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守得云开,得见月明』
白色圣诞节不会来临
01
运动鞋踩上垒包的声音,和球落入山田太郎手套中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安全上垒!”
“啊——可恶!”
圭狠狠地掀开面罩护具,大喘了一口气。这是他在这周的队内练习中被千早瞬平拿下的第五次盗垒。自从开始练阻盗,他一开始的状态还不错,后来很快就陷入瓶颈。哪怕自家捕手已经相当苦恼,千早还是从不脚下留情,要圭状态越差他盗得越欢,本垒都敢盗,突出一个圭好意思梦游他就好意思无安打得分,不仅自己盗还撺掇着土屋前辈一起盗,直接导致这几天圭白天在教学楼走廊看到千早都忍不住打哆嗦。
“放水反而会让他压力更大。”千早是这么说的。运动员多多少少都会碰到自己的瓶颈期,除了咬牙熬着等待身心蜕变以外别无他法。
山田不解:“可是要同学一开始状态不是好得出奇吗?”
被监督系统地教了两遍又自己看了点视频就成功把藤堂葵杀在了二垒,如果不是看到藤堂半张脸都黑了,山田还以为他是特意配合教学放慢速度的。
“可能是藤堂君太菜了啊哈哈。”
无视搭档“千早你这家伙”的抗议,千早转为认真的语气:“怎么说也是前·智将,身体记忆还残留着大部分,和无意识的蹲捕姿势差不多。”
藤堂回忆了一下近期的练习:“好像是从陪练换成你开始,他的状态就一落千丈。”
“心理压力……吗?毕竟千早同学给人压迫感很强……”
越是队友,越了解对方的厉害之处,潜意识里的压力就越大。没人比小手指众人更清楚千早那变态的冲刺速度。急躁会导致对肌肉的控制变差,过于紧张过于关注姿势准确度也会导致身体原本下意识就能流畅完成的动作变形。
“虽然要同学说‘只是最近降温得太厉害身体僵硬的缘故’就是了。”老好人山田还是为朋友揪心,“之前状态极佳,他多开心啊,连一直不愿意的饮食控制都做到位了,现在很不好受吧……”
二游间一起点头。小手指之前确实没见过他们的捕手忍着不吃零食不喝饮料在便当盒里装西蓝花鸡胸肉玉米粒的样子,午餐时间大家异口同声问这是哪个要圭。
“真要说紧张的话,想到要从那个‘智将要圭’手里盗垒,我一开始也心跳加速,”千早现在还能想起中学时比赛被杀得灰头土脸出局,“不过后来一想到他现在是个笨蛋就放松了。”
“我说你其实是在趁机报青少棒那会的仇吧?”
“那倒没有,我们当队友怎么也当了小一年了。”千早推推镜片发光的平光镜,不动声色露出一对虎牙,“——只是拿他刷刷‘面对要圭盗垒成功’的数据。”
02
这场对话是背着当事人进行的,要圭并不知道朋友们把自己的状态下滑归于紧张,当然他自己说的“降温导致全身僵硬”也是借口。十二月底袭击日本的西伯利亚寒流的确让他比平时更讨厌去练习(这时候他们就特别羡慕有室内练习场不用吹西北风!甚至还可以开暖风!的帝德),但在监督制定的科学热身活动后完全不影响练习赛中的发挥。至于为什么连续梦游,一言以蔽之,心理因素。
他和智将吵架是三天前的事。
最开始把跑者换成千早后,圭的确是有点紧张,以前从没有想过零点几秒是如此巨大的鸿沟,看似就差那么一点点,偏偏每次都赶不上——不过也没特别放在心上。这段时间的状态上升期给他带来了很大信心,有氧、肌肉训练、饮食作息控制都在按部就班进行,圭想: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行。
所以当监督提议“是否要借这个机会让清峰君顺便练习一下牵制,也可以给捕手减轻一些负担”的时候,圭没有马上同意或是反对,而是问出了一个很符合他的问题:
“牵制是什么?”
——小手指众人顿时都有些怀念:这桥段真是久违了啊!
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解释下,让圭理解了:投牵制球是在跑者离垒包距离较远,盗垒意图明显时,由投手在投球前向内野守备传球,以打乱跑者的节奏,应对盗垒的常见防守手段。是否要牵制,牵制的时机同样也是投捕配合的一环,只不过对于失忆后的圭而言,能不漏接就已经拿到80分了,这些进阶的东西暂时对他还比较高级。
“小叶流怎么想?”毕竟这项守备内容是投捕共同的课业,圭觉得必须考虑清峰叶流火的意向。
“我之前没怎么投过。”没有半点犹豫的秒答,“圭几乎不会让我投。”
圭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边,智将面无表情坐在旁边,不插他们的话。
「唔……要练一下这个吗?虽然我觉得就算不麻烦小叶流,我自己也可以。」
圭在心里和另一人格交流道。他本来以为智将会说主人只是想趁机偷懒少学东西,或是明明是笨蛋初心者还说这么自大的话来吐槽他,结果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不用,没有必要。监督提的完全是多余的建议。』
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的,智将抱持如此冷漠、强硬态度的样子,在思考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前,就从感性层面上先让圭的胸口沉了一下。
03
——最开始练习阻盗时并没有其他人看到的那么轻松。
说是“在家看了几个视频学习”,实际是智将盯着他一帧一帧慢速播放,在房间里模仿动作还不够,洗澡前都要对着浴室的全身镜记忆姿势。起身发力点不对,会给膝盖造成负担,这样还不对,又容易伤腰了,投球姿势歪了,以这个姿势勉强用力容易拉伤,要用整个上半身来旋转,主人是不是没好好看绝对笔记,我明明写过——智将基本上把圭全身每块肌肉都指点了一遍。他的手按在圭腰上或是大腿上,这里要放松,这里要收紧,圭一边吐槽被幻觉按着也没有触感我哪知道你指的是哪里,一边脑子很诚实地记牢。
“……可以不在我只穿内裤的时候摸我小肚子吗?我要举报智将老师利用职权性骚扰!”
