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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沿着深谷之间的隐秘河道缓步前行。他并无明确目标,心中被古老传说填满。
古代智慧生物生存过的痕迹,总在对今人而言十分偏远的地方。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勤恳的考古学家在深谷找到了一座已然荒废许久的建筑,无人的石墙之后繁花盛放,精灵留下的碑石静谧矗立。不同于螺旋的羽状浮雕装饰了整块无字石碑,它有含义,即使精灵的身影已经消失千百年,石碑仍在诉说,只是无人能懂。联想到此事,米德拉一阵哀叹。
思想的倾诉无法被后人聆听,古老的启示遭受遗忘,以至于人们必须在时间的长河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蹈覆辙。就像米德拉此刻涉足的浅水,它们起伏,浸透他的长袍下摆,却只留下不断往上蔓延的湿痕。
愁情逐渐替代传说笼罩心头,研究停滞不前,米德拉难以完成那份委托。
身为塔之民,身为神最怜爱的孩子,角人们文明已抵达巅峰。他们无法复现古代精灵留下的神授塔,却建起了更加高耸的通天塔。艾尼尔·伊利姆的辉煌足以喂饱最虚荣的胃口。但是还不够,还有许多秘密未能参透。在生与死的边界之间,天空与大地的隔阂之中,灵魂被束缚在肉身,伴随死亡遭受不可逆转的终结。生命和文明无法永恒,而米德拉渴望打破这一框架。
贤者停住了脚步。他已行至河道尽头,再往前是万丈悬崖。
悬崖下方是一片古老森林,枝繁叶茂的参天树木丫枝交错,遮蔽了所有外界投下的光。可是仍有缝隙,并在缝隙之间,米德拉窥见了一片花海。酷似簇拥安提石碑的那片花海。
多么美好又僻静的景色,远离繁杂的世俗和人群,是最适合展开那项研究的地方。美景被米德拉视为一道灵感,或者称为预兆也可以。米德拉当即做出突然决定,他要搬迁至谷底森林的那片花海,连同无数书籍和研究资料,以及那份令他心灵沉重的严肃委托。
无人会反对。米德拉坚信如此。
长久以来,在所得和付出这两件事上,米德拉向来遭受偏袒,学徒和仆人们像怜爱幼子般照料他、顺着他的心意,外人则尊敬、崇拜他。所得更多,付出更少。正因如此米德拉才渴望突破,他渴望用打破现有框架的学识,回报这世界赠予他的爱。
米德拉在幼年时第一次接触死亡。母亲罹患了苍蝇病,父亲不得不将她送往塔楼隔离。即使如此母亲的痛苦哀嚎依旧传进米德拉耳里。直到葬礼前米德拉都没再见过她,当那身覆薄翼、扭曲畸形的死者被收殓进墓穴,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困惑,无法将之与母亲的模样关联起来。但时间慢慢教会他认清这件事,母亲再也没有出现,孩童因此长大。
死亡从此与痛苦画上等号。紧随痛苦之后的就是孤独,米德拉为自己再也不能与母亲交谈而感到无比孤独,然后就是无能为力的愤怒。这串等式越来越长,几乎所有不愉快之物都能与死亡紧密挂钩。
如果说个体的终极痛苦就是死亡,那么对于一个文明来说,终极痛苦便是无数个体的死亡相加相乘带来的毁灭。所有文明创作出的美好与辉煌,终将化为过往的尘埃。等式依旧成立。
因此米德拉渴望改变什么,以终止离别带来的痛苦,终止死亡和世间所有不可逆转的不幸。他开始看书,希望先人的智慧能够提供帮助。这是十分天真的做法,但是在面对远超凡人之力可控之事时,维持天真和热情是前进的唯一动力。
依靠自幼的积累,米德拉成年后顺利成为考古队的一员,他学识渊博,谈吐谦和,更重要的是吃苦耐劳,没人听闻过他一句抱怨。他随同考古队远上西方云海,探索劳弗古遗迹。米德拉率先察觉到生角野兽与灵性的特殊联系,从而剥离出了具有强烈气味的灵性结石。但精灵业已消失许久,他们的文明是岩石表面残留的人工刻痕。这不是米德拉渴望的答案。米德拉继续探索,在听说有关指头的传说后,他快速转移目标,又极为顺利找到了利亚指头遗迹。他带回了石指头前端剥落的碎屑加以研究,不失风趣地将之命名为指甲石。不知不觉中,人们开始将米德拉奉为贤者,等待他更多地用学识造福民众。
对于米德拉来说,这头衔可有可无,但确实是个惹人喜爱的赠礼。他总是所得胜于付出。米德拉收下这份赠礼,想着有一天回以真正突破框架的学识。
诚如米德拉所愿,沉重职责随即到来。事后来看,那就是悲剧的开始。
稀罕的客人造访了米德拉的居所,来自“塔之镇”贝瑞特的拷问官,是塔民中最高贵的神官。“拷问老者”约里来势汹汹,他持黄金大手杖,头上的角如盛夏枝丫般繁茂,腰间垂挂成串的黄金角币,刺绣精美的淡黄薄纱遮去面孔,只流露已经衰老的声音。此外还有整整一队拷问官,以及数名健硕的塔之守护者。他们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入侵了米德拉的书房,令贤者一时坐立难安。
然而,拷问老者来是为了委托米德拉进行一项秘密的重要研究。这要求不算过分,不如说比米德拉预想得要合理太多。角战士听令拖来一名瘦骨嶙峋浑的犯人,他被残酷拷打过,基本是个废人,在看护的照料下才能苟活。拷问老者请米德拉看个究竟。
“尊敬的贤者,在我开始阐释之前,想先听一听您的个人看法,”约里语气诚恳,“大家都说您是最顶流的学者,我不想用浅薄的偏见干扰您。”
犯人满身血污,气味引得人胃部痉挛。米德拉强忍着恶心凑近,却瞬间被对方吸引。犯人有两处极不寻常的地方,一是他的眼睛,眼球已经像烂熟的水果般柔软凹陷,浑黄黏液不断从眼眶渗出,在脸颊留下焦痕。二是他的角,头顶小小的犄角带着一圈被炙烤过的不规整断口,当米德拉伸手去触碰,竟然搓下了无数煤灰似的粉末。是什么能让蕴含灵性的角受到损伤?
