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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仁宗朝皇祐元年(1)。河北西路,真定府。
北地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山海关外苦风紧逼关内,声势猛裂,有如三军夺路,过燕台北望,万里寒光积雪,尽是地暗天黄。
她为赴旧友之约,来到此处,可是在城里转了半晌,莫说是蛇影了,就是连长弓在杯内的倒影也未见着。
眼中所见,徒有冰封千里,积雪成灾,寻常人家炊烟绝迹。到了新年也满目萧条冷落的气象,街上有行人匆匆而过,面上皆是漠不关心的麻木。
她想起姐姐的教诲,说要积德行善。
于是,她装作一条冻僵的小青蛇,昏倒在南街路边。
若是有人来救她,她便慷慨施舍那人家十年福缘,足以佑其一世富贵荣华。
想是大家都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是以很不好骗,这样装了半日,困得连哈欠都要打出来了,却没人愿意多看她一眼。
纷纭步履自她身边走过,不偏不倚。
罢了。是这真定府人无福消受她的慈悲。她吐了吐分叉的蛇信子,正要离开,却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掌心捧起。
小青转了溜溜蛇眼,正要看看是哪个幸运儿要接受恩赠,却被直射下来的日光刺得一缩身子。那人倒是聪慧,合掌蹲下,为她挡住那不知何时升起的灼目日头。
她在掌心间隙里与他对视,心跳擂如战鼓。
真是好俊俏的少年郎!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目间光华凛然,犹若寒江衔月。
她化形五百年来,从未见过这样标致的人物,一时激动地晃荡蛇身,冰霜寸寸消融,化了水的雪珠儿流了这少年满手。
这小青蛇半刻前还僵如死物,转眼间便活蹦乱跳。少年不知就里,还当是自己掌心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将这条死神线上挣扎的小生命救了回来。
他立刻随喜赞叹,“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小青听这八个字,如一盆冷水兜头浇落,她从少年掌缝中探出蛇身,向对方头上看去。
毡帽下并无蓄发,耳鬓处冒着微微青茬。
哼。果不其然,是个剃了度的小和尚。
小青此生,一恨道士,二恨和尚。
她于是瞪眼呲牙,露出凶巴巴的模样,想把这让人倒尽胃口的小秃驴吓走。
熟料那少年还沉浸在救回一条小生命的喜悦里,澄净如秋水的眼神与她对视,“小蛇,我们真有缘,你跟我回大佛寺(2)吧,我们寺的花坛里有好多蚯蚓呢!”
他一字一句,十分虔诚。
小青绷紧了的身子一寸寸软了下去,她在少年肩颈上盘了一个来回,蛇脑袋懒洋洋倚在少年的锁骨窝。
也罢,就当是为了蚯蚓。
少年怕她冻着,一路上脚程很快,紧追慢赶,在泞湿道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每次他都怕她伤着,不惜脑门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要用手牢牢护着她的身子。
好容易到了寺,迈过正门的一字琉璃照壁,石桥边有七八个年纪稍长些的少年和尚,正围坐在一处吃素斋火锅。
热气腾腾缭绕,汤汁醇香勾人。
那位居上座的和尚见了他,便使唤道,“喂,法海,要你出门化的香火纸钱化来了没有。”
原来他叫法海。
因为厌憎其他和尚,她装作怕生的模样钻入他的衣襟,隔着一层里衣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他蔫了脑袋,老实答道,“我走遍了城中三十二巷,施主们都说今年灾情厉害,没有余钱施香火了。”
他说话时心脏扑通扑通的,真好玩。
这个人类少年确实有趣,如果没有出家就好了。
那个问话的大和尚语气便骄横起来,“怎么往年其他师兄都能化到缘,就你化不到?我看你就是闲了几天又懒出病了,根本没走几户人家,就拿灾情做幌子。”
法海唯唯诺诺地应声,说师兄教训的是。
那和尚把筷子往桌上一按,那碗瞬间跳起老高,只听他怒叱道,“是什么是,没看见寺院里又积雪了,还不拿扫帚扫去!”
法海于是拿了条帚与簸箕,从天王殿前开始扫雪。
小青终能钻出脑袋来透透风,方才这小和尚被训得汗津津的,连着她也被闷到了,一个大气也不敢出。
法海见她钻了出来,连声致歉,“小蛇,你饿坏了吧,我这就带你找蚯蚓。”
他话音刚落,肚子里便咕咕叫了起来,于是连忙捂住肚子。小青觉得好笑,这饿肚皮的到底是谁?
法海带她绕到天王殿后的花坛,见花坛里光秃秃的,不由挠了挠脑袋,“奇怪,我明明在这里见过好多蚯蚓的。”
回应他的只有打着呼旋急啸而过的寒风,和树枝上簌簌掉在他毡帽上的积雪。
法海好生疑惑,便又带着她一处处地寻找,从古碑的碑根,找到大悲阁的殿脚,再到御碑亭的亭基。这些记忆里出现过蚯蚓的地方,却像突然间销声匿迹了一般。
他这一天几乎没歇过脚,眼前阵阵发黑,只得坐在亭边石阶上,稍作歇息。
小和尚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懊丧地抓了抓帽檐,“明明十月时还在这儿的,怎么突然间就没有了呢,怎么突然就没有了...”