“是主人刚说过没有触感的。我是提醒你,小腹又忘了收紧。”
有了前期知识的积累,到球场上实操就省力得多。身体充分地调动起来后,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到圭甚至不需要走脑子,人格不记得的东西,骨骼和肌肉还替他记得。失忆后第一次翻开绝对笔记的晚上体内沸腾的热血仍未冷却,此刻感受到身体对这套动作的娴熟,又更让圭深刻地意识到智将过去是付出了多少努力。那份成果如今被他继承下来,每一次成功每一次进步感受到的喜悦都仿佛是收到了来自智将跨越时空的礼物,心里忍不住就有一阵阵暖流涌上来,让他在冬天傍晚的操场上忘记了冷,整个灵魂都热乎乎的。
『主人似乎在想一些恶心的事。』
「害羞了?」
『……今天最低气温2℃,运动后要及时擦干身体,注意保暖。』
04
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是因为失忆症,比如中学三年级的那天早晨,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是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淡忘,比如为了通过都立入学测试而塞进脑子里的知识。还有些事情,说“忘了”不恰当,更接近于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顺其自然,蓦然回首的时候甚至完全意识不到是在何时发生了转变。好比说,要圭确实想不起来他和智将是什么时候变得亲近的。
一开始确实觉得不太妙。一直过着独生子的生活,没想过居然还会和其他人分享房间,就连看桃奈亲电影的时候这家伙也不知道回避一下,哪怕是脑子里吐槽他都会被当事人无情读心,再被反吐槽回来。他说是自己的副人格,给圭的感觉倒是像被男鬼缠身。只有被喊“master”的时候能让高中男生的小小虚荣心满足一下——要说的话,圭想,我更希望叫我master的是金发碧眼的呆毛王。
“笨蛋,把你手背上水彩笔画的令咒洗了,F○O也给我卸载。”
“诶~~~要不你还是叫master吧……!”
时时刻刻面具笑容贴在脸上,相处起来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看似温柔可亲,实际生人勿近。虽然圭自己也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来往,可是可是,有人会对“自己”都这么有距离感吗?教他配球时始终坐在隔半个身位的地方,想像普通男生一样打打闹闹,那个身影也如同幻觉一般咻地闪现到一边,抓也抓不住,像一个直球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掉下来,地上弹几下,滚远了。搞得圭没脾气。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如今会在他用平板查资料时,自然而然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凑上来一起看?一起学习棒球知识的间隙灵机一动开始词语接龙,那人为什么默契地跟上了?每天醒来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一句早上好的习惯,是从哪天开始,又是用了多久养成的?
我不记得了。他可能替我记得,可能也不记得,都无所谓了。
十二月的早晨五点,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万籁俱寂,没有鸟鸣,却有人在脑子里回答“早上好”。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爬起来,打开房间顶灯,要圭说要有光,于是世界就有了光。
每天简直开心得如同飘在云端。
练下盘力量很累很辛苦很枯燥,有智将陪着在脑子里聊天便不觉得无聊。猜晚饭妈妈会准备怎样的菜色,猜初雪什么时候会落下,吉祥寺提前快一个月早早挂出了圣诞节的布置,什么时候下雪训练休息大家一起去逛街吧,或者,就我们俩去。圭说智将冬天还穿黑T恤短裤看着就冷,智将说我本质幻视你看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于是圭一边练一边在脑子里玩奇迹暖暖,靠想象力给智将换了七八套衣服。他站在身边拍着手数深蹲次数,笑着说我觉得主人不可能再坚持十个,明知激将法还是愿者上钩:开什么玩笑,区区深蹲而已我就做给你看!
“要同学今天居然不喝碳酸汽水也不吃薯片?”
“智将不许我吃嘛。一想到他也是为了小圭的身体好,就忍忍吧?”
“……要的逆反期结束了啊。”“结束了呢。”
“二游间不要摆出一副长辈的欣慰眼神!再说智将也不是我老妈!”
明明没有触感,为什么总是感觉背后有一双手坚定地支撑着我呢?
05
——然后,猝不及防地,就跌下来了。
「哎?」
『投手的肩膀是消耗品,不需要让叶流火投没必要的球。牵制会打乱跑者的节奏不假,但同样也会打乱投手的节奏,导致投手心态焦躁,影响后续投球的水准。』
理所当然的回答。智将老师完全基于理智的思考模式,圭本应早该习惯,今天却莫名感到焦躁烦闷。空有“主人格”名号的他不知为何无法读智将的心,但心声中透出的冷漠、不耐烦,甚至有一丝气愤的态度,单纯靠天生的敏感便能查知。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啊!而且我一开始就说靠自己也可以的嘛!」
『嗯。“要圭”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主人也一定能做到。』
智将情绪缓和了些,脸上也出现了些许鼓励的笑容,被圭看在眼里,倒是意外起了反效果。
「说是这么说……我最近也已经很努力了,压力也很大,一直原地踏步就算是小圭也会有点不安的。当然我也知道依靠小叶流来减轻压力是很差劲的做法……」
『主人?』
智将不解地歪过了头。他能读取主人格的思考这点不假,也确实感觉到圭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但若是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不开心,他的读心便无处发挥。对于“无需给清峰叶流火增加更多负担,要圭自己可以克服眼前的困难”这点,智将很清楚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可主人却莫名其妙地闹起了小孩子脾气。
「说到底我也很累了啊,真的很累了啊,寒假也每天来训练,你也稍微为我着想一下……之类的……」
一旦碰上涉及到直觉的东西,对智将来说就不擅长了。某种意义上藤堂葵这种打者比国都英一郎还让他苦手。现在这个情况更是地狱难度,要圭自己不打算跟自己讲理,进入情绪输出模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安慰:
『我知道主人很努力,卡瓶颈的感觉确实是不好受……今天训练结束后放个假好好休息一晚上?Siri提醒您昨天夜里有主人预定的动画更新,已经为您自动录像——』
“这是动画的问题吗!”
圭忍无可忍地喊出了声。小手指其他人全都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从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出来圭的表情突然僵硬,放着说到一半的话题开始沉默,然后脸色越来越白,再然后突然开始大喊大叫……不是,为什么话题突然从盗垒变成动画了?这是何等的跳跃性思维?这就是原·智将要圭的实力吗?
