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静下心来思考这件事情早有端倪,但是就像他们说的一样是自己太天然了。被人指控虽然年龄是年上但其实很孩子气这件事一直让小林虎之介不满,不过他现在不得不承认。
坐在中泽元纪对面,被同行一起来给自己庆祝生日的俊平和伊藤说:拍张照片吧,虎得营业自己的 Instagram 啊。小林虎之介把叉子戳到嘴上,笑嘻嘻对着手里拿着自己手机的中泽元纪。小两岁的后辈笑眯眯应声“咔嚓”一下把餐点和笑脸都记录下来,递过手机的时候面带担忧有心无意评论道:“背景有点乱,没关系吧?”检查了一下照片内的背景,只是挂了自己的外套和他的外套而已,这有什么好在意的,小林挥挥手表示完全没事。
不在乎的这个答案引起了对面表情上的细微变化,但不在乎就是不在乎。小林虎之介选择性粗糙过滤掉微妙气氛,大家继续开始边吃边聊。伊藤一边刷 Instagram 一边说起昨天小林的直播:“最近直播观看的人数上升了呢?” 小林虎之介认可点头:功海和元纪来直播间就有很多人也会一起来呢。俊平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元纪昨天一进直播间就祝虎生日快乐了吧?我还以为我们说要给虎惊喜是大家都不说来着。”中泽元纪摸摸头发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忘了,嘴抿得像猫。伊藤继续纠结 Instagram live 直播:你们都还和谁一起做了直播?经纪人说直播反响很好,我也在想要不要多安排几场呢?小林虎之介掰着指头数:我最近好像和新树做了两场,和凛做了几场。
伊藤问起直播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搞笑的事情,小林虎之介顺水推舟讲起和凛的直播,两个天然捕手造成的节目效果也是双倍,和凛一个多小时的直播完全做成了私人的视频通话,像朋友一样聊天的形式虽然备受好评但是也很容易出大事。小林虎之介指着低头一边听一边嚼蛋糕的中泽元纪说:凛还在直播里说了元纪喜欢的类型来着。中泽元纪咳咳被呛捂着嘴,反应过来的时候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他说了吗?”。不是没说吗?两个人明明转头就大聊特聊自己喜欢的类型了,事后还被经纪人骂了一顿。当时也在线但忙着在厨房做饭的中泽元纪只是挂在直播间里等着每一个小林虎之介提到自己的时刻,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几次从厨房湿着手冲出来然后又折回去。小林虎之介补充说:凛是没有说,所以当时我不是要你下一次见面告诉我吗?
至少告诉我有很钟意的女明星吗?小林虎之介兴致勃勃手指点着桌面不依不饶。中泽元纪坐在自己对面,单手举起挡住自己的脸作出扶额无奈状,坐在他右侧两个人八卦的眼神被悉数隔断,只能看到他不好意思地低头发出“你饶了我吧”的抱怨。但坐在对面的小林虎之介却看得清清楚楚:皱眉低头笑了笑之后的眼睛直直对上自己的视线,投来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想藏起来的怨念和无意遮掩的爱慕,一闪而过的暧昧表情在放下手后又是风平浪静。就这样在其他两个人同在的场合?小林虎之介露出有点出乎意料的表情。中泽元纪转头对八卦的伊藤和俊平搬出自己惯用的说辞,解释自己觉得最好看的女星是有村架纯。
有很钟意的人是真的,但钟意的对象真的很有问题。最好是有村架纯,和元纪气质相似的水上恒司看上去已经和她足够般配,黑岩晶先生爱上末永圣小姐的禁忌故事让不太爱追剧的自己也刷完了一遍《中学圣日记》。但如果不是有村架纯怎么办?小林虎之介发了两秒的呆然后不动声色展露出释然的笑,就是这种自恃大度和年长而表露出的纵容表情让人心里痒痒。小林虎之介低头用叉子绞起盘子上用巧克力写的“Happy Birthday”,然后微微后撤收回了在餐桌底下两个人挨在一起整晚的膝盖,暖意空空,气氛发冷。到了这个人已经开始胆大包天的地步自己还视而不见就会出大问题的,小林虎之介早有头绪,但今天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惹上了麻烦。
二
不喜欢说话含糊其辞的类型,所以中泽元纪决定以身作则率先成为诚实表达心意的大人。
这段缘份如此来之不易,如果不是经纪人碰巧拍下电视台走廊公告板上的演员招募广告,差点就错过和这个人认识的机会了。虽然自己意识到的时间有点晚,但是在开口说出感受之前身体已经在潜意识驱使下做出了举动:从甄选会合宿到拍摄,通常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默默把位置换到了他身边;莫名其妙地在喊 cut 的时候像磁铁一样被吸过去拥抱;一群人一起拍合照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钳着他肩膀狠狠搂住,事后反思的时候找的理由是“高度合适”;就连发 Instagram 的时候都糊里糊涂发了类似的帖子。隔天小林虎之介在 line 上发来私聊消息说,moto不仅是越山粘人精,还是越山学人精。中泽元纪拿着手机愣了愣才想到原来无意之间在相隔八天后的自己的生日时,也用了童年旧照和继续加油这样的想法过渡了新的一岁。
23 年年末的时候就这样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中泽元纪先觉得大事不妙苦恼了一阵子,尤其是嘴越来越管不住。六个人一起直播回答粉丝们提出的无厘头问题,“越山高中的大家会选谁做女朋友?”“意思是大家都性转吗?”
