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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伟铿今天第五次默许王昶像以前一样半包围式的站在他背后拍照。又近了一点点，还是老样子，王昶的想法因他的默许而得到助长。他们之间没有空隙，梁伟铿退一步，王昶就进一步。
虽然他们在摄像头前仍像从前一般亲密，然而避过摄像头后却只剩下沉默，王昶看着他欲言又止，梁伟铿知道他想说什么，摇摇头示意他不用多说。他再次告诉王昶，没关系，我真的不在乎这些事，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吗？快去吧。
王昶走之前再三回头：“肥仔，我……”“都说了真的没关系了。”梁伟铿有些无奈，还是笑着挥手说，“赶紧去啊，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梁伟铿想这算什么，是逃避还是下意识的照顾王昶的感受，又或是掐灭王昶的幻想。有时他觉得王昶好像一辈子都停留在青春期，对于想要达成的目的只会反复确认，却不付诸于行动。
从昨天到今天，王昶很多次想解释，都被梁伟铿避过话头。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要不会影响他们搭档，这就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有点类似于自我催眠，这种哲学家的形象能让他在思想上暂时占领这段关系的高地，他比王昶会伪装，是说不在乎、没关系的时候，也能捱过明明只有分毫却无可忽视的刺痛。
幸好还有空档期，梁伟铿在回宿舍的路上这样想着。如果王昶今天不离开、如果他们今晚仍然要共处一室，那王昶绝对会在晚上洗漱完之后，再继续不依不饶地要进行单方面的解释，而那时候他就避无可避了。
暂时的分开也是一种对关系的维系。梁伟铿突然想到一个并不恰当的词，小别胜新婚，他这么想着，又低头笑了。
他们现在就身处在一段比夫妻更紧密的关系，比金婚的夫妻亲密程度更甚。梁伟铿从前一直接受王昶对他人生的入侵，二人的绑定程度他心知肚明，然而直到昨天他才发现，如同结婚一般，要接纳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人生，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这种痛苦在很多时候都可以被肾上腺素飙升所带来的激情掩盖，开始的时候没有人重视，可走到现在就像一支箭穿进胸膛，想要拔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其上有倒刺。进也不是、退更不行，永远的被伤害着、也永远有新生的血肉长出来。
想象与现实接洽，打球的时候受伤成为一种无法避免的风险，每次伤口结痂泛起的痒总让他想起王昶。一开始梁伟铿以为这只是一种合理的记忆回溯，毕竟几乎每次王昶都是见证人。然后他在一个深夜惊醒时幡然醒悟，结痂的痒感通过四肢回到心脏，他就明白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在乎王昶。
梁伟铿一般情况下都认为自己情绪稳定——显而易见，这是个优点，但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就变成一种对感情的漠视。他躺在床上花了一分钟接受他可能有点喜欢王昶这件事，然后闭上眼睛继续进入梦乡。
和竞技体育不一样，人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分出一二三等，他只需要模糊的知道自己大概有那么一点喜欢王昶、再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对他好就好了。感情并不是一件比羽毛球更重要的事，二十四岁的梁伟铿以为自己已经看破红尘，再也不会被困住。
梁伟铿从不纠结，他不懂王昶到底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王昶对爱的过高需求太明显，于是他愿意给王昶多一点、再多一点，是为了王昶好，但首先是为了自己好。
他对王昶的喜欢还没有到要牺牲自己的一切为他赴汤蹈火的程度，受到伤害也知道要躲。虽然王昶总是不厌其烦的想要解释他真的没有做那些事，但梁伟铿跟从自己心的判断，认为王昶在他这里的可信度又掉下来几分。
科学家做实验，猴子尚且知道趋利避害，更何况是多进化了数万年的人类。王昶一开始并没有和他那么亲近，如果非要追溯到源头，那王昶在实验中得到的、作为诱导的果汁其实是梁伟铿的默许。
人归根结底总是自私，好像把这样的本性安插在一个物品或一件事上就能彰显自己热爱的美好形象，但事实就是没有人希望自己过得不好。羽毛球和梁伟铿，哪个都能给王昶带来良好反馈，他没有理由不沉迷于此。
梁伟铿在吃晚饭的时候收到王昶落地的信息，发了一大串说飞机上的饭真的好难吃，能不能把国羽食堂搬到飞机上？看起来没话找话的意思太明显，所以他只回了个好。
王昶没有义务要求他继续选择一种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付出方式，他也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傻。于世界上的所有事，他只是比王昶更擅长接受、更懂得在无法改变的事情面前要学会低头。
