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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21
Words:
4,215
Chapters:
1/1
Hits:
6

幻想实体

Summary:

关于妈妈和梦境的短篇

那时我将一切寄托在公园
自由时的思绪带回校园在晚修时自然生发

Work Text:

热风吹起窗纱,教室在一楼。芙昇的视线从林奈老师的眼睛飘向被窗纱掩着的山坡。绿色那么近,一楼太低,山顶上浅浅的蓝也被纱掩住了。

她只需要打开窗子并探出身子,就能看见天空。

屏幕上的心跳异常波动。芙昇躺在病床上,输液针刺进她左手。每日依靠着刺针,她的生命长度才得以向前一点点。她轻微侧身,月光铺洒在地板上。地板,再往上些是窗旁的绿植。一切都镀上了层银色。再往上些,再往上些,芙昇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她无法看见夜空… …
芙昇按下呼叫器,告诉护士,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新的刺针从芙昇左手小拇指指尖插入,"幻想实体"便进入她的血液中,伴随循环系统,流淌全身。
"幻想实体"是一种科技,也是公民的权利。这是一种液体状态的电子感受器,能接收神经冲动,让被注射者真切感受到他(她)的幻想。在四十八小时的有效时间内,被注射者可以自由徜徉在幻想中。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注射的机会。

 

幕布上投放着卡夫卡的照片。林奈在讲卡夫卡的《在流放地》。瞳孔和眼瞳中的光点圆得都那么完满,向下倾的眼角透着哀伤。平和又阴郁。林奈的眼睛同卡夫卡的有些像,芙昇这样想。视线再回到林奈的眼睛上,"他双唇紧闭,眼睛睁着,恍若生者,目光安详,充满信念,一根大铁钉穿透了他的额头。"
放学了。

芙昇想快些离开教室。同学的叫喊划出平直的线刺进芙昇的右耳,贯穿大脑又从左耳道出去。耳鸣推着她离开。幻想的无序性又引导她去找林奈。她要再去看看那双眼睛。
去到五楼办公室的路上,她一直在对那双眼睛进行确认。鞋底敲击台阶,啪嗒啪嗒。她追赶着最后的印象,老师的脸渐渐淡下去了。再看见老师,新的印象便会覆盖上。
芙昇推开门,走向窗边。林奈的座位靠窗,平日里她总是埋下头工作,朦胧的光线点洒她的头发上。
林奈不在。斑驳的光影印在桌上,桌上留了半杯茶,只有它仍在微弱呼吸。

 

下雨天,宝伊坐在茶餐厅里给林奈写信。
妈妈,现在我坐在我们上次见面坐的位置上,写下这些文字。现在也在下雨,一切都湿透了。他们将报纸给我,上面印着你的姓氏,那辆福克斯,还有发生意外的湖畔。那之后我没有回家,没有和爸爸通电话,只是趴在课桌上哭了一整天。起身时,手臂不小心推掉了那页报纸,报纸泡在雨水中了。油墨浮在水面上,我知道那是你的生命。

宝伊折起信,署上名,杯中仍装满汽水,他离开餐厅。雨点飘散下,他将信放在雨衣内侧的口袋里。穿过公园,一片幽晦。带着雨滴的风吹散朦胧的绿色。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当冰冷的湖水灌满整个空间,妈妈失去意识,最后下沉。

 

月色淡去,拂晓时分的微光接替,太阳将升起。望着最后的淡蓝,芙昇一直觉得太阳也是月亮。她推着轮椅缓缓进入卫生间,医院清冷的光线落在她肩上。她看着镜子,吊瓶中的液体只剩下三分之二。太阳又上升了些,但日光只是轻贴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芙昇的幻想从未被耀眼的阳光撕开过,永远是浪漫的阴柔。
她又闭上眼,感受着体内跳动着的粒子。热流从左手小拇指,流经心脏,又随着呼吸弥散在空气中。

车载音响放着拉威尔的《水之嬉戏》。芙昇看见了林奈。狭小的空间,灰色塑料质感的方向盘,还有键盘似的按纽,像是百年前的,这是老师的福特福克斯没错。将车窗打到最下,音乐也飘散在风中了。两侧是草地,再沿伸些就全是湖水了。车窗外深深浅浅的条状绿色飞速逝去。
乐曲在薄薄一层雾后行进着,旋律时而如藤蔓般缠绕,时而如只身一人向树林深处行进。芙昇盯着林奈。她握着方向盘,带着笑意,轻盈又空灵。微微翘起的眼睫毛,还有淡然的目光。草地穿过她的眼睛,消失又出现。只是出现,没有任何改变。
"淡蓝色的天空最好了。"
"仿佛陆地已到了尽头。"
芙昇回忆起在教室看见的天空。被山体挡住剩下的那一丝丝天空,又覆盖上了窗纱。然后是林奈老师的眼睛,然后是《在流放地》。
军官正同旅行者介绍处刑机器,当他骄傲地介绍着机器上的刺针,会预想到最终刺针也穿透了他的额头吗?
芙昇记得那段关于军官死状的描写:双唇紧闭,眼睛睁着,恍若生者,目光安详,充满信念。
"恍若生者",这是怎样的死亡?林奈出事的那天下着小雨,天空淡蓝。水之嬉戏,橡胶轮胎悄悄偏移。她应该在同现在一样放着音乐,带着笑意。沉醉于淡蓝中,忘记了方向,忘记了一切。待到落入冰冷的湖水中,恐惧浸湿全身。老师是否有过悔意?后悔陶醉,后悔沉缅于幻想。或者她只是淡然一笑,然后张开双臂,拥抱命运。
车子渐渐停下,芙昇看着林奈,林奈的眼睛真美。温润又赤诚,飞鱼腾空又落下,深深的湖水已澄澈见底。芙昇静卧倾听,任神思自由徜徉。
乐曲终止,只留下音响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

