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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夜晚的马德里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风光。这座城市不再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辉煌的伊比利亚半岛暂时陷入阴影之中,曾经浮光跃金的洛索亚河也归于沉寂,粼粼的河面只倒映出岸边灯火的光辉。
穿过一片橄榄林,洛佩斯庄园的大门向众人徐徐敞开,准备迎来他们今夜的贵客。随着侍者的指引,前来赴宴的权贵名流们相携步入室内,与门口负责登记的仆人点头致意。
层林掩映间,侍者们远远看见两个男人并肩向大门处走来,这并不常见。由于场合的缘故,约定俗成地、宾客们就算没有爱人或伴侣,往往也会带一个女伴前来——当然也有极少数选择独自赴宴,但两个男性结伴前来的场景属实并不常见。
管家敏感地察觉到这是两个生面孔,于是主动迎了上去。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左边那人便稍稍向前走了一步,从外套里抽出请柬,并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开口:“您好,桑托斯家族来访。”
桑托斯家族?管家在名单上扫视了一圈,在稍微末尾一点的地方找到了这个氏族,于是拿过那两张请柬,检查无误后礼貌地挂起微笑,“抱歉,恕我眼拙,但之前好像没有桑托斯家族来访的记录,这里也没有更具体的信息——先生,方便出示一下家族徽记吗?”
眼前的男人眨了眨眼,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噢,没问题……”说着他身后那位略显稚气的少年立刻递上了两枚金徽章——很明显,分别是洛佩斯和桑托斯家族的,虽然管家并没有怎么见过桑托斯家族的徽记。
“家父常在巴西经营产业,在美洲以外的地方或许没什么名声,不过最近倒是与洛佩斯公爵有些生意往来。”说着他将徽章妥帖地收了起来,抬头看了眼星空,“跨越整个大洋,桑托斯家族专程前来赴宴,以示对公爵的忠诚。不过,这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座城市的模样……马德里很美,就算不是为了完成家族间必要的交际,也算不虚此行。”
管家点了点头,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么,这位是?”他看向那位一言不发的男孩,客气地发问。
“噢,他是我的弟弟。”这位桑托斯先生笑了笑,看向男孩的时候眼里貌似多了几分宠溺,“他比较害羞,在这种场合不太爱说话,失礼了。可以叫他Cris,今年才刚19岁。”
说完,二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厅,没有再与他人寒暄的意思。结束问询的管家则兢兢业业地在Santos一栏的末尾登记上来访人员的信息,即使他都没有问出这位礼貌的先生的名字——不过在场的人这么多,谁会管呢,其他人员的信息也写得并不详尽。问太多会招致这些贵族名流的反感,他们这些下人只须查明宾客的入场资格就好。
步入中庭,被打上害羞而沉默寡言两重标签的Cristiano松了松领带,侧头低声对旁边的男人说,“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门德斯最开始建议我和你一起行动了,以后这种场合我都会选择在你旁边装哑巴的,桑托斯先生——哦不,或许现在我应该叫你哥哥?我看起来很像才19岁吗?”
“嗯,不像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总是觉得你大概刚成年不久……没关系,总之洛佩斯的管家看起来大概是相信了我的说辞。”Ricardo理了理衬衫领口,无奈地对着这位令人操心的搭档笑了笑,“门德斯先生私底下曾找过我,告诉我你总是随心所欲、口无遮拦……我说你只是性格率真,他却说我真应该见识见识你把每场潜入活动都搞成暴力冲突的能力。”
Cristiano也笑了起来,碍于场合原因面前收回了他想要摸上Ricardo头发的手,“那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Kaka先生,你大概要一直担任我的发言人了。”
他的搭档稍微点了点头,眼睛已经观察起面前几位不甚面熟的宾客,思考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融入他们,却仍然有些好笑地回他道:“好的,Cristiano先生,幸不辱命。”
接下来便是任务前枯燥的交际时间,合适地切入话题,礼貌地与众人推杯换盏——当然,Cristiano大部分时间作为一个微笑的机器人出现在人群之中,偶尔需要说上两句话,自然地与找他搭话的众人碰杯饮酒。
总之,在他手上这杯葡萄酒都快喝完的时候,今天宴会的主人公——这座庄园中住着的公爵,同时也是他们此行的暗杀目标,本·洛佩斯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因为这位公爵站上了中央的大理石台阶,貌似要说些什么,反正是有关他儿子婚讯的消息。在一片祝贺声中,Cristiano并没有认真听,只是心不在焉地想着在这里一枪毙了对方的可能性。
于是Cristiano再次偏过头凑到Ricardo的耳边,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得足够小,“真的要按原定计划执行吗,我觉得就算在这里掏枪杀了他,我们也能很顺利地跑出去……庄园的安保貌似并不怎么样。”
Ricardo只是笑了笑,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任务目标,一只手却移到脖子上,轻轻地取下了胸前挂着的十字架项链,紧握着交到克里斯蒂亚诺手里,但什么也没说。
Cristiano眨了眨眼,光速从对方手里接过来,确认没人再看这边后才放进西服口袋里,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新计划?这是什么开始行动的信号吗?”
