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下午两点钟,我坐在桌前写这张白纸。午后日头最盛,让阴暗潮湿的监狱也沾了光,不至于让我的眼睛不适。
我并没有特别想记下的东西,只是写点东西打发时间。马戏团的表演不错,可一群犯人挤在舞台前实在太吵,也很闷热。
那么,从哪里开始谈起比较好?
这只钢笔质量不佳,墨水飞到纸上晕开一大块。铅黑色流体渗透出圆滚滚的轨迹,让我想起漫延的血液。鲜红的血水将人的衣服染得不成样子,那红斑可比墨迹要狰狞得多。
可能有些突然,但既然要找一条线索延长这页手记,不如来讲讲我杀过的人。
第一个人,我还依稀记得他的样子。
那是很久之前了,发生在我刚加入走私组织时。按理说早该忘个一干二净,但好歹也是我第一次结果人命,难免印象深刻。
对方是某龙头企业的董事长,牙齿被烟酒熏得焦黄,操着明显的关西口音,腕子上戴了三串金手链。当时我的身份是一家乡下印刷厂的二把手,名字倒不太记得了,这东西换来换去没有定数。
向他贩售的商品是一种稀有草药,对绝症病人而言无异于救世主,放眼地下黑市也称得上是宝贝。
我收到总部情报,那个男人暗地里收集了证据——当然是把他自己从这场交易中摘除得干干净净的伪证,想以此摆脱组织的监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上头给我配了把手枪,派我去清除这个不识好歹的混蛋。
公文包鼓鼓囊囊,我承认自己紧张了,驱车赶往的路上一直在回忆枪械的使用范例。大厦已被同组织的人渗透了,善后工作无须担心,我只要解决这条人命就好。
他的办公室空调温度很低,空气里弥漫着嚼透了的槟榔气味。或许我有些天赋,第一次叩动扳机就正中他的命门。董事长没有反应过来,尚且吊着一口气时还想出声向我求饶,短而粗的手指触碰烟灰缸旁的相框,但不等我看清那上面的身影,他就咽气了。
我跨步走过去,照片上是他和妻子的合照。
想用这种方法博得同情吗?可惜子弹太快了,况且我有幸见过他的好几个情妇。
乱七八糟的文件叫人一顿好找,我点燃他口袋里的雪茄,火舌舔舐过的地方显露出淡蓝色的字迹,详实记录着交易品类和金额。他藏得挺深,不过那一摞文书还是被我揣走了。
利落干净,上头这样夸奖我。可我那天晚上失眠了,梦魇般挥之不去的场景:他惶恐的眼神,从额头上流下的鲜血,结实的肉体砸到地砖上的砰咚声,还有我握住枪柄的发颤的手指,枪口的灼热似乎传导到了掌心。
我是那样平静地开了枪,注视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流逝——我,我应该这样做吗?
习惯就好。我想自己脸上的黑眼圈有些明显,否则平日没什么交集的同事怎么会拍拍我的肩膀,再附以平淡如水的安慰。
对,习惯就好,我在睡前像喊咒语一样念叨。扭过头能看见床头柜上的银行卡,干完这笔让我的账户充实了不少,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味。于是我决定不再纠结了,渐渐忘记了那人惨烈的死相。
第二个人,叫一条九郎。
顺便一提,在一条九郎之前被我杀掉的人或许还有一两个吧。这之中我勉强记得那个无业游民,临时翻供差点坏了计划,他最后和一条死在一起。至于其他人,恕我实在没什么印象,就不计数了。我的道德感早降到了国民平均线以下,但在杀害一条九郎的过程中,我想自己那稀薄的道德感出现了罕见的回升。
同为走私组织一员的马尼,他的职务不一般,为人处事却不够细心,以至于留下把柄,需要加派人手打配合。我收到秘密传讯,第一时间将假身份大改,登上KG-8号事件的舞台。
我是葛冰见子,被害人葛由卯子是我的妹妹,我因法庭方的办事不力而万分悲痛。我一句句背诵着台词,生怕露馅。天平状的耳坠扯得我的耳朵生疼,水绿色正装收紧我的腰身,附以精心画上的雀斑和夸张的唇彩,这就是我身为葛冰见子的面貌。