“角被烧毁,体液也无比灼热,这不寻常,仿佛有内在的火点燃了全身。恕我多嘴,请问这人犯了什么罪?”米德拉谨慎地问。他不确定是不是该当着犯人的面说这些。
“触碰癫火,罪不可赦的行为。”约里回答,其余拷问官点头附和。拷问老者在米德拉的高背椅坐下,用手杖前端有象征拷问的黄金倒刺比画犯人。“您能想象吗,尊敬的贤者?竟有人找到了一道火焰,以自身为柴燃起了它,其热度足以烧熔灵魂。”
“而灵魂本该永恒不灭。这是世间唯一的永恒。”
“您的见地比我深远,”约里赞扬,“人们对您的赞誉并不过分。”
与此同时,可怜的犯人突发痉挛,痛苦地抓挠眼眶,在米德拉的注视下他头顶的角裂开一道缝,一半的角断裂了,落在光秃秃的头皮上,很快就成了一摊灰堆。看护手脚麻利地擦去灰堆,她是个沉默的女孩,年纪并不太大。
米德拉和拷问老者同时收回打量犯人的目光。尽管有纱布遮挡面孔,米德拉却能准确感受到约里的视线,以及他的意图:这是不该存在之物。
就像死亡。
就像所有塔民一样,米德拉深深地憎恶灵魂无法真正永恒一事。“癫火是极为邪恶的,倒不如说所有使生命无法永恒的事物都是邪恶的。邪恶之物应当被仔细研究,这绝不是为了宣扬,而是以求彻底杜绝。”米德拉说。
“而我碰巧抱有同样的想法,哦!与您这样的智者交谈是多么令人愉快且安心啊,”约里上前与米德拉紧紧交握双手,“因此这就是我的委托,也是来自塔的委托——尊敬的贤者,请您查明癫火的来龙去脉,并让邪恶的火永远消失,让‘永远’永远存在。这是一件将有益于全体塔之民的研究。”
癫火病人被交给米德拉,同时留下的还有那名看护。看护名叫娜娜亚,正如米德拉观察的那样,她还是个少女,性格阴郁而有礼,有一头长长深栗色卷发和白皙皮肤,却不知为什么要从事这样艰难的工作。米德拉没有刨根问底,交谈仅限于病人的每天情况。
研究进展很慢,病人全身都很痛,他早被拔去舌头,只能躺在床上痉挛着张大嘴发出干吼。米德拉冒着被烫伤的风险,采集了少量病人的眼泪。黄色眼泪冷却后成了气味刺鼻的灼热凝胶,势不可挡地穿透了玻璃容器,穿透了米德拉的实木桌面,滴落地面,大有穿透砖石地板的架势。米德拉不得不想办法掩埋那块不灭的余火。
而病人呢?他依旧只是在无声呐喊。“要是你会说话就好了,”面对病人米德拉忍不住感慨,“言语和眼神,这是最频繁的交流方式,可是你却都没有。”
“他可以聆听,”娜娜亚突然开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交流,“你要是愿意与他对话,他可以用手指作答。”娜娜亚温柔地托起病人的手,好让米德拉看清那几根不成形的手指如何颤动。食指微微弯曲两下,勾住娜娜亚的拇指。两根手指轻轻用力挤压彼此。
仿佛受到某种召唤,米德拉靠近他们,将手指也放入娜娜亚掌心,人体的温度借此传递过来,同时传递的还有话语。无声,但那么明确。在寂静之中有响亮的话语。轻微的触碰就让米德拉听懂了很多,关于苦痛、绝望,关于孤独,关于对死亡的渴求。
一切都超出预想。
那天傍晚米德拉邀请娜娜亚一同去散步。两人无言走了很久,直到两轮圆月高高升起。“你一定照顾他很久了吧?”此处自然是说那个病人,米德拉不愿看娜娜亚的眼睛,“他为什么会沾染癫火?以及我在想,你是否在这位病人染病前就认识他?”
沉默。米德拉犹豫是否应当返回。
“他是我父亲。”毫不意外的答案,仍旧让娜娜亚绞紧手指。她讲述了一系列家庭悲剧,但并不涉及任何罪行。曾经幸福的童年生活,突然到来的变故,家破人散及葬礼。绝望笼罩了男人。娜娜亚压低嗓音:“突然他就病了,没有一点征兆。他说全身都很痛,眼球忽然燃起了火,角也被熏烧了。我想将他藏起来,邻居却听见了哀嚎。”
“然后拷问官就将他带走?”
娜娜亚点头。“酷刑很快到来,无法避免,以看护的身份继续照顾他,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我请求了很久,才获得许可。”
他们停在夜晚的花园,新刈的青草释放微香,鸣虫对月清响,摇动枝头的果实。人却无法从景色中察觉美的痕迹。米德拉明白此刻言语有多无力,他只是按了按娜娜亚的肩,给她一个可以尽情哭泣的拥抱。沉重的负担在心中凝聚,米德拉多么渴望突破悲剧的框架。
第二天,米德拉看不进书,却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娜娜亚给他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绝望。“你确定你的父亲没有接触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不寻常的举动?”米德拉立即前去询问。
“如果颓丧也算不寻常的话。除此之外,我确信没有。”
“那么这里有一种可能:能够烧毁灵魂的火,为何不能是因灵魂而起?”米德拉边说边竭力抓住纷乱的思绪,灵感就像胡乱飞舞的蚊虫,“他的绝望招来了令人绝望的火。一切都是灵魂本身,再无其他。”
“您是说……”
米德拉赶紧做了个手势,请求娜娜亚先不要激动。“学问总是先从天马行空的假设开始,我们还没来得及印证任何猜想。也许我能找出癫火的真相,也许我能治好癫火病患,也许我什么都做不到。但对身心有益的静养总不是坏事,因此该搬去更加僻静的地方了。”
如今的住所位于闹市,米德拉开始四处寻找更合适的隐居之地,谷底森林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一切都恰如其分。无人森林的尽头,米德拉规划了府邸的雏形。他打算将病人都带过来,因此要有足够多的卧室。是的,米德拉决心治愈更多人,这个决定令娜娜亚再一次落泪。
为此,米德拉特地去了一趟贝瑞特。这座通往艾尼尔·伊利姆的宗教之都总是过于肃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叫贤者避之不及。在数十支螺旋造型的黄铜香炉紧密环绕的室内,米德拉再次与约里交谈,他们啜饮奴隶奉上的热茶,吃着有微量毒素的冷食炖煮蜘蛛蝎肝,舌尖享受饕餮带来的麻痹快感。
“尊敬的贤者,这点小小请求,完全不必劳烦您特地来一趟。”约里撩起刺绣面纱,用金叉往嘴里送着蝎子肝,动作快而优雅。面纱迅速落下,没有露出半点面容。“您想要更多癫火病人,没问题,我正愁不知该往哪里埋他们呢。唯一的问题是,我担心您的安全。”
“突破框架的研究总会伴随危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曾经,我差点从劳弗遗迹摔下来,那可真是惊心动魄的经历。”米德拉侃侃而谈,两人都不时发出笑声。这是一次极其愉快的会面。
临别时约里亲自送行,他和米德拉一起走到贝瑞特正门的长长阶梯前。拷问老者握紧米德拉的手,用劲很大:“清除所有邪恶的火,是伟大且必要的事。待您的府邸建成,我会亲自拜访,届时我期待见证您的又一次成功。”
米德拉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他总是太过理想,所以没有追究下去。长久以来,所得更多和付出更少,令米德拉不懂提防人心的欲望之恶。
谷底森林的最深处,距离利亚指头遗迹不远,米德拉的府邸即将竣工。这座二层建筑拥有规整的长方形外廓,包括左右对称的廊厅,以及中央显眼的圆形尖塔。外墙无多装饰,只因米德拉坚定认为,此地最美之物就是天然盛放的盈盈花海,再多人工塑造不过是画蛇添足。府邸的书库极大,占据整个右厅,十层高的书柜覆盖墙壁,直到填满每处空隙,府邸主人最珍爱的书籍收放此处。宽阔对谈室有着高开的悬窗,天光穿过方形轮廓在地板留下明亮剪影,人们可以在这里交流学问,也可以向上天祈祷。
米德拉站在府邸门前,周身被鲜花的甜腻芳香簇拥,感到一阵心满意足。
贝瑞特如约送来了癫火病人,总共有十人,再算上先前那位就是十一人。病人们被安排进特殊的病房,分配定量的耶罗汁用以镇痛。米德拉悉心教导府邸佣人,他们都是懂得照料病人的看护,能够熟练地清洁、止血、缝合伤口和更换绷带,面对病人的悲惨嚎叫面不改色,还能握住他们畸形的手附耳送上宽慰的话。
当然,米德拉不忘教导佣人们保护自己。每天进入病房前他们都要洗手,再佩戴布口罩,检查彼此身上是否有伤口——血液交融会导致感染。佣人们被分成三组,轮换照看病人,上一班结束工作的人必须得沸煮换下的衣服,确保不会把病患的气息带出病房。其中,娜娜亚表现亮眼,她是最好的看护,她对癫火病人的爱甚至胜过米德拉。
而且娜娜亚的爱是如此平等,一视同仁。米德拉曾经颇有私心地指派她去照顾别的病人,但娜娜亚做得远比他预想得要好,以至于他在她的面前不由得感到惭愧。
总之,事情正在好转,米德拉极力驱赶绝望,病人的痛苦也就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不用半个月,有三个病人不需要耶罗汁也能入睡,娜娜亚第一个跑来告知米德拉这个喜讯。所有病人中她的父亲好得最快,不再抓挠眼球之后便能下床散步,他喜欢下午在府邸门前的花田慢慢地走,走累了就坐着休息一会,整个活动期间不吵也不闹。
这就是“拷问老者”约里造访时目睹的景象。约里再次前呼后拥地登场,带来了无数恭维话和反复强调的职责,以及一些小小礼物。他送给米德拉两名塔之守护者,名义上是为了保护贤者。
考虑到谷底森林如此偏僻,最大的危险不过是林间生角的鹿,那么角战士的真实职责就很值得怀疑了。米德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谢过约里的礼物。他对他们自有安排。
拷问老者造访的期间,米德拉一直陪同。
“何等温馨的美景,即使在塔之镇,也只有在螺旋树花园的某些瞬间才能遇见。我是指灵感降临的瞬间。”约里和米德拉并肩站在府邸前,花海自他们脚下一路蔓延,直到墙根。拷问官们也放下防备,享受美好。娜娜亚倚靠门口,一直看着这边。
“研究初见成效,当然还需深入,”米德拉坦言,“但至少病人的情况越来越好,想来不久就会摆脱癫火。烧融灵魂的火确实来自灵魂。”
“您能从根源上扑灭这股火吗?”
