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好消息是,今天天气很不错,晴空万里,气温适宜。坏消息是,天气一好王濛就闲不住,我还在泡茶的功夫,她竟然搬了梯子到门口,一把年纪了还要爬高。
王濛,我大师姐,本门派最快的一把刀,全天下最快的一把刀。虽然早已退隐,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江湖上依然到处是她的传说。故事情节曲折离奇,真真假假,有些编得头头是道但其实是假的,有的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的确是真的。她的故事,我最有发言权,我俩从她手把手教我练刀,到现在她爬高我帮她扶梯子,这中间发生的事,数来都是一道道切肤入骨的痕迹,我的故事都有她,她的故事都有我。
但是所有故事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我师姐是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人。在我还小的时候,江湖上就已经有那么多人崇拜她,就是别的门派的弟子,她的手下败将们,都抵挡不住她那股魅力,可想而之把她当偶像的人之中当然也包括我。我是我大师姐的粉丝头子,没上山练剑之前就喜欢她了,我们小孩子也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女英雄,锄强扶弱,嫉恶如仇,刀疾如风,天下第一。
这个天下第一可不只是一个形容词,我大师姐是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江湖上每次的武林大会,都是她赢下那块写着“天下第一”的金匾,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会为她欢呼。
后来我靠着一点习武天赋,进了和她相同的门派,上了雪山之后,她就成了我大师姐。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她是我的偶像,毕竟谁规定了人的偶像不能是自己大师姐呢?何况大师姐不仅帅气,还会给我开小灶,还会在开完小灶之后陪我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困了就带我回去睡觉。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什么魅力,整个师门那么多人,我年纪又小,而且还没长开,一点也不会打扮自己,还怕生,说话慢声拉语,我自己回想起来,都找不到能让我大师姐对我青睐有加的品质。但我大师姐对此持不同看法,有一次她回想起我们的少年时代,形容我的词语都是什么可爱,漂亮,能干,性格好之类的,听得我又高兴又不好意思,说,这可都是好词儿啊,看来你还挺有良心的。
然后她说,良心这个东西她一个人有太可惜了,她也要考察一下我有没有,让我也找几个词形容一下她。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粉丝头子,我心里的确一下子浮现出很多好词,但我想了一下,说,摸着良心,我对你的形容词只有一个,那就是,傻!
她听了我的话,伸手来掐我的脸,说你知不知道要是让别人听了这话,她们都会觉得你才是真傻子,我这么聪明,怎么就傻了!
我嘴上说,别人是别人,我是别人吗?我是你粉丝头子,我全天下最了解你。我心里想,哼,她们都只看到你厉害,你也只给她们展示你厉害,可是只有我知道你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在这么远的路途中,你到底吃了多少苦。
其实那个时候她还没离开,我们还没有经历过分别,过着其实有苦有乐,但在回看的时候觉得也算没心没肺的日子,而且觉得日子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我们再也拿不动刀那天。可惜命运比我们想象得还要不讲情理。
我算是被我大师姐看着长大的,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和她就算不睡一个被窝也睡不了两张床,我真的最知道练刀的苦,也真的最知道她的苦。这也是我和别的崇拜者不一样的原因,别人只知道我大师姐,刀尖点点就在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轻轻松松,风风光光,打遍天下无敌手,我却知道,她把受伤当家常便饭,半夜也不睡觉,抱着刀捉摸技法,我都睡着又醒了,看她顶着两只乌眼青,还熬呢!见我醒了,和我说她又有突破了,两眼冒着精光,让我想起这山上某些食肉动物,这片地方真正的王者。窗外冷风嗖嗖,我不禁打了个嘚嗖,往被窝里缩得更紧了一点,顺便把她也给拽进来了。睡觉!我说,明早再说。