你们就是这样保护证人的?就这样让我妹妹死了?我的声音尖利,几乎要掀翻天花板,太过激动的情绪险些叫我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不好,今天忘了定妆,雀斑被冲掉可就糟糕了。我仰起头,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对面的刑警似乎越发手足无措。
这个人没什么礼貌,被害者家属哭了,他还在那抽烟。马堂一彻像会读心术般抿紧嘴唇,掏出口中的玩意,居然是根棒棒糖。
我愣了一下,差点破功。
马堂闭上眼睛,用低沉的嗓音向我道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郁闷悔恨的气息明确地裹住他深灰色的大衣。与他一同垂下头的还有负责本案的检察官,连脖子上的唐草纹方巾都跟着黯淡了几分。看来他们都不算坏人,至少责任心强烈。
这就是我和他们的第一次会面。
证物被夺、证人被杀,一条九郎叫嚣着要亲手扳正法律界的不公。
说得没错,我不希望再看到…看到我妹妹的惨剧上演了。我猛地拍了拍桌子,配合一条检察官的豪言壮语,嗓音里的悲愤几乎要化作实物。手掌被拍得很痛,我心里依旧不忘为自己高超的演技洋洋自得。而马堂一彻只是静静地把棒棒糖掏出,重重地点了点头。
初代八咫乌就这样诞生了。
合作共赢,三人组的办事效率惊人,确实以义贼的形式揭发出不少他们想要的真相。葛律师的身份打掩护很好用,组织默许了我的行径,我便一面做正义的使者一面做正义的敌人。然而,安稳的日子过了许久,我像被温水烹煮的青蛙一样,渐渐有些忘却了自己的境遇。
写到这,我开始犯头痛。
这没办法,毕竟这是一段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能算得上安逸的时光。它最终葬送在我手里,这叫我回忆起来怎么能舒坦。
我的心,可能还没有完全黑掉吧,至少当时没有。
我们商讨事宜时总是既开风扇又开冷气,吹得屋里盆栽的绿叶不停哆嗦。在大冰窟似的房间里开会的三人一一画清盗取路线,还要给事后处理做好分工。
马堂弓着背坐在沙发上,我喜欢把头搁他大腿上看资料。这不是正常异性交往的距离,但很舒服,我就这样躺了。马堂一介老单身汉,从不推开我逾矩的脑袋,也从不在乎第三人揶揄的眼神。
而一条九郎就很烦了,他有家室,总在会议中途退出去接电话。美云啊,爸爸晚点就回家喽——我侧过头,压着马堂的裤缝,在学一条九郎接电话的语调,自己的声音闷进我整个脑腔格外响亮。
我见过他女儿的照片,细条条的小女孩,看起来充满活力。搞不好你女儿是个做大盗的好苗子哦,我摸着下巴故作正经,乐得一条九郎捧腹大笑,后脑勺深棕色的小辫一晃一晃。
空闲时候我们偶尔会约着去打桌球,我们仨都不太专业,也就图个乐呵。
我中啦,一条检察官你出局了。一杆命中,我保持着击球姿势伏在球桌上耍帅。一条像看小孩似的,苦笑着摇摇脑袋,正想为自己的失误争辩几句,叮铃铃的响声又叫他把手机贴近耳边。
喂,美云啊,爸爸在和朋友打台球呢——晚点我顺路去接你放学。一条九郎的声音拖得很长,盖住了马堂咬裂糖果的细小喀嚓声。我眨眨眼,面前方正的绿皮台球桌似乎变得扭曲。
朋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惶恐和不安在我的心房里上蹿下跳,我怔怔地拿起包找了个借口先行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两个输家做惩罚游戏。
我路过居酒屋,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进去。喝醉酒容易坏事,我怕自己朝路人呕吐一番再倾诉走私组织的运作模式。
公寓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虽然没有法庭里的贩卖机那么品类多样,但一瓶果酒还是不缺的。我拎着冷藏过的酒瓶回了家,电视机在放喧闹的晚间肥皂剧,配着甜到发涩的青提味果酒正正好,我一口气喝了大半,连一次性纸杯都没有拿出来。
我得意忘形了,早该想起来——全部都是假的,朋友、家人、不值钱的感情,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是“葛冰见子”这一假身份的附着品,一旦葛律师的真实面目被揭穿,上述种种会消失得渣都不剩。
