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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白素贞,与她姐妹相称,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人总道妖孽无义,可她与白蛇相伴千年,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最难割舍的便是习惯,她习惯了有她。姐姐,她低头望着襁褓中酣睡的男婴,他还尚未尝过人间的苦。说来也奇怪,苦也好乐也罢,她们妖不知为何总要来人间走上一遭,她方才开始后悔,千年前她初来人间,如今身心俱疲。
白蛇已死。
兴许她没死,又兴许她死了,这又有何分别?于小青而言就似转瞬间被抽掉半身魂魄,而此情此景她竟哭不出来!她为自己而羞臊,可她心中燃起唯有愤怒,却无半点悲哀,她想她的哀是否也被抽离,镇压塔下。
她抬头,望定那尊金漆神像般的男人,佛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僧,修道成佛;妖,修道成人。因此二者不两立,她的道势必影响他的道,他因此万般针对、赶尽杀绝。然而有没有人问过她?如若不是白素贞,她是断不可能成人的,她情愿在那深山旷谷做条悠闲自在的蛇罢了。她讨厌那束光,似在提醒她身在暗处,如同苔藓石缝中窥见一轮太阳,而后纷纷如饥似渴地干涸了。
法海!你真可笑!她想骂,却噤声,那两个字如鲠在喉,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太私密,她不愿让旁人听去想入非非;太苍白,她不想让自己的自尊也被尽数碾碎。没错,蛇的自尊,妖的自尊,一吹即灭,一拂即散,可她在乎。她看向他,依旧是那副不露喜怒的模样,他定是知道自己要说甚的,她想赌,赌他波澜不惊的面上荡起微波,可真要赌了她却发现自己输得彻底。从前她总是赢,赢得肆意赢得自在,她在他面前是有傲气的。
色身修行,魔障难解。惭愧。他讲,且神色如常,仿佛惭愧的应当是她才对。她与他对峙,剑拔弩张,不知怎的她突然不怕让许仙看了笑话,反正横竖都是家破人亡,水漫金山,时代总会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所淹没。许是她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可能就在片刻后。她用劲浑身气力,激起千层浪,誓要斩杀那僧,血溅三尺,他那么烫,像个火炉,血也定是滚烫的,而她又该是如何痛快!
她千错万错,错在月黑风高时,她咬他,落荒而逃,如若那夜被他所伏,姐姐兴许也就不会有今天。如若那夜被他所伏,她还能权当他们从未相识。
求不得。
怨憎会。
爱别离。
金山寺,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层层相接,远远望去山寺一体,水草丰茂。小青潜行于水中,临近岸边,忽闻殿内诵经声阵阵,听得她耳朵生茧——满口佛法,如同那僧,那法海。她嘻嘻一笑,化作一缕青烟上岸,看门的两个和尚百无聊赖地站着,手指也不安分,窸窸窣窣摆弄着身上的僧衣。心不诚。她想,一会儿便向你们住持告状去,罚你们抄诵经文。她绕过院墙直奔大殿,钻入碎瓦,盘旋于房梁之上。
殿内僧众无不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俨然一派正经扮相。她上前去,垂吊在佛像前——她只是一缕青烟,除了那人,谁都注意不到。想到这她瞧着盘坐在最前方的法海,他一言不发。小青知道他的佛法都在心中,无需像其他僧众般日日念着也能参透。他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虽说他几乎一直这样皱眉,显得心事重重。她笑他,希望他能听见,而法海果然如她所愿,怒目圆睁,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乐得见他变了脸色,直朝着他奔去,在钻入他袈裟的瞬间化形成玲珑一条小青蛇,蛇信舔舐着他温热的耳垂。
胡闹!他微微颔首注视着她,却不见愠色,可他分明刚才还那样生气!佛门重地,妖孽不得进。青蛇,你可知错?他低声道,怕惊扰了僧众。和尚,你在佛前留我入怀,还在乎这些?她挑衅他,在他怀里肆意游动,扰他心神。法海轻叹一声不再理她,她自找没趣,追问法海早课何时结束,她听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法海说也好,你且听着,参悟佛法。她呸一口不以为意,接着闹他,可他如磐石般不动,却烫得她浑身发紧。只因她是蛇,贴着他便觉得灼热难耐,如堕地狱。
待他总算起身回房,她早已热得心焦体燥,暗道不妙。本是来乱他修行,却又被摆一道,她也是傻,明知如此还往他怀里钻。法海拎起她往地上一撂,便在蒲团上继续打坐,看都不看她一眼。青蛇,念在你诵经礼佛,我且放你一马,你快归去罢。她趴伏在地上化作半蛇身,尾巴勾起他一片袈裟:和尚!本姑娘在你怀里躺得好渴,你也不招待一番?