“做到这一点需要时间,以及上天赐予的灵感。”
“老实说我很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约里突然说。
“什么意思?”
“你看,这片美景,”约里展臂,手杖的倒刺从米德拉头顶掠过,“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美好了,能享受它们的却是一群癫火病人,一群本该被倒刺贯穿脊髓的罪人。尊敬的贤者,我会忍不住想,若是能把这些美好分给更值得的人该多好?那些为了塔做出更好事情的人。”
“更好的人本就得到的更多,”米德拉想到了自己,所得更多,付出更少,“就像是我,我坐拥豪华府邸,指挥佣人做这做那,而且我还可以拥有更多。癫火病人只有这一小片花,再无其他。”
“您的意思是——分享?您分享了自己的所有,让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不再那么可怜。”
“硬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米德拉耸了耸一侧肩膀,“我只能说这也是种方式。每个人都有权以各自的方式看待事物。”
“刚才那番话绝无指责您的意思。”
“我明白。不过是个老头子的感慨罢了。”米德拉回答。
尽管如此约里还是执意要再奉上一份礼物,聊以表达他的歉意。这次的礼物是位擅于绘画的奴隶。米德拉本想拒绝,但画家已经开始根据约里的要求勾勒草图了,画面用铅线浅浅呈现出府邸的轮廓和那片繁花。米德拉被吸引了,因此留下了画家。他心中打定主意,等画作完成,就会还画家自由。
客人终于离开后,米德拉乃至整座府邸都觉得松了一口气。晚餐所有人都聚集在厨房的大长桌旁,就连新来的角战士也不例外。为了招待贝瑞特的客人,府邸的餐桌异常丰盛,各类肉食、新鲜水果和珍贵的香料没有节制地使用,哪怕今晚只是享用这些天的残羹剩饭,也比平时要更为奢侈。米德拉难得饮酒,只想快些摆脱拷问官在他心中引起的躁动。
醉意刚刚升腾之际,娜娜亚出现了,而她原本坐另一张长桌。来到谷底森林的这些日子,她的性格依旧内敛,但是明显乐观不少,其他佣人都说她同病人说的话太多,以至于平日里都把舌头吞掉了。娜娜亚在米德拉斜侧坐下,深色瞳仁藏匿无数话语。如同群星在黑夜旋转。
“我听闻您下午同拷问官的交谈了。”她说。
“哦,让我忘了吧,那些话……那些他在关注而我在争辩的事情,都太不值得了。”
“不值得?不,它们是很有价值的,您的观点很有价值。”娜娜亚绷紧面孔。
微醺令米德拉略有失态。“没有了不起的观点,我不过是在与……辩驳。辩驳,是成为学者首先要学的一环,”青年时代的记忆片刻闪烁,“总有很多人会与你争论不休,所以必须一一辩驳他们的观点。不管是对是错。”
“所以那不过是谎言吗?您并不相信您说的话?”
“当然不,”米德拉较真起来,“辩驳是辩驳,包含大量修辞,有技巧的停顿和打断,有时候还有一些诡辩。但绝不是谎言,绝不。”酒水渗透牙缝,流淌舌根,最后换来胃部的灼热。
米德拉觉得自己可能醉了。因为他在屋内看到了星星。
星星在夜晚闪烁,那些光点源自人的双眸。“那我就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您的观点很有价值,”娜娜亚真诚地说,“要是没有人愿意分享,没有的人就永远不会拥有了。要是没有同情,谁来让这个世界变好哪怕一点呢?因此,我认为您的观点很有价值,要是没有您,病人们连一朵属于自己的花都没有。”娜娜亚最后又强调了一遍。
深色的眼睛一转不转,一眨不眨,直勾勾望着米德拉。他这时才反应过来方才看到的星光是什么:那是名为崇拜的感情。恐怕是人之间最为强烈,也最难以控制的感情。
米德拉被吓坏了。
他如此老迈,离群索居,一辈子都在与书本和古物打交道,而娜娜亚正值青春,更有高尚纯洁的灵魂。米德拉懂得如何妥善地对待这份崇拜吗?府邸主人借口醉酒,慌忙逃回寝室。
独自在床上躺了很久,米德拉反复思考,最后却只伴随着脑海内娜娜亚的脸庞和清晨微光浑然入睡。直到中午米德拉才辗转醒来,等待他的是娜娜亚早已准备好的热茶与温和午餐。她十分担心米德拉昨夜喝了太多酒,起床之后可能会有昏头涨脑的毛病。
米德拉确实昏头涨脑了,他躲进书房,寻找有效对策,然后发现自己在人的情感这个领域毫无建树,一窍不通。长久以来,他所得更多,付出更少,早已成为习惯。但米德拉不想这样对待娜娜亚。
他不想平白受到娜娜亚的崇拜,就像这是一种挥霍。
该怎么办呢?