所有人开始探讨起性转后的角色名字。小林虎之介投来目光,有个声音说“(大概会选择)翔子”的时候,自己也傻傻抬手指回去了,脱口而出的名字却从“壮子”变成了“虎子”,这个人马上从头红到尾假装生气地说:为什么我就是本名?
做错了事情马上心虚收回手,先假装淡忘这件事情,用真诚的笑容打散心里复杂的想法,这是中泽的惯用做法。说了本名的原因是什么自己也忘记了,大概是觉得越山高中的日冲壮磨不是我的捕手但俳优小林虎之介是,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很恐怖的中泽元纪在接下来的几次直播收敛了一些。
对于有些人不太用收敛。几个月前与非常天然的凛和新树一起在不用拍戏的时间里进到便利店晃荡时,凛问起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生,还没出戏的中泽元纪犬冢翔上身,没怎么考虑就脱口而出说成熟的人,凛意料之中地点点头例举了几个女星的名字:长腿、中长发、有点线条但圆润的脸,做事要成熟果断。“姐姐类型的果然还是最好的对吧?”几个人思忖了一下同意了这个观点,“但是其实希望相处起来轻松一点”,中泽元纪补充。
凛比出一个 bingo 的手势,认可地点了点头:“笑起来甜甜的那种,能轻松把氛围活跃起来,像 tora 那样有一点孩子气就很好”。
“拿 tora 举例太奇怪了吧?他明明比我们都大。”
新树拍拍凛,中泽元纪把结帐了的矿泉水揣进兜里。
孩子气不是小林虎之介的底色,这个人在听导演讲戏时在猛烈日光下皱着眉头无意间流露出来淡然的眼神,像被高温晒化的冰块消融成水的颜色最后又消失在水里,如果仔细观察就会知道幼稚只是他社交的手段,大家都希望我很可爱的话那我就这样应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但是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认真观察他呢?大部份时间里这个人都是无色无味清清淡淡,像故意不放糖不愿意讨好任何人的甜点被端上了桌,放松下来的小林虎之介脸上写着“不爱演”几个大字,是怎样就怎样,小字备注:一切请以实物为准。中泽元纪回想起他的侧脸觉得特别好笑,深夜有时上下翻遍他的 Instagram post,浑身上下看上去愿意妥协的、有点孩子气的,也只有偶尔会突然面红耳赤的脸而已。
就这样问问吧,应该不算突兀,他不是也很在意我喜欢的类型吗?
在厨房把案板上未切完的洋葱推到一边,本来打算做咖喱牛肉,但因为在他直播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太紧张的中泽元纪开火又关火,给正在直播的凛发了消息:“问问 tora 交往之后是什么类型?”
期待脑子里缺根筋的凛在提问前做点铺垫是不可能的,没说出“元纪刚刚让我问你”中泽已经感恩戴德了,于是在当晚的直播里起身去拿东西回来,直接凑近屏幕认真阅读了 line 里消息的凛生硬地跳转话题,问连线对面已经打算收尾的小林虎之介:tora,你交往之后会怎样?穿着黑色卫衣看上去终于像可靠的大人一样的小林虎之介沉思了一下,回答了大人才会给出的答案:我吗?不会有什么变化。
直播结束后凛发来消息问:问这个干嘛?中泽元纪回复:好奇。
三
总是很好奇自己的年下,做了任何事情都会报告给自己的莫名热情的同事,说不上是后辈的后辈,小林虎之介这样总结中泽元纪。
第一次拍戏期间其实没和自己聊太多,但一开口就说出一些坦诚的话的中泽元纪来自大社,接受任何采访和参加活动前手里都会拿着一张新打印出来还散发油墨味道的说明,上面记好了经纪人出谋划策想出的完美托辞和应对采访的答案。幸运而且努力的人,起点也很高,性格也很好,但是大概很辛苦。和自己这样能在电车站突然接起Instagram直播的人完全不同,他的每场直播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在经纪人的眼色下斟酌用词,小林虎之介偶尔在片场瞟到中泽元纪手机屏幕上经纪人发来的长长消息条,会带着同情和认可客套一两句“辛苦了”,然后这个人会流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诚恳地表示感谢,然后诚实地聊起一些自己的事情,好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和朋友相处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些刚刚大学毕业的稚嫩氛围的中泽,在饰演高中生时也会肆无忌惮享受自己的角色,和自己打闹在一起。
说到底还是个小孩。
虽然好像有点过度关注他了。Staff 有一次笑着说:motoki 是小猫啊,找不到形容词的小林虎之介马上学以致用。
没人理睬的时候马上会钻到人群里热切地讨论,但讨论的人一多了又缩在后面怯怯的样子不愿意表达观点,几次直播里这个形容都脱口而出,参助和新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眉头都皱了起来,露出一脸不解的样子。
元纪是小猫,大家觉得这个形容不贴切吗?