请便。木桌上一杯半冷清茶,香气缕缕,她一口喝下肚,抿抿唇道:僧,还算你有良心,姑娘我且告诉你,你安排看门的俩和尚心不澄明,懒懒散散,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便作一缕青烟溜了。
她乐意逗他、气他、闹他,只要他不对姐姐出手,她就能和他相安无事。即便小青再怎么逾矩,他也未曾真正教训过她,除了他们第一次交手时,她被一掌击翻在地,丹田近乎俱碎,她狠狠咬他一口,好不狼狈!
那日她偷带一金陵煮鸭进入禅房,金山寺佛门重地,头一次见荤,血腥弥散,满院僧众无不如翻江倒海般,她讥笑着,揭开油纸正欲大快朵颐,法海青筋暴起的手紧扼住她纤细的腕,她扭头望去,见他怒形于色,念道罪过罪过,青蛇,你莫在金山寺造孽。
和尚,你手倒伸的长,蛇吃肉,天经地义!她被攥得疼了,面露不爽,撇着嘴揶揄道。阿弥陀佛,青蛇,你休要得寸进尺!他口中念念有词,如一根根利针刺入她的皮肤深入筋骨,她痛苦哭嚎,蛇鳞炸起——法海!你要对我作甚!
回过神来,却见小河潺潺杨柳依依,似在她诞生之地,也是这样风和日丽、春意盎然、百鸟生息。阿弥陀佛。法海自树后来,微风拂过,柳叶遮掩他的面容。此乃心境,亦为幻境,为你内心所化,小妖怪,不曾想你心中境界竟如此和平。她面红了,低头一看,煮鸭完好无损揣在她怀中。好你个法海!胆敢观我心!她猫似的挠上去,对上他毫无波澜的脸。阿弥陀佛,贫僧未收你已是大发慈悲,青蛇,你休要得寸进尺。这话他刚才也说过,不过语气不同,她被逗笑,嘻嘻哈哈拧他耳朵。而他依旧不为所动,禅坐入定。她端着油纸包走远,手忙脚乱打开后腥味四溢,肥厚的鸭皮泛着一层锃亮的油光,沁入每一寸肌理。她馋得很,三两下便撕掉鸭腿,瞬间肉汁盐水倾泻而出,塞进嘴里是鲜、嫩、腥,比生肉软烂。她用尖牙撬动软骨,蛇信扫过腿骨上褐红色的斑斑血印,咔嚓一声脆响连骨头也咬断,食髓知味。她好似又变回蛇身,低等的食欲在她口腔里流转,囫囵吞下,原始的快乐令她汗毛倒竖,比喝上几坛烧酒还叫人周身酥软……
她三下五除二便把鸭吃得仅剩骨架,随手一丢任其腐烂。她坐在河边洗净手,手一伸下去,水面上立刻显现出七彩色的油光。法海。她绕到他背后抱他,蛇尾松垮垮攀在他坚实的小臂上。他一顿,又不动,像木头像石头。
她口中有肉香。
食色,性也。
她说法海,我便是爱你这样。
在他身上缠绕攀援。
她吻在他嘴角,唇上的油花还未被擦去。他皱眉,问小青:小妖怪,你大言不惭,可知何为爱?
她拧身而上,挤进他胸膛,双手拂着他的面。我虽知之甚少,但总比法海师傅要懂得多。你们僧满口大爱,却不懂小爱,举案齐眉,那才叫人心尖儿上痒痒。他冷哼一声,紧闭双眼,似一尊神像,可是神像冰冷,他却是滚烫的。僧,你怀里好舒服,那样热,那样暖。此乃心境,神佛不知,我平日都依你,你又何时依依奴?