人总是会从擅长的领域寻找出路,随着癫火病人的状态越来越好,他们开始能够交流了。尽管失去了双眼,且大部分病人的声带都已损坏,米德拉却发现病人们可以写字。是的,他们中有人受过良好教育,可以盲眼在纸张留下字迹,再由米德拉根据凌乱线条猜测其中的含义。猜对的,病人点点头;猜错了,病人摇摇头,米德拉继续猜测。而那些不会书写的病人,也通过观察记录手指的特定动作,再一次取得了联系。
研究逐渐浮现了新的突破口。尽管不是所有病人都有同样的遭遇,却是有两人都提及了,他们曾经接触过名为“叁指”的事物。关于这部分,描述都非常混乱,各种概念杂糅一体,起初米德拉甚至弄不明白,叁指究竟是某个人的神秘代号,还是某种事物、某种更崇高的存在。
经过无数次费力交谈,终于有一点被确定下来,叁指与指头遗迹有关。而米德拉可是研究指头遗迹的专家,他一定能够通过努力,揭露叁指与癫火的联系。
是时候回顾过去的学问,然后再往前迈进一步了。米德拉联系了以前的一些熟人,托他们将寄存的研究资料运到谷底森林来。大块石指头由牛车拖着来到了府邸,被塞进书库的小储藏室,通宵的彻夜研究可想即将到来。
米德拉找到了进一步了解癫火的方向,以及躲避娜娜亚的方法。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时,这不失为一种选择。
尽管自身没有生命,石指头却会不断“生长”。它们能够以一个并不算太过缓慢的速度增生,从一个小小的凸起开始,一点一滴地累积,期间经历过无数次剥落,最终形成弯曲手指状的深色石柱,故名石指头。这些深色指状石柱表面拥有酷似指纹的纹理,纹理的复杂程度令人难以相信它们是天然生成的。而且这还不是最玄妙的。米德拉曾在利亚指头遗迹耗费近一年的时间,专心于拓下每根石指头的表面纹理,这是项辛苦工作,而他的工具仅有柔软的草编纸和墨团。然后米德拉便发现它们是一样的。
要知道就算是人,不同人的指纹绝不相同,哪怕是同一人的不同手指亦有不同的纹理。但是所有的石指头都在重复,指纹纹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比一首诗歌中被诗人无数次重复的意象还要确切。这是多么古怪又令人着迷的事情啊。
可能是太久没有接触过去深感着迷的研究对象了,米德拉一时滔滔不绝。他亲自掀开遮尘的厚重麻布,指着尚在生长的石指头边缘的薄页状断口和碎屑,解释它们是如何形成的。当然,还有角,如果忘记阐释角和石指头的纠缠,那么先前的所有研究都是无价值的。米德拉越说越兴奋,他越是说,就越是发现有那么多事情想要分享。
那些藏在心中的最终不过是付诸纸笔的研究,构成了米德拉迄今为止的大部分生命。对他而言它们绝不仅仅只是学问这么简单。
“如果到最后发现——证实了癫火与叁指和石指头的关系,也许就能找出灵魂的起源。生命如何从虚空中诞生,无如何孕育了有。而答案,我想,必定是充满诗意的。”米德拉以此作为结语,将问题再一次导向了终极。
他回首,发现只剩下自己,和娜娜亚。少女脸上是严肃的好学神情。
“您提到了癫火与灵魂的关系,那么指头同样与灵魂有关吗?还是说它影响的是生命,就像是……肉体?在这里我把灵魂和肉体区分开了,这或许会左右一些前提……”
娜娜亚本来在说个不停,她突然停下来,反倒惊醒了米德拉。唉,娜娜亚,你一直都在,米德拉暗忖。他还没有想明白。
“肯定是我假设太过肤浅了,”少女误会了米德拉走神的理由,“要成为您的学生,我或许还不够资质。”
“不,娜娜亚,我从未有机会拥有你这样聪慧的学生。我只是,”米德拉再一次走神,“我只是太久没有回顾过去,有时候难免沉浸回忆。老人都这样。你刚才的想法很有趣,我建议你先记下来。关于叁指,一切都还是未知,正等我们去探索呢。”
谷底森林的雨季到来了,暴雨终日连绵,溪流变为瀑布,水在低矮地势汇聚成泊,外出打猎归来的佣人抱怨道路泥泞不堪。好在这里气候依旧温暖,不然米德拉担心癫火病人们的病情会突然恶化。
唯一可惜的是,府邸门前的花没有了。它们被暴雨淹没。但这是雨季,米德拉宽慰自己,雨水会滋润大地,待到天气转晴花会再度盛开。
暴雨倾盆的日子适合需要活动脑筋的工作。米德拉开始寻找石指头和癫火的联系,但是依旧处处碰壁。癫火的特性在于内燃,以绝望为引线,燃烧人的灵魂和灵性。而石指头则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们提供了一种介乎生命与非生命的奇妙物质,与癫火可谓毫无联系。这也是米德拉此前从未想过将两者关联在一起的原因。
米德拉只得将目光投向病人。他让看护们小心搀扶着部分病患,带到石指头前与之互动,他们都是还记得叁指的人。米德拉没有指定任何行为,他默默在旁观察,屏息凝神,生怕干扰了病人自己的想法。
他看到他们伸出手,颤巍巍地四处摸索。癫火病人最初失去的就是双眼,他们的眼睛像是被烹煮过般溃烂,带来剧痛和止不住的深黄色脓液。失明的病人接触到了石指头,他们上上下下将石柱摸过,指尖仔细探索每一处纹理,然后摇了摇头。
病人们摇了摇头。米德拉试图弄清这个举动的含义。
“好像盲文。”娜娜亚突然说。当她注意到米德拉为此转头看向她,不由得涨红了脸。
“你说什么像盲文?”米德拉温和地问。
“那些石指头的纹理,它们凹凸不平,就像刻在石板上的盲文一样。”娜娜亚解释道,而这也许就是真相。人们必须相信真相会从无意识的联想中诞生。
米德拉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他走上去握住病人的手,双方用指头的轻轻碾压来交流。他很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在触碰石指头后要摇头。这个动作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这个。病人用手指告诉米德拉。不是这个。
“什么叫不是这个?”米德拉不得不用言语追问。指头的触碰太过晦涩,言语则要好用许多,难以想象无言的人要如何传递信息——更别提塑造概念。手指在掌心画出图形,留下一串模糊字迹。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指头。”在数十次错误猜测后,米德拉终于说出正确答案。病人们还记得叁指的纹路,它的指纹,就像是话语,与石指头上的都不一样。在千篇一律的答案之外,有过全然不同的痕迹。没有解指的指头,以这种方式留下自身话语的痕迹,作为癫狂的开端。
夜里,米德拉独自坐在书房。他在写一封沉重的信。生活在贝瑞特的高贵人们,希望定期了解米德拉的进展,否则就会终止他们的慷慨。诚然,角战士会如实汇报府邸的日常,但是进展,这事只有米德拉才清楚。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把戏,所有拥有辉煌的文明都可以看见它的身影,因此抱怨不是最好的选择。
笔尖转动,一团晕开的墨迹,一张被浪费的纸。浪费不足挂齿,但问题是多少浪费,才能让米德拉写完这封信?
被隐藏的指头带来由绝望萌发的火。答案很诗意,但不是贝瑞特喜欢的东西,贤者与他们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心里自有分寸。
“您应该休息。”是谁?除了娜娜亚,还有谁会带着让夜晚都为之窒息的热切靠近?她端着托盘,在门口稍作停留,以免贸然靠近会惊扰米德拉。“我很想劝您注意身体,但我知道您不会听。”娜娜亚放下托盘,灵巧地摆弄茶具。
米德拉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没有想明白。
他一面软弱地渴望依靠,一面又向往高尚。
“我……”米德拉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书库传来恐怖动静。那是火焰猛烈燃烧、炙烤人体才会发出的声音,比声音稍慢传来的是焦糊苦涩的恶臭,带着呛人的烟熏涌上二楼的书房。书籍最恐惧火,书库规定,夜里无人时不准有任何明火。无论如何这些动静不该出现。
当米德拉穿过整个横廊,和娜娜亚一同赶到大厅时,佣人们早已拥堵在书库门口。米德拉的管家,一个高瘦、谦逊的老好人,正展开双臂挡住门口,阻拦其他人进去。情况混乱至极,无数人声交织。米德拉不得不拔高音量,高喊管家的名字。
“米德拉大人!请您在此等待!塔的守护者们进去处理这件事了!”管家边说边推搡其他人。人们并未因为府邸主人的到来而冷静。所有人都很疯狂。
“处理什么?”