小青听他呢喃,心里噗嗤直笑。
笨蛋,到冬天蚯蚓要钻到地层下面的,不然外面那么冷的天,任你几截身子也能冻硬了。
蠢成这样,也是世间罕有,难怪你那些师兄合起伙来欺负你。
小青在他身上找到了智识的优越感,不由有些幸灾乐祸,蛇信子丝丝钻了出来,蛇身翩翩盘上他的手臂,快活游曳着。
那厢法海小和尚还在嘀咕,“怎么突然就没有了”“怎么突然就没有了”,诵经念咒似的讨人嫌,快给人耳朵磨出茧了。
小青觉得好吵,迂起身形,紧紧裹绞住他的手臂,正要狠狠咬上一口。这时,眸上却兀然落了一颗温热水珠。
化雪了?水珠滴至她唇侧,咸涩得紧。她抬眼,便见那小和尚眼里晶莹有泪,声线也带上了哭腔,“怎么突然就没有了——呜呜——怎么突然就...”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她身上,摔开花样的水渍。法海回过神来,十分抱歉似的,用左袖衣襟为她擦去那眼泪。
那袖襟又冷又破又僵,还被打了好几个粗糙补丁。她的娇贵蛇鳞哪能被这样粗陋的布料抚弄,她本该嫌恶的,却不知怎么安分下来了,耐着性子由他擦拭。
小和尚找到事做,不流泪了,但嗓子里还在一喘一喘地冒着哭嗝。
她忽地心里一软。
她想,要不帮帮他吧,虽然他是她最讨厌的和尚。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一队黑黢黢的长条动物从他脚下驶过,法海正耐心为小蛇擦拭着身子,忽然间视野里有了蠕动的活物。
他囫囵着擦干眼泪,偏头去看,果然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蚯蚓!蹲下身子,拿着指头掰扯地数了数,居然有十多条,够小蛇吃好久的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碗,蹲下身子去捉蚯蚓。那些蚯蚓分外乖觉,竟也不跑不躲,就那么让他一条一条捉在碗中。
呃。这不算出家人所说的杀生吗?
像是能察觉到她心中所想一般,小和尚闭目念诵道,“若言处处受生,故名众生者。此据业力五道流转也。(3)因果机缘前,众生平等,今岁大寒,我遇此蛇是机缘,行至御碑亭前,诚心引得蚯蚓也是机缘。蛇食蚯蚓,正是众生因果机缘平等,如瓜熟蒂落,五道流转而不绝也。”
真正岂有此理。这蚯蚓是自己用法术变出来的,他不谢自己,反去唠叨那佛祖,简直迂阔不堪。
罢了,既诚心帮他,又何必计较呢。
青蛇做戏做全套,钻入碗中,丹口微张,便将一条蚯蚓吞吃入腹。她还眯起眼睛,装作吃得极为餍足。
法海欣喜若狂,将瓷碗紧紧捂在胸前,像是捧着稀世的珍宝。
积雪不多,他很快便扫了干净。他这一冬从未这样欢喜过,回禅房的路上脚下生风,见了人就笑着问好。
罚他扫雪的那位法慧师兄叫住他,“雪都扫完了没有?”
他毕恭毕敬地答,“扫完啦。”嘴角笑意却是压也压不住。
法海风也似的溜远了,留法慧师兄在原处直挠脑袋。
这小师弟上山前,家里也称得上本府富绅,只是今年秋天,竟惨遭灭门。上下几十口血溅当场,官府稽查多日,未见一点线索,遂成一桩悬案。
他伶仃孤苦,才在这大佛寺剃度出了家。
众师兄都断定他是天生祸胎,所过处会招致血光之灾。不然,何以一家几十口俱送了性命,他一个小孩却活了下来?
寺院里的年轻弟子少有人喜欢他。数月以来,众师兄的洒扫化缘挑水敲钟之责,一应全都推在他身上。
被这样排挤竟还能笑出来,莫不是被冻出癔症了?
法海当然没得癔症,他心里清醒得很,小蛇吃是吃饱了,但还要有地方睡。
他得想法子给她腾个窝。
他一人住在禅舍最偏的那一脚,这儿原是个杂物间,他来后才被腾出来做禅房。墙砖掉了几块,冬来四面漏风,刮得窗纸直棱棱地响。
但杂物间有杂物间的好,他一头扎进那堆山高的杂物。扑腾片刻,很快便翻出一个井口大的搪瓷盆。
小青会意,钻入那盆中。法海却嫌不够似的,捧着盆往禅房外走。看这脚步方向,是要到寺院北门边的水榭。
等等!以这小和尚的白痴程度,不会是要往盆里灌水吧。
蛇虽像鱼一样没有脚,但可不是水栖生物,她直起蛇形,以示抗议。小和尚揉揉她的脑袋,绽开一笑。
一霎那天地颜色尽退,只剩这温煦笑意,似拆碎七宝楼台,眩人眼目。
好吧。为这一笑,刚才草变的蚯蚓都咽了,再喝几口水又何妨。
再承他一个情面。喝完这口水我就走,小青暗暗赌誓。
法海果然绕到寺院北门,不过到了水榭近前,他却绕了步子,走向那假山旁正开得灼灼的梅花。
他将寒梅树下的湿土掘入盆中,拿手捏合,筑成一个小土堆。又将那零落委地的花瓣拾了几骨朵,红红白白,在盆里堆出了个景。
末了,他回到禅房,挑了个正对阳光的地方放下瓷盆。开箱倒箧,又放上香囊、香饼、粉盒、系着乾红背心的磨喝乐 (4)、黄蜡鸂鶒、双头莲,和一个不知何时灌了热水的汤婆子。
小青目瞪口呆,就见原本破旧不堪的一个瓷盆,被他用杂七杂八的漂亮小物件堆出了花来。
他似乎冷极了,指头冻得红红的,对着小青,抖抖地比划了个请的手势。
那些物件是他为数不多从家中带出的东西,其余一应被官府查封。他本想留着做缅怀,可是因缘际会,让他在这个寒冬遇见这条小蛇。
这样娇嫩又美丽的小蛇,当然值得上一切最好的。
见小蛇果然矜贵万分地游回盆里。少年好欢喜,道,“小蛇,我就知道你是有灵性的。外面天寒地冻的,我不忍心放你出去受冷,如果不嫌寒舍鄙陋,就先在此歇下,等春暖花开了再走吧。”
那张笑颜迷得小青颠三倒四,她晃荡了下身子,还是没能狠下心离开。
少年盯着她周身青莹莹的蛇鳞,若有所思,道,“你有名字吗?不若我叫你青青吧。”
大佛寺的沙弥三更便要起床上早课,法海昨日累了一天,没睡足便又要早起,眼下乌青一片。
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挑了烛火,去看那瓷盆中的小蛇,见小蛇圆缩着碧青的身子,在梦里睡得酣然黑甜。
他唇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啄了一口那瓷盆边缘,权当告别。
待他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后,小青睁着的蛇眼倏然一亮。
她才不要待在这无聊透顶的僧房里,既然是为这美貌少年留下,当然是要时时刻刻贪看他那一张俊脸了。
直到看腻了、倦了、这少年哭成什么样她都不会怜惜了,她就可以走了。
身为一只有着千年道行的大妖,变幻身形只在指掌翻覆间。且看她大显神通罢。
小青入得大佛殿,殿中次第供奉弟子迦叶,释迦牟尼、弟子阿难三尊塑像,共成“释迦灵山会说法像”。
她见法海在右殿处站定,便附身在那阿难像前祭盘中的一颗贡果。
主持的师父在念《大佛顶首楞严咒》(5):“南无楞严会上佛菩萨。妙湛总持不动尊,首楞严王世希有。销我亿劫颠倒想,不历僧祇获法身。愿今得果成宝王,还度如是恒沙众......”
