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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赚到足够的钱后,我离开了军队。把她接到了伦敦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只是那里的天气实在是不适合疗养。对于她这个可怜的老太太来说,一到点儿,骨头就会因为潮湿犯痛。”
奈布·萨贝达的双手交握着,他把左腿压在了右腿上,又挪了挪臀部,换成了一个相对舒适一点的坐姿。在这条十分简陋,甚至椅面上还有木刺的长凳上,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
在他对面的人适时给出合适的回应:“我明白,我也曾经是英国人。很糟糕的天气,不是吗?永远在下雨…呼吸都带着刺鼻的气味。只有在乡下才会好一些。”
“所以我们后来搬到了更南部的希腊,马塔兰加市,我住的地方附近有片很大的湖,对她的身体很有好处,平时我也会去钓鱼。”
奈布的目光有一些涣散,他试图集中注意力,盯着面前这个人长袍边缘的某个破洞,但是他失败了。前雇佣军低下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背已经被不自觉抓出了道道血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天,这些听上去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信徒的羊皮手套覆在了奈布的双手上,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用黑袍罩住的身体也微微朝他的方向前倾。
一般来说,这样的姿态总能表示支持。
在第一次战争的西线战场上,奈布也能见着英法联军的随军牧师。他们往往和自己所在的雇佣军集团旅相隔甚远,仅仅为高贵的盟军士兵提供服务,安抚那些被战争和死亡折磨崩溃的士兵们,以上帝的名义原谅他们。通常他们还会这样做:在战后痛苦地来到祷告室,对着神诉说犯下的一切恶行和脆弱赤裸的内心,像个懦夫一样寻求着谁的安慰。曾经奈布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现在他恐慌地发现自己似乎在做类似的事:
“我不信上帝。”奈布连忙出声道。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说:“这也不是一座供奉上帝的教堂。朋友,这里没有十字架,发现了吗?”
奈布抬起头。
在巴尔干战役爆发后,希腊也卷入了第二次战争中。交通被阻断,奈布只能就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几经周折他终于发现了现在这个藏身所:位于意大利东部的林地中,离地中海出海口只有一小时脚程,随时可以通过海路离开,这是一座荒废的村庄,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就被炮弹犁得千疮百孔,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没有驻军、没有居民,就连飞机飞过也懒得看上一眼。只有像他那样同样躲避战事的人们,像是鼹鼠一样默契地居住在这片被抛弃的遗骸中。
奈布找到了一处还算完整的民居,拆下废弃碉堡里的木板石料,修补好了屋顶和墙壁,他把破旧床单的灰掸干净,把窗户缝掩实,窗户则用木头钉死,带着母亲住在这里。每天他都在周围巡逻,从废墟里找些能用的东西,把周围的地雷和炮弹都排查一遍,如果时日尚早,就走上两个小时的路,去最近的镇里,用钱换点生活物品和药物。
在林地的最深处,他发现了一座木质的小教堂。它坐落在一处缓坡上,矮矮的篱墙将其围住,左边是一颗月桂树。从外表上看去,十分陈旧,却被打理得异常干净。踏入其中,唯一的信徒,也是这座教堂仅有的工作人员向他打招呼。
信徒穿着一身黑袍,眼睛被黑布盖住,他说他叫伊莱·克拉克,如果需要祷告,可以来这里。
奈布环视四周,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与天主教有关的东西。他感到懊恼,他来这座教堂不下有二十次,却从未发现这样的细节。自己的侦查和感知能力在退化吗?要承认这点无疑是令人挫败的。奈布回想起了他每次来到这处教堂时都在干什么:聊天,谈论最近的季节气候,谈论自己和对方的过去,战争结束后自己要做些什么,聊聊这里蔬菜的收成怎么样。如果教堂里的家具出现了损坏,他还会顺手帮忙修好。他确实没有仔细侦查过这里,即使有很多次机会,这和他平时的习惯相矛盾,他应该在任何地方都保持警惕的。
伊莱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出现酒窝。他带着一丝开玩笑的语气:“真高兴你也不是一位天主教徒,否则我这名异教徒要性命不保了。”
奈布也笑了笑,这丝笑容在他僵硬的脸上就没那么好看了:“难怪你没有穿牧师服。而是一直套着那黑袍子。你的眼罩也是教义的要求吗?”