“那个,要君……?”监督一边发抖一边问道。
「啊!够了!我知道了!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要圭自己就能做到,小圭是想做就能做到的孩子,完——全没有拜托小叶流的必要!这样可以了吧?」
——从智将这边听得一清二楚,主人的内心活动已经在这样暴走了。不过他还是尽力控制住,靠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避免了在搭档、监督和队友面前失态:
“没关系,只是稍微有些走神……我觉得,还是让我再尝试一下,小叶流就按原计划,继续以培养耐力为优先课题……这样可以吗,监督?”
“哦……嗯,要君和清峰君都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当然以选手的意愿优先,不是原则性问题,大叔只是路过随口提个建议……”佐古优助脸上清楚浮现出“饶了我吧”四个大字。
结果,白天的讨论就这样在沉闷的氛围中结束了。
06
智将说到做到,晚上的一切计划强制叫停。
“我最近也疏忽了。主人的大脑、精神和投手的肩肘一样都需要放松,压力积累带来的精神疲劳会把身体也一起拖垮。”智将抬手阻止要说什么的圭,“你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脑子放空,休息。看电视也好,打游戏也好,什么都不想地睡个昏天黑地最好。”
“……要是说想让智将陪我打游戏呢……?”圭抬眼向上瞄。
智将嘴角抖了抖:“这个应该做不到吧。”
毕竟要圭也不是三头六臂。他知道有的棋类天才可以做到跟自己下棋,奈何无论哪个要圭对棋类的了解都仅限于五子棋——就在此时智将突然想起,其实他们以前还真的下过五子棋。圭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拿尺子打好格,用笔下五子棋。智将的手指点在哪个交叉点,他就在哪里涂个黑点,自己则是画一个白圈,代替黑白棋子。圭说:因为智将总是穿着黑T恤,就让你持黑子了,让你一步。很意外的,笨蛋要圭和智将要圭在五子棋这点上竟然五五开,可能是因为读心挂在这种主要靠灵机一动的游戏上不适用,也可能是两个人格都菜,总之互有胜负。点,圈,点,圈,点,圈。除了另一个自己,智将还不曾和其他任何人这样虚度光阴。跟“绝对”丝毫不沾边的条格纸一页页增加,用完了就被圭随手一叠夹进手边的书里。那天他们读的是哪本书,他也想不起来了。
“那就陪我看动画,总没问题吧。”
找不到不同意的理由。一如既往,圭占领坐垫,智将坐椅子。说来圭从小对动画漫画的喜好就很好懂,总之就是有一堆漂亮女孩子的男性向,成为智将后由于时间都贡献给了棒球便没再完整地追下来一部番,失忆后重操老本行,拿手机app追终末的后宫。最近半年来由于作息愈发健康不能熬夜看深夜动画,就用智能电视的预约录像功能录下来,什么时候智将同意他休息半小时了什么时候看。十月新番有个萌系动画他还蛮喜欢的,这一个多月来智将也会口嫌体正直地跟他一起看,也不知道戳到了这个棒球宅哪根神经。
看完录像,电视自动切回频道,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刚切进来就是一阵后期剪辑进去的爆笑声,圭没换台,直接这么看下去了,反正他现在看什么都看不进脑子。智将很好地履行了约定,字面意义地陪他看,脑子里在想什么圭没权限知道,他想,反正不太可能是搞笑综艺。看着看着他往后一倒,半个脑袋搁在椅子上,那个幻觉又不知不觉地闪到了床边坐着。
“我困了,给小圭膝枕——”
“别说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事,困了就好好到床上睡。”
钻进被窝里,关上电视和顶灯,以脑子里的互道晚安结束糟糕一天。本以为会心乱如麻无法入睡,看来身心是真的都疲惫到极点,闭上眼睛没过三分钟,圭的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如果明天醒来可以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互相说“早上好”就好了,然后他们就可以迎来一个一如既往的,被温暖被窝包裹着,令人安心的清晨。这是圭睡前想的最后一件事。
07
事实证明没事不要立flag。
意识模模糊糊,只感觉身边的世界比往常的冬天早晨五点更耀眼。是睡过头了吗,闹钟没响,智将也没喊我,莫非两个人全都起晚了?
圭睁开眼睛——然后他就彻底清醒了。
身处的地方不是温暖的被窝里,而是小手指的更衣室。墙上的时钟指向早晨八点,智将正以自己的身体一丝不苟地换上棒球服。
『早上好。主人终于醒了,还真是睡了好久啊。』
“哎???怎么一觉醒来被智将夺舍了???”
『早晨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身体里。主人的精神疲劳度达到极点了,所以短暂地睡过去了吧。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发现身体睡了一夜后恢复得不错,我就擅自替主人晨练了——虽然早餐也替你一起吃掉啰。』
有智将A梦在真好!我最讨厌小叶流那个变态的早训菜单了!还是智将对我好!
如果是往常的话,圭一定会这样说的吧。下不为例,不许偷懒,作为代价扣一次甜食,撒娇也没用,这是他们早已习惯的对话和桥段,和呼吸、饮水、进食的方式一样,属于生活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就像不需要思考怎样拿筷子,智将也不需要思考怎么应对主人格的习惯性撒娇卖萌,他手到擒来。哦对,叶流火那个“变态的早训菜单”还是他以前亲手制定的。
「智将在我睡着的时候,和小叶流一起晨练了啊。」
可今天他要应对一些从未排练过的情境了,因为从圭的意识中传来的是这样有些负面的想法。当然,主人也知道自己现在大脑短路,他没说出口——说不说出口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就是了,智将想。
“为什么不叫醒我啊,我想吃老妈做的煎蛋!”
『我姑且也算尝试过,意识疲劳导致的沉睡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叫醒。而且主人早晨赖床的时候不是总想“让我多睡五分钟,就五分钟”,今天难得让你多睡会儿不好吗?』
“不好。昨天已经休息得够多了,我还能坚持。”
『喂,别勉强自己。』
智将真的开始头疼了。正常人会这么胡搅蛮缠地跟自己吵架较劲吗?虽然要认真说的话,“他们”都双重人格了,确实也不算什么普世意义上的正常人。
“从以前开始一直勉强自己的人不就是智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要求我啊!”