他唱诵极快,也不知这寺院弟子怎能听清字眼,个个跟着诵偈不休。
那些佛语纶音,她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顾看着法海发怔。
木鼓沉滞,梵铃清越,大殿中佛香缭绕,僧众低眉垂目,诵念字句。
那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站在其中,教周围那些个歪瓜裂枣一衬,真是愈发清贵出尘。
她十分不敬地想:有时候人和人的差别,怎么就比人和狗的差别还大呢。
早课后便是吃斋饭,小青偷偷觑了一眼,全是让人倒尽胃口的素食,遂把偷吃一口的念头按了下去。
法海倒是容易满足,他盛了小菜与斋面,找了个僻静处坐下,开始唱诵《供养咒》。
他这当儿闭目念经,几个师兄却起了坏主意。他们交换个眼神,由一人提溜出个半死不活的老鼠,稳当当扔在那斋面上。
法海老老实实将《供养咒》一字不落地念完,再睁开眼睛,才发现盘中食物早已变了乾坤,鼠身下黑水渗入软面,浊臭不堪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他面上有一瞬错愕。
那几个人看到他的反应,一齐窃笑起来。
法海胸膛起伏,他正正嗓音,走到那笑的最开怀的人前,“法真师兄,还请不要在我的斋面上捣乱。”
“我怎么就捣乱了,”法真双臂合抱,盛气凌人道,“再说了,你连那扫帚水桶的味道都不嫌恶,还怕这老鼠不成。”
一伙人哄堂大笑,纷纷乐开了怀。
届时,一位法相庄严的高僧手持禅杖,昂然迈步进门,所过处众皆稽首合十,问一句方丈安好。
正是大佛寺中的慈恩法师。
他显是听见了这香积厨(6)中的声响,便踱步到法海法真等人身前,皱眉道,“什么动静?”
法真恶人先告状,“法海小师弟没看好自己的斋面,叫老鼠爬上去了,还要污蔑我们师兄弟。”
法海道,“我没有污蔑,还请目击的师兄为我作证。”
慈恩看向在场其他人,用眼神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似乎是想逼视出一个真相。可在场者无人敢出声。
谁不知法真师兄出身真定曹氏一脉,曹家又是“今天下诸侯王世家之首”(7)。为这大佛寺不知捐了几座石碑、漆了几尊佛像。纵使今日指认下他的罪过又能如何,慈恩再心狠,也顶多罚他静坐几日。
可若是自己得罪了他,那以后的日子,那可就要像法海一样不好过了。
有若干心怀同情的小沙弥,都抬眼看向法海,但也只有在心上做叹:谁让你不交好运,恰巧成了这权贵人家的眼中钉呢?
寺里一时静得鸦雀无声。
法海情知不会有人作证,也不想让师兄弟们为难,便向前站出一步,预备承认是自己信口污蔑。
谁知到了这个节骨眼,法真突然怪叫起来,在自己衣襟上乱摸乱挠,面色惊恐,如见怖物。
慈恩一敲禅杖,“佛门清静,不容你高声乱语。”
法真却颤抖着声音,“老鼠精!我看见有老鼠精钻到我嘴里了,方丈救我!”
众人都瞪大眼睛,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有什么鼠精。徒有法真一人惊惧万分,大哭大喊,“好痛!好痛!那老鼠正在我肚皮里翻滚呢。”
他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又趴起身子,啊啊张大了嘴巴,拿指头伸进去一通乱抠乱拽,好像喉咙里真的进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般。
慈恩难得视察弟子吃斋,不想就遇上这样一回丑事。他面色一黑,吩咐随从行者,“还不把他拉下去,到城中大夫那里看看。”
法真僧袍凌乱,面容扭曲,犹在挣扎不止。那两个身强力壮的行者对视一眼,一手押住他一边肩颈,将其捆成了个粽子,一路向山下拉去了。
慈恩道,“近日来庙里发鼠患,前有面缸里生了老鼠,后有弟子吃东西闹了肚子。着令诸弟子逐日到斋堂中扫洒值勤,以防范未然。”
“汝等同出一门,当同心合力,勤勉敬修,休要再起纷扰。着令诸弟子将沙弥十戒誊抄十遍,明日早斋前交上来。”
众弟子皆点头称诺。
慈恩又令大寮行堂为法海添了一碗新斋面,至此,这场闹剧终于了结。
法海用完早斋后,便要念诵结斋偈,念到“供佛已讫,当愿众生, 所做皆办,具诸佛法,”只觉一股舒畅之气满溢胸膛,足底如被托举般,行路时步步都落在实处。
早斋后是打坐行香,行香后各弟子便开始忙活起来,化缘的化缘,挑水的挑水。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法海有了小蛇陪伴,本也乐得自在。他每日除了斋食打坐与做些活计外,便是一个人闭在房中研读佛经,寺院中众师兄弟的娱乐他一概不参与。
只是,有的沙弥说,经过法海住的那个偏僻禅房,常能听见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许多人传他房中有花妖狐鬼,有几个胆大的,趁他不在禅房时破门而入,可房内行走坐卧干干净净,无半点邪祟气象。
这妖鬼道行是得高到什么程度了?大家面如土色。
灵异之说再次在寺院传开,闹得人心惶惶。人人都越发笃定这小师弟是真的身有不祥,灭门惨案的阴影笼罩在大佛寺每位弟子的头上。
不再有人当面刁难他,可他所过之处,皆有人声嘀咕不绝。他若是凑上前去,那些人就纷纷做惊恐状,一哄而散。
这样不动声色的孤立排斥,比直接来的使绊子还要难熬。
小青看在眼里,恼这群小秃驴不识好歹也就算了,难道那群老秃驴也信这半真半假的荒唐传言不成?为什么明知弟子被孤立,却不为其出头?