看到自己和别人在片场聊天的时候,马上会挤进来的中泽元纪其实并没有话要说,只是好像很体面地害怕着大家的讨论把他落下。
跨上摩托车一路骑到海边和凛讨论刚结束的直播,小林虎之介再一次向他确认中泽元纪之前和凛一起拍过 MV 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就连我也不知道”,凛露出奇怪的表情:“motoki 也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告诉别人的人。”也确实啦。
“这么喜欢元纪啊?”凛天然地抛出一句不知道怎么接的话,小林虎之介把话题保持在正常的气氛里:“元纪很有趣啊。”
冬季风刮过海面,干涩的冷空气在傍晚卷流,暗蓝里人影攒动,小林虎之介双手插兜。
是不是我的过度关注让他误会了。小林虎之介当晚躺在床上认真反思了自己过往流露出的眼神和言语,确认不是自己的问题。腿在被子下微微屈起,手搭在膝盖上认真思考那个人今晚和自己膝盖相抵的意味。要不先减少点接触?
于是马上说到做到。
直到接到“向阳”的 offer 前他都选择性忽略了中泽元纪发来的各种各样的消息,虽然另外一边还是偷偷看了粉丝在sns上发来的中泽元纪生日直播切片,顶着可爱头像的女生在评论区高兴地问中泽元纪对tora在直播里说他“存在的本身就很有趣”这句话有什么感想,中泽元纪憋出一个酒窝坦诚自己是第一次听说,然后快速把话题转移走了。
心情是稍微有点失望,因为还以为中泽元纪会做出更激烈的反应。
激烈的反应当然是有的。
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春天,剧组的见面会上,最近留起中分露出漂亮额头和清晰眉眼的中泽元纪得到了小林虎之介的评价:这造型不就是黑岩晶吗?八重樫风雅一边发剧本一边喜气洋洋:小林先生要不要再刷一遍《中学圣日记》,记得把自己代入到末永圣小姐的角色里。
被调戏了的小林虎之介故意咬牙切齿地开玩笑说当然要听导演的,中泽元纪兴致淡淡礼貌接过台本看了两眼。组会只是很简单地公布了一些基本的拍摄日程和地点,介绍了一下所有的工作人员,文乃老师开着 zoom meeting 也和所有人打了招呼。结束后两个人互相谦让一起堵在了队伍的末尾,先后走出会议室。中泽元纪在背后声音闷闷地问没关系吗?要和我拍这种剧情?
从来没戳穿过,但两个人都知道互相在说什么,小林虎之介头也不回,细细地脖颈随着话语和呼吸伏动,声音听上去慷慨大度,满不在乎:我为什么会有关系?
四
六月初的气温还不算太高,所有的事情都显露出有待展开的宽容,树叶卷舒。八重樫风雅穿着经典导演背心,每个口袋都塞着纸笔和零碎物件,双手撑着膝盖屈腿看取景器。连日阴天,传说八王子今天正午会拨云见日,剧组静静在树下等待。小林虎之介抱着手臂看好几天没靠近自己的中泽元纪,虽然这个人在镜头凑上来的时候一切如常。
就因为上次的宣传直播里他没怎么和他做眼神交流?
但看着对方要怎么同时看直播镜头或者读评论?
还是因为元纪顺着评论强调了两次“我们氛围很搭”自己都转移走了话题?
但是这话要怎么接,说“是啊,我们非常合拍”?