看着人群中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往外围移动了几步,里卡多垂下眼睫,避开那人转过身时朝这边探究的眼神,余光看向Cristiano的侧脸,不自觉地又带上点笑意,“不是,这个先暂时帮我保管一下,不然等一下行动不太方便。”
Cristiano看着他的笑容,暗自嘟囔了一句他自己不是也有包吗,不自觉地脸红了一下。但注意到他谨慎地摸了摸西服内侧手枪的位置,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压低声音问,“等一下,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要一个人去吧。”
“Cris,”他无奈地看着男孩上前一步挡住自己的动作,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腰,“这次行动的指示是暗杀,一起去的话,闹得太大反而不好脱身。”说完,里卡多看着对方仍然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更何况,我还需要有人接应我出去呢……Cris,去外面找个没什么人的缺口等着我吧,不然我到时候连往哪边撤退都分不清了。”
见对方仍然纹丝不动,绷着嘴角一副并不愿意离开的样子,Ricardo叹了口气,复而说:“Cris,你应该相信我,了结这么一个纵情声色的衣冠禽兽并不难,但宴会中鱼龙混杂,要怎么在这里全身而退才是我们应该考虑的。”
Cristiano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宴会厅外面走去,在刚好擦肩的那一刹那,转过头压低声音说,“无论怎么样,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Kaka......”说着点了点左耳上缀着的钻石耳钉——那是通讯器被植入的地方,示意他有事随时联系。
“我知道,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去冒险的,”他垂着眼看Cristiano眼下的微红——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导致的,继而温和地开口,“我知道你还在等我,Cris,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说着,Cristiano已经走出去几步远的距离。不过里卡多想他应该听清楚了,因为他的耳朵很明显红了不少。
Ricardo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西服,端着手上的香槟一路给某些名流敬酒,并借自己此次的假身份闲谈,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移动到了接近任务目标的位置。觥筹交错间,目标人物朝身旁的男人摆了摆手,随即揽过身侧一个小姑娘往楼上走去。
见状,Ricardo迅速地和面前的中年人结束了话题,顺便表露了一下自己不胜酒力、想要回房间休息一下的诉求。旋即在对方的建议下顺理成章地上了二楼,在拐角的瞬间看见任务目标关上了207的房门。Ricardo向身旁的工作人员道谢,镇定地走进了侍者为自己安排的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Ricardo贴在门边上的位置,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低声对通讯器那头道,“我是Kaka——任务目标在宴会厅二楼207房间,他还带了一个女孩。准备行动。”
出于隐蔽和便于行动的目的,Ricardo并没有戴耳机,自然也听不见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不过他想Cristiano应该带了——他昨晚在Cris的西服内袋里摸到了收听的设备,现在大概还在那里,希望他已经戴上了。实在不行,在车里等候的马塞洛总应该能听到。
趁外面没有脚步声,Ricardo轻轻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闪身到207的门口——门关上了,但不知为何并没有锁上,门口也并没有任何人把守。Ricardo略一皱眉,宴会上多的是人想要他的命,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此行的风险。杀手的子弹从来不讲道理,若对方真是这样麻痹大意,连最基本的安保和防守都不做好,那么这位洛佩斯公爵早就该在枪口下死了千百万遍了。
很明显,这更像是一场鸿门宴。但此刻箭在弦上,Ricardo也没工夫再想那么多,拿起格洛克上了膛后便一脚踢开了房间门。举着枪准备瞄准目标时,甫一抬眼,便看见同时指着自己的枪口,无奈地笑了笑。
——果然是这样。
虽然早有预料,但推开门的一刹那,面前的场景展露给他的信息还是让他有些紧张——房间里除了本·洛佩斯和那个女孩之外,还有两个看起来明显十分训练有素的男人,正站在门口举着枪对着他。而他这段时间一直不曾见到有别的人上楼,面前的几人大概从最开始就等在房间里。这大概能说明他们早就得知了组织的动作,所以提前布好了局,这才故意没有锁上房门——他们的计划泄露了。
不过好消息是,此时公馆还没有被里三圈外三圈地围起来,这里也只站着两名类似贴身保镖一样的人。对面得知情报的时间应该并不久,还没来得及调来什么人手,不过......