放肆。他道。
是夜,朦胧的夜。
她潜入法海禅房,见他和衣而眠,吐息均匀。金钵置于桌上,就连金毛犼也默不作声。
她游动着,一袭青衣尽数褪去,宛如蛇皮堆叠,而她玉体微凉,就这样拨开他并合的双臂,躺在身侧。僧。她唤道,紧贴着他的胸脯轻轻摇晃,青丝如瀑散落。朝他耳边吹口凉气,他才转醒。愈发长能耐了,小妖怪,你深夜潜入,贫僧竟未发现。如若不加以管制,日后必成大患。他嘴角浮现一抹浅笑,手指顺着她的黑发游走,掠过节节分明的脊骨,她呼吸急促,浑身震颤。法海,你可知我姐姐诞下一子?她问,表情并未有几分欣喜。知了,怎的,你妒忌他夺你姐姐的情?他低眉道。
此话怎讲?她不高兴。法海,我来找你,我姐姐并不知。我还是恨你,你怎敢……可我还是来找你。
罪过。他屈指挑过她的面颊,衔住一滴泪,一滴蛇泪,她向来不流泪。不日我便随姐姐来这金山寺寻夫,她现住旅店,我到你这儿,你可万万不得声张。她嗔怪道,又往他怀里缩一分取暖。他伸手搂她腰际,禅房窗外疏影横斜,透进几片阴翳。
她恨自己,她与姐姐早已与这僧交恶,那日在山谷更是打了个你死我活,若不是文曲星下凡红花绽放,那处怕不是已成姐妹俩墓林。可她还是来寻他,这个罪魁祸首,她还以为他见了她也会分外愤怒——那日他也极为狼狈,俊朗的脸上沾满污泥,他从未在小青面前露过此等丑态。可他依旧这般淡泊、冷漠、温柔,害她方寸大乱,竟落下泪来,又被他攫去。法海,你不厌弃我?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他道,声音沙哑,吐息在她肩头,痒。
和尚,你骗人,你斩妖除魔时也未曾这般想。
斩妖除魔是因天理,不因嗔心。
满口佛法。她说不过他,只得陪笑,凝望他细长锐利的凤眼,她拥上去,他好烫,像在燃烧。
笑渐不闻声渐悄。
……
法海出去挑水,她裸身坐着,酸痛不已,双腿并未化形却仍如蛇尾般蜷曲。他进屋,见她表情怅然,便问是否身子不爽。她说不是,只是有些冷罢了。见她在灯下手脚发红,楚楚可怜,法海烧完水,便将袈裟披予她,而又坐她身侧,拢起她冰冷的指尖。他手心发热,正好化了她指尖的凉。
可她是蛇。她在心里笑自己,蛇怎会觉得冷?平日里总说他烫的吓人,可自己却并不觉冷。现在说冷,不过是想品尝个中滋味。法海不拆穿她,她身披袈裟,眼见上面一层经文,诵出便能致自己于死地,可他没有。他不说话,他不常说话,开口便是她听不懂的,或者不爱听的。可她就偏爱如此,这可是人,和妖不同,姐姐说的对,只有抱过人才知道什么叫一似火烧身,他的暖令她五脏六腑都荡漾。
法海,我若怨你,是否也会使百万障门开?
……不可说。
她拿起利剑欲斩他首级,他回头,一声叹息。他分明见他在叹息!她攻不破金钟罩,又被经文纠缠,眼见他唤出金乌,直奔她而来——他竟下了杀手!
何苦、何故?她的曾经,她付出的心,她的高傲,她的喜怒哀乐贪嗔痴妄,在这顷刻间化作梦幻泡影。她来人间已千年,千年的修行,吸风饮露,唯对他——并非这千年来索然无味,只是在他跟前,这短短的时日,她甚至无法衡量这时间;只是她的欲、她的情、她的爱,自她了悟那天,便尽数奉上,未曾亏欠。因此她恨,这一刻她恨到了极点,与爱一般等量的气力去恨他,恨那个男人,她的男人。
金乌的羽翼掠过她,仅此一击便将她贴身衣物焚烧,她并未坠地,而是洪水。水漫金山,她和白素贞的杰作,金山寺不复存在,连同……连同那些与他的过往,也终究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洪水,巨浪滔天,金乌并未贯穿她,她留了一命,并且下落。她迷茫,洪水,蛇自水出,亦绝不可能怕水。
他又一次放过了她。
她昂头,见他唇齿微张,唤她一声小青。
他杀尽了她身边的一切,她的习惯与执拗,包括他自己,她的枕边客、薄情郎。
徒留她一人,沉沉浮浮。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