真想给他一拳。大部份时间里都很和平的自己居然现在偶尔会冒出这种想法。另外一个已经拍完自己戏份来凑热闹的夏生大湖也该挨一拳,一直围着自己像祈雨祭司一样跳来跳去。在大学校园内拍摄第一话打架的场景后紧接着就是在楼梯上的戏份,小林虎之介终于找到了机会,staff 举起手机起哄说等下午就要拍“吻戏”了噢,二人有什么感想吗?小林虎之介开玩笑说荧幕初吻居然要献给这家伙,然后嘻嘻哈哈上前假动作狠狠挥了一下表示自己的不满,有点错愕的中泽元纪笑着挨了空气拳头眼神一凛也挥了回来,小林虎之介后退两步,没料到元纪居然是这个反应,他赶紧转头和另一个也凑过来看热闹的staff 解释说这其实是在演练等一下打架的场景,最开始举着手机起哄的 staff 有点错愕,但还是会意比了 ok 的手势。
“中泽换衣服,小林不用动。”
换了第 5 话里藏青色的宽松套头短袖衫,中泽元纪整理了一下头发在导演指挥下走到站位。“太一站位”,佐川太一红着眼睛登场。该说这个人是天赋型吗?中泽元纪心情复杂,怎么一下子能一下子换掉那张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脸,摆出这种哀求又迷茫的表情?导演说:“从‘你都知道了吧’这里开始,杉原航平转头,三、二、一。”中泽元纪转头深深叹气转头看着小林虎之介的眼睛念台词:你都知道了吧。
你都知道了吧。
台词的部份顺利结束,导演一脸没想到地夸赞两人居然没有NG,还苦恼说之后这段发花絮都没有什么可发的。小林虎之介耸耸肩笑一笑,中泽元纪也没有发表什么评论,打算就这样收工的时候导演又叫住了两个人,说要再补拍一条远景。
“航平就拉着太一的手,两个人都不要动,摄影从下往上,三二一走”。
因为要最大程度还原漫画的站姿(“要尊重作者啊”,导演带着认真的表情这样说了),楼梯上的远景来来回回调整了很多次,除了可以理解的对于原作者的敬意之外,导演貌似也有点完美主义倾向,拿着原著漫画对比了半个小时,这期间不知道是谁建议说,也许额头相抵演员会轻松一点,不用僵在那里,背影在镜头里看着也很自然。于是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楼梯上下额头贴额头,被 staff 上上下下摆弄四肢,整理衣服的褶皱和领子还有翘起的头发。
等到 staff 都退出去看取景器的时候,小林虎之介意识到这其实是史无前例的糟糕建议:温暖的呼吸萦绕在彼此鼻息之间,安静的校园微风拂动,没有敢对视但从余光里感受到了对方投来直接赤裸的目光,中泽元纪心脏鼓噪的声音从身体里传来,透过相接的额头皮肤和薄薄的发丝就这样微微颤动着传到自己的耳朵里。喊“cut”的时候 staff 那里传来鼓掌声,小林虎之介往后轻轻退步,中泽元纪还拉着他手臂的掌心没有松开,暗暗用力让他留在原地,送上鼻尖亲昵又讨好地蹭蹭。
杉原航平在这一集终于表达了自己的心意。虽然是众目睽睽之下,但是因为角度的问题没人看到,大家都聚在摄影机里面夸中泽的姿势帅气,中泽元纪心情很好的也凑过去看,露出谦逊的笑容。小林虎之介摸着自己的鼻子,觉得该把同事关系厘清一下了。
五
确切的喜悦里升起了莫大的不详感,中泽元纪反复把这条消息通过几个角度解释了一遍:今晚有空来家里吃饭。
动词短语作谓语的有空说明意愿不强烈,就算不去也完全没关系。吃饭是目的补语,家里是地点补语,这些全部都如此单薄统一,“家里”值得关注,显然指的是他租住的公寓,“吃饭”无法解读。中泽元纪决定去,然后花了半个小时研究怎么回复看上去更显得成熟冷静,不然这个人会找到任何一个机会彰显吹捧自己才是年上的那个。
提前两个小时穿戴好的中泽元纪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无所事事,整装待发但是目的地尚未营业的痛苦油然而生。两个多小时后他终于带着帽子墨镜和口罩敲开了小林虎之介的家门,来开门的人穿着当时拍下克上时黑木华送给大家的越山卫衣,头发毛毛躁躁,一脸刚睡起来的样子,眼神很迷茫地辨认了一会儿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一样,惊讶地问他怎么打扮成这样。中泽元纪解释经纪人说最近开始出门去拜访朋友的时候也要保护好隐私,小林虎之介摸摸睡翘起来的头发,若有所思点点头把人让进屋:真辛苦啊。
