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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桃太的爱,和他的枪。
松田桃太感受到泼墨而来的血色。
奔涌而来的血水把他吞没、窒息、溺亡。崩塌的信仰把他裹挟,他随着血河顺流而下,看到了一切的开始,期间太多的谬误,注定走向死亡的终点。他奋力把手伸向那个青年,那个男孩,他的情人,他的爱人,他的朝圣,他的原点。他双手捧住那朵从心脏里开出的花,绽放、艳丽、凋谢,他亲手撷取下的,一切的因果。
“阿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回想起来竟觉得很遥远。当时松田桃太刚从警校毕业不久,他见到了还是国中生的夜神月,他穿着校服站在夜神总一郎的旁边,阳光照在他栗色的头发上晕出金色的光辉,眼睛里碎了一阵被风吹落的早樱。
“这是我儿子,夜神月。”
YAGAMI LIGHT。松田桃太在心里默念,好奇怪的名字,是日映月,是熠熠生辉。
“您好,松田警官。”
松田微微弯下腰,说:“你好啊,阿月,叫我哥哥吧。”
“松田警官,我应该这么称呼您。”
松田桃太从来不是优等生,警校毕业也是吊车尾的成绩,当上警察也是莽莽撞撞出过岔子,警官这个称呼常常让他感觉受之有愧。夜神月是怎么知道的?是他父亲和他说的吗,还是一个从小就过分优秀的孩子的直觉?
月啊,月就像是聪慧而狡黠的狐狸,在他高大的父亲的身影旁边又像是无法振翅而飞的鸟。
至此,夜神月就时常出现在他的视野,数不清的嘉奖围绕着他,他是月亮永远向阳的那面。
真正熟悉起来是月加入搜查总部之后。
月和L一样都是真正的天才,L已经是久经沙场的侦探,还是高中生的月完全不输他,不愧是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孩子,松田想,他以后肯定是比他父亲夜神总一郎更厉害的警察,比L更厉害的侦探。他庆幸自己无论如何还是留下来了,这才有可以和月共事的机会。
L死后月成长了许多,背负了更多。松田常常望向月的背影,从学生到毕业,到正式成为警察,看他用凡人之躯对抗非人的力量。他们的调查一无所获也是常事,他们时常觉得自己无限接近于真相,无限接近于KIRA,最后却功亏一篑。
这日除了月和自己,其他人都回家了,松田给自己和月各泡了一杯咖啡,月从他手里接过咖啡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手背,松田几乎要拿不稳杯子,夸张地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收回手松田感觉被触碰过的肌肤又痒又热,像是过敏。他已经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月的感情不仅仅是欣赏和敬仰,或许是某次任务结束,月按着他的肩膀说这次多亏了松田警官,也或许是在某次熬夜追踪嫌犯的时候,月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他看见月微微颤抖的像蝶一样的睫毛,也或许只是每日每日的相处。他开始为自己辩解,月这么优秀,喜欢上他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他,松田桃太,只是更关注他那么一点。关注他每天吃什么穿什么,有没有休息好,关注语气词的变化,和句子间不该出现的一个停顿,他今天心情不好吗,生气了吗,可是我又能做什么?给你泡杯咖啡吧,阿月,阿月。
“松田警官?松田……在想什么呢?太晚了,您也回家休息吧。”月冲他弯了一下嘴角,“谢谢您的咖啡。”
“阿月,我不困,还有什么我能做的?”松田拿指尖扣了一下掌心,轻微的刺痛唤回一丝清醒。
“没有什么是非得现在做的,松田警官,或许您需要一点属于您自己的时间。”
属于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警察生涯的大半都是在追查KIRA,而追捕KIRA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和夜神月在一起。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
“无论什么都好,总希望能多帮上大家一点。”多帮上你一点,但愿。
