后他蹲了下去,被树干遮挡,金田一看不清楚具体在做什么。
只是影山在那里蹲了很久,金田一觉得奇怪。他走后金田一上前查看,发现一处明显的被挖掘的土地痕迹。
大老远跑来青城门口就为挖个坑?影山飞雄有病吧。
金田一觉得简直是莫名其妙,他想走,却盯着那个地方有点犹豫。
然后他干了一件挺没道德的事,蹲下去下手把土坑刨开了。他在这个过程中痛骂自己脑子进水,但总有股不安感萦绕着他。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似乎也没错。他扒拉开凌乱的土块,从中发现四枚影山飞雄的扣子。
这扣子他认得,三枚是北川第一校服上的,还有一枚是乌野校服上的。
……真是奇怪。
他拽起自己的衣服下摆把扣子擦干净,又贴心地把土坑踩平,打算进学校问问国见应该怎么办。
及川在飞机上从小觉中醒来,往窗外一看,发现云层都变得又灰又厚。
大约是下雨了吧。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