“你刚睡醒吗?”中泽元纪狐疑,刚睡起来的人诚实地点头:唔,嗯,确实,昨晚熬夜了。觉得不太礼貌所以没有问为什么熬夜,中泽元纪正式踏入小林虎之介的地盘。不大的公寓收拾的还算整洁,餐桌上散落着剧本和文件还有偌大的显示器和机械键盘,夸张的是桌下甚至摆着电脑主机,看来这里的功能是办公。真正的餐桌呢?大概率就是地板上的茶几,中泽元纪视线落到茶几上的巧克力和茶杯,证实了猜想。
要吃什么?现在已经快六点了。中泽元纪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比较礼貌,凛和小林虎之介的关系好他是知道的,凛之前坐在哪儿?上下搜索合适的位置,电视机旁的柜子上摆着一堆 DVD 光盘收藏,对面的矮脚沙发看起来很舒适,要不就这里吧。走到沙发旁边,刚要坐下又从屁股底下翻出了 xbox 手柄和半个蓝色的switch手柄,看来是真的很喜欢玩游戏。已经知道他喜欢玩 apex 了,没想到设备齐全到这个地步。回头想问问小林虎之介还在玩什么游戏时,这个人已经自顾自围上围裙开始翻冰箱了,皱着眉头露出“好麻烦”的神色。
最后勉为其难做了三个菜。这已经是小林虎之介厨艺的最大发挥,上一次做这么多菜是新年回冈山给妈妈打下手。做饭吃饭的过程如此友好,以至于中泽元纪心里的不安感慢慢消弭,但只要两个人话语间的停顿稍微拖长,小林虎之介就露出深思熟虑的神色然后斟酌着要开口。
转移话题,转移。仓促地、生硬地、可怜地、值得同情地、祈求式地转移。转移到游戏机、转移到键盘、转移到茶几上巧克力的品牌、转移到最近在看的韩剧、转移到 DVD。中泽元纪卷起袖子帮着洗碗了之后在裤子上擦擦未干的水渍,走到柜子旁边拿起一张不会被拒绝的碟片:《波西米亚狂想曲》,假装惊讶地问这不是让你决定要做演员的那部电影吗?我还没看过,现在能看吗?小林虎之介思忖半天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件事,中泽元纪说是凛说的。那就看吧,小林虎之介从善如流。
世界上最不能被忘却的美丽歌曲之一就是这样诞生的,伟大的 Freddie Mercury 微微露出牙齿,坐在钢琴边记下给未婚妻 Mary Austin 的《一生挚爱》,小胡子制作人 Paul 嘴里叼着烟在他身边慢吞吞不情不愿地承认:“你说是给她的也行”。Paul 摁灭烟头,短暂的沉默,令人难堪的寂静,难以忽略的彼此的呼吸声。坐在沙发上紧紧挨在一起的肩膀,被传递出来的热度,中泽元纪的手悄悄靠过,在对方回过神之前先摸上他的骨节,挤进指间紧紧扣住,把脸掰过。钢琴边 Paul 突然亲吻上 Freddie,几个月后 Freddie 和 Mary 宣布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 I'm bisexual,这句话一直在余生跟他漂泊去慕尼黑的小酒馆,说给了每一个与自己同享性别的爱人。早就研究过这部电影的中泽元纪不期待对方有一天也能向自己宣告这件事,但现在每分每秒的每个动作都是在给跃跃欲试暗自渴求了很久的自己赚够甜头。
“拜托”,接吻。“先别说”,拜托。
精心准备的措词夭折在喉咙里被舌头堵回去了。小林虎之介的第一反应是尴尬,他四肢僵硬着抗拒,手臂也在用力,但很快决定温和地顺从了。本来打算推心置腹地和这个小孩谈谈,谈谈我们只是下雨时一起躲雨的关系,又像是两次夏令营都碰巧遇见的学生。在这个湿淋淋又狼狈燥热的期间我们交谈、建立好像很亲密的关系,按照剧本表演真挚的感情、紧紧挨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处在同样的处境,我们是不得不一起消磨等雨停或等夏季结束的两个人类,换成其他任何人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但现在这样好像也能接受。
六
乐评人和影评人一致同意:一个人去看或听《波西米亚狂想曲》的那个夜晚是一个节日,中泽元纪现在也同意这一点,庆祝节日的方式是借着影影绰绰的屏幕光终于把身体底下仍然有点抗拒的人扒光,这部电影蜻蜓点水流水账式的剧情反正都是为了重现当年 LIVE AID 的盛况高潮,那么现在前戏也没有那么重要。小林虎之介紧紧抓着被脱下卫衣,手臂露出精干线条,中泽元纪俯身礼貌地再次确定“和我也可以吗”,然后回想起之前直播的时候被男粉丝问到能不能结婚的小林虎之介面露难色说抱歉不好意思的样子,伸手下摸确定对方也硬了起来又把礼貌收回了语气不好地问:是和我也可以还是本来就和男的也可以?