后来她走了,我愈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错,我师姐真的是天下第一的大傻子。因为我一个人在山上练完刀看星星的时候,也总是想起她。想起她明明自己武功比天下所有人都厉害,吃了比天下所有人都多的苦,要是我这把刀能多打败几个对手,让她在武林大会上得上第一金匾的胜算多几分,我真是死了我都愿意。而她自己呢?武林冠军,在武道场上负手而立,敌手来了,她腕子转转就能脱身而出,明明是笨重的刀具,在她身上却像羽毛一样轻盈,这么高的水平,这么高的荣耀,我都替她开心,她得第一我要激动死了!一个劲在旁边掉眼泪,她却只是抱住我,开心地笑笑,拍拍我的后背。
反倒是有一次,她没去,我刀法赢了第一,她激动地抱着我一顿哭,鼻涕眼泪全蹭在我脸上身上,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么激动地哭,一个人在夜空下回味最多的也是这一次。我当时,又开心,又生气,因为她明明比我厉害多了。我的大师姐,世界上最会使刀的人,天生就要使刀的人,我在星星底下默念道,你应该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哭,你知道吗。
在那些充满着激情、眼泪、笑容的时刻,谁都想不到,后来,我大师姐走了。一个人下山了。我们这些拙人还都在山上,山的女儿却先走了。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真的,谁都没有想到。她日夜练习,她的刀总是最快、最灵,那上面甚至沾的比敌人的血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血,这样一把刀,凝萃着、浸染着她的鲜血的刀,怎么会辜负她呢?谁都没有想到,辜负她的不是刀,是人。
我十五岁上山,山上终年积雪不化,冰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我家里穷,从小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刚到山上的时候几乎什么都不懂,性子又慢,每天比别人起得都早,却还是要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手忙脚乱地收拾。我大师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照顾我的,帮我打饭、收拾包,连我缺的生活用品都是她下山给我置办,还怕我冷,给我又买衣服又买被子的。
一开始我觉得像做梦一样。之前在说书先生嘴里听来的,神仙一样的人物,现在竟然跟在我身后拎包!而且还像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操持我的起居和习武,连我练功用的刀都是她亲手磨的,这难道不像做梦一样吗?
师姐对我,实在是太太太好了。好到山上所有的冰雪都春风化雨,一夜间消融了似的,我感觉自己有了依靠,还是一个这么厉害的依靠,冬天在雪地上练刀,冷空气吸到鼻子里感觉都甜丝丝的。不论下山比武是赢是输,在擂台上流了多少眼泪,回到山上,和师姐在一起,吃饭、练刀、拌嘴,一切都幸福得像一场梦。老天爷虽然有诸多不公惹人痛骂,但是原来他也曾经对我们这样心慈手软过。这么幸福的梦,一做,竟然就是八年。
后来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说,小咩咩,不知不觉,照顾你八年了都。我头都没抬,以为她又在跟我耍贱,嘴里还嚼着包子,就随口答复道,你这么霸道,我这一辈子都给你,够你折腾不?她没说话,愣了一会继续吃饭了。后来回想起来,她当时的沉默很罕见,语气也很不平常。但我太迟钝了,真的就跟我大师姐说的似的,性格慢得让人着急。我的反应太慢,感情来得也太慢,如果当时我足够敏锐,能抬起头来,回看她的眼睛,也许能看到这次那双总是坚毅、果敢、闪着聪明亮光的眼睛里,闪烁着泪水。
第二天她就走了,不辞而别。
她的刀架上空空如也,我的刀架上却出现一把新刀。我拔开看了一眼,光可照人,削铁如泥,我大师姐的手艺。
我的刀一直都是我她给我磨,其他师姐师妹们甚至都开玩笑说,如果在周洋旁边没看到王濛,那就去后山找她,肯定在那给周洋磨刀呢!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这些天来她确实往后山去得勤了,不过她神色如常,只说是我俩最近实在努力,刀又用钝了,我一直以来都是对她言听计从,当然没往别的地方想。
等我明白她在干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什么都没说,只给我留下一把刀,刀刃锋利得能隔着空气在我心里划个口子,是她亲手在后山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我大师姐,真是一个笨蛋,没见过她这样的女的,她总说我笨,我看她更笨。
她不仅笨,还坏。她太坏了,人走了就算了,还偏偏给我留下一把刀,让我睹物思人,天天想着她。想着想着,坏的就全变成好的了,可是她总也不回来,我一赌气,好的又都变成坏的,在心里哭闹过几回,到了最后,清算一下,剩下的依然全都是她的好。真是个坏蛋,就欺负我没她聪明,没她厉害,欺负我永远爱她。
等到我真的有机会跟她算账,已经是两年之后了。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刚拿下山下一个武林大会的头筹,结束之后,一起过来的师妹告诉我,大师姐刚好路过这里,她说顺便来看看我。
