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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夏季天干物燥,刘小别最近脸上冒湿疹,抓耳挠腮好不困扰,经常抱怨这地板都能自成东非大裂谷的气候他居然还长湿疹,分明听这名字像是广东佬才该长的。他一土生土长北京爷,受不了空气湿度低,简直就像广东佬受不了蟑螂。柳非一听这比喻,就知道他最近没少跟蓝雨的家伙们“搞搞阵”,冷嘲热讽之余给他支了个瞎招,说你用炉甘石混大宝SD蜜试试。刘小别将信将疑,但还是听了。
结果,就因为用药不当导致意外,吓呆了高英杰,惊动了王杰希。根据袁柏清描述,刘小别脸上白一块黄一块,汁水四溅,好似僵尸和贞子孕育的新生命。最后,王杰希一声令下,饱受摧残的刘小别紧急送医,才结束了这出闹剧。
许斌初来乍到,急忙忙被一群人推搡来到医院,只见大家围着脸上五颜六色、瘪嘴输液的刘小别,七嘴八舌,他不太爱讲话,只在一旁适时插几句。闹腾劲直到王杰希迈着有力的步伐入门才消停——许斌觑了他们队长一眼,他不觉得王杰希有多严肃,但此人就这么离奇地不怒自威,一个小眼神便能横扫千军,嘴跟手速差不多快的刘小别也能及时为他刹住车。
不过嘛,大家不是怕队长,更像一种习以为常的老实......或者,依赖。
“队长,我错了。”这时,病号刘小别老实道。
王杰希有一瞬间的无语。他皱了皱眉,“你病了有什么错?难道你错了,就不病了?”
高英杰偷笑得有点大声,周烨柏熟练地捂住小孩的嘴。刘小别见王杰希拧眉毛就总感觉还在训练室,王杰希会精准地指出他们的疏漏,也会诚恳地反思自己的指挥——前段时间,刘小别给王杰希点名道姓得比较多,导致他下意识嘴瓢,上来就认错。
“你再认个错吧,为你乱认错而认错。”柳非真诚提议。
刘小别瞪她。要不是她乱给偏方,他还不至于躺这呢!算了,看在柳非给他买塞尔达传说赔罪的份上,他大人有大量。
“你先留院观察几天。”见刘小别真的又要认错,王杰希赶忙打断他,“剩下的大家,我们十二点前回俱乐部用午餐,然后继续训练。”
“对了,还有。”王杰希认真地补充,“空气干燥,大家记得补水,多涂保湿霜。一年比一年干了,更得注意。”
“我那边有、有很多润肤露。”高英杰很热心,“大家有需要的话不用特别去买,找我拿就好了!”
“小高好精致啊!”袁柏清由衷道。高英杰有些红了脸,支支吾吾不再讲话。
大家又叽叽喳喳唠了会嗑,刘小别突发奇想,嘟囔了一句,“唉,要是北京靠近大海,是不是就不干了?”
大家的地理知识都停在初高中,物理知识更半斤八两,没准连爱因斯坦都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没有人能解答他的问题,病房安静了片刻,王杰希却突然道,“不会。”
刘小别不由得循声望去。他的队长一脸笃定,就像一个骑士笃定打败恶魔就能拯救公主似的——不是许斌打败恶魔——刘小别觉得自己的联想很奇怪,但好像冥冥之中有迹可循。他莫名愣了愣,没有问为什么他的队长这么说,只重新投身入一战队人漫无边际的畅聊中,嘴皮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杰希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北京如果靠近大海,刘小别的湿疹大概还要加重。他想起年幼的时候,幼弟在海边兴奋地撒开丫子狂奔,没过多久就一脸红肿,扒拉着他的裤腿哭喊“哥哥我的脸好痛”。而他熟练地安抚了一阵幼弟,就以瘦削的脊背托起男孩,背着他回酒店找父母。
脚踩在沙滩上,一步一沉。海风从背后霸道地环抱他,吹得他不舒服地眯起眼睛。
但他依旧想回过头去。哪怕他背上的重量很沉,哪怕海风并不温柔,他还是想多看几眼大海。
北京离海,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这个城市和海注定没太多干系。他们微草一队人,平时训练足不出户,和海最大的联系,估计是方士谦发来的旅游照片。
“别挤着啊,人人都有份!我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纪念品。”方士谦笑意盎然,视频电话里英姿飒爽,可见退役如何养人风采。他戴了副墨镜,背后是碧绿的峡湾,层叠交错如画卷铺陈,时不时传来邮轮启动的声响,北欧人民闲懒地靠在长椅上,不惧于阳光的照拂。
“来吧,北京人民,看看海!”
“啊!海鸥在拉屎!小心!”柳非发出惊呼。
“没事,我带了帽子。”方士谦在欧洲混迹多年,早对海鸥熟视无睹,“这是Leikanger的松恩峡湾。Beautiful不?”
“好看是好看,但师傅你都只说洋文了,我们以后怎么跟你交流!”
“哪有,我也是三脚猫水平,说洋话烦死了。”方士谦感慨,“还是北京好。想你们!”