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好几天，但梁伟铿没有彻底放下心。他明白王昶和他之间要真正的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一次，说到大家都不能再更痛苦，就会显得别的事情在伤害方面无足轻重。
不过无论的谈话结果如何，这一页都会被揭过了。
台风来临之前总是温度直升，梁伟铿心里的温度就在王昶给他发来信息的那一刻达到峰值。屏幕上显示着五个大字：我要回去了。
紧接着又跟着一条：我有点想你了。
梁伟铿想了想该回什么来打破这种王昶一厢情愿的暧昧，最终选择什么都不回。他太了解王昶了，无论他回什么，王昶都会迅速找到应对方案以持续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他有点想质问王昶，为什么放别人身上算舔狗的行为放到他身上就不是了？
在另一端的王昶迟迟没等到梁伟铿的回复，叹了口气跟着飞机广播的指示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闭上眼睛准备入眠。他的睡眠质量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在短短两三个小时中做了无数个梦。大多数都是有关他们的曾经的，不过到最后都会回到现在。
人大多数的行为源于模仿，王昶在那么多段的感情经历中也总要学会点什么，比如他知道，现在他和梁伟铿的关系就像撞见男朋友跟别人暧昧的女友一般尴尬，可能会原谅，但再出现任何意外情况时，对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这一面镜子被王昶亲手摔在地上，他劫后余生一样庆幸只是碎成了两半而不是完全四分五裂。于是他想修复，就像永远走不出满载名誉的青春期一样固执而天真，认为一切都还有救。但世界的熵只增不减，锋利的镜面边缘会即刻开始随着岁月的侵蚀钝化，重新拼在一起不会让双方头破血流，却永远都有一道裂隙存在。
那是他无能为力的地方。
王昶只是不甘心，像过去对于自己的现状不甘心一样。他以为梁伟铿出现在他生命中是他转运的开始，于是他想肆无忌惮地享受自己的人生，但命运的馈赠其实只有一次。
他只能抓住这次机会了。
王昶下了飞机直奔宿舍，到的时候梁伟铿恰好洗漱完。梁伟铿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王昶就跟着开口，带着一点亲昵的说没有你在的这几天，我真的好不习惯。
梁伟铿转过头不说话，他不明白王昶为什么总是想要用甜言蜜语搅拌成石膏涂在他们关系的外表，闪闪发光的样子好像他们一如以前一样幸福。但他越是涂抹、越是急切的想要证明一切都是完好无损的，梁伟铿就愈是被困住，在堪称囚笼中愈发清晰的明白，原来所谓成功典范的内里是生生不息的痛苦。
王昶被这一阵无言弄得有些着急，他颠三倒四翻来覆去地重复着相同的话。梁伟铿却神游想起他们无数次胜利后真情实意的拥抱，也无法否认在情绪上头的瞬间自己的心动。
但是这些并没有那么重要，梁伟铿站在原地听了王昶大概五分钟的解释，看了看时间说很晚了，早点休息吧阿昶，明天还要训练。
又是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王昶闭眼，这是他这几天最深刻的体验。他浓烈的情感变化让他无法理解梁伟铿的冷静，这在赛场上是一个极大的优点，但在生活中就像在赛场上让他受益一样狠狠地砸中他的心。
他想他一辈子的耐心好像都用在这里，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没逻辑的话，到最后只能声音颤抖着问出一句：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的、对吗？
“破镜不能重圆，连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你为什么不知道呢？”梁伟铿终于愿意真正谈起这个话题，“这不会影响我们在赛场上的默契，所以也不会影响你我的奖金。所以不重要，即使破了也不重要，碎裂的独一无二性让我们注定只能和彼此相伴，不是吗？”
“不是赛场上的事……”王昶恨不得将自己的内心剖出来，“我只是怕你会不高兴。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你不要不高兴。”
“如果我现在说我其实没有不高兴，你一点都不会信。但这就是事实，没有人能帮别人过人生，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别人心里的感受。那句话怎么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梁伟铿看着王昶，隔着一段距离，说出来的话却精准地掐住王昶的脖子。
“在你眼里我的情绪只是你主观的判断，你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不愿意承认你的人生也会有失败。你想逃避你在这里接收到的失败讯息，于是急于想让我承认你的成功。”
“阿昶，没有人会不犯错。你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即使有后悔也要承担它带来的后果。”