“有人着火了!”管家这样回答。
危机感骤然高升,米德拉追问:“谁着火了?究竟都有谁在书库里面?”而给他的答案,如他猜测的那样,是娜娜亚的父亲,一位癫火病患。绝望之火在他体内本来变得最为微弱,但火从未消失。米德拉不能再等,他挤过人群,不顾管家的阻拦闯进书库。
空气很闷热。
地上满是书页焚烧后的灰堆,要在平时,米德拉早就该落泪了,但是他眼下没空理会。他往里走,走到最尽头,看到了正在对峙的人们。角战士手持沉重曲剑,警惕地望着瘦弱的男人。不久前男人还只能卧床呻吟,但如今他却笔直站起来了,只是用双手捂住面孔。
当男人垂下手,彻底膨胀溃烂的眼球掉落在地,上头有着如同指痕的烫伤痕迹,就跟他全身的烧伤一样,在黑暗中亮起明黄的光。焦臭源源不断散发。残余的石指头紧紧依附男人的肩膀,就像伸手抓住了他一样,石指头烧得通红,因此也在皮肤留下烙痕。随着男人的动作,最后一点石指头也碎为灰烬,积累在男人脚边。
角战士阻拦米德拉靠近男人。“贤者大人,这不安全。他方才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战士说。
“他是我的病人。”这句话足矣。
米德拉强硬地来到男人面前,热浪扑面而来。米德拉强忍窒息,他们双手交握,试图再次用这种方式对话。对方的手好烫,几乎要将米德拉烫伤。烧融,他用指头的轻颤对米德拉说,烧融所有罪恶与苦痛,烧融隔阂你我的一切。
理解这些话毫无障碍,几乎是很奇怪的。“这里的一切包含灵魂,对吗?”米德拉低声问,“为什么要烧毁唯一可能抵达永恒的事物?”
沉默。手指并未动弹。
因为我们必须重回起点。
米德拉赶紧松开手,不愿理解起点在此刻的含义。他往后退了半步,看见男人抓挠被烧毁的脸,留下道道血痕,空洞眼眶随之涌出大量黄色泪水。这是癫火病人最常见的症状,米德拉早就习以为常,但这一次泪水却变成了火焰。剧烈的黄色癫火触及之处,无论是书籍、木板、衣服的织物、皮肤还是金属烛台,一切都燃烧起来了。像是要被腐蚀般燃烧起来。
尖叫。米德拉听到了尖叫,他回头看到了娜娜亚惊恐的脸庞。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有人将他搂进怀中,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敢。是娜娜亚。浑黄火焰如雨般落下,一切都被燃烧了,包括沉重的剑刃和充满灵性的角。
娜娜亚!声音在嘶吼。米德拉确信他听见了,但叫喊的人不是他。
突然一切都变得好静,癫火病人停了下来,停止了吼叫和一切攻击。下个瞬间他的头被斩落,滚出了很远,眼中的火没有熄灭。浑黄的火没有熄灭。它们一直燃烧,直到肉和血和大部分的骨彻底被烧尽,只剩一截小小的脊椎。癫火在脊椎骨末端依旧燃烧,尽管微弱得稍纵即逝,迷幻色彩的火焰却永不熄灭,永恒在这一刻降临了。
刹那间米德拉领悟了,永恒并不存在是唯一永恒的存在。他竟然领悟了重回起点的含义。
这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莫大的悲剧。
米德拉颤抖起来,拥抱的他臂膀便更加紧紧拥抱他。“没事了,”娜娜亚低声宽慰,“我在您身边。我永远都在。”
对于刚刚领悟永恒的米德拉来说,这句永远显得多么讽刺啊。因此他反手抱住了娜娜亚的臂膀,软弱似屋外的暴雨般倾泻,高尚筑起的堤坝顷刻无存。他不敢去捡那截脊椎骨,生怕他会混淆癫火的热度与人体的温暖。
“真不吉利,”角战士冲着骨头做了个辟邪的手势,“得赶紧找个地方埋了。”
但米德拉请他们离开。“我来处理剩下的事。”他说,甚至仍旧躺倒在娜娜亚怀中。
塔的守护者依次离开,直到他们都走远了,米德拉才敢轻声问娜娜亚,他是不是很软弱。然后,正如预料的那般,娜娜亚否定了他的说法,说他既勇敢又坚强。米德拉的软弱再一次得到了抚慰,夜晚会过去的。
管家指挥佣人们打扫了书库的狼藉,人们尽可能避免当着米德拉的面谈及那一夜,但私语甚至在癫火病人的指头之间流传。米德拉知道。他把所有真相,无论真假抑或猜想,统统都写了下来,最后装订成册。手稿和短小的脊椎骨一同被锁进抽屉,石指头被最沉重的布遮住。米德拉封上了通往书房的门,决心再也不会踏进一步。
有人这时才告诉他,角战士不见了。他们顶着瓢泼暴雨离开了谷底森林。去往哪里呢?米德拉仰头望向昏暗的天,无数血肉铸就的高塔,本该无处不在,为角人带来无尽的庇护与赐福。但是谁得到了呢?只有被选中的很少一部分人。
所得更多,付出更少。米德拉再一次审视,那些所得更多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掠夺了所得更少的人吗?而米德拉显然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雨停之后,谷底的花果然复苏了。但它们变了,变成某种带有艳俗明黄和橙红的小花,颜色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癫火。真奇怪,同样都是花,美不见了,恐惧却无所不在。
拷问官们如米德拉预料的那般到来,这回没有虚饰温情的礼物了。数十名拷问官,手持象征拷问的黄金倒刺烛台,身后跟着头戴铁盔的角战士,他们将府邸的正门和侧翼团团围起。约里要求立刻与米德拉进行一场私下谈话。拷问老者像个主人,擅自将地点选在了米德拉的书房。当米德拉匆匆赶到时,约里已经在阅读他的手稿了。脊椎骨被放在一叠病患记录上,微弱的火依旧在烧。
约里很认真地读完手稿的每一行字。他放下它们:“如果下次再发生异常状况,我希望您能主动告诉我。”
还会有下次吗?米德拉不抱天真的期待。“我们终于对癫火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谨慎地说,“癫火源自叁指,一种异样的为神本质。”
“是的。”
“我们还了解了这位神祇的意图,祂用绝望招徕信徒,用烧融一切作为终极许诺,为的是清除一切苦痛与罪恶——也就是清除一切。就连灵魂也不例外。这也是癫火能够烧融灵魂的原因。”重回起点,重回万物寂灭、空无一物的起点。
“是的。您如约完成了研究,委托已经被完成了。”约里点点头,刺绣面纱随之摆动。
拷问老者拿起那根短小的脊柱骨,隔着面纱凝视末端的微弱火光。“多么可悲,唯一的永恒竟是永恒并不存在。要是这样的真相被揭示给人们,那些为了塔而努力的人们,他们该有多么悲伤啊。一定会有更多的绝望。”
继而会有更多的癫火。米德拉认同:“我不会发表这些学问。”
“明智的选择。恕我多嘴,尊敬的贤者,我在您的手稿里没找到治愈癫火的方法。”
“一旦沾染了癫火,就再无治愈的可能。外在神祇的干涉非我等凡人能够制止的。”米德拉如实回答。
“啊,神,又是那些冷酷的神。若是将来有一天,属于塔民的神穿越了神之门,事情大概会好起来。”约里提及了塔的秘密,终极而辉煌的秘密,角人们意欲修筑通天之塔以创造一位神祇,将福祉真正带给人们。这是项遥遥无期的浩瀚工程,所以贝瑞特的人们才渴望寻找永恒。约里再一次强调:“人们不能知道癫火的存在。绝望不能被扩散。”
“我会烧毁所有记录。”米德拉并不痛心。
“还有病人。”
“大人?”