稍微观察了一圈,那名女孩坐在任务目标的腿上,正瑟瑟发抖着,和门口的保镖一起遮挡住了目标的身体。很明显他的子弹没办法一口气贯穿两三个人的身体,也很难避开重重阻碍打中目标的要害,更何况现在还有两把枪正指着自己,随时要送自己去见上帝。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他还能和对方较量一下谁开枪的动作快,不过现在——
Ricardo知道,现在最明智、牺牲最小的选择应该是关上门然后撤退。但如果自己的枪对准的方向离开任务目标的话,迎接他的就是二人毫无顾虑的开枪和追捕,而下面也有不少敌对阵营的人,能不能全身而退就成了问题。
在短暂的一片僵持中,对方倒是悠哉悠哉地交叉双手,心情很不错地开口了,“别这么严肃,莱特先生,我们没想要你的命,只是谈一点小小的条件。当然,前提是你不一直拿这把枪指着我......”
噢。Ricardo握着枪,心不在焉地想。又是一个想招安自己的任务目标?可他明明知道我的任务就是要他的命,居然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聊了起来,是已经觉得胜券在握了?
但时间没有容许他想太多,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了窗台外伸出的那只熟悉的手。霎时间,枪声响起,离自己最近的那名男人应声倒地。电光火石间,Ricardo立即调转枪口指向了另一位保镖的额头,毫无犹豫地连开了两枪。
任务目标此时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大势已去,先是把身上的女孩推出去挡了挡,又慌忙从身上摸出一支银手枪,颤抖着手给枪上膛。
Ricardo皱了皱眉,一个侧身避开倒过来的女孩。但他还没来得及看见任务目标的动作,窗外的人便一脚踹碎了玻璃,飞身把对方踢得从位置上摔下来,斜趴在地上。
Cristiano一只手按住中年男人拿枪的右手,另一只手上拿着Ricardo方才交给他的项链,两圈缠绕在对方脖子上,扯着十字架用力地往后勒。
最后,在男人因快要缺氧窒息而发出的嘶哑叫喊中,Ricardo往他头上开了一枪。然后世界安静了,除了他们两个的呼吸声之外,只剩下旁边那姑娘惊恐的喘气声,余光还能看到她在发抖。
直觉告诉Ricardo,他的搭档现在的心情并不好。因为他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为了方便腾出手行动,他咬着十字架的一端把项链叼在嘴里,很快地把任务目标的家族徽记和银手枪都拿了起来,然后从窗口又跳了出去。自己甚至都来不及把对方的名字叫出口,他就已经落到了地上,那条银质的链子甩在空中,映出一点月光的亮色。
往下面看了一眼,地面上是厚实的泥土和葱茏的草被,没办法,Ricardo也只好翻了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在寻找着陆点时,他隐约听到背后的女孩颤抖着声音说了句“thanks”。
落地之后,他发现本来已经走出去几米的Cristiano又出现在了他面前,然后沉默地拽着自己的手往围墙处跑。在跟着对方翻过墙的瞬间,Ricardo听见会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他们听到动静派人追过来了。
“Cris,”他有些无奈地开口,隔着手套反握住对方拉住自己的那只手,“抱歉,Cris......但是你先听我说,别......”