 

"我还记得那天在茶餐厅和你聊天。"
宝伊靠着沙发,脚搭着茶几。他望着天花板,吐出这么一句。
"那天你突然问我日子是极昼,还是极夜。我不清楚昼夜在你心里是否存在积极或消极的指示性。所以没有回答。"
林奈坐了下来,沙发左侧凹陷,宝伊不得不坐正了些。
"同你道别后,我一直游荡在湖边的那小片绿茵上,忘记了回家。空气里漂浮着各种蓝色海洋生物。他们自由游动,闪着各种频率的蓝波。我始终无法触摸它们,心脏却能感受到它们游动过带出的痕迹。该如何去回答这个‘昼夜’的问题呢?"
"直到那天餐厅快打烊了,我才真正看见你。藏青色的衬衫,还有雨水中我的倒影。你带着水的流动性却又厚重深邃。妈妈。"
"现在我觉得是极夜。准确来说,我希望我们的生活是极夜。"
宝伊倾过身子,头枕在妈妈腿上。他望着边缘被灯光模糊的林奈。幻象也好,真实也好。他微微伸手,又放下。至少现在妈妈在这。这是宝伊使用"幻想实体"的原因。
妈妈在宝伊的屋子里。
屋子里摆满蜡烛,火焰摆动。窗外下着大雪,只有白茫茫一片。透过光火,宝伊看见妈妈。她面颊红润,眼中映着光华,陷入幻想。如果蜡烛永远不会融化,时间也就永远停止了。极夜本该如此,什么都不会改变,永远也不会有人死去。摆钟的声音刺痛着宝伊的心,提醒着四十八小时的时限。一切仍在向前行进。
一只小蓝蝶轻轻落在宝伊左手的小姆指上。输液袋已空,蝴蝶扑闪翅膀,飞走了。

 

车子停下,林奈下车,她走到芙昇那侧打开车门。"我们下去走走,怎么样?"林奈说着,牵起芙昇的手,来到湖边。她们坐在湖前的一小片绿茵上。芙昇的手放在草地上,很冷很冷。林奈的左手覆在芙昇的手上。芙昇看见,在林奈的左手小拇指上有块小小的蓝色。那样的印记芙昇也有,是注射"幻想实体"留下的。她想问老师原因,但又克制住了。
"像蝴蝶一样,老师的眼睛很美。但我总觉得轻轻一碰就会飞走。"
芙昇用鞋尖蹭了蹭湖面,深绿色水草的每一丝都摆动了,她的倒影也随之波动了。水中看不见林奈的身影。但身旁的人切实在呼吸,空气中有白气,她的脸颊红扑扑还有些干裂。
四周白茫茫,不知是雾是雪。看不真切,这个世界永远也看不真切。
"芙昇。我们所做的很多事情都说不出动机,好像每天都生活在幻想里。醒来时,才发觉周围的变化。我在这片土地上编织出的幻象,却是自我世界中的真实。你觉得老师已经飞走了吗?"
芙昇沉默,她咽下了答案。

她的意识又回到了林奈的办公室。望向窗外,光线薄薄一层落在芙昇的身上。她穿着光线织成的纱,蓬松的头发点缀着叶间映下的光斑搭在两肩。她还不想停下,但她的输液袋已经空瘪,四十八小时就快要到了。她的指尖轻点洒在桌面上的光斑,日光渗透指尖。再停留一会儿,再停留一会儿,待到林奈飞走。
芙昇环视整个空间,林奈的身影渐渐淡去。只剩下桌上的那半杯茶,奇迹般地吐着最后几丝热气。光斑点在深色的茶水上,像林奈的眼睛,瞳孔和眼瞳中的光点圆得都那么完满。她牵起杯柄,缓缓将茶杯向自己拉近。浮在茶水表面的线条慢慢变得具象,她看见水面上有一双手在拨按电话键。手指尖似乎在桌子上轻敲出了电铃的节奏,等待着电话的接通。

 

宝伊的发梢还带着洗脸时沾到的水,眼角的皮屑也没有完全抠掉。座机电话的铃声惊扰了一切,拽着宝伊的衣领让他去接听电话。绿色的电子屏上,火柴棍样子的数字摆出妈妈在学校的座机号码。