“那倒不是,我戴着眼罩因为我看不见。”
对方轻描淡写地说。
“我很抱歉。”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这样生活了。”
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从深处的里屋传了出来。一只鸮悄无声息地滑翔,停到了伊莱的肩头。奈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鸮是昼伏夜出的动物,这位名为“布洛黛薇”的女士醒来,意味着天色已晚。“我该走了。”奈布站起身,把带来的物资堆在了布道台上。一小包盐,豆子罐头,面粉和一块火腿。
“好的,请随我来。”伊莱抿紧嘴唇,看上去有些局促。他推开去往花园的门,慢吞吞指引着,在他起身时,黑袍空荡荡地晃着。他虽然身量高挑,但是却因为长期素食而营养不良,这让他的袍子看上去像是旗杆上的旗帜。奈布跟上去,豌豆花细嫩的花瓣微微拂过他的耳际,让他感到细微瘙痒。入目可见的是一片明亮的绿,藤蔓和覆地植物错落有致地排着,两手边的木架上爬了豌豆和葡萄,接着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菜地,种着土豆、胡萝卜、卷心菜、莴笋之类常见的蔬菜。最中间是一口简陋的水井,平时伊莱就会从这里引水去浇灌他种的那些植物们。
在往里走,就是繁花掩映的花园。雏菊,蓝雪花和山茱萸点缀着这里。这些都是山林里常见的花朵,被人为取种,栽在这里,细心呵护着。盛夏的阳光下它们长势喜人,张牙舞爪地展现着自己的色彩,绿意和花瓣几乎要把那个黑袍的人影吞没。
伊莱把新鲜蔬菜装在篮子里,上面还有一捧带着水珠的花束。他递给奈布。
“很抱歉,你带来的东西很珍贵,要想买到这些得走很远的路,还要提防遇到士兵…但是我只能交换给你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我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他的声音带有一丝愧疚。
奈布有一种想要为自己辩解的冲动:他从未觉得不对等过。张了张口,寡言的前雇佣军只是闷声说出:“没事的。鲜花对我母亲的病情有好处。”
“如果能帮到你的话……”伊莱重新露出笑容,“我送你走一段路吧。”
踏出教堂,果不其然太阳已经临近下山。奈布能看到飞鸟从不远处的海边飞回林中,翅膀的影子列成无序的队列,扑腾着来到这片缓坡上,盘旋着。从这里可以远远眺望周围的景色,最近的村庄也离得如此遥远。让奈布忍不住好奇是什么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想到来这里建立一所教堂。
很明显,如果不是奈布偶然发现。伊莱会一直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每日靠着自己耕种的作物果腹,能说话的只有鸟兽,日复一日地对着不属于上帝的某个神祷告。
不会有信徒前来这里,这附近早就没有人了。
“萨贝达先生。”伊莱在背后突然叫住他。
奈布回过头站定。
“我的要求可能有失礼节,不过我还是想要尝试一下。你知道,我已经看不到了……”伊莱又开始抿住嘴唇,这也许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但我依然很好奇,这么久来一直拜访的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希望能知道你的外貌。”
他的声音有些抖,缓慢地脱下了自己的羊皮手套,露出了因为长期不见光而苍白的手指。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触碰你的脸。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他反反复复地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手抬起又放下,直到奈布握住他的手腕,体温顺着皮肤开始传递。“我不介意,你摸吧。”奈布说。他盯着伊莱眼罩下的半张脸,他能听到“咕嘟”一声,那是喉咙上下滑动的吞咽声,海边晚霞的掩映下,一切都度了层瑰丽的淡红,他注意到英国人圆润的鼻尖上细密凝结出来的汗珠,气候确实是有些热了,今天的气温,奈布突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放开手,他感到一股难言的闷热……
伊莱手指先是触碰到了他的眉弓处。
指尖有些粗糙,带着干农活留下来的细密疤痕,温暖,柔软。像是蝴蝶一样,抚过他的眉眼,指腹擦过他的眼角,比情人更温柔,比母亲更慈爱,湿润的风从海边吹过来,扬起了奈布尚未束好的几绺长发,刮擦着缠绕在伊莱的指间。对方浑然不觉,细心地用手指触碰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似乎是想要就这样永远记住他的面容一般。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忍不住紧紧抱住了怀中的篮子,白色雏菊的花束随着风摇动着,花瓣轻轻扫过他的胸口,他感觉心脏痒痒的,眼眶有些发酸,从不知何处的最深处迸发出了一种感动的情绪。伊莱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嘴唇,仿佛想要抹平他紧绷的唇部线条一般,轻柔地摩挲着他嘴角的伤口。
奈布往后退了两步。
“我想…”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因此不得不咳嗽了一声,重新说道,“我想,这样应该可以了。”
伊莱看上去有些惊讶,但是没什么意见,他低下头重新戴上手套,直到那双洁白柔软的手不再显现,“我也这样认为。失礼了,萨贝达先生。”
“明天见。”
“明天见。还有……谢谢你。”
伊莱在他的身后挥手告别,但是他并没有敢回头看。他匆匆忙忙地踏着林间小径往外冲,心跳越来越快,到达藏身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下去。母亲做好了晚饭等他。
他把那束纯白可爱的雏菊花束插进花瓶里,才发现衣服的前襟已经被露水打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