正要系上最后一颗扣子的手呆滞在原地。还以为是打飞的棒球击中了玻璃,下意识地看向更衣室窗户,慢半拍才发现,是心里的什么哗啦一下碎掉的声音。
“这半年来,为了打败帝德,打败阳盟,超越智将要圭,你不是也一直严格地要求我吗?既然智将希望我做到,我自己也想做到,那就信任我啊,虽然总是希望你对我温柔一点,可过于温柔也让我觉得自己很逊……”
圭连珠炮地对着另一人格喊了一大串,说到后面语速慢慢缓和下来,看来是从上头的状态里冷静了些:
“怎么了啊……我说这样的话很奇怪吗。”
『很少见这么有上进心的主人……』
“那也不必露出这种眼神,我是要圭哦?是小圭哦?是你的主人哦?虽然现在是游离的意识没有身体,但不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哦?再说身体不是你占用着吗?”
“——你怎么一副见到鬼的恐怖表情?”
08
智将并没打算替圭顶一整天的训练。和千早简单交谈过,告知由自己来防守,得知要跟货真价实的“智将要圭”对决的千早立马扭头做冲刺热身去了,藤堂仿佛在他身上看到熊熊火焰燃烧的幻觉。
『主人在旁边看好,我来演示一遍。』
“喔——智将加油,替小圭报仇!我这几天看到瞬仔得意满满的表情就好不甘心!”
清峰叶流火投球,藤堂葵负责空挥,山田太郎守三垒,千早瞬平从二垒盗三垒。这是最近惯常的配置,全员都拿出了100%的干劲。智将将手套置于胸前,球种,球路,熟练打出暗号,白球从叶流火的指尖飞出,撕裂投手丘到本垒板的空间,如箭一般,如光一般,如子弹一般,笔直地射入他的手套。他没有哪怕0.1秒的犹豫,垫步,转身,从腰腹到肩背每一块肌肉都动用起来,将球传往守备位置,山田立刻弯腰以持球手套触杀。
一整个电光石火的流程。
冬季寒冷干燥的空气中,除了球破开风的声音,伴随着呼出一阵阵白雾的喘息声,和穿透胸口的混乱的心跳声,仿佛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任何声音。是千早先从这样的寂静中回过神来,站起身:“……是out吧,监督。”
山田狠狠咽了一口口水,全身终于放松了。
“是,出,出局!”佐古优助如梦初醒。
暂停的时间随着这句宣判重新开始流动,而圭已经蹦起来了:“厉害!厉害啊智将老师!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我还想看一遍!”
『……不行。』
伫立于本垒板前的男孩没有回头,只将一个倔强挺立着的背影留给了圭。十二月阴沉得仿佛随时都会有雪花飘落的天空中,冷风裹挟着阴云,由极北之地灰蒙蒙地压过来,遮蔽太阳,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唯独压不弯他这生来一身傲骨的脊梁。
『说了,只演示一遍。』
09
“高飞球接杀倒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接下来就是本垒触杀……”
休息时间,之前就已经替换回来的圭打开笔记本,智将的手指在训练项目上指指点点,圭拿笔按他说的一项项打钩或者加上标注。
“这个内容安排……唔,还可以吧。毕竟天冷确实容易受伤,热身的项目也要增加一些,最近一直阴天,如果下雪不能用球场的话……时间还是有点紧凑了啊。毕竟是之前没有棒球部的都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智将啊,有个问题我昨天开始就有点在意。」
“?”
圭将视线投向了在一边整理器械的成年人:「你是不是不喜欢监督啊?对训练计划也不太满意的样子,昨天也突然生气了,差点把我吓到……」
“啊,倒也不是不喜欢……抱歉,主人察觉到了啊。”智将苦笑,“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是我的狂妄自大,本来不太想和你说的。”
「只有智将能瞒着我也太不公平了,你就说吧。」
“昨天听到那个监督给叶流火提建议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对于清峰叶流火的职业生涯规划别人不配插嘴’,明明是作为投手继续成长的关键时期,却让他在其他事上分心。”
「可,可怕……」圭下意识把身体像另一边躲远了点。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智将很突兀地说。圭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什么?」
“牵制球。只是既然可投可不投,而我的技术又足够弥补的话,那我会倾向于不投。投手专心和打者对决,跑者由捕手来对付,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明明是投捕搭档,一个人背负两个人的责任,智将不会觉得太重了吗?」
“还好,我背得动。”最多也就是被压死而已。
圭认真地想了一小会,尝试着在心里开口:
「……我果然还是不太想和小叶流成为那样的关系。」
想要和他当那种辛苦时也可以哭着依赖他的朋友。
比起对他说“没必要哭”,现在的我更想说“拿你没办法,想哭的时候我就把肩膀借给你吧”。
『……是这样吗。』
智将的嘴角在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勾起一个弧度:“主人这样就好。……今天早晨,听到你在更衣室里那么说,我可能比我想象得还要动摇。”
其实不想让你变成我这样。
就算为了让你能作为主人格留下来,为了让我能顺利消失,必须严格要求你,这也是没办法的,可是重蹈覆辙的话,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吗?
“‘要圭’明明已经忘记痛苦地打棒球的副人格,如果主人格也把自己逼到过于辛苦导致不开心的地步,实在太讽刺了。”
「嗯。如果实在撑不下去,我会和大家说的。现在的“要圭”已经不用一个人背负一切了。」圭话锋一转,「但是我也不愿意否认智将的做法。」
「因为智将为小叶流做的所有事,他都看在眼里吧?」
「因为那么重视那个替他背负了重负的“要圭”,才会在我失忆后,也依然顽固地要和我当朋友,甚至不惜拒绝阳盟跟我一起来都立吧?」
「最开始我一点都不想和那个棒球怪人来往,是他太缠人了才答应做朋友,是因为有了那个契机,才有了我的现在。」
「如果不是你——过去的“要圭”——令他执念至此的话,在小圭说“你才不是我朋友”的时候就结束了。」
「所以,如果没有那段过去的话,没有你的话,是不行的。」
纵使伤痕累累,泪流满面,肮脏污秽,不体面到连自己都想忘记——却也确实地,连接着我的“今天”。
就算无法碰触。
你早就已经在我的身上,我的灵魂里,我的轨迹中,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消却的刻痕。
“……呵,区区一个主人而已,还真是大言不惭。”
「我很认真!努力克服了羞耻心才说的!你根本没听进去是吧!」
“因为,我觉得对叶流火而言,应该是现在的主人比较好吧。”作为朋友的你,而不是作为共犯的我。
听到智将这么说,圭脑子里又是一阵热血上头。这货有的时候怎么就是这么油盐不进呢?