“癫火无法治愈,答案就很明确了。”约里扔下脊椎骨,白骨已经被熏烧至炭黑,摸上去光滑似金属。只是金属没有温度。约里贴近:“尊敬的贤者,要求您来动手,不太合乎礼数。您的手沾着墨水,我们的手沾着血。我允许您保持沉默,移开视线。”
生茧的手一把捏住米德拉的手腕,他们的手完全不同,跟癫火病人的手也不一样。手与手的接触没有传递任何信息,这也完全不同。米德拉不由得感到一阵孤独和恐惧。
无言被解读为默认,约里拄杖离去,如常留下负责监视的角战士,并许诺下次再来他会带米德拉走。在那之前米德拉必须做好准备,他要清空府邸的一切痕迹,仿佛研究不曾进行过,只留下一座刑场供拷问官们尽情发挥,或挥洒或炙烤癫火病人们的血。
米德拉感到天旋地转,在拷问官们离去后,他立即奔向癫火病房,亲自照料病人以期宽慰。但是那一双双无法视物的眼睛让他更加痛苦。绝望之人何罪之有?难道不是因为所得太少,付出太多,人们才会陷入绝望吗?这不公平,虽然米德拉知道索要公平是很幼稚的。出于愧疚,他用温水浸泡毛巾,为病人擦拭灼热的眼泪,却不敢让他们握住自己的手。因为他害怕他们能从他的皮肤温度,他的脉搏、肌肉不自然的颤动中读取真相,提前获知这座府邸已经被判处死刑。
食物开始变得难以下咽,当看着角战士狼吞虎咽时就更是如此了。米德拉不肯入睡,他怕在梦里他会亲手屠杀,他怕内心的软弱会在梦里暴露无遗。夜里他沿着谷底森林的溪流再一次漫步,这次,米德拉没能等来新的预兆。他在草丛捡到一只稀罕的小虫,能似灯笼般发光。暗黄的光让人联想到癫火,米德拉感到恶心,他跪地干呕起来,借着呕吐掩饰自己的呜咽不止。
自我折磨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被夜里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米德拉早已不肯上床,他摸黑穿戴好衣物,准备在噩梦追上他之前出逃。可是有人等在门外,还能是谁?米德拉艰难地打开门。
“您看着不太好,”星星,为何还在?“我很担心您。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自从拷问官们来过之后,您不再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夜安稳觉了。”
米德拉好想对娜娜亚撒谎,但谎言只有为别人好才是无罪的。米德拉坦言备受折磨的痛苦。反正他也掩饰不了。
“怎会如此?我能为您分担什么?”娜娜亚扶着他坐下,又像最亲切的孙女那般跪在他脚边。她握住米德拉的手,指尖没有说话,只是散发温暖的热度。米德拉突然想起一点好事,一点险些被他彻底遗忘的希望,他必须告诉娜娜亚。事关那根癫火脊椎骨和它的火如此微弱的原因。
癫火渴望烧融一切,可它的信徒却都很弱小。“这并不因为他们是弱者,”米德拉用手梳过娜娜亚的棕发,他第一次离女孩如此之近,“而是因为他们拒绝履行癫火之王的义务,无论经受多少苦难与绝望,人们终究不愿意烧融一切。永远会有生命和希望萌生,永远会有……爱萌生。这也是永恒的。”
永恒,米德拉咀嚼这个词,他见识过死亡的苦痛,所以才一直寻求永恒。也许他错了。他继续对娜娜亚讲:“在你父亲被叁指触碰、燃起癫火的那晚,我听见有人在呼喊你的名字。”
“是您吗?”娜娜亚仰头问。
米德拉微笑着摇摇头。“我很希望是我,但很可惜。声音来自灵魂,来自你父亲的灵魂,在他失声那么久以后,借助癫火他再一次呐喊。他选择呼喊了你的名字,尽管绝望和痛苦一直在折磨他,他也无法舍弃爱。娜娜亚,记住那根脊椎骨上的火,他自愿变得弱小、微弱,只为了不要烧融这个世界。”
泪水令米德拉喉头发紧,声音哽咽。“发生了什么?”娜娜亚变得焦急,“还是说将要发生什么了?”
“我……我必须……”米德拉必须说谎,他是在对自己说,“我必须永远留在谷底,担任癫火的监视者。癫火是不治之症,拷问官很不满意,他要把我和病人们永远关在这里。府邸将成为监牢。”
这是米德拉唯一能想象到比罪孽要稍微好些的处罚。
谎言确实是效力微弱的麻醉剂。
可谎言带来的后果,却难以预料。听完米德拉的话,娜娜亚竟露出笑容,她的目光依旧璀璨,无数次目睹米德拉的软弱后,崇拜竟然没有消失。她平静地说着没什么大不了:“我会陪着您的,我说过了,我永远都在。现在的每天,我都在照顾癫火病人,只不过是以后也照顾下去罢了。”
“你不该被囚禁。”
“这不是囚禁,大人,别这么想,”娜娜亚温柔摸摸米德拉的脸庞,“我永远都在,您不必为此忧心。”她是那么温柔。她的温柔迫使米德拉再次思考,拒绝爱就是高尚吗?自以为正确的事真的正确吗?
所得更多,向来如此。
为了娜娜亚,米德拉决心令谎言成真。平生第一次他突然渴望付出,很多很多的付出,付出他的全部,直到人们都得的一样多,好让公平真正到来。可惜这不过是幻梦,他能做的只有为眼前人付出。
“我们结婚吧。”米德拉突然说。少女一愣,她微微张着嘴,黑暗中羞赧一定爬上了她的脸。片刻后娜娜亚微微摇头,慌忙松开米德拉的手。“我没有,我是说,”她鲜少语无伦次,“我从来不敢让您知道我的心意。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种事情。您是贤者,而我是罪人之女。”
米德拉离开椅子,与娜娜亚面对面跪着,这一次他主动牵起她的手。“我们结婚吧。”他又说了一遍,心中默默祈祷。祈祷这是一种付出。
娜娜亚答应了,略带哽咽。
府邸许久没有发生好事了,人们都在为了庆祝这场婚宴而努力。婚礼仪式上新人互相赠送礼物,米德拉将脊柱骨送给了娜娜亚,因为它本就该属于她。娜娜亚回赠米德拉一枚造型别致的胸针,她亲手为他别在胸前。礼物交换完成,仪式就算结束了。
拷问官作为赠礼留下的那位奴隶画家,他本该完成画作就走的,但是暴雨和其他种种原因拖住了他的脚步,因此如今还在府邸。他主动找上米德拉,想要为宅心仁厚的主人献上一份赠礼。他要绘制新婚夫妇的肖像画,这幅画要比先前送给米德拉的那幅还巨大。
米德拉没有拒绝。只是他的苦痛依旧,在绘制画像的过程中,画家反复请求他稍微笑一笑,不然沮丧的表情可配不上一场婚礼。米德拉努力了,他努力地控制嘴角,不让它彻底下垂,结果就变成紧绷模样。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他的焦虑和痛苦了。手搭上米德拉的肩膀,温柔的话却在奉劝画家。
“就这么画吧。展现真实的他就好。”娜娜亚穿着崭新的新娘礼服,头巾缝了一片闪亮的珠片,按照习俗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或许早已察觉真相,只是不曾揭穿。