葛冰见子在醉酒后会变本加厉地大笑,但现在屋里没有别人,我不用发出狂妄的笑声,不用担心张扬的人设崩坏,我可以安心地瘫坐在角落,郁郁寡欢地舔牙床上回甘的酒滴。
抱歉,我好像有些跑题了。
总之,从那之后,我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功夫维持葛律师的身份以及岌岌可危的、终有一天会走到头的三人组。望着刻意提起的嘴角和开怀的笑容,我常常认不得镜子里的人。
我自觉身份隐藏得不错,一条或许是听了些小道消息,才会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到我身上。
马堂起身去厕所,我仰起头放他走,随便搂个枕头压在脑袋下。一条九郎叫我的名字,语速比平日缓了不少。不详的预感在蔓延,我四肢发冷,可房间的温度明明和平日相差无几。
我发现,这几次盗取走私组织罪证的行动格外不顺利啊,一条啪啪拍着手里的报纸,像有个间谍埋伏似的,会不会是我多想了?
我闭着眼睛小憩,眼皮都没动一下,胳膊懒洋洋地垂到地板上。
嗯?可能吧,看来咱们的战略规划还有瑕疵。
我因为紧张手臂快抽筋了,表面上依然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一条九郎干笑了两声,没再和我讲话。
当天下午我就雇佣了人手,预备先发制人,揭发检察官的大盗身份。这里的细节想必法院调查记录写得更为清晰,我便不赘述了。
至于人是怎么死的,我到现在还忘不掉一条临死的神情。被我刺中时当然是惊讶无措地张大了口鼻,倒地后慢慢闭上眼睛,皱着眉头驾鹤西去了。
呵呵,八咫乌的钥匙,最后变成了杀死八咫乌的凶器,任谁能想到呢?
我的头又痛起来了,简直比宿醉后还昏胀。
中途休庭时一条九郎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说要和我谈谈。他是个敏锐的家伙,哪怕一秒都不能再等了。我连眼睛都没眨,将小刀刺进了一条的身体。
我的手上没有沾到血,隔着收纳证物的密封袋,却仍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水的温热和液体喷溅到塑料制品上的唰啦声。
看了我的描述,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天生的好杀手,丝毫不拖泥带水。我也这么认为,然而其中的痛苦只有我自己明白。
逃跑后,连续一个星期我都没有睡过安稳觉。
我意识到自己原来不是完全的冷血动物,我按照之前的方法拼命默念“习惯就好”,可是没有用处。
噩梦总让我在夜间惊醒,我并非担心警察追查到海外,而是时常回忆起八咫乌共事的情景,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成了梦中抓住我脚腕的冥冥鬼手。
直到今天,我仍旧没有为杀死同伴流过一滴泪,也不曾感到分毫后悔,但那些彻夜难眠的日子都是切实存在过的。我更加认真地警告自己:不要投入真情,间谍不需要这些过家家般的玩意。
至于这段睡不好的逃亡岁月我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可能倚仗于新一轮任务的到来吧。换新身份要做的准备工作堆积如山,我没有空闲思考人生,匆匆忙忙变为叫作希娜的外国女人。
到这里,第三个被我杀死的人出现了。
葛冰见子宣告死亡,她不会再回到熟悉的土地、见到熟悉的同事,只是风化的、被人记恨与追查的一个符号。
我没有闲心为亲爱的葛律师抹泪,我拼了命学习西凤民国的语言和文字,复杂的字句让我一个头两个大。
经过层层考核,我摇身一变成了搜查官。狼士龙是国际刑警中破案率排行第一的家伙,担任他的秘书会让走私行径通畅不少。
我没有杀狼士龙,让他在这段文字中占据不小的篇幅貌似有点不妥。不过请谅解我的私心吧,也许我能做到见好就收呢?
