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游泳队和跳水队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不到一人高的矮墙,潘展乐这种身高一米九的男孩子轻轻一翻就能翻过去。透过阳台往对面望,还能看见跳水队女生宿舍阳台上晾的连衣裙,随风静静晃着,像是在撩拨正值青春期的一群男孩子的心。
跳水队的训练场和游泳队在一座游泳馆里,高高的跳台上,身材玲珑浮凸的女孩们轻盈跃起、翻腾、转体,在水池中溅起晶莹的水花,再像一朵朵出水的水芙蓉从池子里浮起,甩甩乌黑的秀发,仿佛连甩出的水珠都带着香气。看够了和男生比彪悍程度不遑多让的女队友,游泳队的男生们忙里偷闲时会往跳水队女生那边行注目礼,更有甚者吹起口哨,虽然结局往往是被教练和女队友一顿狂扁。再加练五组有氧。
潘展乐从不是其中一员,在他十七岁的生活里,游泳充斥了一切,并没有多余眼光倾斜给同龄的女孩。即使是被议论最多的同龄女孩,在队友口中全校最漂亮的女孩,潘展乐也是听完就忘了名字。然后敷衍得拍着一脸兴奋的董志豪的肩膀,诚恳地说你不如把八卦的时间拿来游泳,菜就多练懂吗。
在下次训练的间隙潘展乐又会被拉着说隔壁跳水队的女孩,顺便骂一下跳水队的男队员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是对女孩不感兴趣一样致力于和同性队友黏糊。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能在第一年就脱单!看着损友义愤填膺的样子,潘展乐忍不住失笑,然后吐槽了一句那你有没有发现跳水队的女生之间也黏黏糊糊的,根本没有你大显身手的空间呢。
说完他觉得自己也变得一样无聊了,只不过是每天望向对面宿舍看到两个跳水队的女生天天腻在一起,脸贴着脸相互索吻,就忍不住怀疑起她们“纯洁”的友谊。人家说不定只是单纯的搭档呢,而搭档总是要培养默契的。潘展乐想,看了眼自己正趴在泳池边缘的哀嚎的接力搭档王长浩,忍不住和教练举报又有人在偷懒。
跳水队有很多的美女和传言,一如游泳队有很多八卦和傻瓜。连隔壁学校的盛李豪来看潘展乐的时候都会问他,是不是游泳池里泡久了读书会变差,以及,跳水队的陈芋汐是不是真的不喜欢男生。
潘展乐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常常在董志豪他们口中出现的、全校最可爱的女生的名字原来是叫陈芋汐,而他每天透过宿舍窗户看到对面宿舍楼阳台上趴在栏杆上听歌,而后被队友从身后紧紧搂住的女孩,是个连外校男生都有所耳闻的大众情人。
我不知道,潘展乐回答,眼前似乎浮现出一抹窈窕的身影,像是青竹一样猛地扎进清澈的水里。在此之前他一直记不太清陈芋汐的名字和脸,在那之后训练时他也和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队友一样,视线偶尔朝隔壁跳水队的方向偷瞄。
那么高的跳台,陈芋汐能面不改色,动作优美地一跃而下,让头一次认真看跳水的潘展乐忍不住咋舌。如果是他毫无疑问会给100分满分,即使跳水比赛的评分标准是十分制。
事情的转折也发生在他开始分一部分注意力到游泳以外的事情后。
陈芋汐和队友湿淋淋地从他们的训练池边走过,在蓝色的瓷砖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她们手挽手,勾着肩,绿鬓朱颜,笑意盈盈,故意不想让同龄的好色男生听见而咬着耳朵。在似乎永远闷着喧哗噪声的室内游泳馆里,饶是游泳队的男生停下练习、努力竖起耳朵,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觉不觉得……海洋真的很帅。”
“啊,我觉得……更帅。”
陈芋汐的回答溶解在了渗透消毒水气息的空气里,惹得人抓耳挠腮。她回答完后还悄悄转头看了眼游泳队的训练,在发觉一群人的灼灼目光后窘迫地咬了咬唇。下一秒,飞速撇开了视线。
潘展乐觉得她很像上次比赛时主办方递给自己的兔子玩偶。
董志豪声称陈芋汐口中比覃海洋还帅的男生是自己,并摩拳擦掌准备表白。覃海洋是比他们大一届的学长,专攻蛙泳,在全国锦标赛上拔得头筹,深受全校女生的欢迎。因此,董志豪推理,同样是游泳队,同样是蛙泳主项,同样也在全国锦标赛上杀进决赛,陈芋汐所认为的更帅的男生有且只有自己。
面对信心满满的队友,潘展乐也不忍心打击他的尊严,咽回了she swan, u frog的恶劣吐槽。而是拍拍他的肩,一脸郑重地说哦那你加油。
当天晚训结束董志豪就嘤嘤嘤哭着跑了回来,埋在潘展乐的胸肌里大倒苦水,诉说自己再一次被女生拒绝的绝望。