「小叶流觉得谁更好又不关我的事!因为对我来说……」
哎?
对我来说——我是想要说什么呢?
——对我来说最辛苦最艰难,也最努力最快乐的日子,是和你一同走过的。陪我度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看到我每一次进步的人,是我自己,是你啊。你出现在我身边,管天管地,也为我考虑很多,我很开心……对我来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不是别人,是——你。
笔不自觉从圭的手中掉落。圭弯腰捡起来,盯着笔记本上那一页,看了好久好久。智将沉默地坐在他身边,以感觉不到温度的手,抚摸了圭的头发。一缕金色发丝非常偶然地缠绕上他的手指,风吹过来,便散掉了,智将缓缓地将手放下,盯着那只手,同样看了好久好久。
10
“圭。”
当天训练结束后,走到一如既往的五分钟回家路尽头,叶流火喊住了圭。
“我是因为有圭在接我的球,才能一直投下去的。所以,如果圭需要我的支持,不用顾虑,告诉我吧。……我也希望,能帮上圭的忙。”
……一贯不擅长以温柔的态度关心别人的发小,到底是自己一个人苦恼了多久,思考了多久,才编织出了这些鼓励的话语?由他口中发出的纯洁无瑕、除了关切与善意外再无他物的声音,深深刺入了圭的心。圭甚至要用尽全力才能装作开朗的样子,道谢后像平时一样挥手告别。
因为,就在听到叶流火这些话的同时,他才终于察觉到自己这两天来是为什么而不快。
「我并不是觉得必须要小叶流来帮我不可……」
那一定是不该察觉到的东西。
对于某些近在眼前的答案,“看不到”才是正确的。灯下黑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一旦意识到便再也无法逃离。
「比起我的压力和烦恼,智将更先考虑的是小叶流……我讨厌这样。」
我希望他可以优先考虑我的事情。如果是他提出可以让叶流火帮我分担一部分,再由我飒爽帅气地拒绝掉,明明结果仍然没变,可我会觉得开心。
「这也太糟糕了,我……」
明明小叶流是失忆后的第一个朋友,是一心同体的投捕搭档。当他担心我的时候,我居然在为了如此私欲的理由,嫉妒着他吗?
而后,他想到了更加恐怖的东西。
「啊……我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也就是说……智将也知道了啊。」
这真的是我的念头吗?真的不是什么恶魔在耳边低语吗?
圭下意识捂住耳朵,这样的动作也仅仅是让手碰触到了在北风中冻红的耳垂。思考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如果问他“是不是小叶流更重要”,他肯定会说“不是”的吧。」
冬季的下午六点,太阳早就已经落入地平线,夕阳的余晖也没有留下半点残余。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时间悉数远去,笼罩着圭的仅剩下一片绵长的黑暗。
「但我又如何确认是出于真心呢。如果是为了让我以更好的状态和小叶流搭档的谎言呢。说到底,他“出现在我身边,对我管天管地,为我考虑很多”——真的是,为了我吗?」
恶魔巨大的嘴巴一直咧到耳边,大笑道:你看,仅仅是这样的一个想法,就能够杀死所有美好的日子。
彩笔画在手背上的令咒、读书间隙进行的词语接龙游戏、一页页画着五子棋的条格纸、练深蹲时脑补他戴上的红色尖尖帽子。逐一褪色,迅速枯萎,它们都死了。
身体的颤抖不仅是由于寒冷,还有——恐惧。
对永远无法证明和证伪的心灵的恐惧。对连这样的怀疑都会被他知晓的恐惧。
「这样的想法,太过分了啊。我对不起小叶流,也对不起智将。」
可能已经回不去了。
那些如同理所当然一般,每天互相说着“早上好”和“晚安”的日常。除了呆在一起很开心之外,什么都没有去想。连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都忘记了,连应该珍惜的想法都像是一种打扰而不曾出现,连我想长长久久地身处于此都不需要觉察,所有温暖的光阴就像抛接球时丢过来又丢过去的白球一般流走了,我曾经是那样的,那样的……幸福。
能够坚持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是极限了。圭连衣服都没换,刚进房间便倚靠着门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中。
11
脑子混乱得一塌糊涂的直接结果就是被千早从一垒一路杀回本垒。
“要君这个状态就别练了吧,没意义。”
你也考虑一下说话的对象,不是跟谁都可以这么毒舌的——藤堂用眼神向同桌传话。
“我也没接好,要同学别放在心上。”
山田的安慰也没法让圭好受点。说到底现在凭借本能在动弹的是自己的身体吗,圭已经搞不清楚了,压力大成这样,下一秒触发自动交换也不奇怪,不过智将的存在本身变成压力源的话又会怎样啊?
“小圭可能不行了……”
圭摇摇晃晃走出操场,准备洗个脸冷静一下。昨天回家后他在心里喊话暂时没办法好好面对智将,可不可以先给我一点个人空间,然后那家伙确实就没在他面前出现过。棒球老师暂时缺席,圭干脆用数学的寒假作业把脑子占上,免得自己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冷水刺痛面部神经,他闭着眼睛左摸右摸,一条干松的毛巾适时递到他手上。
“好好擦干,别感冒了。”
“噫!是瞬仔啊,谢谢。”
圭想,我确实是不行了,感觉这样再过几天我看到瞬仔都得触发ptsd。
“对不起啊,一直不在状态,还一直让你陪我练。”圭惭愧道。
“我纠正要君一点。不是陪你练,我的脚程也需要练习。作为队友,是相互的吧。”
于阴沉得仿佛拧一把就能挤出水来的天空下,千早的语气却如同他递来的毛巾一般轻松。已经擦干水痕的脸上又有新的液体滴落,千早装作没看见。
“我……最近非常困扰。关于小叶流的事。”圭刻意隐瞒了其中还有跟另一人格的纠结,免得让千早又开始犹豫要不要带他去医院,“为了给投手减轻哪怕一点负担,我作为捕手也要努力才行,但是很不顺利嘛,就在想真的要为了小叶流做到这个地步吗……”
圭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千早打断:“我再纠正要君一点。虽然只是队内的模拟练习,每一次我都当成正式比赛全力去跑了。你是——不这样做就赢不了的对手。在我的角度看来,如果要君只是为了‘其他的事’就轻轻松松把我逼到了这个程度,你不觉得很看不起人吗?”