我下了台,我大师姐已经在那等我,我俩好久没见了,久到我一眼就看出她憔悴了几分。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也不说话。旁边师妹走之前问我:师姐,你不是说想大师姐么,怎么见了又不说话呀!我正低头擦刀,听了这话有点生气,委屈地说了一句:我反正是想她了,也不知道人家想没想我。
师妹已经走了,所以我这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离开这几年,我其实也就最开始生了几天气,后来就只剩下想她了。想她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还在用刀吗,还在行侠仗义吗,还记得我吗,我们还会再见吗?到了真的再见的这一天,我又不禁想,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她都见过了,还会觉得这日复一日的山中生活好吗?还会愿意给我磨刀吗?在睡不着觉的晚上,还会想我忍不住想她那样想起我吗?
听了我有点夹枪带棒的话,她过来蹲在我旁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有点拘谨,有点讨好地说,想了。我怎么可能没想你。我知道你生气,但是你不知道,山下的星空不像山上那么亮,只能看见几颗,但是每次天一黑,星星亮起来,我第一个想起的都是你。
听完我一下子就哭了,方寸大乱,眼泪涌出来。但是更生气了,不是气她没说一声就走,也不是气她这么长时间没联系我,我是气她一个天下第一刀,就这样蹲在我旁边低三下四地认错。
我说王濛!你知不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她说,我是曾经的,现在是你了,小周洋,嘿嘿。我推她一下,别说那些没用的,我说你是你就是!她说,是是是,我是。我又说,你能不能拿出点天下第一的派头来?气派点?她说,是是是,派头,气派。我说:我不许你卑躬屈膝的,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你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你说!你快说!她笑着叹口气,没有啊,我能受啥委屈,我这辈子最大的委屈全是在你这受的。我听完直跺脚,边打她边骂她,王濛你有没有良心!什么都瞒着我!当初走了就瞒着我,现在回来了,受委屈还瞒着我!她说,是是是,我没良心,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说,那你以后什么都要和我说。她说,是。我说,那你不许再对任何人低三下四的。她说,是。我说,你保证。她说,我保证。我嗯哼两声,算是认同了。
然后我听见她蹲在我旁边小声说,让你给训得跟条哈巴狗似的,还让我不低三下四呢......
我大哼一声,道,你有意见啊!她蹦到椅子上一把抱住我道:没有!没有!妈呀我的姑奶奶,我的小祖宗!
我大师姐这人,别看她嘴成天不闲着,和路过的家雀都能聊两句,但是有些话,她从来也不说,跟谁都不说,就憋着,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错错后槽牙,在舌尖上轱辘几圈,又咽下去了。
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没聊几句,她又要走了。我问她在忙什么,她苦笑了几声,说都是瞎忙,人总得找点事情忙吧,有事忙才没空想别的,才有力气往前走。我没说话。我其实也是希望她能往前走的,真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她真的就这样走掉了,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再后来,我已经很擅长磨刀,变成了和我大师姐差不多厉害的人,也成了别人的大师姐,我也赢过金匾,也会给师妹们买点小东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忍不住想她,每做一件,就想她一次,如果想念能变成星星的话,那我大概这辈子都数不完了。
不过还好这个星星的数量没有一直一直累积下去,因为在我即将长到她下山离开的年纪的时候,她回来了。
我不知道回到山上对她是好是坏。雪山虽然是永远洁白神圣的,但山上的人也只是会武功的凡人,人有贪嗔痴,这是我早就明白的事情,我只是性子慢,但是脑袋并不傻,已经活到这时,当然没有让自己白添年岁。
但她回来,我还是高兴的,能见她也是好的呀,毕竟都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想,这次我见到她,一定要恶狠狠地训她一顿,拿出我如今大师姐的气势来,谁让她这些年让我这么想她,这么惦记她!这时候我觉得感情真的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情,不公平到让我有点生气,为什么我就这样没出息地放不下她呢?