“我怀疑陈芋汐不喜欢男生。”
董志豪在潘展乐嫌弃的注视下擤了擤鼻涕,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没必要因为被拒绝就随便揣测别人。”
素来很正直的小队员否定了队友的恶意行为。
“但这样就不能解释她入学一年拒绝了几十个男生的表白,甚至还有隔壁篮球队的王牌。”
“可能因为我们学校篮球队的成绩太差了。”
将心比心,同龄的女孩子也是会喜欢成绩好的吧。潘展乐想,连全国大赛都进不去的篮球队,即使所有队员都人高马大,帅气逼人,也显得绣花枕头一样没用。
董志豪像是被说服一样停止了啜泣,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得出了结论:
一定是陈芋汐担心自己因为恋爱耽误成绩,才“善良”地拒绝了自己的表白。
理由是她拒绝的说辞并非千篇一律的“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而是“对不起我现在并没有恋爱的打算”。现在没有,就说明以后是有的吧;而以后是指什么时候,那大概就是自己能打败覃海洋拿到全国比赛冠军的时候。
看着董志豪瞬间从低沉中恢复,跃跃欲试要立刻加练的样子。潘展乐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他神经大条,还是夸奖陈芋汐有比教练更厉害的动员能力,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
董志豪之后又有几个自我意识膨胀的游泳队员去表了白,无一例外收获了失败。游泳队第一次圣战偃旗息鼓,征服隔壁跳水队耶路撒冷的行动暂以失败告终。当王长浩拍着潘展乐的肩如此说时,潘展乐也不由呛了口水。但前人的失败并不是毫无意义,起码获得了有关耶路撒冷的新情报。
——陈芋汐说她会喜欢全国游泳最快的男生,不是特指谁,而是总会有那样一个人。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游泳比赛分自由式、蛙式、蝶式、仰式四种,虽然其中自由式的速度是最快的,但说不定人家女孩子就觉得蝶式最潇洒呢?或者因为覃海洋,蛙式在女孩眼里也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而全国锦标赛每年能有好几百人参加,其中有一半是男生,也就是说,陈芋汐喜欢的对象的范围有超过一百人那么多。但是,只要是那一百多人的其中之一,就都有机会。
“她只是随便说说,没必要当真吧。”
潘展乐评价,末了加了一句而且这样很像海王。却遭到了其他想入非非男生的否定。
“你懂什么?好女孩就是有让所有男人为之努力的力量。你这个满脑子只有游泳的人是不会懂的!”
潘展乐要是哪天找了女朋友,对方一定会是小美人鱼,张雨霏这样调侃过。和其他需要爱慕的女生给予力量的年轻男生不一样,潘展乐即使没有人鼓励也会努力去游,毕竟,他也不是为了获得女生的欢心才开始游泳的。
他只是单纯喜欢游泳。游泳是那么简单直接的东西,靠客观的时间快慢判断胜负,而不是模棱两可的主观评分。在泳池里,他只需要游得比其他人都快就可以了,而高台跳水显然不是这个道理。潘展乐看不懂从起跳,翻转然后落水的动作区别。就像他不懂到底该怎么判断一个女生可不可爱,那不是能用清晰数值衡量的标准。
陈芋汐的想法大概和自己一样,潘展乐想,如果是自己的话,也会喜欢跑得最快或者跳得最高的女孩子。因为那样的女生无疑是所有人里最出色的,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女生就是会被最优秀的同性或异性吸引注意力。
今年全国锦标赛第四名,没站上领奖台。那之前的一年中学组比赛,他因为抢跳犯规而被取消了决赛资格,只能成为看台观战选手。再再之前那一年,离冠军差0.03秒,拿了银牌……潘展乐掰着手指回忆了下,自己现在还远算不上全国游泳最快的男生。
虽然未来某一天会是的,但不是今天。
他训练完在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陈芋汐,穿着运动服的女孩好像冲他笑了笑。潘展乐举起手和她打了个招呼,直到走远十几米才发现自己嘴角莫名其妙勾了起来。
没有所谓,反正现在的我也暂时不打算谈恋爱。
潘展乐想。在给盛李豪发的微信里写道:
- 她没有不喜欢男生,只是身边的男生暂时还没有符合她要求的。
盛李豪思考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她”是谁,早已忘了这茬的射击天才半开玩笑地回复:
连续几次大赛都打进250环的男生也不符合要求吗?