她潜入方丈室内,那老秃驴正与监院和尚闲谈。她便附耳在窗纸上,想知道这老秃驴一肚子都埋了什么样的坏水,他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监院道,“法海剃度,分明是住持您的意思,为何今日却对其冷落,放任诸弟子生出谣诼之言。”
慈恩法师道,“......我自第一眼见他以来,便知其根骨不凡,佛缘深厚,日后必能传师祖衣钵,光扬本寺。只是他自幼生长富贵,恐其道心不艰,这才默许了那些弟子间的胡闹,全当给他的磨砺。”
这老和尚好会强词夺理!苦难就是苦难,哪里能给人磨砺?分明只是想给自己的私心找借口。
凭她对凡人的了解,定是这娃娃家里人死光了,没个后台撑腰,才落得人人可欺。
也罢。没人给他撑腰,就换她来撑。
谁让他交了好运,恰巧“救”了她呢?
法海小和尚每天职责甚多,要帮助香积厨收拾碗筷、在殿堂打扫积雪、擦拭供奉的佛像、布置大殿坛场、搬运供果香灯、迎送往来香客。
还要时不时被吆来喝去,去挑送恭桶、浣洗被褥、准备洗脚水,桩桩件件、积累如山。
她一直伴在他身侧。他要打扫积雪,她就先往雪里倒盐。
他要擦拭佛像,她便先化出过堂风来吹拭灰尘。
他要挑送恭桶,她便先往桶里放除臭的香料。
他要烧洗脚水,她就吹气让火烧得更旺些。
不过是略施小计,既帮得到他,又没有留下法术行迹,一切浑然天成。
法海也欣喜发觉,自己做什么都能赶着巧。从前要花一天工夫才能做完的活,如今在午斋前就能轻松赶完。
午斋时刻,云板响起,他擦去汗珠,整整好踩点迈入斋堂。
其他弟子做了半天活,皆是累得喘息不止,见法海欢喜快活,都不由心生惊疑,更落实了那些怖人猜想,不由敬而远之。
他已对这些熟视无睹,回房后握了她的颈子,兴奋地左摇右摆,“青青,你不知道我最近交了怎样的好运。我知道,一定是观音娘娘听见了我的诚心,才这样庇佑于我。”
他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带有血光之气的灾异,而是观音娘娘显圣庇护的弟子。
自此,那些人排挤他、指摘他,他都不会在意。
作为对“观音显圣”的酬谢,法海每日读经读得愈发刻苦用功起来。
不光如此,他还时常对着一草一木一花一叶发呆,好像能跟它们对话似的。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听风听雨,清明在望。
到得这日,寺院安排贵客在香堂中举行法会,选挑修为颖悟的小沙弥在侧侍奉,以为贵客们传道解惑。
说什么修为颖悟,其实就是有裙带关系的嘛。
小青看见,监院和尚宣读法会名单时,少年面上有一转而逝的落寞。
那被挑出去的和尚里,有的大舌头连话都说不伶俐,就因为家里捐过一个莲花法座,也应选入内。
那个欺负过他的法真师兄,也早已安然无恙,站在弟子中首席位次。
无人看见的地方。小青妖眼毕露。
世人眼中唯以黄白之物为念,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实在可鄙!
她从未如此设身处地体验了一回人世冷暖,心里酸得牙齿捉对儿打颤。
法海面上的落寞却真的只有一瞬。他没有想这么多,将今日的活计做完,已安排下清明要去的地方。
他回到禅房,就见那小蛇还在酣睡,心里如被凿开冰层一般,淌出暖流。
方才还在安憩的小蛇竟陡然直起身子,冲他面门处直直袭来。
他知这是玩笑,抓了她的颈子,说道,“别闹了,我带你去我们这风景最美的地方,好不好?”