等到真的见了她,我几乎是立刻把嘴一瘪,但其实不是生气,是要哭了。
这么热的天儿,她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像冻手似的,猫着腰,伸着脖子,瞪俩大眼睛,来看我到底哭没哭。气得我啪啪冲她后背打了好几下。
我大师姐,你说她这人怎么能这样呢?一见了我,还和没事人一样,过来和我说话,喊我,周洋,小咩,这几年过得咋样?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还开玩笑说,没想到这么想我呀!你说,都这时候了,她还在这插科打诨,是不很欠揍?我抬手就要打她,手都举到脸边了,忽然看到她眼角添了几条皱纹,还兜着一汪眼泪,又死活不肯落,我又气又疼,把她抱在怀里一顿锤。
虽然她嘻嘻哈哈的,但看到她盯着我的眼神的瞬间我就明白了,这些年她也是一样地想我,一样没有出息地放不下我,我们之间的感情其实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东西,是命运。
后来我问她,不是说放下了吗,不是说向前看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其实我知道她的答案,甚至隐约知道她会以什么语气表情说出来,但是我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这是我的一点小私心,这么多年来,我问出的所有知道答案的问题,她都心照不宣地给了我想要的回答。
这次她答得很快,说,因为发现自己放不下刀呗,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了挥刀的感觉。
哦。我继续循循善诱,有点揶揄地看向她道,那要是发现自己能放下刀,就一去不回头了呗?同门感情也忘了,咩咩师妹也不要了呗?
她这下终于听懂我在说什么了,于是少见的带了点忸怩,但嘴上还是挤兑人的语气:这话让你说的,就算放得下刀,那还能放得下你吗?
看看,我嘴角忍不住地上扬,我大师姐这张嘴,明明又欠又横,从不饶人,但却总能把我哄得高高兴兴。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和我和好如初,我大师姐每天都很高兴,这时候我们的师父已经不在山上了,她每天就教教师妹们武功,练练刀,剩下的时间都是和我在一块,时间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不过故事讲到这里,已经几番起承转合,我们的心境当然也不同了,对于这次如同初遇的重逢,我们都默契地想紧紧抓牢,于是我们各自出了一些这些年攒下的银钱,打算在山下找一处风水宝地修建一座属于我们两个的屋宅。这样就算是分别或者失散,我们都不再害怕,因为这间宅子就是我们世界的中心,我们从此有家可回了。
地址很快选好了,我大师姐蠢蠢欲动,一定要亲自下山监工,这时我说不行,你有别的事要做,今年的武林大会,我已经给你报完名了,收拾收拾准备比武去吧。
她疑惑地嘿了一声,说小周洋现在反倒安排起我来了!我和她说,我不管,反正我给你报上名了,你别管用了什么招,反正你得去,不仅得去,还得拿个天下第一的金匾回来。她说,哎哟,哎呦,这傻妞,你就不怕我现在老了,武功不行了?我没准连刀都拿不动了,你想没想过?我说,随便你,那你就上去丢人,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山上这么久,你活该你。到时候让人打伤了,我出钱给你治,打残了,我养你一辈子。她说,呸呸呸!过来捏我后脖颈子:周洋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师姐最后还是去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因为她的心其实从没真正离开过。她不仅真的去了,还真的赢了,赢了比武,赢了所有人,赢了流逝的时间,赢了作弄人的命运,山的女儿,赢得了那块天下第一的金匾。比武结束之后,她哭了,和年轻时候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这次她抿着嘴唇,哭得很克制,抬起眼睛一直看着天空,仿佛在逃避让眼泪落下的地心引力。我的眼泪本来就在眼眶里打转,她眼泪一流我当然是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她身上抱着她哭,像是当初我拿第一时候她哭得那样子,把鼻涕眼泪全都蹭到了她身上。我是由衷为她高兴,她的这些眼泪终于不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刀,为了冠军,为了热爱,为了不够公正却依然被她战胜了的命运,为了她自己、我师姐、真正的天下第一刀。