对方没看自己,但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闭嘴,先给我回车上。”
于是Ricardo闭嘴了,但仍然不安地观察着Cristiano的表情,就这样一路跑回了那辆不甚起眼的越野车旁边,率先微笑着为自己的搭档打开了车门。但对方并没有坐进去,而是绕了一圈毫不犹豫地进了副驾驶,在马塞洛的旁边咔哒一声系上了安全带。
Ricardo只好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座里,通过后视镜看着Cristiano的表情。马塞洛大概也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张嘴闭嘴半天还是什么也没说,迅速挂上档驱车离开了这里,以免被搜查的人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他们刚干掉了一个大人物。那开枪的动静他隔着一条马路都听得一清二楚,街道上的行人明显也有些受惊了,有的甚至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报警。
“不错嘛,你们动作还挺快,我还以为出来的时候会看到一群人喊打喊杀地跟着你们呢......”马塞洛暗自觑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在心里面暗自哀嚎——怎么两个人都愁眉苦脸的,这次任务不是很顺利吗?!要知道从他听见Kaka说“准备行动”到两个人一起跑回车里面,中间花费的时间甚至连十分钟都没有。
坐在他身旁Cristiano没接话,只是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很明显这个话题好像牵扯出了导致这一不愉快的原因。Ricardo倒是一如往常般温和地笑了笑,开口道,“其实中途还出了一些状况......对面好像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稍微有点棘手。如果不是Cris反应及时,可能任务就不能这么快结束了。”说着稍微侧过头看了看对方绷着的脸,叹了口气,“是我疏忽了,但Cris很厉害......”
闻言,Cristiano才稍微做出了一点反应,垂着眸回他,“真的吗?我厉害?我还以为你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把那四个人全制服呢,也不检查一下有没有埋伏。我在下面都能看到他们你去送死了。耳机也不戴......我在下面让你赶紧回去,结果你说闯就闯进去了,真挺勇敢啊,莱、特、先、生。”
马塞洛沉默了。他逐渐觉得主动挑起话题就是个错误的决定。或许他们需要破冰,但不是现在,因为这意味着他即将被这对怨侣夹在中间并且一句话也不敢说。
“抱歉,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了......Cris,我知道你在我身后,所以才打开了那扇门。”Ricardo叹了口气,“有你在,我总会变得更安心......虽然不在一起行动,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作战。如我所想,这一次,你又救了我。”
Cristiano不置可否,稍微转头看了一眼Ricardo,但在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之后,心头蓦然一震,忍了忍还是开口,“我不在你就不会进去了?我看要是我再来晚一点,你就要一枪给目标开瓢再血战那边的两个保镖了。我知道——大名鼎鼎的Ricardo Leite应付这几个人当然没问题。好吧,我当然也相信你的实力,但是你就没想过在里面受伤了怎么办?痛和耽误任务都是轻的,但是你身上旧伤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才恢复好,你是想因为负伤太多提前结束特工生涯吗?”
然而Ricardo还没来得及接话,车就停了下来。马塞洛在旁边拔出了车钥匙,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说,“打扰一下、已经到基地了......要不然我们先进去?”
于是几乎是下一秒,Cristiano就推开了车门,背对着马塞洛挥了挥手,好像本来就没有要等对方的回答一样头也不回地径直往大门处走。马塞洛耸了耸肩,但Ricardo好像并不介意,道了声别之后就也飞快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进了基地。
进了门之后,大家目送着Ricardo跟在他的搭档后面一路进了走廊深处,走到二人房间门口的时候,Cristiano握住门把用指纹开了门,但却没有着急进去,而是突然转过身。猝不及防距离他鼻尖只剩一寸远的Ricardo被迫停下了脚步,那双眼睛仍然带着些细碎的光芒,一如既往专注地看着他面前的人。
切实地和他的视线对上后,此时的Cristiano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般,心里有些东西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块。Cristiano扫了一眼趴在走廊那头偷看的组织成员们,叹了口气,一只手抓住Ricardo西装的领子,转身把他拉进了房间,顺便沿着动作一脚把门带上了。
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一切之后,Cristiano松开了对方的衣领,一边取下身上的通讯设备一边转身往衣帽架走去。在脱下西服外套搭在衣架上的时候,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把口袋里面的十字架项链拿了出来,拿在手上晃了晃,“这个还你,只有链子不小心弄脏了,刚刚帮你擦了一下......不过最好还是洗一洗?或者换一根,毕竟沾过血。”
——哦,不过他当然不是“不小心”拿项链把那畜生的脖子勒出血线的,他其实可以直接把自己甚至对方的手枪举起来然后立刻送他归西。不过他当时有点生气,又想到Kaka交给他项链的时候说了一堆哄他自己会注意安全的话,所以才故意用了这一不简单但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没关系,十字架一直被他好好捏在手上,况且反正链子也不是第一次换了......