要圭呆立在原地。千早没有和他对视,倒是眼神向旁边飘忽着。
“这只是我作为过来人的经验。不要对自己的心说谎,那样是很痛苦的。”
“哎?”
“没什么,你当做自言自语好了。无论何时都想做得更好,这种感觉在我看来比起上进心不如说是对超越自我不断进步的感觉上了瘾。你也有那种时候吧?赛况胶着时打出关键打点,或是做出守备美技,赢过超级厉害的队伍,哪怕过了好几天还会在心里复盘时激动得浑身发抖,会觉得果然还是喜欢打棒球,我们就是追求这种兴奋追求到了甚至堪称是饥渴的地步,为了这一瞬间的喜悦才多少苦都咬着牙吃下来了。心底若是没有这份感情在燃烧,我们就不可能都到了都立还在打棒球了吧?”
圭刚刚擦干的眼眶又因为另外的原因有些发热:“瞬仔说了超级帅气的话……”
“不过,反正我知道光靠说的对‘你’是没用的,”千早留下最后一句话,“在要君能接受之前,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全力去跑。想证明‘你’才是对的的话,就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赢我试试啊。”
12
告别了真的很担心而邀请自己一起去逛街的朋友们,圭独自一人回到了家。朋友说的话,眼下遇到的练习瓶颈,与清峰叶流火的关系,还有回荡在心里的感情,将这些都思考过后,唯有一个答案浮现在心中。他摸黑打开电灯开关,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房间。
电视,大部分时间在看棒球比赛录像,两边打席都要预测配球。偶尔也看动画,和智将一起追的动画还没完结。方桌,曾经散落着各种资料纸张、笔记本和棒球书籍。转椅,智将似乎特别喜欢坐在这张椅子上。床,只够躺下一个人的单人床,他却更喜欢侧着身挤一挤,让另一个人格也躺在自己身边。
一点一滴,若说没有不舍,一定是骗人的。
但这样就够了,已经可以忘记了。这样丑陋难看的感情,完全无法自控导致练习效果都下降的感情,让朋友们都担心自己的感情,作为人类来说已经脱离轨道的感情,我想要忘记,我不想知道,我想回到不曾察觉到的时候。面对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是纯粹地担心着我的小叶流,作为搭档,我想要坦坦荡荡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挺胸抬头,没有丝毫回避地迎接他那发自内心的全力投球。
而且这样无止境的内耗也让能够读心的智将感到困扰了吧?
一旦想起他心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就连这样的疼痛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让我多痛一会吧,这是多么令人珍惜的疼痛啊。
现在为了你而流下的眼泪,如果融进大海,回到天上,化成雨,化成雪,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落到那个已经笑起来的我的头上吗?
『主人不许想这个。』
一身黑衣,容貌相同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圭身边,从正面给了他一个感受不到力度的拥抱。圭没有避开,也伸出双手,拥抱着没有实体的虚幻。
「读心犯规……」
『“我们”怎么总是这样想,这是什么整人的玩笑吗?』
是幻听吗?智将的声音为什么似乎也在发抖?
「……我也是“要圭”,所以没办法的吧。」
如果这就是答案,那便只能举双手投降。
纵使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纯粹,希望你过上充实的五彩青春,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希望你能成为超级英雄——
你也仍旧是那个执拗、顽固、又无比骄傲的要圭。
智将没有再说什么,圭也没有说。不需要语言,他无比确信,在这一刻智将理解他全部的痛苦。但是很奇怪地,只是这样拥抱着,脑海中缠绕自己那么久的复杂思绪,就全部化为云烟,消失无踪了,仅仅只剩下唯一一个「时间啊,请停驻于此吧」的祈愿。
不知道拥抱了多久,或许仅仅是几秒钟,又或许是几个世纪之后,智将先开口,结束了这魔法的一刻:
“Siri提醒主人,明天降水概率是70%,东京很大可能迎来今年的初雪。”
“那不就是白色平安夜了吗。”
圭笑了,他的双臂放松地垂下来。
没事的,这双手确实拥抱过你了,这一瞬间的确真实存在过,对我就已经足够。
为了抓住更多的,已经不得不放开了。
“那我要好好表现了。赢过瞬仔,然后我们一起去吉祥寺,在圣诞树下面,把所有心里话都对彼此说出来吧。”
将这不该存在的感情做个了结。
13
“今天小圭的状态超好无比!”
圭从一早就表现得干劲满满,换好护具,蹲在本垒板前大喊放马过来。真的假的,别硬撑哦,监督投来怀疑的眼神,圭则以笑容打消疑惑。
「虽然瞬仔那么说了,可也不能让他一直陪我练这个……」
小手指铜墙铁壁的二游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千早和藤堂同样需要靠实战不断培养默契,圭不想太多占用他练习守备的机会。
一出局,二垒有人,跑者高机动力,打者是稳扎稳打的铃木前辈,正是对捕手要求高的局面。跑者恨不得离垒包三条街,说实话令人烦躁,牵制?那个选项已经被pass掉了,不是决定好不再想了吗!圭尽力挥去脑中的杂念,尽量让自己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打出暗号。投手丘上的清峰叶流火点头,挥臂,球离手的瞬间,跑者起跑。这也是这段时间来相当常见的局面——不,不能这样。
不断重复失败的,今天以前的我,就到此为止吧。
为了不再一次又一次忍受把“依赖他人”放进选项再删除掉而反复内耗的自己,为了走出一直困扰着我的压抑情绪,只有成功能带来这一切。圭的身体无意识地偏向一侧去迎合球路。
『太勉强了!不行!』
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带着难得的焦急。还没有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圭先感受到的是来自侧腹的强烈疼痛。
然后,于漆黑一片的视野中,他看到了自己站在圣诞树下双手合十许愿的画面。
“圭!”“要君!”“没事吧?”队友们纷纷围了过来。谁会用身体去接高速滑球啊你疯了吧笨蛋也要有个限度,藤堂一边大声骂着一边麻利地架起了圭没受伤的一侧。
“小叶流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完全是我没接好……”
以为闯了大祸的发小脸都吓白了,嘴唇抖着来来回回发不出圭以外的其他音节。
“监督刚才计时了吗?我感觉是瞬仔从二垒到本垒最快的一次……”
“行了你别说垃圾话了!”