画家挠挠头,然后照做。
当画作被完成,每个人都大加称赞,因为画家很好地捕捉了两人的特征,无论是米德拉那副要哭不笑的悲惨表情,还是娜娜亚洋溢幸福之意的喜悦面容。幸福的笑容令所有人艳羡。米德拉把画作挂在书库入口,这里曾经是他最为流连忘返的地方。
米德拉亲自送画家离开谷底森林,在返回府邸的路上遇见了更多灯笼虫。他想起佣人们的私语,说有恐怖的生物出没,它们不可触碰,否则会招致恶果。有几个人因此失踪,幸存者变得疯疯癫癫,写下了谁都看不懂的日记。米德拉很幸运没有撞上。
画像中的人并肩站在画像前,默默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米德拉握住娜娜亚的手,祈祷勇气降临,而非上天的神灵。他祈祷属于凡人的力量,以期对抗必将到来的命运。
头一回,米德拉成为付出更多,所得更少的人。
“我很意外,竟然还能看见这么多病人。”约里说。
人们被聚集在对谈室,包括癫火病人,被拷问官和战士们团团围起,像是一群囚犯。米德拉站在人群最前头,像是受罪最重的囚犯。拷问老者的目光一寸寸爬过,带着无可指摘的挑剔的专业性。据说所有拷问官都是老者,因为行刑者自身阅历过浅,常会在面对血腥时感到迷惘。
米德拉已经足够老了,却还是觉得很迷惘。
“这里有更好的解决方案,”米德拉对约里提议,“谷底森林从今往后将成为癫火谷,贝瑞特可以把找得到的癫火病人都送来,每一个。我会做他们的严厉看守,确保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有机会烧毁世界。”
说这些话时,约里一直拄着满是倒刺的手杖来回地踱步。这些年他也已经衰老,脖子不受控制地前倾,艰难地托着那颗生满了角的头颅。听完米德拉的提议,约里摇摇头,就像很遗憾似的。
“我上次对您说的,是一道命令。我没有预料到您这样的聪明人会假装听不懂。”约里终于停下踱步。
天光透过高高的悬窗,将拷问老者置于难以直视的明亮处。他一声令下,将癫火病人从人群中分离开来,先是将他们捆绑起来,用倒刺烛台的火和尖刺活活折磨他们。血浸透了地板铺的草,期间,米德拉和其他人被迫观看,无数惨叫和呕吐和惊恐昏厥,直到火让他们趋于寂静。
在无数痛苦的叠加之下,有人燃起了绝望的火。约里对此满意地点头,他竟然也掌握了学者的技巧,施加处罚的同时,更是在进行一场实验。火从眼睛中迸发,一切如米德拉的手稿所说。角战士们出手制止发狂的病人,厚重的刀一一斩下病人的头颅,再由拷问官将黄金倒刺从颈部的断口刺入身体,直至贯穿。颈部插着金刺的尸体被摆成跪姿,他们另有用处。每有一人发狂,便有一人死去,直至十人全部沦为刀下亡魂。
十位癫火病人,十个无头死者,十点金光闪耀,十座血肉丰碑,用以警告胆敢沾染癫火的人:不必特地去火中寻找绝望,惩罚能够带来同样的效果。如果永恒的灵魂会被癫火焚烧,那么违禁者的折磨也将是永恒的。它们整齐摆放在府邸门前,带着难言的炫耀和极致的痛苦,赋予府邸贯穿之名。
要做到这些绝非一日就能完成,血腥演出上演了很多天,心灵层面的折磨和羞辱令米德拉麻木了,他没有留意四周。处罚癫火病人时,约里一直只是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做点记录。
然而,拷问老者说过,他的手理应沾染血迹。真正的惩罚现在才要到来。
清空最后一个癫火病人,对谈室变得空旷了。人们被带到更角落,徒留米德拉一人在空空的舞台中央。约里找来一盆净水洗了洗手,拿来另一把柄稍短些的倒刺手杖。
两名拷问官陪着约里来到米德拉面前。“老实说,尊敬的贤者,我从未想过这种结局。”约里让拷问官一左一右抓紧米德拉的肩膀,将他牢牢固定。
“你要处罚我。塔要处罚我。”米德拉认得清现实。
“是的。”
“罪名呢?受罚总该有罪名。”
“待惩罚结束我就告诉您。”约里笑了,带着一丝自豪。鞭子和尖刺,明火和沸水,各式刑具轮换登台。幕间还有看护的照料,在昏昏沉沉之中,米德拉接受了缝合和简单治疗,以免他中途就死了。
直到所有刑具都试了一遍,最初拿来的倒刺才被请出来。拷问老者高高举起金色倒刺,将冰冷金属抵在米德拉头顶。根根倒刺似弯弧又似肋骨,整齐排布在金属长杆左右,接着柔软收拢缠绕。这是惩罚时日最长久时角人们才会使用的刑具,米德拉对它有所耳闻,但从未目睹,因为从没有人犯下过这么严重的罪。究竟是什么罪呢?
金属尖刺有些凉,凉意让米德拉浮想联翩。他想到了痛觉,他试图想象巨大黄金倒刺穿透身躯时会带来何种疼痛,是否会剧烈得超出想象?然后约里猛地往下一刺,没有痛觉,周遭变得很安静,他只能感觉到头顶有异物入侵了发间,入侵了皮肤和颅骨,搅扰他的大脑,原本缠绕的倒刺如今舒展开来,和他的血肉和面颊和咽部和胸腔厮混。
撕心裂肺的尖啸来得很迟,紧接着是艰难喘息和对逃避的渴望,米德拉多么渴望抛下这具千疮百孔、除了制造痛苦毫无用处的身躯啊。米德拉多么渴望舍弃自我,他的灵魂已经出窍,飘浮在半空冷漠地旁观了整出酷刑。
可是痛苦呢?肉体的痛苦为什么无法摆脱?
恍惚之间,约里在米德拉面前躬身,用染血的手托起他的下巴。两人鼻尖对着鼻尖,米德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拷问老者,他第一次好奇黄纱之后是否存在一个拥有灵魂的生命。吐息扑在脸上,触动米德拉的所有痛觉。
“您同情癫火病人,尊敬的贤者,”事到如今约里还要羞辱米德拉,“同情是很高尚的……也很容易产生的。您同情癫火病人,为了这份同情反抗塔,挑战塔的权威,您成了癫火病人——成了弱者们和同情弱者的人的英雄,为他们带来了不该存在的希望。这是不被允许的。”
“因此,您有罪,”约里总结,“而惩罚您的罪,将成为最佳的警示。我们必须展示这样一种力量,不可被摧毁的力量,来让所有人忘掉弱者的英雄,重新匍匐在塔的影子之下。”
米德拉艰难张嘴:“愚蠢!”
剥夺了希望,还会有什么剩下?永恒无法存在,是角人自寻短见。米德拉已经可以预见,要不了多久,焚烧灵魂的火就会从这具身躯燃起,以他旷日持久的痛苦为燃料。一直燃烧,烧尽一切。
米德拉被扔下了,倒地瞬间胸前的倒刺再度戳伤了他,痛苦再次袭来。熏烧的烟和着血腥味,从对谈室外飘进来。还有谁活着吗?还有谁与米德拉一同受苦吗?他全凭意志艰难翻了个身,但是头顶露出的倒刺柄又戳在了地上。
黄金倒刺从头贯穿,刺穿了脑袋,又顺着颈椎往下,从喉部下方穿出,然后倒刺绽放。米德拉坐立难安,在地上乱爬,他学着适应,找一个恰当的姿势。既然自己不那么疼痛,又让黄金倒刺在他体内待着舒服。怎么?米德拉已经开始考虑刑具的感受了吗?