“那你早点回来啊,我们好领你的纪念品。”
“合着都不想我,只想薅我羊毛是吧?”
“哪里。”袁柏清赔笑道,“好想你!连英杰都可想你了!”
高英杰其实不大认识方士谦,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方士谦打视频他都会安静地凑过来。他朝方士谦挥挥手,“前辈好!”又腼腆地补了一句,“想你。”
“唉,好呢。”方士谦乐呵,问道,“你们队长呢?”
“——搁这儿呢。”王杰希冷不丁道。
众人猛地回头。他们的队长仿佛有声控感召,刚才人还在那边气定神闲给可乐加冰块,转瞬就闪他们旁边来了。方士谦朝他吹了声口哨,“晚上好,老王。”他特地调了下镜头,给王杰希环绕着大片海域拍了好几圈,碰见有天然瀑布的峡湾还特地放大,直至水流迸发而成的彩虹清晰地映入王杰希眼底。“好看不?”
“好看。”王杰希认真盯了好一会,点头,“很好看。”
“怎么队长还有特殊待遇?”
“你都喊队长了,你说呢?”方士谦不耐烦地瞪了几眼过来。“老王,刚干什么去了?我给薄情儿打视频都不第一时间过来,几个意思啊?”
全微草俱乐部大概只有此人会用这种日天日地的语气和王杰希说话。王杰希习以为常,“没空。”
“忙着喝可乐。”刘小别贴心补充。王杰希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马上不吭声了。
方士谦将这场景尽收眼底,只是笑。他望向王杰希,那人似乎一直没变,老神在在的,抿可乐都像老干部喝枸杞,也不知道是谁不让他做小孩。但在方士谦这,他老硬想把王杰希当小孩。之前是为了树立前辈形象好给他个下马威,至于现在,他也说不清楚。
王杰希很早就不是小孩了,他也习惯不当小孩了,从小就长兄如父,年纪轻轻扛俱乐部担子,倒像个老爸爸——那方士谦他是不是老爷爷?林杰呢,直接成祖师爷了?
“流量费。”王杰希瞥了眼视频通话时长,好意提醒,“应该很贵了。”
“你这么不待见我是吧?”
“别在那歪曲我的意思。”王杰希凉飕飕道。
“好吧,挂啦,继续逍遥去了。同志们加油!”方士谦抛了个飞吻,“下次一起来玩,一起看海。”
镜头里的人们和他一一作别。方士谦嬉皮笑脸地回应,眼睛却始终目不转睛看着王杰希。王杰希亦然,他们四目相对,王杰希拿唇语比了个“有空见”,方士谦正在打趣许斌,没有回复。
但王杰希知道他看见了。
白发男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灿烂的阳光斜着洒落,仿佛一个吻恣意地滴在他的脸颊上,并亮起金光。王杰希不由怔了片刻,忽然感到好似有一卷海风远渡重洋,从挪威启程,横跨山脉无数,来到北京,却只为轻轻地刮过他一小片肌肤。
王杰希曾经是小孩儿。
对于他很早就不再做小孩儿,并以各种小孩之外的身份做着不像小孩能做的事,比如长兄,班长,再到队长——他没有任何不快,只是接受,并且极力尽责,享受其中。但是,这不代表他不会追忆那些短暂的、他还确实是个小孩的时光。他不是一开始就是一棵大树,曾经他只是幼苗,需要浇灌,需要依赖养分,且瘦削得不足以承载任何旁支。
很小的时候,他没有弟弟妹妹,不会在打雷的时候做和声细语的安抚者,而是像个真正的小孩该做的一般,尖锐地大哭。父母赶忙将他抱进怀里低低地哄,王杰希哭得一抽一抽,结巴地问,风暴是从海上来的吗?
他又问,有没有骑士去阻止打雷啊?
父母耐心地和他解释科学缘由,譬如台风才是从海上来的,北京不会有台风;骑士没那么神通广大,没法阻止打雷。但王杰希没太听进去,小孩儿得到了安抚又重新产生了困意,马上就在温柔乡里沉沉睡去。父母见他的呼吸很快又均匀起来,不由哑然失笑。
那晚,他梦见大海。
数十条如《海的女儿》里的人鱼竞相跃出水面,身姿勾出一道又一道月弧。那是他曾经印象里的海,不是弟弟的湿疹,也不是明信片里的峡湾。那是骑士握着长矛,帽上的红色流苏飞扬,黑马展翅掠过时激起巨浪,滔天的潮群起而指向滚滚天雷,顷刻间就吞并了一切骇人的声响,让世界只余下漫长的平静,与粼粼波光。人鱼闲散地躺在礁石上,尾巴一甩一甩,几条鲸鱼唱响醇厚的歌谣,争先推动他的小舟缓缓朝前。
世界那么慢。他听见大海,和他的心跳。
小孩儿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直到人鱼、骑士、黑马和鲸鱼全部消失不见,眼前只余下这片大海,和蓝黑色的夜空,一轮新月都无影无踪,光亮却仍旧照拂水面。小孩儿好奇而不惶惑,想知道这一切的尽头。
可直到醒来,他都没有走完他的海上旅程,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小舟走了多远,有一半吗?还是只有三分之一呢——他其实没学到分数,但他很乖,自己预习了很多知识。小孩儿笨手笨脚地打开电脑,直接在浏览器搜索“海的尽头是什么”。第一条弹出来的答案是“海岸带”,他费劲地看了好一会,发现这个所谓的“海岸带”就是陆地。他失望极了,海的尽头怎么可能只是陆地?