那只手拿起听筒,芙昇什么也听不见。茶水只能用看的。指尖玩弄着搭在两肩的发梢,思考着。似乎是因为对方说出的某句话,手指顿住。之后,指尖顺着微笑,拭掉眼角的泪。

"再见妈妈,要迟到了。"
"还有,我爱你。"
宝伊放下听筒,妈妈的江南口音让电话听筒湿漉漉的。
通话结束,才能真正思考。电话线里传输的言语才真正投射在生活里。那些东西只能一口一口咽下去。其实现实里和妈妈最后一次通话时,宝伊并没有将那些爱说出口。相反,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现在他独自一人在床上。依靠咀嚼幻想来修补过去。他只是希望他能乘着"幻想实体"到云端再看看妈妈。
淅淅沥沥的雨一直下,宝伊的手紧贴雨衣,守护着给林奈的信。他要再次穿过林荫,再次张开手让绿意拂过指缝。他要回家,然后敲敲门。等待着妈妈不再有的回应。他等待着,一直等待着……

林奈挽着宝伊的手,他们漫步在雨中的公园。一切都平和下来了。宝伊在寻找月亮。她裹着云雾,投来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那是在他半梦半醒时灰蒙蒙意识上的一层幻影。云雾消散,林奈仍挽着他的手。
环望树林,宝伊问自己:"我切实在这吗?我投入在其中吗?"。他感到自己与现在有层塑料膜,估摸不出厚度的膜。呼出的气体全都结成水珠凝在膜上,落下,脚尖沾湿。公园的尽头是过去和妈妈一同居住的地方。清晨时妈妈拉着他的小手,他们转圈、游戏。那些光火全碎在滑落的泪中。
追忆,回味,呼吸自己的泪。
妈妈挽着他的手,诉说着过去光火的灿烂。他们漫步,一直漫步,直到陆地的尽头。在那里笑容与爱意都模糊成淅淅沥沥的雨。
幸好,任何时候幸福都能被亲吻。在吻过林奈后,宝伊便安然入睡,乘着梦回归现实。
雨季不再来。

深色的茶水,林奈的眼睛。芙昇闭上眼,茶水中的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顺着手臂到颈脖,头发遮住脸颊,破碎了轮廓。是林奈。芙昇睁开眼,方才的桌面和日光全部消逝。那双手正变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芙昇正驾驶着那辆福克斯。车窗依旧开着,同刚才和林奈在一起时一样。田野上吹来阵风,亚麻布料的一角微微扬起。带上林奈的眼睛,她知道,她要到那片绿茵去。"嘿,林奈,雨已经停了。"芙昇这样说着,目光聚在窗外淡蓝色的天空。
音乐不再有,这是个听不见声音的世界。茵,轻轻哼出这个字,气流从耳道开始回荡整个口腔。茵,舌根收缩后又放松下。她听不见,只有感受。车子离湖畔越来越近,她下车,拖着疲软的身子,赤脚踩在"茵"上。芙昇不断重复着茵这个字,那种力道令她眩晕,这是她在医院中体会不到的。
湖畔边起风了,亚麻布料的边缘泛起涟漪。每日每夜,她都期待着她真的能到那儿。身子愈发轻,她就要飞走了。她会到达那儿,那个能够拨撩云雾,与天空最近的地方。倒下身子,绿茵上开满花。

等宝伊回过神来,他已经回到家中。寂静无声,妈妈不在,同之前一样。盯着左手留下的蓝色,宝伊知道那是"幻想实体"留下的痕迹。他有些不甘心,他想再确认一下,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来。
穿过公园,踩着台阶,转动门把,他走进林奈的办公室。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那有人。是妈妈吗?再走进去些,他看见女孩趴在桌上,睡着了。茶杯里只剩下深红色,那是没有倒影的深红色。空气回荡着女孩的思绪,思绪很慢,慢到宝伊听见琴键敲击后绵长的回响。隐约能听出《水之嬉戏》,这是妈妈最喜爱的曲子。

她多久前就在这了呢?

卷曲的头发,日光点洒在她身上。宝伊又想起妈妈,妈妈在时,日光也是这样的。女孩好轻好轻,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但是死去的人有可能这般柔软吗?只是轻悄悄坐在椅子余下的一角。在她身边感受她细微到接近停止的呼吸。宝伊的一切都与她完全贴合。她柔软到每一寸肌肤都能亲吻宝伊。她能穿过最小的孔隙到达人心,将彩色的思绪传递。
宝伊亲吻女孩。他将鼻子贴近她的脸颊,轻轻闻嗅,是湖畔的气息。
这样便足够了。

好了像蝴蝶那样悄悄飞走吧。华美的双翅扑闪。日光闪烁又暗淡下来,碎了一地。待到空气中的乐曲停下,宝伊将门掩上。
回家的路上,他轻哼着妈妈喜爱的曲子。太阳也旧下来,红彤彤一层贴在宝伊手臂上。
不再刺痛,只是轻抚。
宝伊亲吻着小拇指上微弱的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