他带她去了城南的云居湖(8)。
这儿人迹罕至,萧条冷落,抬眼可见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有乌鸦扑棱着黑翅掠过水塘,飞上那几丛馒头似的荒坟。
三月春风料峭,浸了湖水的瑟瑟寒意,纵她缩在他袖中,亦被动得做抖。
阿秋。她打了个喷嚏。
这小和尚的审美真是有些独特啊。
却见法海到一个路边摊贩面前,付了铜钱,挑选了冥钱与上供用的檀香。她才回过神来,原来他是要给他家里人上坟啊。
野坟没有烧纸的石础,他十指虚虚一拢,捏了个土坑。
纸钱在土坑中烧着,冥纸黄蝶儿似的上下翻飞。法海拈着细细的香条,闭上眼睛,往墓的方向庄严拜了三拜。
他口中念念有词,应当是在背诵超度经文。
睁眼时,竟见一只仙鹤自阳和楼方向飞下来(9)。
鹤羽洁白如雪,头顶朱红冠冕,仪态万方,与这萧索湖景极不相称。
仙鹤信步至他身边,扬起白羽,与他一道向墓碑拜了三拜。
他未见过这样美的鸟,一时也有些愣了,待回过神来,方会心一笑,“万物有灵,我佛诚不欺我。”
他读《金刚经》《六祖坛经》《华严经》这些佛教经典,也会读一些生僻的旁门别枝。他倚在后山水榭,从清明读到立秋,湖中小荷尖尖绽出芙蕖潋滟,继而又枯落到荷尽叶收。
夏秋之际,城中有时疫,他亦发了热证。
药罐中的药多久了也不见底,他上不了课,只得闷在房中看书。竹窗框成了个景,侧目便能见雨打残荷。
秋来夏去,春来冬去,循环往复。
转眼间,小青已在这佛寺中同他住了一年。
寺中生活虽无聊,可有了漂亮少年来贻赏眼睛,日子过得也不算难捱。
寒神退位,待初长成的嫩金柳丝盈盈拜入窗内,行人才惊觉已又过了一年寒冬。
这日,小青缠住柳枝,执意要比一比谁的青颜色更好看些。结论当然是蛇鳞美丽得多,且游人见了自己,皆是且叹且畏,远胜这谁人都可来攀折的柳条。
她因而洋洋得意。
缘何百代以来,文人骚客,歌颂柳树的多,歌颂青蛇的却少?可见尽是些不长眼睛的酸腐书生,只会拾人牙慧,看人家夸什么,自己就跟着夸什么。
不过,这世界腌臜浊笨之物虽多。可幸好还有一位少年,能欣赏她皮囊与灵魂的美丽之处,这便够了。
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她想,这人世也不算太糟。
今个三月初一,法海小和尚照例要入城中化缘。
他念完早课,便赶回禅房,见瓷盆中空无一物,果然一抬首便看见那与柳枝相看两厌的小青。
他说,“走吧。我算了算,今天就能攒够百文钱啦,到时给你到集市中买一串丹砂来辟邪,常年随身戴着,一定好看得紧。”
小青听了,差点一口蛇血喷他脸上。丹砂是血红血红的,怎么就跟她这一身翠青色相衬了?
大红配大绿,那该是怎样的土气横秋。她还当他是目下无尘的世外人,却不想他审美也这样艳俗。
只是,寺院里闷得久了,入城去玩玩也是极好的。这样想着,她慵懒地游入他的衣袖。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商贾次第往来,吆喝叫卖声起伏不休。法海已化至最后一户人家,今个收获颇丰,化完这一家,他便可开怀竣工。
他扣响红漆木门上的铜环。开门的是一个杂役,看见是个化缘的和尚,便塞给他一副《避火图》,说是可贴在寺院藏书阁处,用来克火。
亏他还一本正经地收了下来,连声口祝“法喜充满,六时吉祥”。待人家门都关死了,打开这《避火图》一看,登时吓得将画卷扔出老远。
小青知道。这画卷上必定是画满了各色阴阳调和双修图。世人因春宫图属阴,才将其贴上房梁,以驱赶火神,那杂役其实也不曾骗他。
可怜小和尚耳根红如血髓,自颊边往下与脖颈交连处也是彤云一片,胸膛还惊得剧烈起伏。
她一面偷笑,一面缠上他的脖颈,蛇口在他颊边轻轻啄了一下。他摸摸她的蛇脑袋,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他将多化得的铜钱买了丹砂后,便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寺院。
她唇角笑意愈发深了,她想,这小和尚不会是被那避火图勾动凡心了吧?
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从小就镶金戴玉,衣食都有无数婢女来贴身伺候。如今不到两年,便只能空对青灯古佛,与一群秃头男人共度余生,这个落差谁能受得了。
他今年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吧。要一个自幼生长王谢的少年郎安守在冷清佛寺,整日应付各种心计排挤,真是难如登天了。
果然,一回到禅房,他便对着她直叹气。
“青青,我禅修已有一整年。可今日居然起了杂念,简直前功尽弃。我是不是没有慧根,根本就不适合修行啊。”
她细长柔韧的身躯雀跃游动,她多想告诉他,迄今为止,这个寺院所有人的慧根都比不上他,却又一个个都在难为他。只要他有一点动摇的意思,她便要将他接出这佛寺,要他一世都待在那锦绣丛中,再不染一点人世疾苦。
她可不是那劳什子方丈,要你吃尽所有苦头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你好。她欣赏一个人,便要将这世间最好的都慷慨相送,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法海今日睡前未像往常那样念诵佛经,愁眉紧锁,似是心中天人交战。
她很欢喜,她太知道男人了。只要男人心里有一点出格的火苗,她只需稍稍一勾,便能将让那火苗燎起滔天火海。
她难得遐想起未来,心下有轻怜蜜爱,像在春水中溶溶化开。
等他还了俗,她回了姐姐。往后岁岁年年,便可朝夕相伴。她甘愿解衣洗手,与他蔬果充膳,金钗换酒,西窗挑烛花。
少年身量已初具形状,但眉目间依旧青涩未退。
他现在这个年纪,会不会太小了些?