狼士龙是我从前没有见过的那种人,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仗义热血,对部下百分百信任。说实话,我不懂他,怎么能把自己的一切完全托付给下属?他不怕被人背叛吗?我在心里暗暗嘲笑他是个傻小子。
狼士龙不在乎,他有一套自己的信念。
第一次收到礼物时,我没有反应过来,墨镜都忘了取。
希娜,今天不是你生日吗?狼呲着牙,手上还在调试对讲机的讯号。脸上写满“我不可能记错”的自信。生日?这个假身份的生日好像确实是今天,我面无表情地收了礼物,学着其他部下的样子向他道谢。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从那时起我对他改观了。
尽管狼充满气势地指着敌人的样子有点稚气,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同步伸出了手指。对于狼士龙,我对他的最低评价只有傻,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什么贬义词。
这显得我很偏心,我其实搞不懂自己对于狼士龙的感情是什么,也从没想过要弄明白。同样的痛苦在杀死一条九郎的那天已经品尝过了,我不能再放任自己的感情坏事,干脆不去探究。
但狼士龙比风还要无孔不入,他紧张地担心部下的伤势,他在夜间请大家去酒馆畅饮,他因为劳累而不小心倚靠了一秒我的肩头……我的抵抗没能生效,我在狼士龙身边久违地感到了名为“快乐”的情绪。这让我不安,让我想躲避,让我不停地警告自己。
希娜,这个交给你我放心,其他的我来就行,做完就去休息哈。狼士龙把文件从我手上劫走的动作自然如饮水,他的瞳孔清亮,那是一双没有虚情假意也没有任何隐瞒的眼眸,是我不可能拥有的清澈。
白旗被高高举起,我承认自己拿这样一个赤诚而体贴的人毫无办法。饰演希娜本是轻松无比的差事,台词和表情足够少,但软化剂般的狼士龙成了我伪装路上翻不过的一道坎。
我看开了,与其充满负罪感地等待一切结束的那一天,还不如充分享受尚未散去的海市蜃楼。我尽量平衡着走私组织的工作和搜查官的事务,我在尝试汲取那本不应该属于我的幸福。
所以这段日子到头的时刻我反倒有些释怀,面对那瓶粉红色的香水,我大方地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向大家问好。我没有去看狼士龙的眼睛,只听见他把自己的尖牙咬得咯吱作响。
老朋友们热情地一拥而上,一条家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蹿高,被我用枪抵住太阳穴。好久不见的马堂一彻则瞄准了我的后背,听说他这七年一直在追踪我的下落,倒是辛苦他了。
现在来比比谁的子弹更快吧。
在命运的骰子落下之前,狼士龙打翻了这场赌局。我没想到他能傻到这个地步,满溢的温柔全部错付给了一个间谍。他护住我,说结束了,声音毫不发颤,大腿上惊悚的弹孔似乎只是特效化妆。
他嘴里吐出来的结束二字宣告了希娜的死亡,这是被我杀掉的第四个人。
希娜搜查官,优秀的国际刑警、狼士龙最亲近的秘书、沉默寡言的神秘女人,在那一瞬间死去了,往后不再有她登场的戏份。
到此为止,我能记得住名字的、被我杀掉的人全部记载在这儿了。
也许你会问我,葛和希娜都死了,现在写下这篇文字的是谁?哈哈,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的身份和名字究竟是什么,这是我自己也解不开的谜团。又或者,这问题的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明天的最终庭审中,被告人的名字也许仍然是希娜,一串难看的片假名。我大概能猜到判决结果,八成是死缓或无期徒刑。
像个悲情戏女主角似的絮絮叨叨写了这么一大串,我后悔了,我决定撕去这页纸再把它揉碎冲进牢房的马桶。无需多余的人窥探我的想法,让冷酷无情的面具戴到最后一刻吧。
能够捅穿我所有谎言和伪装的人只有姓葛的怪异律师和白发红瞳的外国女性,很遗憾,她们已经被我杀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