哪有这么多问题?小林虎之介抬手打了一下他的头,表情明明暗暗的中泽感觉还有一大堆话要说。你有什么可说的?该说的话我是一句都没说,现在躺在这里被人摆弄。已经忘记事情为什么发展成这样了的小林虎之介感受对方掌心的温度从下身传来,很难说谁的体温更高但自己现在脸肯定又通红了起来。中泽的手法意料之外的粗糙,慌慌张张马马虎虎,像第一次吃西餐的人对服务员说牛排要全熟,接着拿反了刀叉后又把前菜和甜品点反了顺序。这个人在床上再度显露出 24 岁的样子,把人翻来覆去研究最后紧张兮兮凑过来说你教我,“你是哥哥”,然后又假装体贴实则恶意地反复询问这样行吗?这样痛吗?这样对吗?你开心吗?
有什么可开心的?一只手搂不过来的腰背顶撞地毫无章法,没规没矩,小林虎之介还有闲心抬手指着屏幕示意:稍微跟着点鼓手的节奏,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让人幻视去年夏天在球场蹲在对面留着寸头的人对自己发号施令说:投个变速球。中泽元纪伸手把遥控器捞过来直接把进度条拉到最后的 Live Aid,金发帅哥版 Roger Tyler 在Freddie唱到“现在我得抛弃一切”的时候重音进鼓,现在我得抛弃一切,紧且狭小的通道包裹住自己,真的跟上鼓点的时候身体下的人眼神开始迷离。离全片结束还有三十分钟时间,黑发帅哥中泽元纪把他的手腕扣在掌心,提醒他也提醒自己:这个期间你要专心致志。
中泽的风格是热烈又紧张,用完全要把人摧毁的决心做成一场盛大的燔祭,小林虎之介心想:ok。
但是其实你一点都不 ok。中泽居高临下看着他生理性泛出的眼泪在眼角欲流不流,也有可能是因为电影放完太久后自动蓝屏的荧光让人眼睛干涩,DVD 的图标在屏幕上摇晃跳动,电影结束了还任由自己胡作非为,说明他很喜欢。
ok。后辈真是礼数周到,没有忘记在折磨自己的同时礼貌体贴地用抚摸和亲吻照顾身体的其他部位,他喜欢用指尖轻轻盖过乳首然后留恋向下,观察被刺激着的自己不能自持地颤抖。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是出于施舍的心态才同意的,单纯做爱就可以了,这些黏糊糊的亲昵小动作大可省略。几个回合后小林虎之介已经力竭,这个人想像恋人一样做就让他做吧, ok。
一再妥协和退让换来的是更加过分的得寸进尺,结束了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中泽元纪穿上衣服就好像重新穿上了温和的伪装,把所有的欲望都收拾干净抓满揣进兜里了一样,出门前还有所期待地问能不能多发一点两人的合照在 sns。小林虎之介脖子上带着牙印耸耸肩说你自便,中泽元纪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地说:“我说的是你”。
ok,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怎么也赶不走人,小林虎之介自己转身进屋。
然后就没发过合照了。不要说合照了,点赞都很少,生气了?中泽元纪抱着手机思考,不是明明答应了 ok 吗。片场交流都很正常,因为自己留了心眼所以不在镜头前做过多的身体接触,但小林虎之介已经技巧高超地在他们还在拍同一部剧的情况下把他隔离出了他的世界。Instagram live 时也尽量闭口不提自己的名字,宁可说自己和 Den Den 桑聊了很多不能告诉别人的深奥话题也不和自己说话,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夏生大湖反而能在评论区上蹿下跳,像在片场一样一直说些无厘头的话,中泽拿着手机因为握得太紧不小心锁了屏。
终于等到剧组安排了一场双人直播,困得发懵的小林虎之介看上去没有异样,但每一次试探都被击退:我是作为航平来记台词的,你能懂吧?