痛苦。
有人蹑手蹑脚溜进对谈室,踩过遍地染血的稻草,来到米德拉面前。娜娜亚。希望还在。她替米德拉缝合伤口,清洗血迹。她没说她如何逃过一劫,室外都是焚烧后臭气,但娜娜亚还穿着干净的新婚礼服,仿佛米德拉的梦。
“我永远都在。”她对米德拉低声说。娜娜亚找来睡垫,扶着米德拉躺下。他无法垂下的头,就枕在她膝上,倒刺的柄卡在她腰间。她本想替米德拉拔出残忍的刑具,可是那会导致颈椎断裂。米德拉还活着已经是个奇迹了。
喉部遭受刺穿,谈话变得非常艰难。好在还有手。娜娜亚搂住米德拉,两人的手交叠。微微颤抖,轻轻按压,早已熟悉的交流。
“我坚持不了太久了,癫火迟早会吞噬我。那些被叁指触碰过的人会奉我为王。”米德拉倍感悲哀。
用浑沌的黄色火焰熔化一切。
“不会的。”
“这些痛苦……这些非人的惩罚,一定会将我推向崩溃,令我疯狂,最后绝望……继而诅咒这个世界……我怎敢说自己是圣人?高尚不能抵御痛苦……”
必须重回起点。
“不会的,”娜娜亚带着哭腔,“还记得短小的脊柱骨吗?癫火依旧在烧,但是如此弱小。您跟说过这都是因为爱。因为爱,无论经受多少痛苦,人们都不会烧毁世界。”
烧融灵魂,烧融一切。
“请您忍耐。”娜娜亚的话打断了米德拉脑海中的絮语。又安静了。漫长的囚徒岁月就此开始,那些声音会一次次入侵,失败,安静,卷土重来。米德拉看不到尽头。
对谈室之内,痛苦和腐臭和黑暗酝酿绝望。对谈室之外,娜娜亚化作米德拉的眼和耳,她每日为他带来慰问、清水、食物、照料和外界消息。她如实传达每一则讣告,府邸的佣人大多死于火灾,剩下的人都逃走了,只有管家没有选择这样做。有些拷问官倒是留了下来,但娜娜亚和他们相处无事,因为那些拷问官,噢,是的,他们不知何时也沾染了癫火。米德拉的府邸成了仅有的避难所,真是莫大的讽刺。
娜娜亚向米德拉描述了谷底的变化,繁花没能再盛放,因为断首的死者的血污染了大地。癫火四处流溢,在此地汇聚。花草树木,野兽和老树,就连岩石都浸染了癫火。娜娜亚见识到了禁触老翁,只是远远一瞥,佝偻身躯头顶烂透葡萄般的异常脑袋,在黑暗中散发亮光。她目睹禁触老翁抓住一名拷问官,仅仅瞬间的瞪视就让那人发狂了。
纷乱的声音还是时不时浮现,反反复复诉述同样的请求,疼痛几乎快要让米德拉屈服了。不过,娜娜亚的话能够驱散声音,当她同米德拉轻声交谈,声音就不见了。米德拉将之视为支柱。
随着时间流逝,娜娜亚出现的间隔变长了,次数也变少了。她衰老了,鬓角出现了白发,只是大部分时间用头巾藏起。她的婚服变得很旧。就像米德拉的斗篷,早已破烂不成形,不过一堆黄色脏布条。唯一称得上衣饰的,唯有胸口松松扣着的胸针。
有一天娜娜亚告诉米德拉,管家也去世了。这是个坏消息,食物来源将会变得紧缺,拷问官们不愿意与娜娜亚分享。而且,他们身怀癫火,这太危险了。
黄金倒刺阻隔了咽部,米德拉早已骨瘦如柴,干瘪身躯不过由扭曲骨骼和紧绷的皮肤构成。他可以忍受饥饿,但是娜娜亚呢?痛苦之余,米德拉努力思考这个问题,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很聪明。
饥饿。
娜娜亚很久没有出现了,米德拉不由得感到寂寞。他在对谈室肆意因疼痛而大喊大叫,反正惩罚带来的痛苦是永恒的。娜娜亚没有回应。米德拉有些伤心,又有些生气,他想,下次见到娜娜亚时他一定要抱怨。
孤独。
等待没有得到回应。时间过去多久了?这就是永恒吗?在痛苦之中米德拉竟然找到了永恒。他还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它?
罪恶与苦痛。
忍耐,好吧,忍耐。这真是一句诅咒。米德拉为什么不能去死?米德拉为什么不能放弃这份高尚?他的灵魂早就衰竭,长久地与痛苦共存,米德拉甚至做不到冷眼旁观自己受苦了。他已经无法自欺欺人地将苦难与他剥离开了。
掠夺,虐待,酷刑,压迫,屠杀。
那么多人遭受过那么多折磨,那么多罪行那么多邪恶,既然如此人们为什么还要出生?如果活着是为了去死,如果死亡才是真正的关怀,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抵达终点,也就是重回最初的起点?让所有人不再有区别,不再诞生,所得一样,付出一样。
痛苦、绝望、诅咒,所有的罪恶与苦痛。
是的,它们永恒存在。
烧融一切!
不成形的话语在脑海嘶吼,米德拉终于独自直面它们了。黑暗中他看见了火的虚像,自叁指模样的石头中迸发,猛烈地燃烧一切,直到万物都被吞没,只留下平等的死寂的灰堆。带着余温的灰,没有任何对错、好坏。米德拉的理智已经来到悬崖边,他很清楚,只要再轻轻一推,他便会坠落。
过去了不知多久,有人冒失闯进了米德拉的府邸,不顾管家的好言劝阻一路来到米德拉面前。来人本该因遍地的狼藉感到害怕,然后选择知难而退。但是那人没有,反倒亮出了武器,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米德拉。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疯狂……”米德拉用最后的理智警告对方。但是没有效果。为什么?
烧融所有罪恶与苦痛,烧融隔阂你我的一切。
“……一群蠢人!”米德拉嘶吼着冲向来人,希望用抓挠逼退对方。但是顽固总是存在。为什么?
来吧,癫火之王,癫火之王能烧熔一切!
米德拉倒地不起,突然觉得迄今为止的坚守都毫无价值。愚行总会上演,永恒之中唯有苦难。他艰难爬起来,那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了光。天光透过高高的悬窗,再次给予他预兆。
燃烧!我们的王!烧融一切,终结痛苦!
“……这么久了……”
是的,这么久了,您已经忍受了这么久的痛苦,酝酿了这么久的绝望!浑沌的火啊,燃烧您的灵魂绽放最耀眼的光!我们赞颂您,伟大的王!修正最初的错误,带来真正的救赎!
“……也都够了吧……”
米德拉反手握住黄金倒刺的末端,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尖刺直直穿透掌心,留在骨肉之间成为战利品。如今的米德拉,一定有勇气拔下倒刺,连带着撕扯他破烂无用的肉身。惩罚结束,疯狂到来。
可是米德拉并不缺乏勇气,很久以前他就祈求过它的降临。不,不是因为弱小。只剩灰堆的世界一定会冷却。那样的冰冷世界没有星星和诗,没有花,没有幸福,没有人们,没有所得也没有付出。更没有爱。那些最后成不了癫火之王的人物,不是因为弱小才无法烧融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期盼爱的垂怜?为什么肉体的疼痛没有消磨抚慰的幻觉?
米德拉不愿见到那样的世界。不愿让某个人失望,无论对他,还是对他创造的世界。皮肉被黄金倒刺撕扯,脆弱的脖颈断成两截,躯干与头颅分离。
“……原谅我吧,娜娜亚。”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祈求原谅?为什么不肯遗忘?难道那一点点的爱,抵得过你受过的千万分的苦楚?难道那一句近似诅咒的安慰,就足以让你忘记身为王的使命?
米德拉撑着黄金倒刺站起来,倒刺再一次缠绕收拢,化为铭刻永世责罚的大剑。癫火取代了缺失的头颅,被双肩托举,如同眩目太阳。不灭的邪恶的疯狂的火,熊熊燃烧。
哦,米德拉!癫火之王,正视你的痛苦!
米德拉展开双臂,幻想着坠落。无数声音,所有绝望的声音,交织成恐怖的洪流,说着:自己不是自愿诞生世上。生命诞生,拥有心智,悲剧随之到来。所以该重回起点了吗?
是的,是的!米德拉,癫火之王!让万物重回起点!
不。米德拉第一次对那声音说话。永恒并不存在是唯一的永恒,重回起点后一切又会重来,苦难会重来,爱也会重来。刀剑袭来,米德拉旋转躲过。烧融一切的火若是永恒的,那么新生同样是永恒的。癫火之王与来人战斗,最后跪地不起,身躯连带灵魂一同消散;如果他还有面孔,此刻的神情一定是在微微笑着。因为他并没有烧融这个世界。
为什么?米德拉,为什么?
你知道答案。
不肯烧融隔阂你我的一切,只因为你胆敢忘却痛苦,只因为你竟然屈服于爱!米德拉,哦,米德拉!你这弱小的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