他分明以为他将会窥见一段传奇。
后来,他认识到,百度百科告诉他的是真的。海没有尽头,不可能四面八方都是海,总会撞到陆地。最开始,小孩儿执意不愿相信。在小孩儿的世界里,他说了算,不是所谓分析考量得出的事实说了算,也不是绝对的理智说了算——小孩儿认为,海必定是没有尽头的。只要他的小舟行得足够远,就会有骑士载着马来迎接他,人鱼鲸鱼,甚至海沟底的鮟鱇鱼都钻出来为他而歌。只要他想,月亮就只手可触,那闪耀会长久地祝福他,他不再害怕天雷,亦不再害怕未知——
这些思考缠了王杰希很多年。于是他看见大海,就总是会有一份有点儿孩子气的虔诚。
他永远不再是小孩儿了。或许是从父母问询他他想不想要弟弟妹妹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他站在班级门口统计同学是否到齐起,再确切些,是从十七岁那年起,他走上电子竞技的道路来到微草,在大势所趋下扛起重则,背负着无数人期待的未来飞驰向前,只许前进,不许驻留——是那时起,自那时起,他就彻彻底底告别了那些被允许随心所欲的少年时代。
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考量。他无怨无悔,他脚踏实地。他自信,却又谨慎。
他证明自己的胜任。
但他还是可以驻足在大海前,回想那个绚烂的梦境,以平静,以陈述的态度。他承认海的尽头可能就是陆地,承认王杰希是个实事求是、不太孩子气的家伙了——但他还是可以记挂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一个半大的男孩,在大海中找到了一汪感召他一生的温柔乡里。世界上或许没有与天雷抗衡的骑士,没有跳舞的人鱼与唱歌的鲸鱼。但就像梦境的最后那样,王杰希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与现实的交点——原来他曾经为之惶惑的海的尽头,其实并不紧要。
——因为那个梦告诉他,他拥有大海,也拥有他自在独行的小舟。
为赛事紧张准备的间隙中也总是能有惊喜。俱乐部后院的猫多了几只,众人取名绞尽脑汁;王杰希成功拿下了某可乐联名的代言;刘小别网游遇强敌,虽败却交了个朋友;方士谦寄来了北欧旅行的明信片和众人的礼物,其中有一套麋鹿衣,大家哄着脸要红得滴血的高英杰穿上;大家鬼鬼祟祟给队长准备生日派对,但早就被发现了;等等。还有林杰,林杰的电话悄然而至,但王杰希已经不再意外。前队长的电话就和他本人一样神出鬼没,但总是能在他空闲的某一刻响起。
“小队长,下午好啊。”林杰声音清亮,“又打扰你了。”
他不小了——他在这个战队里,已经是最有资历的。但林杰会这么叫他,他也没有任何不适应。“没有没有,队长。”王杰希下意识道,“战队最近......”
林杰打断他,“嗳,跟我谈这个做什么,我懂得都没那么多了。听士谦说新来了几只猫,给我拍来看看啊。”
话虽如此,王杰希知道林杰心系荣耀,绝对不会对任何事情有所不知。他勾了勾嘴角,“是,一只黑猫,一只白猫,一只狸花。都很可爱,大家喜欢得紧。”
他们又聊了许久的琐事,直至夜幕降临。王杰希抬起眼,北京总是闹雾霾,不像挪威的明信片里那般,明星连成串铺满了天际。
他突然问道,“队长,你现在在哪里?在北京吗?”
“我吗?我没在北京。最近正好在逛逛,跟士谦一样。”林杰微笑道,“说到这个,我明天要去看海。我记得你很喜欢海吧?好久以前团建,问大家想去哪,你说可以去看海的。北京没有海呀。”
他提过吗?
“是......是吗?”王杰希愣了一下,“不太记得了。”
“你忘了。”林杰回忆的口吻很轻松,“这种琐碎的事,你可能不会花功夫去记。但我也就是正好有点印象,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你提起海的时候......很纯粹的模样。像个什么?骑士,还是孩子?
后半句话,林杰没有说出口。
两小时后,王杰希挂断电话。
他安静地伫立在阳台上,晚风虚张声势地刮着他的脸,好像想捣鼓出一些裂痕,但他无视了那些不适。月光拍打着他的身躯,黑溜溜的一道影子跌落下来,比高大的男人要矮小许多。
就像个半大的孩子。
——杰希,其实我觉得你像一片海,很平静,很包容,但也很不折不挠。没有人能改变你的形状,只有你去重整,去创造。
这就是你。
-What is the end of the OCEAN?
-END-
像大海本身一样巨大的情感,就连大海本身,也无法带来。——谷川俊太郎
感谢阅读~❥(^_-)杰希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