她犹疑间想。
那就等等吧。等他再长大一些。长到能将她蔽护在羽翼之下的时候。
【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皇祐三年七夕,法海照例要在做完活计后到水榭旁诵经。小青早有预备,对镜梳成了个风流绰约的千金小姐,隐匿在紫虚山的山石后。
她要在他到来时大叫起来,装作惊慌之至,见他如见救星。
她要说这水榭假山后有鬼怪,缠出她身子让她动弹不得,再经他一救拨,才发现只是个形状嶙峋的石头。
她要不顾他脸上红晕,紧紧缠住他手臂,说感谢小师傅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她要答她是京城来的一个小姐,是魏国公主驸马(10)家的姻亲。因婶婶病重,哀痛欲绝,便来这河朔古刹大佛寺中祈福。不想佛寺内乱花迷眼,她黄昏时同丫鬟们走散,在这里迷了路,恳请他带她出去。
寺庙后门到天王殿正门有好长一段路,她相信自己能够打动他。
用富贵逼人的权势,用惊心动魄的美貌,用软语用温存,实在不行就施展媚术,总之非要带他一走了之不可。
思想罢,她将金紫衣冠整得凌乱不堪,神情也多了几分楚楚。
她屏息凝神,待时而动。周围静得逼人,她怕闹出动静,便脱了鞋袜,提在手中。过得凉亭、石牌坊、经幢、一步步在紫虚山后藏匿下身形。
耳边落入动静,却是一首艳曲,咬字沥沥清圆,声出朝霞之上,“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11)
是了,这佛寺坐落于街巷之中,寺后便是风流薮泽,勾栏烟火。墙外十丈软红,墙内十方佛界,原来这青灯红尘,也不过只有一墙之隔。
今夜,她就要同他踏过这堵墙了。
她等了很久,可直到那鼓乐阑珊,绵绵曲声销尽,他还是没有来。
如何就这般不巧?她不死心,在这寺院中飞檐走壁地寻觅,可哪里也不见他影踪。
这个,没有。那个,也没有。逐个视察下去,她如被抽去丝丝魂魄一般。她想,原来这便是姐姐所说的情之熬煎么?
她回到禅房,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坐在那里,发怔多时。
她盘回瓷盆中,却是无半点劫后重逢的喜悦。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什么心思都剖给她听。只是两年过去,他的声线已愈加沉稳,早在她察觉之前,便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
“青青,今天住持带我去了藏经阁密室,见了本院玄悲师祖。师祖多年潜修密宗功法,能手结契印、诛杀邪祟,与那些只会念经的僧人大有不同。”
她心底轻轻啊了一声。
你知道这世上有会法术的和尚啦。
“师祖还说,他早就知道我一家是蛇妖所害,说我既要报仇,便要修行密宗。”
她心底又啊了一声。
你答应啦。
他没有同她说他的决断,兴许他已经长大,对自己的选择已成竹在胸,不需博得任何一人的认可。
哪怕对方是她。
她候他睡下,悄悄来到那阳和楼下被查封的宅邸。宅邸位处中轴线上,周遭尽是优肆娼门,酒垆茶灶(12),唯独此处寒浸浸如处隆冬一般,因此分外好认。
她原想踢开门板大摇大摆走进去,可一想到这是他的故居,还是先象征性地扣了扣门。
不料竟真有人来开门。
探出头的是个狐妖,问她,“姑娘来这府上有何事?”
她听了心头火起,拽住那兔妖的衣领,“是你府上吗你就开?我问你,你在这真定城待了多久?”
那兔妖被她拽得快要窒息,颤着声答,“一百五十年。”
小青听了,知道自己算问对人了,便大踏着步子进门,一脚把他稳当当地踢到了正堂的桌椅中。
堂中蛛丝结梁,灰尘遍布,她这一声动静,惊飞了一只乌鸦。
那兔妖见她法力高强,还以为是要与他争夺领地,便大哭起来。小青呵斥道,“青天白日少在这哭丧。这宅邸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要你一一说来。”
兔妖擤干了眼泪鼻涕,抽噎着答道,“我说,我说。”
“五代时,这城几经兵戈,被屠了不知几次,云居湖里的血水多过湖水多,阳和楼下的荒草蹿过人腰,人头堆得满楼台都是。等到天阴雨湿,那新鬼旧鬼的哭声一应响起,可谓是响天震地。
“您也知道,这怨气于妖族可是大补之物,于是有一族银环蛇在阳和楼脚下安了家。不承想天下平定后,太守修葺新城,将那窝蛇生生活埋至墙底,就是有逃出来的,也被煮酒煲汤,用作药材。城里人心惶惶,太守便请来一个当地和尚在此设下醮坛,禳除灾祟。
“和尚走前,吩咐过此处万不可住人。后来,那和尚闭关修行去了,几代过去,他的嘱托也早教人忘了。一家外地来的富商在此定居,安下宅邸。那银环蛇的族亲前来报仇,才做下这等屠门惨案。”
银环蛇么?
实在可笑,她来这城中,就是要应一位百年前的银环故友之邀,贺她迁移新居、瑞气满门。 谁承想,故友没见着,还结缘了一位八竿子打得着血海深仇的少年。
那兔妖见她犹自大笑不止,便怯怯地说了下去,“还有一桩奇事。听说那富商家小公子天生异体,不受妖力侵扰,是金刚不坏之身。好在他进了寺院修行,不然我们也不敢进这府邸......”
语声未完,那青蛇妖已不见踪迹。
那厢,玄悲将法海叫至转轮藏阁中,进得那木构转轮藏前,向前一步,踏上石阶。广袖低垂,目含哀悯。
“你可知,当今盛世,已有亡国气象。”
法海行止从容,听得这等惊异之语,面上仍如凝水般纹丝不动,“弟子不知,请师祖赐教。”
“今岁三月,龙虎山天降异象,骤起数道黑云,遮天蔽日。(13)届时魔星作乱,神州陆沉,邪怨丛生,必有妖祟横行。只可惜,我前几日下山,受那蛇妖重创,如今已命不久矣......我找你来,是要你传我衣钵,降妖伏魔,救拨这南赡部洲苍生于水火。”
他单手转动木制转轮藏,取下一本《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14),正色道,“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方便为究竟。以密法救渡外道一切众生,以金刚禅击破一切外道禅。”
法海掀起僧袍,跪下身来,重复道,“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方便为究竟。以密法救渡外道一切众生,以金刚禅击破一切外道禅。”
玄悲道,“法海,你可愿垂慈悲之手,入市井之境,承绍宗门绝业,救拨苍生苦楚?”