我不懂。斩钉截铁的快速回答。
ok,中泽元纪心想。现在事情严重到在 line 上发去的消息一般隔两三天才会收到回复,简直像倒退进入到昭和书信时代,骑着赛博单车的虚拟邮差从 line 里掏出来自小林虎之介一条皱巴巴的最新消息:直播?不去,有其他事情要做。那要去看花火大会吗?早就发 Instagram 暗示自己很想去看了,但得到的回复是:“我们两个男的去吗?”接着伊藤和俊平在直播间无意间说出了这样的话:tora 邀请我了,但最后也不知道他和谁去了。“两个男人去感觉有点…”那两个人揶揄地笑了,没有收到任何邀请的中泽也露出明快的笑容。
ok。
七
从甲子园看完比赛回来小林虎之介就看到家门口蹲着熟悉的人,这个身影真是格外的大。长得太高偶尔也有坏处就是太过于显眼,机密间谍一类的工作是不是还是要选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才行?偶尔会跳脱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大脑不负众望地再次天马行空了一下,然后重新回归现实:元纪?黑影窸窸窣窣动了,黑 T 恤黑牛仔裤再加上墨镜和口罩还有这个体型,小林虎之介四下张望了一下祈祷在这期间没有邻居被吓到。中泽元纪站起来拍了拍僵硬了的膝盖,努努下巴意思是进屋说,小林虎之介原地双手插兜站着不动,意思是就在这说。中泽元纪上手伸进他兜里摸索钥匙,钥匙扣已经穿在小林虎之介手指上还没来得及摘下来,连手带钥匙地被中泽一起抓出来握在手里,略显暴躁地插进锁扣顺时针逆时针囫囵瞎转。
好了。小林虎之介往后用手肘推一推示意他让自己来,然后慢条斯理开门,然后被死死压在玄关。
稍等,小林虎之介还有辩白。上次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时机,脱口而出第一句话是“我们两个根本没什么相交的地方。”
这件事情可以解决也亟待解决,马上创造一个交点。手伸进了他衣服里面的时候随着坏想法的增长,恨意递减。小林虎之介震惊地感到对方隔着裤子已经硬起来的部位回头问:“我就这么……”
话说不完,因为看着这个眼眶红红承载了复杂情绪的委屈的脸,所有的抱怨都咽了下去。演技这么好会不会有一部份归功于长得好看?五官都听自己调动的感觉应该很爽吧。反应过来了的小林虎之介还是有点抗拒地掐住了中泽元纪的脖子,不让他更近一步。因为气氛暧昧,暴力如梦似幻,然后叛逆引起镇压。小林虎之介那种平时埋在笑眼里,藏不住时就会流露出的疲态像某些隐秘欲望的导火索,看到在片场、球场和自己成百上千次观察里的熟悉神情出现了,中泽元纪稍微安心:他就要放弃了,马上就会答应了,只要继续这样一边哀求一边强迫,中泽元纪打定主意咳嗽起来,果然那双手迟疑着松开,然后就这样反手箍住,扭转局势。手用力在熟悉的身体上辙压出痕迹,本来想浪漫一点但是现在既急不可耐,又觉得他不可原谅。就用这种方式凌迟你,不带修饰和迟疑的冲动,无所保留的粗鲁的动作把对方的腰左右拖拽摆正,一只手把他脚踝拢住高举,附身低声说。
把腿打开,腰挺起来。
“拜托。”做着最过分的事情但用最可怜的语气,中泽元纪又要说起上次那句话。 掌握主动权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小林虎之介已经放弃抵抗,不知道他在拜托什么。
拜托你好好想想,怎么会没有相交的地方,从身体到每个片刻。中泽元纪自认倒霉,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油盐不进,咬着后槽牙粗暴地挤进去,首先起码让他认识到身体的紧密结合。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盖在黑发底下好奇的那个目光,染了红发之后性格跟着张扬起来提前进入角色时和自己亲昵的拥抱,蹲在对面目光灼灼接了无数次球的我的捕手,穿着宽松卫衣在淙淙溪流旁边突然出画跑去捞鱼的掉线大学生,还有大部份时间里表情没有波澜一副“我不演”的样子的小林虎之介,以及现在躺在身下已经放弃挣扎开始僵硬迎合自己的人,露出难受的表情轻轻抱怨着“至少去卧室吧”。这么多张表情各异神态各式的脸孰真孰假,分不清哪张最爱,但好像每个都喜欢。拜托,这真的很让人生气。愤怒具象化为过分的动作,又是不带章法的撞击,搭配破碎但是坚守在低分贝阵地的呻吟。
为什么还是跟我睡了?怀着最后一点希望询问,中泽元纪把汗湿的上衣脱下,当然还没有计划要结束,只是打算把人捞起来送到舒适点的地方。
我不好说。
我就知道。叹了口气,简直是心如死灰,然后向对方承诺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害怕被否定就拒绝所有被评论的机会,因为害怕分离所以拒绝依赖任何人,这就是你彰显自己成熟的方法,好样的小林虎之介。虽然 26 岁了但时常觉得自己才是小孩的人狼狈地扶着腰,浑身疼痛地从地上捡起没被带走的墨镜,走之前放的话貌似太过分了,差不多是一脚把人踹出去的:“我真的要窒息了,给我点空间。”