夜神月听到这句话先是没有回答,双手交叉支在桌子上,脑袋搭在手上,侧过脸看着松田的眼睛说:“松田警官,你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过于笃定,没有询问,只是在宣布一个事实,以致松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体的反应比语言更快,他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没拿稳的咖啡杯洒出些许滚烫的液体,烫得松田轻叫了一声,身体晃动使得更多咖啡溅出来。他忙把杯子先搁在桌子上,抽了纸收拾残局。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狼狈,还是在月的面前,松田忿忿地想,我能不能做好一件事,就一件。
“哈!大家都很喜欢月,当然。”松田不敢直视夜神月的眼睛,“我想我应该回家了,明天见。”
“明天见,松田警官。”
“其实我——”闭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不要做让月难堪的事。
“其实我一直知道的,松田警官喜欢我,很信任我,我也很信任你,所有人里,除了我的父亲,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夜神月抓住松田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刚刚被咖啡烫红的皮肤。
一句话好像是一支致幻剂,松田感觉自己晕乎乎地踩进云朵里,当然清醒之后再低头看却是踩进泥潭里。
“阿月,阿月。”松田把他按进枕头里,近乎虔诚地伏下身去吻他,额头、鼻尖、嘴唇,这是梦吗,这是梦吧。松田把手指插入栗色的发丝间,回想它在阳光下熠熠地样子,松田把发丝卷在指尖又松开,这抹栗色是他所有梦境的基调。月在他身下被展开,被留下红色的齿痕和青紫的吻痕,被进入,他感受到月的身躯在颤抖,是兴奋吗,还是只是因为生理反应?两个人的精液混在一起被他涂抹在小腹上和大腿间,潮湿的呼吸、黏腻的喘息,他好像做了一个旖旎而五彩斑斓的梦,直到一阵枪声令他大梦初醒,血色覆盖了所有的过去,低头看向枪才知道原来是他亲手打碎的,他的月。再也不是可望不可即的水中月,不是被打碎了还会复原的月,原来月也是会流血,会受伤,会死亡的人类。
死亡,听起来很可怖的意象,被KIRA用40秒的心脏麻痹具象化。
他在做爱的时候想起死亡,在看着尸体想到爱。
他不顾同事阻挡去追跑出仓库的受伤的月,这并不难找,他只要跟着血迹一路跑就好了。
我做了什么!他怎么流了这么多血……阿月,阿月。
他抱着他的尸体哭,已经停止呼吸的、不再会回应他的月。血沾染上回忆蹭到他的脸上和衣服上,他低头贴着月的额头,眼泪流进月的发间。KIRA杀了无数人,他杀了KIRA,本来想应该拿着这项事迹和月邀功,这本来是他的丰碑,每个人都会记住,在KIRA妄图利用手表里的死亡笔记内页杀人的时候是他松田桃太当断即断朝往日最信任的同事开枪,结束长达七年的被KIRA时代。
“新世界”没有来临,旧世界仍在运转。
犯罪率爆发式的增长,没有KIRA的世界是更好还是更坏?
松田桃太没有资格评判,他在夜神月的墓碑前献上一束白玫瑰,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夜神月稚气未脱的脸。他也在月生前送过他无数的红玫瑰,即使月从来不缺这些,但他依旧要宣泄他的爱意。
玫瑰和月一起倒在床上,松田跪在床边看着月,凑近交换了一个混着着单宁味的吻。今晚他安排了一个如电视剧般的约会,高级的西餐厅,定制的西装,昂贵的红酒和讲着流利外语的侍酒师。他做好了月会拒绝他的准备,在月的心里工作的优先级永远是高于他的。但是月只是笑着点点头说好啊,然后就坐进了他设定的浪漫场景里。价值堪比他几个月工资的红酒他没尝出一点味道,他只记得月在念瓶身上法语的时候氤氲的鼻音。
后来他们在餐厅卫生间里弄脏了松田平时舍不得穿的同样昂贵的西服,松田压着声音喘着气撕掉好不容易买到的剧院门票,月背对着他穿好裤子,看着垃圾桶里被扔掉的门票然后转过身吻他,直到听见不知是谁的手机铃响起,两个人都笑出了声。
烂俗的情节和俗得不能再俗的红玫瑰,原来爱情电影热衷于拍这些是因为它们确实美好,月捧着玫瑰和松田回了家,陈年的酒精发了酵搅得他脑袋晕乎乎,他就这样抱着花倒在床上,掉落的花瓣就这样铺在他身侧。
松田跪在床侧看着他,喃喃道:“阿月,阿月,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松田警官,你是最好的。”
“我是问……你爱我吗?”