- 是的。她只喜欢游泳快的。
- 其他项目的人暂时没有征战耶路撒冷的资格。潘展乐关上手机,看着窗对面空空荡荡的女生宿舍陷入沉思。跳水队全员去外省比赛了,只有衣服在风里跳舞。风轻吹,不知是哪间宿舍传来悠扬的歌声,“明天一早,我猜阳光会好”。手机的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是梅雨季结束后的难得好天气。
二
陈芋汐喜欢站在跳台上的感觉,风啊、空气啊、光啊仿佛都在一瞬间停驻了。眯起眼,她能看见透过游泳馆玻璃屋顶射进来的阳光产生的丁达尔效应,像是温柔的毯子披在她身上。跳起来的一瞬间是最雀跃的,停格在最高处的时刻会有自己能飞起来的错觉。然后冰凉的水把周身包围,才像是从一场化身为小鸟的美梦里惊醒。
陈芋汐曾经很怕水,转项从体操到游泳,她最先要学会的是游泳。七八岁的时候,在泳池里呛了好多口水,全凭一腔好胜心才没哭出来的陈芋汐看着不远处能在深水区游得潇洒自如的同龄人,心里萌生出忿忿与羡慕交织的情感。
后来她学会了游泳,也能在深水区游刃有余地游好多个来回,便也渐渐忘了那时候的复杂情绪。
何况她讨厌学校游泳队像猴子一样的同龄男生,每次她和队友经过后都会发出难听的怪叫,那一刻陈芋汐甚至觉得和他们在同一个池子里游泳有点痛苦。她和队友也是舍友张家齐吐槽这件事,被有样学样发出怪叫的女孩扑倒在阳台栏杆上。
“那是那是,我们乐乐可是跳水队之花,怎么能让那些臭男生觊觎。”
说着她还动手动脚起来,摸着陈芋汐刚发育的胸感叹可惜还是太小了点。气得陈芋汐用手肘重重捣了张家齐的胸口,好朋友的吃痛声里,陈芋汐抬眸对上了对面宿舍的疑惑眼神,不由得赧然。
视线的主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那是个剃着寸头的男生,眼角有些下垂,像是终日睡不饱的样子。但眸子很亮,被他盯着就像是被看透了一样。他低下头继续玩起了手上的游戏,红着脸的陈芋汐听见像是嘲讽一样的“unbelievable”。
饶是对学校男生,尤其是帅哥如数家珍的张家齐一时间也说不出他的名字。后来才知道他叫潘展乐,全国锦标赛100米自由泳第四名。大概因为跳水和游泳的决赛不在同一天,她们才对潘展乐没有印象。
顺便,陈芋汐是那届全国锦标赛女子单人十米跳台的冠军。
一般的冠军是不会对第四名感兴趣的,跨项目的除外。
陈芋汐对一般的游泳队男生是不感兴趣的,潘展乐除外。
她觉得潘展乐实在是个有意思的男生,在同龄男生脑子里都塞满了不堪入目的色情遐想时,他仿佛从不对穿着泳装的年轻女孩浮想联翩。即使有成熟的高三学姐穿着比基尼从他身边经过,他也会视而不见般戴上泳镜,一跃跳进水里。
他游起泳来很好看,像是一条劈波斩浪的鲨鱼,或者遨游恣意的海豚,仿佛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水而生。趴在跳水池边缘的陈芋汐悄悄看着不远处游泳队的训练场,忍不住萌发了一阵羡慕。
谁说女人是水做的来着?陈芋汐忿忿不平地想,好像又回到了刚学游泳的时候,看着身边浪里白条、欢蹦乱跳的同龄人,心情复杂。
但这次她在复杂之外多了几分让心脏热噗噗的奇怪情愫。难以形容,转瞬即逝。
潘展乐也是个很安静的男生,男生宿舍总是容易传来鬼哭狼嚎。比如欧冠决赛的时候,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的时候,甚至有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告白的时候,一栋楼能发出超越周杰伦演唱会的分贝量。
