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古森元也最近覺得他的表弟很奇怪。
這句話的意思並非佐久早聖臣不是一個怪人,他的表弟很怪,非常怪,相處了好些年下來,古森早已了然於心,但這並不是貶義,而是他的怪異不符合大眾常規。
舉例來說,佐久早擁有超脫常人的執著與堅毅。
他的衣櫃總是井然有序,按照款式與種類分門收納衣物,顏色、長度、材質,一切都有跡可循,椅子跟床上堆滿衣服的混亂現象(古森得承認他偶爾會如此)完全不會出現在佐久早的房裡。
或是他平常生活的小習慣,洗完手、擦乾之後,佐久早必將沾濕的手帕先往內翻,再對折成一塊小小的四方形,收進左邊的褲子口袋,每日無一例外。
佐久早對於清潔跟健康管理更是有著過分嚴謹的堅持,隨身攜帶的酒精與滾輪、不曾拖延施打的疫苗,最重要的莫過於那一但開始就停不下來的性格,古森總哼著〈愛情怎麼喊停〉的旋律,揶揄地喚他「聖臣怎麼喊停」,而他的表弟只會悶哼了一聲,不予置評。
然而古森觀察到的那種怪異,是和佐久早以往的行事風格全然沾不上邊的突兀。
為了管理形象與宣傳隊伍,職業球員們通常會在社群平台上建立各自公開的帳號,舉凡練習日常、生活趣事、大型比賽的合照等等,皆是透過與粉絲互動進而達到行銷的一環,所以為了區別公私,他們私底下大多會再創建一支私人帳號,只追蹤認識的親朋好友。
某次井闥山排球部聚會時,佐久早在古森與飯綱的軟磨硬泡下也勉強建了一個帳號,故事便由此開始說起。
與他的隊友角名相比,古森不算是手機的重度成癮者,頂多每個月發一篇文、每一兩天發一則限動,每日的午後與睡前固定查看大家的貼文,稍微翻一下誰看過自己的限時動態,這樣的規律放在一般大眾裡算是稀鬆平常,但若放在排球選手裡已是使用得相當頻繁。
古森曾經觀察過身邊周遭,也就是所謂的「妖怪世代」,基本上人頭空帳多到數不清,透過新聞媒體或是比賽時恰好碰面反而還要更快一些。
佐久早亦是如此,SNS上僅發布一張那次井闥山聚會的合影(還是古森為了教會他發文,而隨便發了一張作為示範),查看他限時動態的次數更是寥寥無幾,然而自從上個月開始,佐久早不只看過他限時動態的頻率提高,更開始自發性地發了一些動態。
最一開始是一間光線昏暗的餐酒館,過了一陣子出現裝飾文雅的書店角落,最近則是兩盤擺盤精緻的蛋糕,原先空蕩蕩的版面上也多了幾張相片,漫山遍野的楓葉照緊接在井闥山排球部的合照之後,緊接著是一條特殊彩繪的復古風格巷弄。
這些照片的共通點是沒有人跡,多數只是純粹的風景或景物照,相當自然——表面是如此,可是也隱含了另外一個共通點,古森敏銳地嗅到一些端倪。
這些地點通常都不是一個人會獨自前往的場所。
懶洋洋地趴臥在床上,古森趁佐久早還沒來的空檔滑著手機,他點開前兩天自家表弟才剛發布的貼文,某間美術館的限定展覽畫作,潔白的牆面掛著一幅色彩鮮豔的印象派油畫,畫作的下方則貼著一張長方形的介紹詞,除此以外再無其他,可說是著實正常,古森知道佐久早對於人文藝術與建築等相關領域向來有高度的興趣,自從他們還就讀高中時,他便很常利用假日欣賞各大展覽。
不過呢⋯⋯古森稍稍瞇了瞇眼,調高手機的亮度,防塵玻璃上倒映出來的兩道影子可就不尋常了。儘管淺到幾乎看不見,他還是看出來了,看到佐久早的身旁有一個與他身高相近的人影,沒有相貼,但距離已經是足夠近,至少他可以確定那是熟人之間才會有的距離。
既然是熟人,身為與佐久早生活圈重疊度如此之高的表哥,仔細對照過追蹤名單的動態後,所有的線索加總起來,古森自然也有了個底,交錯的發文時間、從未標注過對象的餐廳,以及明明身處在同個地點,卻各自發佈了不同張照片。
古森搖了搖頭,事有蹊蹺,實在太刻意了,而他怎麼會直到現在才串連起這些線索?同時古森也慶幸現在是連假期間,他跟佐久早難得回了東京一趟,正好有時間讓表弟供出一切。
當古森關掉手機螢幕時,正好聽見玄關傳來開門的喀啦聲,接著是一道低沉的男聲與自家母親問好的招呼,周遭驀地安靜了幾秒,古森猜想這短暫的停歇大概是因為來人正在消毒雙手,於是他從床上翻了下來,降低幾格電視的音量,從角落拉了兩張坐墊到房內的小矮桌前。
隨著踩踏在木頭地板上的腳步聲愈來愈大,古森握著手機的力道也愈發收緊,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響起,當事人出現在他眼前,古森輕輕揮舞著手,與他許久未見的表弟道了一聲好。