周遭人七手八脚卸下防具把圭扶到了长椅上,铃兰拿来了圭放在更衣室的外套,盖在他身上。佐古监督难得以强硬的态度说了句失礼了,掀开上衣下摆,查看他的侧腹。
“还好有护具。感觉如何,痛得很厉害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算疼得厉害……”
圭哆哆嗦嗦地说。被叶流火的球砸中身体在失忆后刚刚重组投捕搭档的时候也有过好几次,这次确实比之前都要严重,但又没有明显的内外伤,他一时也不知道算不算厉害。
『换人了。主人对受伤没有经验,换我来。』
一直沉默的智将铁青着脸,态度不容置喙。看他生气成这样,圭的压力槽又往上涨了一格。
「是我不小心……让智将替我不好吧……」
『你不换的话我就骂你骂到压力过大自动换。我不想对伤员说难听话,请你快点。』
噫!现在圭的脸也吓得和叶流火一样白。他颤颤巍巍地接过了智将的手,随着一阵宛如电梯紧急停止瞬间一般的轻微眩晕,身体的知觉悉数消失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幽灵一般飘荡在空中。
『……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紧急切换过来的智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疼痛程度,稍微松了口气。护具起了很大保护作用,内脏应该没事。高速滑球本来就会在离本垒很近的地方极速转弯,他以前练习接球的时候也被砸过几次,脸上装成没事的样子,实际上一步都走不动。这笨蛋主动拿身体去迎刚拐弯的滑球,伤得不重只能说傻人有傻福。
结果,平安夜的小手指变成千早和铃兰继续带其他人练习,监督带着圭去医院敷了药,打电话给家人说清楚情况,又送他回家休息。回程的计程车上,智将顶着一张疼得发白的脸一言不发,吓得圭也大气不敢出。
“要君,下次绝对不能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是。”智将态度冷淡地回答。——本来傻事也不是他做的。佐古优助沉默了半晌,“算了,也无所谓。”地自言自语后,继续说道:
“就听听我这个因为受伤断送选手生涯的大人的啰嗦吧。哪怕是在九局下半,只差一个出局数就能进入甲子园的情况下,这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比要君的身体健康更重要,请你一定要牢记这点。”
“……是。我知道了。”
智将向身边投来眼刀。是,我也知道了,圭下意识地以敬语回答。
平安夜,东京的交通主干道车水马龙,红色尾灯连成一片。计程车在车流里缓慢向前挪动,等了两个红绿灯还没过去这个转弯路口,车里开着的情感电台广播背景音是Jingle Bells的旋律,单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圭小心翼翼地环着智将的手臂,像当初他们一起看平板的姿势一般,把头靠在智将的肩膀上,对方没有抗拒,由着他依靠。圭想,我们算是和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车终于向左转到不那么堵的一条路。随着行驶方向的改变,一道微弱的光芒穿过圭的眼睑,他发出“啊”的轻微声音。智将顺着他的视线向车窗外看去,几天以来都徘徊在东京上空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月光薄薄地洒了下来。
今天的siri天气预报也依然不靠谱。
14
“……这是什么?”
圭对着摆在方桌上的小型圣诞树瞠目结舌,他第一次见到家里还有这玩意。伤员智将躺在床上替他向妈妈表达了这一疑问。
该说要妈妈不愧是溺爱独生子的老母亲。她乐呵呵道:“哎呀,之前收拾仓库的时候找出来的。监督给我打电话,说你今天和明天都不能剧烈运动,得在家静养,想着平安夜和圣诞节就这么过去了,岂不是很可惜,妈妈就把这个拿到你房间了。”
那就好好休息,有事就喊我哦——要妈妈这样说着带上了门,留下两个人格在屋里面面相觑。仔细一看,这棵圣诞树顶端挂着的不是星星,反倒是一颗棒球,一看就很旧了,会把这玩意放在圣诞树上的,除了小时候的要圭以外再无他人。你记得吗?我不记得,我也不记得。圭和智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起笑了。
圭:我现在觉得,比起神和恶魔和棒球之鬼和命运,老妈可能才是最可怕的。
智将:她什么都不知道吧。
圭: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巧合才可怕啊……
在圣诞树下面,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向彼此说出来的约定。吉祥寺那棵树可是有三层楼高的,现在桌上的迷你版未免稍微寒酸一点,没有五颜六色的彩灯、铃铛、糖果棒、袜子和礼物盒的挂件点缀,仅有一颗伤痕累累,带着岁月痕迹的棒球。
圭自言自语道:“虽然小了点……也算是圣诞树吧。”
缺少的东西,从今往后,只要由我一点点挂上去就好。
“那么第一届‘要圭’真心话大会现在召开。嗯……首先我得道歉才行。”
在由于冲击而短暂失去意识的一秒钟内,圭看到了自己在圣诞树下许愿“忘记这份感情”的幻觉。只有在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确了自己的内心:我果然还是不愿意这样。
仅一个,仅一个,仅一个——神或是恶魔低语,强迫他在无数愿望中选出最无法妥协的那一个。不被逼到极限,毫无退路的地步就不能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你要圭就是这样的人。圭摇头,他不再迷茫了。
把你施舍的奇迹收回去吧,我一个都不要!
想忘记的我,想把“想忘记”这点忘记的我,全都是我!每一分每一秒都不会忘记,我会把它们全都带到未来去!