法海双手举过头顶,将那《大日经》接过。
“弟子愿承此道,誓终生以降妖除魔为念。皇天后土,可鉴诚心。如违此言,天地共诛之。”
百一生灭为一刹那,六十刹那为一念。而这一念之间,有多少收因,如红泥火炉上雪粒消磨?又有多少种果,如凉风起于青萍之末?
便如此刻,那窗前枯黄柳丝一瞬冒了新芽,而那瓷盆中小蛇却一瞬病到恹恹,僵直而死。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那年天下承平,柳陌花衢,罗绮飘香,荧煌灯烛照得上下有若白昼。汴京城樊楼里多了位貌美姑娘,喜穿青衣,姿色媚人,眼波顾眄间可倾倒无数才子。
为人落拓风流,常坐于小阁窗上饮酒,行人见了,望之如神仙。
也是那年盛世,仁宗皇帝推举佛道,朝中名士皆广开经筵,辩经雄论之风一时甚嚣尘上。文人大夫,皆以博通佛典为荣。
司马温公有诗为证,“近来朝野客,无座不谈禅”。
河朔古刹大佛寺出了位年少成名的法师。他在大觉六师殿举行法会,释义精微,博见洽闻。一路弘法讲道至京师,其间法众跟随者无数。
皇帝与之交谈甚笃,情好日密,亲敕建八座法轮,以供其宣讲。
梵呗伎乐,天女散花。
京师名流有赴法会者,皆惊呼其宝相端严,如真佛现世。
皇祐三年夏,河朔大旱。法海禅师亲为祈雨,降下甘霖。
皇祐四年春,仁宗着令修葺大佛寺,大雄殿扩为摩尼殿(15)。起四角飞檐,供五尊佛像。四檐各为歇山样式,佛像东西扇墙绘制有壁画,分别为“西方胜境”与“东方净琉璃世界。”
皇帝钦题匾额,一时风光无比。来往僧众名流,皆往大佛寺中参拜。
这样的殊荣风光,那年受尽欺负的小和尚可曾想得?
她想到此处,不由一笑。
她哪儿也没去,一路跟着他,又回到那阳和楼中,成日醉生梦死。
这日她宿醉方觉,云鬓半偏,遥遥能看见目光尽处有花楼宝殿,杨花榆荚于讲经台前上下飞绕,正如那年风雪穿庭。
她忽的一笑。
那同榻男子见她醒了,爬过来谄媚道,姑娘在笑什么?
要你管。她懒懒地答,递过一个空了的酒盏。
可就是这样极为不耐的神采,也能让那人看得痴迷不已,忙眼巴巴地取来酒壶为她添酒。
一杯酒满。她举着杯盏,摇摇晃晃地往窗台走去。
她当然有她发笑的理由。
她笑这样风神灵慧的一个人,居然参不破冬日的蚯蚓、斋饭的鼠精,也参不破阳和楼上的仙鹤、云居湖中的残荷,更参不破大悲阁里显圣的观音娘娘。
风铎摇颤,铁马凌空。宝塔闻钟,千雷灌顶。梵海涛声,轰鸣不绝。
她以此声酹酒,一饮而尽,又自斟一杯,抬手倒入那满城风絮中。
她对着那佛寺的方向,轻轻地说,我要走啦。
皇祐元年的那场风雪,她说要全他一世荣华富贵,到底是未有食言。
后来,小青很少会想起那座大佛寺。
那几年朝野党争愈演愈烈,政誉不修,上天降下责罚。河朔一带大寒后又是大旱,岩干地裂,枯木生烟。
那少年初任住持,亲自在佛寺道场日夜诵经祈雨,想尽种种办法,可仍旧半点凉丝也无。他身挑一寺重任,终日强装镇定,一日也未曾变色。
她钻入云层,不惜触犯龙王逆鳞也要降下雨来。这样慷慨尽兴的一场相送,真的只是因为喜欢。
龙王大怒,但念在她是出于慈悲心施雨,便没将她押上那天界的刮骨台,只褫夺去她百年功德。
百年苦修,殆于一旦。只是为了区区凡人。
一干妖众皆侧目而视,看她拖着孱弱身子走下刑台,可她还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待她回到青城山中,路程千里,行来也不过一瞬而已。姐姐问她,怎么来晚了那么久?可否遭遇不测?
她说,不过路上途径江南,贪看那里的美景,耽搁了几日时辰。
小白点头,没有再多问。
是了,妖寿千年有余,短短三年,不过是她们生命中的沧海一粟,是雪泥鸿爪,片刻便不见寻踪。
她又生性敞亮,不似小白那样婉转多情。回看那三年,不过是稀里糊涂化了蛇形,又稀里糊涂被一个肉眼凡胎的少年拾去当了三年宠物,露水机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
三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她近来有些恋旧,酣睡后常有故人入梦,在一晌贪欢里演绎着百种众生相。故事沉沉又浮浮,一幕幕都是她的过往曾经。
可是,只有那个心底深埋的少年,一直不曾来过。
【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宣和四年,宋金订立“海上之盟”,约定联合灭辽后,金归还宋燕云十六州。
河朔边陲父老年年等驾,终换得点腥膻散去的希望,一时悲欣交集,箪食以迎王师。
宣和七年,辽国灭亡。金兵南下,分两路侵宋,河朔州县拱手陷落。
靖康元年八月,金将宗望大败宋师,合围河朔咽喉真定府。知府李邈不敌,为金兵所虏,终南宋一朝,河朔再未能重归金瓯。
与之一同沦陷的,还有那座名唤大佛寺的河朔古刹。金兵纵马踏入古刹正门,烧杀劫掠,将佛像上金漆尽数刮落。有沙弥哀啼一声,跳入火海。
大悲宝阁内,那个莲花座里刻有“遇宋即兴”(16)的千眼观音双目垂泪,遍体尽湿。
靖康元年十一月,汴京沦陷。
二圣北狩,建炎南渡,朝堂上下个个如惊弓之鸟。好在几经波折,宋国与金国卑躬屈膝,签下耻辱盟誓,这满目疮痍的江山终于还是大宋的江山。
高宗皇帝一路仓皇南逃,途经江南越州城,见飘渺数峰,万里云烟,将夷戎膻腥隔绝在眼幕之外。一时心情大好。于是改元为绍兴,取“绍祚中兴”之意。
其时汴梁宫阙已榛莽丛生,荆棘遍布。汴梁的旧朝遗老哭声恸地,却换不回圣驾车马一次回銮。
好在还有杭州。
这里凤阁龙楼,气通霄汉,又有花遮柳护,珠绕翠围,真是圣上停幸的好地界。新城阙的阁楼一座座拔地而起,俨然若旧时京都气象。
这是绍兴廿二年七夕,杭州西湖。
烟雨濛濛。
一条碧青小蛇懒懒缠在一处树桠上,身形教树叶蔽住,好遮挡这恼人雨丝。
断桥上,无数男女撑伞并肩,姐姐同许仙低声喁语,偶有会心一笑,乐得开怀。遥遥望去,真如神仙图卷。
她打了个哈欠,想阖上眼睛。忽然听得树脚下有人一声长叹。
那是个嗓音沉若檀香的男子,她已许久没听见这样标致的声音,便抻了耳朵继续听下去。
那男子念的是一首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
这诗她曾经听到过,是士人林升的《题临安邸》。诗句含沙射影,讽刺南渡后朝廷上下只知享乐,流连安逸。
不过,一届读书人又做得了什么呢?