之后武林要给我师姐送上天下第一的匾额的时候,我花了一点自己的私房钱,给这块匾安排了一个老大老大的排场,最后这块金匾看上去几乎是被八抬大轿供进来的,并由专人悬挂于在我们刚盖好的小楼门口。来围观的江湖人士和市井居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我俩共同的新家围得水泄不通,其中我师姐的粉丝占了大半,贺礼和吉祥话噼里啪啦地砸向我们,一直热闹到快午夜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闲杂人等都走了之后,我们终于可以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抬头欣赏这块天下第一的牌匾。我师姐把头贴过来问我,这下你满意否啊?金匾可算到手了。我可是严格按照你的要求来的哦。我乐了,和她说,老王。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叫她师姐了,我喊她老王。我说老王啊,其实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有没有那块匾都是。我希望你真的得到那块天下第一的金匾,是因为我希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第一,货真价实的第一,南波万。
老王老脸红了,贼笑憋都憋不住,眼角笑出好几条小鱼,小鱼都在小泪花里游泳了,她那张破嘴还是在那犟:这小周洋都拽上洋词了?还南波万,你净说那废话呢,你不觉得我是南波万,难道你心里还有别的南波万吗?
我冷笑。之前下山逛集市,看到一种石头叫化石,里面有上古异兽的骨骼,几万年了依然保存完好。我看我大师姐这嘴要是自然风化,也能变成嘴化石,她这嘴不比那些兽骨硬多了?
我想治她,故意逗她说,有啊,有一个人在我心里是永远的第一,谁也比不了。
老王立刻有点急了,谁啊谁啊地问个不停,在她因为听不到答案马上要伸手摇晃我的时候,我说:是接下来要和我一起数星星的人。
老王说得对,山下的夜空果然没有那么亮,星星也稀稀疏疏的,我想,是因为我们俩的那些想念都消失不见了吧!
老王把我搂过来,让我靠在她怀里,像少年时代的那些夜晚一样,和我一起数起了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最后我们都在给对方擦眼泪,一颗、两颗、三颗……好啦好啦我们别哭啦!我忍不住笑道。老王说,没关系,这是幸福的眼泪。
周洋!周——洋——!想啥呢这么入神!
老王站在梯子上,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我看着她又添了几条细纹的眼角,第一次觉得真的该到了叫这个昵称的时候了。其实我已经忘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喊她老王的,原来不知不觉我们之间曾经十分遥远的年龄差距,也已经到了有些微不足道的地步。
她已经掸完了匾上的灰,正把闪闪发光的“天下第一”四个大字指给我看,一脸得意和邀功。我忍不住笑出声,开她玩笑道:行了行了,怕谁还不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刀怎么地!
温暖的阳光晒在我们身上,老王站在梯子上叉腰,很神气地叫我再好好看看,这金匾到底挂在哪里?我答,挂在咱家门上啊!你老眼昏花啦?
对啊!老王理直气壮:咱家,就是这天下第一的家!
听了她的话,我也忍不住笑了,我想现在我的眼尾也爬上皱纹了。此时那块天下第一的匾额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我和老王一起,在我们的小家,刚才泡的茶也已经晾到了合适的温度,在这个可爱的好天气里,我们收了梯子,手拉手向屋里走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