这样啊,你已经不会被这个话术欺骗了,还是有长进的嘛。它把咧开的嘴角收回来,变成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拍拍圭的后背,消失了。
“我不想忘记,不想丢掉,不舍到了严重动摇的地步还在勉强自己,结果受伤了。这可能是我的报应。你明明都说过不希望我勉强的……”
智将没翻身,只是稍微侧过了头,鼻尖碰到枕头,身体陷在冬天的绒被里,软软的,暖暖的。那些温度和味道明明都是来自自己的身体,不知为何却感觉是被另一人格的气息所包围着。
“说是真心话大会,不过其实需要坦白的只有我这边,主人的想法,我基本上都知道个七七八八。”
智将轻启双唇,以不至于牵扯到伤口的程度低声说道。明明人格间的交流在脑子里说就可以了,他却选择发出声音,或许是某种仪式感,也或许是为了让他俩以外的,在这个神圣的夜晚路过人间的神明也听到。
说出来,刻在永远不会消灭的阿克夏记录之上,作为确实存在的今天。
“一直拖着这样糟糕的情况没有处理——很难以启齿的是,我也在犹豫。当主人想‘是不是叶流火比我更重要’而不开心的时候,我想告诉你,不是的。”
“发现自己想反驳的时候,我陷入了混乱。我要反驳什么呢,主人想的应该是对的,要圭的一切都是为了开辟清峰叶流火的未来,我为什么想说不是这样呢。”
“你意识到我可能会对你说谎,这让我更加无法说出口……身为只为了‘让要圭实现目标’而存在的人格,我不知道该拿这样的想法怎么办,只能将其暂时弃置到一边。”
“感受到主人的痛苦,我也会痛苦,我想让你开心起来,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你难过,想把真实的心情告诉你,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以的。就这样,我一再拖延,将问题延后。”
——不要对自己的心说谎。千早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一定是对自己说的。
“因为我的迷茫让主人那么痛苦,甚至受伤了,我无比后悔。我没法骗自己,也没法再骗你。作为忏悔,如果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无论多少都可以替你承担……这就是我的真心话。主人?”
圭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露出了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果此时他有实体,肯定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我昨天曾经想: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想割舍掉这样的心情,太难看了,太卑鄙了,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但是,现在觉得没能割舍掉,太好了……!”
“因为,如果没有那样的痛苦,现在听到智将这样说,我就不会像要哭出来一般的幸福……!”
于小小的圣诞树下,于圣夜的八百万神明见证之中,要圭如此呐喊。
平安夜的东京上空没有雪花纷纷扬扬降落,取而代之,是皎皎月辉洒在窗棂上,千百万年,亘古不变。少年于仿佛黎明再也不会到来的永夜中憎恨命运而恸哭的那天,见证过他脸上泪痕的亦是同样的光。把他的痛苦照得一片透亮,也照得他的爱无处遁形。
“智将,我在想啊,我们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切割掉一部分的自己了。不过,如果怎么都不愿意接受的话,可以把切下来的部分——交给我。如果我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也会把自己身上切下来的部分,拜托智将帮我保管。”
这是他刚刚灵机一动想到的解决方案。在被无数点和圈填得密密麻麻的纸页边缘,五个白圈连成一条线,完美成功。圭越说越觉得兴奋:我莫非是天才?
“我们都是要圭,所以这样子还能保持完整吧?如果切下来就直接丢掉了,岂不是很可惜。”
不,只是笨蛋以笨蛋的方法想到了正常人根本想不到的东西,智将可能会这么吐槽。不过,这大抵也是聪明人的灯下黑。
有时候正是没有经验的人才能走出思维定式啊,非常偶尔地,智将也会对圭的配球预测给予这样的评价,这可能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分。
“毕竟,智将无法接受的这部分,想要说‘不是的’那一瞬间的你,对我非常的,非常的重要,就给我吧。小圭会每天都把它擦洗干净,好好保养,定时复习避免遗忘的。”
“那个,你看,就像小学时的营养午餐,如果我不喜欢吃胡萝卜而喜欢吃马铃薯,同桌刚好不喜欢吃马铃薯而喜欢吃胡萝卜的话,交换一下就不会浪费了,而且是一个身体里,营养均衡的问题也不用担心……就这样,我们互相帮助对方承担起来吧,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顺境还是逆境……”
这家伙越说上头越往离谱的方向狂奔,智将“噗嗤”一声笑了。
“……主人好像没察觉自己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
“诶……诶诶诶诶诶?”
才反应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东西的圭一声尖叫,随即发动装鸵鸟大法,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藏什么,没有肉体是不会脸红的吧?”
“可是小圭会害羞!不好意思!不许看我现在的表情!”
“哦——真遗憾啊,我还有想给主人看的东西呢,你不愿意看就算了。”
圭猛的一下又把头抬起来了。这人虽说不是真的笨蛋,但有时候也是跟小孩子一样好懂。
“既然主人用了这么沉重的说法,感觉不以一些更沉重的方法回应倒是我这边不尊重了?”
智将抬起右手,张开嘴,将无名指整个深入口中,唇齿间咬着的不再是说不出口的真心,而是布满硬茧的手指。他用牙齿在指根部留下一圈浅浅的咬痕,舌尖刻意伸出来,勾掉指尖残留的一丝唾液,将手向前平伸出来,伸到圭的眼前。
“这就是我的回应,你看好了。”
看好了,不许忘。
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也不需要说任何话。世间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商店街的圣诞灯饰也变得黯然失色。孩子的梦里有驯鹿拉着雪橇载着圣诞老人飞过天空,爸爸妈妈轻手轻脚将礼物塞进床头的袜子。今年的圣诞节也不是浪漫的白色圣诞节,今年的圣诞节可能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圣诞节了。
15
智将由于顶着受伤的身体,独占一张床,圭难得作为游离人格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等着睡意降临这个躯体。
「……明天,好好去跟小叶流道歉吧。」
『我觉得主人还是免了,只会让他一头雾水。』
「说的也是,道歉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没有意义,葵亲是这么说的。不过,」圭说,「现在的我也在想,“让自己好过”——这件事可能本身就有意义。」
智将想了一下:『那你要么就请他吃烤肉吧?』
「这个不错,也要感谢瞬仔,大家一起去吃吧。我一直有点想打卡前段时间新开的网红店,智将也要一起去,不许扫兴!」
『你说得和我能不跟你一起去一样……』智将吐槽。
「还以为你会说“那种加了很多香料和添加剂一点都不营养的网红店不许让叶流火吃!”」
透过窗帘的光暗淡了一两秒,又重新亮起来。是一块薄云飘过,又或者,是戴着红色帽子的老爷爷路过了这个窗口吧,投下了小小的,无形的礼物。
『既然主人特别想去,偶尔一次,我就睁一眼闭一眼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