她也应声叹了口气。世间焉有百代不亡之国,焉有百年不死之君。人寿苦短,参不透这世道兴衰往复,常爱发些牢骚话来听,也是寻常。
只是,这声音倒是耳熟,似乎在哪儿听过一般。
她思想半日也没跟记忆里哪张脸对上,直想得头昏脑胀,便将脑袋钻出了绿叶阴翳,想看看他是何模样。
那人已行迹远去,徒留给她一个紫金僧袍的背影。
和尚?
她一时好气又好笑。这秃驴好能败兴,人家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哪轮的到你这秃驴来拈酸带醋指指点点。
再者,她平生一憎道士二憎和尚,怎会与和尚有过结缘?想是幻听罢了。
她摇了摇头,将此等无聊琐事自心中除去。
于是,这条碧青小蛇便又躺回那枝叶浓荫间,侧眼看西湖飞花轻梦,烟雨如愁。
旬日后,李公甫支使她去相亲,她入得丰乐楼,百无聊赖地躺在那张太师椅上,目光自那些男人身上挨个审视过去,竟是无一人入眼。
她道行千年,少见能让自己称心的男子,对这结果也并不意外。她打了个哈欠,在椅上做了个倒立,全当吓唬下一位男人的新招。
一个捕快行装的人进来。真是好俊俏的男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目间光华凛然,犹若寒江衔月。
她与他问话,他脱口一声“阿弥陀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落。
她目光下移,向对方头上看去。巾帻下并无蓄发,耳鬓处冒着微微青茬。
哼。果不其然,是个剃了度的和尚。
好熟悉的相遇。
只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便想起他是谁。
于是那些被深埋地下不见天光的记忆,都在一瞬之间苏醒过来。
她不曾如此惊惶过,登时落荒而逃,像只受惊的小兽。
可他从来都不认得她,他的温存软语,给的从来都只是当年那条小青蛇。
他教金毛犼闻出她是妖,招招杀意凛然,直奔要害处而来。二人猛烈角逐,闹得酒楼里人仰马翻,打碎无数杯盏。
她还是逃了出去。只是没料想到,自己惊慌之余,竟然落了袖间一个小物件。
朱砂吊坠在地上滚了一骨碌,停在法海脚边。他置之不理,看向窗外女子行踪销匿的方向,眉心微攒。
倘若他愿意低下头去,将其捡起,擦拭去那吊坠上的泥土,还可看到赠者当年诚心诚意的篆刻。
那写的是——皇祐三年三月初一 赠 青青。
【正文完】
番外艰难存稿中
注:
(1)本文假定许白断桥初遇是南宋绍兴廿二年(1152年),正文时间线为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皇祐四年(1052年),恰好是百年之隔。
(2)今河北正定隆兴寺,下文多有参考。
(3) 出自《妙法莲华经文句》
(4)宋朝儿童玩具,见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5)《楞严咒》早课版。
(6)寺院厨房。
(7)北宋曹氏出于真定,曹氏家族极盛时期,“今天下言诸侯王世家者,以曹为首”,又“门阀隆贵,蝉联鱼贯,以功名世家者今无偶矣”。
(8)“云居”得名于清代正定名人梁清远的《卧云草堂图记》。湖真有,故事是杜撰的。
(9)正定古城楼。
(10)魏国公主,谥号荆国大长公主(988年—1051年),宋太宗第九女,下嫁李继昌子李遵勖。皇祐三年(1051年),公主薨,年六十四岁。
(11)五代李煜的《菩萨蛮》。写男女偷情,女子偷情后来不及穿鞋,提在手里就仓皇离去。
(12)据元人纳新《河朔访古记》载:“左右挟二瓦市,优肆娼门,酒垆茶灶,豪商大贾并集于此”。
(13)此处背景化用水浒传开篇《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水浒传中是嘉祐三年(1058年),此处时间线是皇祐三年(1052年)。《宋史·天文志》中此年天象并无异变。]
(14)即《大日经》,为中国汉传密宗所依密经之一。
(15)隆兴寺摩尼殿是北宋皇祐四年改建的,但是除了时间明确外没有更多信息,此处纯属虚构。
(16):北宋开宝二年,宋太祖赵匡胤到城西大悲寺礼佛。听闻大悲菩萨莲花座中“遇显即毁,遇宋即兴”之谶言后,遂敕令于城内龙兴寺重铸大悲菩萨金身,并建大悲宝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