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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景色逐渐黯淡下去。
久违的，不用在纳拉祖莫之间过夜的日子。把地下二层的灯熄灭，走上回到地面的台阶。波鲁哈吉已经打烊了，透过窗户看见落日的轮廓，金色的光线洒满店内未化的冰雪，呈现透明的质感。背光的城市建筑在刺眼的余晖中化作黑色的剪影，无法看清，随着步伐而像叠影一样晃动。成步堂龙一压了压针织帽，动作缓慢地锁上店门。
时间仿佛在星期六的傍晚静止了，不确定太阳是否还在下沉，型号老旧的手机没有收到新的信息。成步堂龙一环顾四周，目光所及的地方没有一个行人。
他走进稀松平常的街道，朝着他朋友的事务所走去。除了那个人以外他还能联系谁？没有发送信息的对象，反正想说的话都会躺在信箱底部无人问津。他沉默地行走着，影子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长。
至少，现在他可以联系的朋友还有牙琉雾人。他走过街道尽头的路标，转角后的下坡路段，他看到快被淹没的轮廓，使人有种孤独的感觉。他在太阳完全沉没之前抵达了事务所。说着“打扰了”，成步堂龙一转动把手，推开了安静的门。
“晚上好，成步堂龙一。”
那个穿着紫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百叶窗前，没有被拉上的间隙中穿入黄昏的光条，照亮了男人的金发和脸庞。那个人背着手，侧身对着成步堂龙一微笑，仿佛被时光静止，直到成步堂龙一关上门后，房间才恢复了时间流速。
“今天不用工作吗？陪客人打牌之类的。”
成步堂龙一走到沙发前坐下的时候，牙琉雾人拉了拉百叶窗的抽绳，光线变得狭窄。成步堂斜着眼睛看着牙琉雾人走过来倒茶，姿态放松了点。
“不用，今晚生意不怎么样。”成步堂看着已经放凉的茶汤倒入精致的茶杯内，突然意识到有些口渴。“你呢？准备关门了吗？”牙琉雾人带着得体的微笑，将杯子推到成步堂龙一面前，坐在他对面。他在成步堂将茶杯送到嘴边时推了推眼镜，在昏暗的房间中反射着明晃的光。
“本来是不打算营业的。只是想起来有些文件要处理，特意来一趟。”
成步堂龙一开始思考喝下去的茶是什么时候泡的了，昨天？他把空杯放在桌上，清脆的声音回荡在事务所里。“茶是刚刚泡的。”他听见雾人那么说。
那么为什么那么冷呢？成步堂想问，他抬头看雾人，却发现事务所已经慢慢隐入黑暗。百叶窗缝隙的光明正在虚弱。他到嘴的问题变成了“不开灯吗？”，牙琉雾人平静地坐在沙发上，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停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也解释了茶的问题啊。成步堂龙一也收回了起身去开灯的动作。他慢悠悠地走到了百叶窗前，把窗帘拉了上去。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灯，给黑暗的牙琉法律事务所带来了些许亮光。牙琉雾人盯着成步堂的动作，“没事的，反正没有人会看到的。”成步堂朝着雾人说，视线却留在了窗外。
夏天的时间令人捉摸不透。原本还在怀疑时间有没有在流动，转眼间夜幕就笼罩了东京。他拿出手机，六点半。
“说起来，要开始了啊。”
成步堂龙一疑惑地看着牙琉雾人。他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将桌面上的纸张摞成一叠。
“啊，我忘了你一般接收不到什么信息，不好意思。”
纸张碰撞桌面的声音和摩擦的沙沙声。
“花火大会的季节，今天晚上也有哦。”
牙琉雾人说完，偏着头看手中的文件。他左肩上的金发稍稍滑落了一些。
“所以今天波鲁哈吉关门那么早，可能是他们抽中了去看烟花的资格吧。”成步堂龙一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和现实脱节了，一直待在地下室打牌还有这样的危害。他自嘲地摇摇头。“今天你是为了处理这些文件来的吗？”
他的视线落在雾人手中的纸上。牙琉雾人点点头：“需要尽快处理，这些是先前和客户的合同，失效了。”
纸张数量不多，但是既然特地过来，应该很重要吧。成步堂想要看一眼，牙琉雾人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有些苦恼地笑起来：“没想到的是停电了，碎纸机也用不了了，真糟糕。”
那些真的是失效的文件吗？成步堂龙一安静地看着雾人手中的纸，若有所思的样子。也许会是别的东西吗？牙琉雾人没有得到回音，他看着成步堂的眼神晦涩不明。
他坐了下来，漫不经意地把那几张纸放在办公桌上。白纸黑字隐藏在模糊的视线中，逐渐消融了。
成步堂把手放进口袋，“太黑了，不是吗？”。他打量起牙琉雾人的办公室，从有玻璃柜门的书橱里看到了大致的影子，他走过去，把它拿回了微弱的光下。
“蜡烛？”
“啊，是香薰蜡烛。”
成步堂把它放在桌上，用口袋里的火柴点亮了它。木棍擦过火柴盒的边缘，霎时间燃烧起来的声音伴随着跳跃的火光鼓动着，成步堂的瞳孔映射着火的影子。牙琉雾人镜片同样反射着火的影子。
“火柴？你比我想象的更复古。”
火苗被引渡到蜡烛上，成步堂吹灭了木柴上的火焰，把它扔入桌上的水晶缸。
“客人给我的。”成步堂龙一盯着蜡烛上的火苗，又看向了桌面上的白纸。“有牌瘾的客人大多有烟瘾。”
牙琉雾人听后露出微笑，“我记得你讨厌吸烟。怎么了，你也变成瘾君子了吗？”
成步堂摇摇头。他绝对不想再碰这些。曾经他自甘堕落，试过一次客人给的廉价雪茄，看着它们缓慢燃烧起来的过程其实很让人放松，红色的火光从烟草中透出。可那份苦涩让他清醒了，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其熄灭了。