为什么还是跟他睡了?其实完全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的小林虎之介坐在玄关开始思考。
八
夏季的夜晚是湿绿色。湿度指数过半,尽管是夜晚但是气温也高达三十余度,回到家已经几个小时的中泽元纪把空调开到最大浑身上下还是觉得滚烫。忐忑不安等待夏天结束的时机未到,但是关系的进度貌似已经到了尾声,市内绿化做得未免太好了,蝉鸣在清晨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发出铺天盖地的鸣叫,这个声音底下盖着来往车辆的轰鸣。
消息是在凌晨四点过半的时候发来的,简单的两个字让他冲到窗边:换了身黑色短袖半套一件薄薄的防风夹克,隐匿在昏暗潮湿天色里的熟悉的身影,带着摩托车头盔斜斜靠在车身旁边,手里朝楼上举起发出荧光的手机示意。中泽元纪再次确认了一下消息是由小林虎之介发给自己的:下来。
随便换了衣服潦潦草草冲出门,出门前犹豫再三还是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小林虎之介皱着眉头伸手上来两把都摘下塞到挂在一边的背包,给中泽元纪套上一个头盔把深茶色镜片拨下:“带这个没人看得出你是谁”,然后指指后座很酷地说上车。
中泽元纪发呆没动,只是盯着他宽松随意的工装夹克。和花花绿绿的日冲壮磨不同,和总是穿着带英文字插肩袖蹦蹦跳跳的大学生佐川太一也不一样,现在他是带着头盔表情耐心的小林虎之介,五官在墨色镜片后排布地漂亮又简单,好像华丽和服从落灰的桌面滚落掉在月光满布的竹席,独属于这个人的风格:可靠、恬静、让人安心。
小林虎之介拍拍夹克口袋问:帅吗?帅也别看了,一会儿天亮了。
把人赶到后座,中泽元纪小心翼翼摇摇晃晃,扒紧了面前这个人因为拍戏减重出的细细的腰,引擎轰鸣声里他小声问“你要开多久”。没问去哪里,中泽元纪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传出来然后马上消失在风里,小林虎之介突然觉得很好笑,不管是坐在自己身后庞大但是又紧张胆怯搂着自己的人,还是现在在腰间因为恐惧所以轻轻颤抖的手臂。温度隔着夹克都能传过来,在没有经纪人的场合中泽元纪信任地放弃了礼貌的距离感,紧紧抱着风驰电掣的驾驶员。这还是他第一次隔着头盔看凌晨的城市从眼前飞速消逝,夏季的高温就在这种速度中缓解成初秋凉意。
目的地是海边,虽然没人在意。“这不是之前直播的时候你和奥野壮他们一起去的地方吗?”中泽元纪把头盔摘下,太阳还没升起但天色已经郁结成白,海风大作。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飞,凌乱地在空中打结,场面还有点好笑。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小林虎之介低头露出标志性的那种无奈的笑,中泽元纪没弄明白为什么,但是也如影随形抿着嘴笑出酒窝。
要张口了,收起笑容,中泽元纪带着阴郁的表情适时切入。
“你要是还想说那种话就别说了。”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你干嘛非得和我搞在一起?”
根本堵不住这个人的嘴。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他有资源、能力、前途和选择,没有抱怨的意味,但语气是近乎责怪。我们不是一路人,这种关系短暂地存在了之后马上会破裂,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想斟酌词句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剧本的第十三页,脚本作者写着: 杉原航平皱起眉头说:“不想让除了太一之外的人来帮我。”
中泽元纪皱起眉头说,不是你的话不行。
这种感情具有排他性。从乱石沙滩边被大风卷起的细小树枝打在裤腿上,良久的沉默中太阳慢慢升起,气温回升,夏季在今天早晨再次降临,小林虎之介叹了口气。
“我在社交平台上发什么是我的自由。”
“什么?”
“公共场合不要表现得太亲密。”
“啊?”
折回摩托车旁边把自己的头盔再次带上,小林虎之介又把头盔抛给还呆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凛先前发消息给自己说直播里是元纪突然来问他“交往之后是什么类型”。看来中泽元纪几个月前就领先想到交往之后的场景。
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小林虎之介想起来就觉得好笑,没想到几个月后又要把答案当面给提问的人再重复一遍:
“我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接过头盔不明所以但是心情已经雀跃起来的中泽元纪追过来紧紧拉住他衣角不让他上车,一字一句认认真真重复:“不会有什么变化”到底是什么意思?请你再解释一遍。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