松田没有等待回答,而是低头吻他,说爱太沉重,婚礼誓词的总说“直至死亡把我们分开”,为什么爱总和死亡关联,似乎爱总是至死不渝,他不期盼月的回答,现在这样就够了。
他们做了太多次,对彼此太熟悉,松田把齿痕留在月漂亮的肩胛骨上,像是蝶翅上的花纹。花瓣被碾碎在深色的被单留下似血迹,案发现场的两人把爱欲吞进吻里,松田被潮热裹挟,今天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场性事都来得热烈,月翻身坐在他身上,酒精和性爱把的皮肤晕得透红,他上下起伏吞食欲望本身。
他们约会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做爱,也许只是松田一厢情愿称之为约会。月好像一下从品学兼优的乖孩子变成了热衷情爱的伴侣,即使两者并不矛盾,月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们的关系,自然松田也不会去说。白天的时候月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挡住前一天留下的吻痕,把一沓资料递给松田,说:“松田,就拜托你了。”松田看着月泛红的指尖愣神,想着月晚上用手指插进自己后穴,喘息着让他进入。
松田资料接过,上面写着夜神月因为追捕KIRA因公殉职,他能理解这是给月最后的体面。显然KIRA的信徒们不这么认为。在政府部门宣布KIRA已经正式被警方击杀后,KIRA的信徒们坚信他们的神不可能就此陨落,信徒们为祂燃起祈求的蜡烛,愿神再降于世。
松田也常常恍惚,其实KIRA和月不是一个人,一切都弄错了。相泽知道他对月的感情不一般,他拿着尸检报告告诉自己,月并非死于枪伤而是死于心脏麻痹,松田麻木地点点头。手上被咖啡烫伤的地方又开始刺痛,早就在几年前的了无痕迹的伤疤像是嵌进肉里的玫瑰刺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那晚仓促说出的表白,月用吻代替千言万语。
松田想,我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月吗,从青年时第一次见到月开始就知道他绝对不会甘于做一个平凡的人。但是月说信任,他就勒令自己别想其他,他只要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爱人就好了,毕竟在月的父亲离世后,他就是月最信任的人,不是吗?
尼亚在说推论的时候松田突然很想让这个可恶的小孩闭嘴,当时的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月不过是在逞强,那个叫魅上照的又是什么时候认识月的?是了,月都是KIRA了,他瞒着自己的事情只会更多。
月在说大段陈词,说自己是KIRA的正义性的时候,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只看向月,看到他拿出手表,停下来吧,月,不要再杀人了。他把为了保护月而紧紧握在手里的手枪对准月。
一枪。
月流血了,月还在愤怒,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错了,月让自己开枪杀掉别人,是还想让自己信任他吗?
两枪,三枪,四枪,五枪。
子弹射进身体里,血液蓬勃而出,染红了空气。
你不是月,你把我的月还给我,KIRA死了,我的月就会回来了吧。
松田冲上前去,对准KIRA的额头。
六枪。
结束了。
他把他自己杀死了,把一直追随着月,爱着月的他杀死了。
众人喧闹什么他不关心,好像月的狂热信徒那个叫魅上照的家伙自杀了,他想他是不是应该把枪对准自己。他恍惚间看到月站在阳光下,阳光像初见时照在他栗色的头发上晕出金色的光辉。
“阿月!”
是他的阿月回来了吗,他下意识喊出声,又看着他远去。他应该马上追出去,但是他的身体好像有万斤重,他抓着门框站起来,追着血迹踉踉跄跄往前跑。不要死,活着就好,求求你不要死,阿月,阿月。
松田站不稳,跪倒在墓碑前,来参加葬礼的人已经尽数散去,二月的风依旧如冬日般刺骨。月去世后的这几日他时常觉得不现实,仿佛他一到搜查总部,月如往常一样坐在电脑面前,他会趁着还没有其他人来上班给月献上一个早安吻,他相信无论情况有多糟糕月都有能力解决,“不愧是月”,他总是这么说。
人不能杀死自己两次,射向月的第六枚子弹最终杀死了自己,他把自己和月一起埋进泥土里,和自己的爱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