只是把那盒火柴留了下来，让它静静地躺在口袋里。也许这样看起来让他更能融入角色，一个打牌的老手，身上放着一盒火柴。但是实际绝不是看起来那样，他还有要做的事。
在蜡烛的火光下，办公桌亮了起来，桌面上的文件与书本朝事务所的墙面投下朦胧的阴影。随之移动的还有牙琉雾人的影子，他伸手拿起了纸张，成步堂龙一的视线随之移动。
“能让我看看吗？”
成步堂龙一察觉到声音中有一丝不正常的紧张，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口渴。
牙琉雾人瞥给他一个有些奇怪的眼神，这让成步堂隐藏在放松姿态下的神经绷紧了些。他刚想表现得自然一些，雾人说：“只是和前客户的文件，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既然你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他把纸递到成步堂的手里，向后靠了靠，平静地看着对方的举动。他的镜片反射火光，在晦涩不明中跳动着。
蜡烛的火光太微弱了，成步堂想看清纸上的文字，但在那黑团接触视网膜后，也没能变成连贯的信号。好像真的和牙琉雾人说的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心绪和墨水一样混乱，不过牙琉雾人看起来是那么诚实，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他再次扫视过白纸黑字，放弃了深入思考，把它递回给牙琉雾人。
“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吗？”牙琉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成步堂龙一的耳朵里。他下意识看向牙琉，只是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火光，抬起手将纸张放在蜡烛上。很快火顺势而上，慢慢地燃烧起来，侵蚀边缘，留下黑褐色的痕迹。
“牙琉，你在做什么！”
“别紧张。”
看着纸燃烧的过程其实很让人放松。残渣掉落了下来，火光有生命力一般在手中摇曳。牙琉静静地看着火吞噬了整张纸，把还在燃烧的角落扔到被遗弃的木柴上。
随后是第二张。
“只是把它们处理掉，用另一种方式也无所谓。”
火舌舔舐着文字将一切悉数吞下。
随后是第三张。
成步堂龙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火光照亮了牙琉雾人的指尖，修长的手指和圆润的指甲，眼前的男人即便是微小的细节也不会放过。他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虽然成步堂不知道他微笑的意味，但是他内心慌张地鼓动了起来，好像火焰灼烧的是他一般。
随后是第四张。
先前品尝到的雪茄的味道是什么样的？刚入口是压倒性的苦。虽然之后应该会好转的，但是却没办法继续下去，兴许也有负罪感在身上。经由燃烧着的火被吸入了肺里，会在身体里复燃起来吗？会从内心开始侵蚀吗？
随后是第五张。
还有要追求的事物，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他会等待的。会像凤凰涅槃一般吧？即便这火会先一步烧死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沉默笼罩着两个人。
还有人在吗？
黄昏里，站在上锁的门前。人群好像也避开了自己，收件箱里没有信件。只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火光制造了更深邃的黑暗，令人意识到孤独让人的内心变得脆弱。
牙琉雾人再次把快要燃尽的纸放到层叠堆起的灰烬上，成步堂龙一挣扎着开口。
“我说，牙琉……”
牙琉雾人抬起头
突兀而至的爆裂声
一缕闪着光的轨迹从远方的地面蜿蜒着飞进天空，下一瞬间伴随着清晰的声响，向周围四散化成炫目的焰火。接着是不断的烟火在空中绽放，彩色的绚丽的颜色笼罩了夜空，夺走了两个人的视线和话语。
啊，花火大会开始了吗。
成步堂龙一怔怔地看着烟花，燃烧的，燃烧着的火
他的话语随之熄灭了。
“怎么了，成步堂？”
牙琉雾人的脸在变幻莫测的光中清晰可见。他拿着纸，桌面上的空白意味着这是最后一张了。他关切地看着成步堂，就像一个朋友应该做的那样。
成步堂站在窗前，有些僵硬地摇摇头。牙琉雾人没有再过多追问。
焰火还在继续着，光芒映衬着成步堂龙一淡漠的瞳孔，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怪不得有机会的话，一定得去看。”
“烟花吗？”
“是啊。”
“我还以为你会有更多感慨呢。”
“说起来，这个好像也不需要了。”
成步堂俯下身，吹灭了蜡烛。火光最后跳动了一下，一缕烟升腾起来。
闻起来像是郁金香。
牙琉雾人微微皱起了眉，摇了摇手中的最后一张纸。
成步堂龙一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这种东西，留到明天再烧也不迟。
牙琉雾人盯着纸沉默了一会，点头。他把最后一张纸正面朝上放在桌上，白纸黑字在焰火的光亮下清晰可见。牙琉凝视着成步堂，但对方似乎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压了压针织帽。
“我们走吧？”
“我送你回去。”
“这样的烟花，明天也会燃烧吗？”
“希望如此，不过可惜的是只有今天的样子。”
“是吗，真是可惜。”
成步堂龙一安静地等待走向驻车点的牙琉雾人，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多的光景，手机没有收到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