王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梁伟铿前几天对他亲密举动的默许让他误以为自己还能拯救一次失败。他的招数全部被宣告破产，此刻好想学着偶像剧男主说，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却悲哀的发现梁伟铿真的不会离开他、但不是因为自己想要的原因。
此时此刻王昶需要一个拥抱，他想赌一把，梁伟铿的接受却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王昶用的力气比每一次比赛胜利后的拥抱都要大，却再次清晰地认识到梁伟铿没有真正的被他抓住、也再也不能够被他抓住。
就这样结束在一个仓促的拥抱，王昶自诩对待他人随心所欲从不后悔的态度也在此刻被证明是完全的错误。但就像梁伟铿说的一样，这场分歧不会影响他们在赛场上的默契。
运动、胜利，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肾上腺素的飙升就让他们彻头彻尾地变成在羽毛球场中心失忆的两条金鱼。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远小于两小时，也远小于回忆痛苦所需要的时间。那样的感受足以让他们忘记过去的一地鸡毛，虽说金鱼在陆地无法呼但吸，偏偏就是这种窒息才带来真正生理上的快感。
一切不计后果的幸福都是有代价的，记性太好、记性太不好，每次都喜悦结束后痛苦的记忆就像反流的胃酸一样让王昶烧得胸腔好痛。在那之后他和梁伟铿一起站上领奖台的每一次，紧紧相依的每一次，他都会自动记起梁伟铿说的话，此刻梁伟铿的幸福来源是冠军，而不是距离小于八厘米的王昶。
他终于在幸福和酸楚的夹击中明白，他自以为的圆滑体面到最后伤害的只有自己，因为只有他在乎，只有他认为这真的重要。
某场公开赛胜利后，梁伟铿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有些不合时宜地开始慢慢咀嚼那件事的痛苦记忆。他成功骗过了王昶、骗过了大多数人，但他不得不承认王昶的直觉被恋爱关系打磨到准得吓人。
他从来没有做到真正的不在乎。
只是因为假装不在乎可以让自己少受到一点痛苦，梁伟铿的初衷如此。现在想想却没让他自己少掉一丝一缕的难过，因他望向王昶的眼睛时，王昶眼底的痛苦让他也无法呼吸。
他明白且接受他的人生与王昶密不可分，又三缄其口瞒下其实他也有点爱王昶这件事。如果吊桥效应能够持续一辈子、和真正的爱又有什么区别？
梁伟铿想到很多，想到过去的这几年、又突然到互联网流传甚广的蝴蝶效应，2018年他第一次同王昶挥拍打出的羽毛球——一只白色的、振翅欲飞的蝴蝶，就飞跃千山万水、穿过流逝的时间，在他的人生里掀起一场灾难性的飓风，最后在落地时化作长钉贯穿场地上紧紧相拥又都口是心非的两条金鱼。
难得今晚是他失眠而王昶安然入睡，他有时也会羡慕王昶转变思路的快速。他知道王昶在认为只要有羽毛球就可以永远捆绑他们的人生之后的兴奋，这是他故意释放的信息，因为这样、羽毛球破空的风声就可以掩盖住梁伟铿跳错拍的心跳。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他在这段关系中获得的幸福远大于痛苦——这已经超越了世界上的大部分爱侣。晚上聚餐时王昶喝多了，抱着他在他肩头降落一场未有预测的雨。王昶把他的衣服抓得好皱，梁伟铿只是一如既往的安慰他。
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都错了。
成功的职业生涯、失败的关系，王昶的情绪总是像疾风骤雨所引发的泥石流，梁伟铿以为自己可以像帮他收拾球拍一样清理好这一切，却在逐渐迟滞的行动中绝望地认识到，原来他们早就一起深陷泥潭。
原来他们都自以为是，王昶以为所有人都应该爱上自己，而梁伟铿以为自己可以收拾好所有的残局。
有多少次他好想恨王昶为什么先打破这面易碎的镜子，就有多少次他在最后明白，其实促使王昶先松手的是自己。
梁伟铿睡不着，偷偷拉开一角窗帘看外面的夜色。今日没有下雨，稀疏可见几颗星。梁伟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承认自己还没漫过阀值的爱，他做不到真正不在乎王昶的一切、做不到只是冷漠的认为羽毛球是唯一能捆绑他们的事物，所以他终于选择接受：白色羽毛球制成的、捆绑住他们命运的线，是因为爱才染上红色。
窗外一轮上弦月，梁伟铿抬头，明白月盈月缺，世上无完美之事，也不会有完美的关系，更不会有可以永远置身事外的人。
人生不是一场无休止的暴雨，他们都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走到终于能够被敞亮的阳光照耀时，就会发现所谓深深困住他们的泥潭，不过是随手就能拍掉的几抷土。
第二天王昶还是照例下午醒来，不同的是梁伟铿终于久违地向他露出真心的笑脸，随后拉开了窗帘。阳光照进来，王昶下意识眯起眼睛，又愣神，一瞬间以为回到还没有发生过那些的时候，然后他听到梁伟铿说，阿昶，我们都要往前走。
一起吗？王昶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些希冀。命运的馈赠他以为来了第二次，但这次降下幸福的不是命运，是梁伟铿。
对，一起。梁伟铿一如既往的平静，王昶却默契地明白这和这段时间的隐忍再不一样了。
从困住他们多年的感情泥潭，到未来最高的领奖台。至低至高之处，之间是金鱼真正适宜生存的、温暖而敞亮的浅水域。
——这是无数个飞出的羽毛球中，最容易得分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