Cristiano短暂的走神被Ricardo的动作打断了。这位即使做了杀手也还是被称为“圣子”的男人似乎即将从他手里接过项链,但却只是握住了他拿着东西的那只手,俯首轻轻在十字架上落下一吻,虔诚的双眼却只注视着Cristiano的脸。
......等等。Cristiano的胡思乱想一下就停止了。虽然他的搭档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此刻也的确只是在亲十字架没错,但那个吻仍然非常真实地落在了自己的手心——甚至当事人还一脸无辜地和自己对视着,好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但他已经觉得十分不妥了。Cristiano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气氛好像变得有些暧昧了,这根本不像是两个搭档之间能做出来的行为,它或许更适合被拍进某部文艺片——是的,尤其是在他还深深地、无可救药地暗恋着这位搭档的情况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说些什么,Ricardo已经抬起了头,对着他露出了惯常的笑容,然后低声说,“Cris,我第一次把这条项链交给别人。从十岁起,我常常戴着它做祷告,但多数只是因为父母的规训。直到十八岁那年,我才真正感受到了祂的注视。”
Cristiano知道对方提起的是他18岁时脊柱骨折的事情,心中不由一颤——或许当时真是上天眷顾才让Ricardo的身体康复如初,如若不然,对方就不会再加入这个组织,那么或许Cristiano Ronaldo就根本不会遇见他的Kaka了,至少不是以同生共死的搭档身份。这些年来,Cristiano尽量避免自己想起这些事情,但Ricardo经常性的负伤常常让他重新思考二人分别的可能性。毕竟比起搭档一直受伤痛折磨乃至在任务中丧命,他还是更希望对方能健康地活着——况且此人同时也是他的暗恋对象。尽管因为工作的保密性,他们分开后大概就不会再见了。
同时,这也是他生气的原因——对方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每次出任务仍然如同去玩命一样,觉得自己能解决好所有问题,自顾自地把所有人保护在身后,然后一个人孤军奋战——尽管那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然而,在Cristiano狠狠为之一恸的同时,那双和他对视着的深色眼睛却丝毫不见哀伤的情绪,而是一如既往的澄澈温和。他笑了笑,又接着说了下去:“从那以后,我更加深信上帝的存在,戴上它也就仿若留住了那缕祂布施在人间的福泽。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无论是价值还是做工都称不上出众,却陪我经历了很多,今天......它又见证了我的一次死里逃生,不过这次眷顾我的不是救主,而是你......Cris。”
Cristiano愣住了,大脑倏地一阵嗡鸣,荒谬地感到能发声和思考的器官都被对方的三言两语堵了起来,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才终于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生硬地回了一句,“不......你应该知道,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解决他们——只是稍微麻烦一点。”
此时听见他的话,Ricardo才反而用那种有些受伤的眼神看向他,“事实上,你救了我很多次......Cris,救赎发生在你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说着,他垂下头,看向那串染着血的项链,“虔诚的教徒们总是高唱着‘我相信我的救赎者就在这世间’,穿行于人间的苦难之中,寻求着基督的庇护和拯救......我的救赎者当然也的确就在世间,他或许并不是宽厚仁慈、全知全能的主。但在他心痛又恼怒地看着我的伤口的每分每秒里,救赎就已经发生了——我因为他的担忧而变得谨慎和强大,他让我免于死亡和伤痛......”