「哈囉聖臣。」
「找我幹嘛?」佐久早取下口罩,順手帶上了門。
「哇好厲害,你怎麼知道我有事情?你不是只是來拿我媽要給你們家的蛋糕而已嗎?」古森驚呼道。
「你全部都寫在臉上。」佐久早盤著腿,就著坐墊席地而坐。
「哦是嗎?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單刀直入了哦⋯⋯」古森故作曖昧地拖了一個長音,見佐久早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他揚起唇角,直接了當地說:「聖臣,你是不是暈船了?」
「⋯⋯」
「我猜猜看,對象是侑?」古森輕巧地說,同時捕捉到佐久早的雙眼裡那一閃而過的訝異與震盪。
「⋯⋯蛋糕在樓下的冰箱對嗎?」
「別想逃!」古森一把抓住想逃走的佐久早,雙手按住他的肩膀,強行壓著他坐回原位,「真的假的?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們現在發展到什麼程度?他也是彎的嗎?啊不過既然會跟你一起出去過這麼多次那應該也是彎的,有沒有機會啊?」
「停,問題太多了。」佐久早打斷古森連環炮似的提問,他斂下眼,大抵是想著紙包不住火了,又乾脆而堅定地抬起頭來,「大概一兩個月,也就出過幾次門。」
「哇!難怪⋯⋯我就想說為什麼你跟侑的限時動態會這麼像,原來已經持續這麼久了啊!」古森感嘆地說,喝起水的姿態像是泡了一壺熱騰騰的茶,他安詳地喝了幾口水潤潤喉,最後嘆了一口揚長悠遠的氣,「我還以為你暈了一艘會無疾而終的船,但聽起來或許是雙向也不一定,真好⋯⋯」
「不要用老頭子的語氣說成這樣。」佐久早睥睨了古森一眼。
「曖昧中的人怎麼會懂我們的寂寞?」古森提高音調,誇張地揩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淚,「我們聖臣終於長大了,等我們下次見面,你該不會就要跟我介紹你的⋯⋯」
「不會。」佐久早不輕不重地打岔,眼角不含笑意,卻也不帶有任何情緒,他盯著雙手交疊的虎口,語氣平淡地像是訴說別人的故事,一個他再熟悉不過、與他無關的故事。
「宮有女朋友了。」
古森瞠大雙眼,下意識倒抽了一口氣,溢出的嘆息隱沒在電視節目裡來賓們的高談闊論裡,嘉賓的歡笑不斷,照射在他們頭頂上的白熾燈光芒明亮,隔壁鄰居養的貓叫聲未歇,生活如往常運行,僅是一個久別重逢的夜晚,卻有什麼悄悄地發生變化,昭然若揭的事實無需說出口,他們已然心照不宣。
喜歡上同性已是一件足夠困難的事。
喜歡上異性戀者,還是有伴侶的同性,這是一件打從一開始就應該要被扼殺的事。
「別、別怕聖臣,你現在就是一級水手,可是沒關係,我會把你關進暈船勒戒所裡幫助你的!」古森默默滑起手機,無視佐久早質問他暈船勒戒所是什麼的問句,他點開暈船分級表的頁面,遞到他面前。
暈船症狀第一條:朦朧不清的動態
曖昧不明的貼文、未標注彼此的兩盤義大利麵,一旦開始注意起對方的社群軟體,就是你暈船的第一步!你會開始關注他有沒有看到你的動態,介意他是否有沒有標註或拍到你,若沒有可就要小心了,也許你只是他網裡的一條魚。水手啊,快逃!
佐久早乾瞪著手機螢幕,僅僅閱讀完第一條就摁掉了螢幕,兩人沈默許久,古森率先開口。
「你覺得你跟酷拉皮卡,哪一個可以先下船?」
「⋯⋯我跳海比較快。」
「你要真跳的話早就跳了吧。」
「我知道。」
古森看著佐久早很輕很輕地彎了彎唇角,眉宇柔和,卻軟得如夢境般不可思議,古森沒來由地想著,包裹在駝色毛衣的他於日光燈的映射之下,佐久早可真像是個烤得金黃的棉花糖,焦褐色的外衣底下是一片柔軟而熔融的內心。
「但掙扎著上岸或許是一種本能,就算是船也一樣。」佐久早最後只吐露了這麼一句話作結。
就算是船也一樣。直到佐久早提著蛋糕離開古森家,他的最後一句話仍嗡嗡地在古森的腦袋裡盤旋著,古森躺回床上,再次點開佐久早的社群介面,一篇一篇緩慢地再次細看過一輪。
對於溺水的人而言,即便是一艘搖搖欲墜的木筏,都已是他的一片陸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