虽然Ricardo十分审慎地使用了第三人称代词,但鉴于他话里的指向性过于明显,只有白痴才听不出来他在说谁。所以Cristiano的两只耳朵都十分显著地红了,并且发现自己在这个场面下仍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不仅仅只是躯体或言语上的帮助……也绝不仅是他把我挡在身后,或者出手帮我击毙敌人的某些瞬间。”Ricardo说完这句话,从Cristiano的手中拿过了十字架,并且把它抵在自己的胸口,“Cris,或许你并不这样觉得,但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在你每次以身涉险的时候,在我只能注视着你的背影的时候,我的心跳正是如此为你而震动的。”
老天啊,到底是因为这个人如此信奉上帝,一双眼睛虔诚得看狗都深情,所以才给他带来了某种错觉,还是对方真的有把每次剖白都搞得像在表白一样的特异功能?Cristiano胡思乱想着,恍惚间仿佛被Ricardo握着放在心口的不是项链而是他的手——因为他真的听到了耳边响起了心跳的鼓噪声,就像Ricardo说的那样,他的心脏正为了自己而震动着。
所以,非常难得地、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话刺激得头脑一热的Cristiano扯着嘴角笑了笑,非常直接地反驳了对方的话,“是吗?但实际上,你永远也不能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你的心情也不可能和我一模一样,因为我——”
然而对方还是用那双深情得近似于虔诚的眼睛看着他,或许还潜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哀伤。Cristiano恍惚间听见他说,“那么,为什么不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呢?Cris……我的意思是,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Ricardo在这里停住了,因为他确实也有一些想法瞒着对方,不过有些话或许还是不说为好。但思维混乱得像一团浆糊一样的Cristiano没工夫思考他的话为什么在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光是措辞接下来他要说出口的话就已经占据他全部的脑容量了。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或许是他本人也厌倦了这种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风格,这实在是太不像平日里在伯纳乌叱咤风云的Cristiano了——所以他终于开了口,“你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但朋友之间应该没必要做到完全的坦诚吧。换句话说,你能承担了解我的代价吗?”
对方并没有再说话,Cristiano知道他应该见好就收,成年人要学会给自己留一些余地,不要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但在他准备收回这一有些逾越的话题时,Ricardo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他说:“只要是关于你的事,都不算代价。”
于是这位随心所欲、口无遮拦的Ronaldo先生决定践行门德斯对他的评价,大不了他就从这里辞职,以后也不再和Kaka做搭档,毕竟Cristiano总是敢作敢当。但他挣不开Kaka的手,当然也无法回避Kaka的眼神。所以即使他能笑着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过速的心跳声也还是出卖了他的心情:
“好吧,其实我已经无数次想过对你说这句话的场景。Kaka,我发现我好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基督徒——因为在他虔诚地注视上帝的每一个瞬间,我总是带着相似的眼神看向他的侧脸。但你知道,我们是同事、是搭档、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看上去貌似很亲密,但也仅此而已了,所以……”
就在他思绪混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这一瞬间,Ricardo松开了二人握住的手,另一只手却抚上他的脸侧,替他拭去他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在他还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代表什么的时候,有人的鼻尖和他碰在一起,那熟悉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
“Cris,不要哭。”那位圣子垂眸看向他脆弱的眼泪,似有动容,“很抱歉,我也有事瞒着你。主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所以我容忍至今,不敢逾越那条界线……却从来没想过你的心情是否也和我一样。我只记得祂要我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却忘了哥林多前书中也说过...『爱是永不止息』。”
说着,他的那只手移向Cristiano的后颈,让他们的距离又近了些,“所以不用为此担心,也不用因它流泪,因为......那个人也如此无可救药地爱着你。”
而后便是长久的静默,二人的距离已然如此接近,似乎只像是在梦里出现的场景——经年的痴心不改,孤独的无可倾诉的爱恨,都在此刻如泡沫般升空,一阵风拂去后,眼瞳里剩下的只有那张他怎么也忘却不了的面容。
在这场神圣的沉默中,没有任何人出声催促——为了这不知是否能到来的一刻,他们已经等待了很久,再多几分钟又何妨?Ricardo只是笑了笑,然后在对方的耳边又落下那句蓄谋已久的剖白。
刹那间,Cristiano的世界静止了,耳边只剩下Ricardo最后诉诸于口的那句“Eu te amo”在回荡,然后一切便消弭在爱人的吻中。
在爱人们拥吻的此刻,烟花绽放在马德里的上空,一瞬间仿佛能盖过长夜的寂寥。有人或许会说,他们注定将要在命运中分别,在浮世里失散;就算携手相老,百年后也终将归于沉寂,各自埋于墓冢之下。然而,未来会发生什么,属于他们的历史将如何书写,这都不是恋人们该关心的事情——只在此刻,停在花火盛放的这一刹那,他们的故事迎来了期待已久的Happy E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