每每这时陈芋汐悄悄望向亮着灯的隔壁宿舍,看到的不是在听歌的潘展乐就是和他一样一脸嫌弃的潘展乐,扯下耳机对旁边床的舍友喊:吵死了。然后下一秒就被从上铺丢下来的枕头砸得差点仰面躺倒在地板上。
陈芋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潘展乐输了比赛也不会像自己一样红了眼眶,虽然不觉得男生哭是很丢人的事情,毕竟他们跳水队的男队员一个两个比女生还要感性,但陈芋汐还是有些老土地认为男孩子要坚强一些。潘展乐输了只会撇撇嘴角坐在一旁,戴着耳机听歌,有些懊恼,有些不服,但脑袋很骄傲地扬起。
她猜想潘展乐爱听什么歌,是粤语抒情还是金属摇滚,或者是rap?但潘展乐听歌时总安安静静,从不摇头晃脑,所以陈芋汐很快否定了最后一个答案。
陈芋汐特意去搜了100米自由泳全国记录,47秒65,而潘展乐暂时只能游48秒59,但这只是暂时的成绩。虽然对游泳竞速几乎一窍不通,陈芋汐还是毫无来由地相信,潘展乐会在未来的某天拿到全国冠军。甚至是,更厉害的冠军。
打破很多很多记录,拿很多很多金牌,让现在所有不认识他的人叹为观止,惊叹不已,追悔莫及。包括大言不惭的张家齐,说潘展乐比起覃海洋就是个没断奶的小屁孩,要创造历史还早了十年。被生气的陈芋汐狠狠掐了脸。
“你懂什么?往往这种现在不出名、没有人关注的人才会有一天突如其来打破记录!”
“好好好,你是冠军你说的对。”
而且要那么多粉丝干什么呢?跳水队之花陈芋汐庆幸起潘展乐在游泳队一群风云人物对比下寂寂无名的现状。是他的话一定会嫌麻烦,然后嘴角向下拒绝所有人的礼物和鲜花,要是惹恼了一些任性又记仇的粉丝就完蛋了。
深知同龄人可怕之处的陈芋汐暗忖,疲于拒绝又一个不认识男生的告白。
“对不起,我现在并没有恋爱的打算。”
未来会有吗?还不知道呢。
张家齐笑她在玩一种很新的暗恋,暗恋对象甚至不知道有个人莫名其妙、毫无来由当地喜欢上了自己,每天暗搓搓地像是偷窥狂一样观察着。张家齐不出意外地又被揍了一顿,陈芋汐美其名曰这叫了解同龄男生,好为以后谈恋爱排除错误项。
她给这件无聊的事起了名字叫小鲨鱼观察日记,然后在看到隔壁池子游泳队的训练比赛时悄悄在心里喊:小鲨鱼加油!
小鲨鱼以0.06秒之差输给了前辈,陈芋汐龇牙咧嘴做了个怪脸,吓得教练以为她拉伤了。
她并没有受伤,即使身处发育关也远超常人,腾跃的动作自在而优雅,连身为竞争对手的女孩们都忍不住鼓掌,最刻薄的评委也不会昧着良心打低分。去参加外省的校际比赛时,连严厉的周教练都难得一见夸奖她:只要好好发挥就一定能拿冠军。
那一届比赛的女子单人十米跳台冠军是一个叫全红婵的女孩。第一次参加比赛,第一次跳407C,拿了最刻薄评委的三轮满分。
全红婵比陈芋汐小了两岁。
校报头版本来是给跳水队预留的,现在却只写了乒乓球社进了锦标赛三十二强这种无聊的事。全国闻名的水上运动学校,最好的训练设施和教练后勤团队,加上从全省选拔上来的最优秀的种子选手。理应是在每一次大赛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把一枚枚奖牌、一座座奖杯,像批发一样进货回来。
但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充满未知,就像这里的天气一样阴晴不定,陈芋汐推开一周没住人的宿舍房门时发出这般感叹。
天气预报说的梅雨季节结束,比赛期间都是艳阳高照,她和张家齐才把快发霉的被子晒了出去。却恰逢天降暴雨,被子像阿拉丁的飞毯飞出了自由。自由最终只有起飞的一刻,它的结局是挂在阳台下的树杈上,垂头丧气。
陈芋汐叹气,原本就冷淡的脸又冷了几分。她本就是以冷美人高岭之花出名的,此时此刻因为比赛失利,又多了几分让人爱怜的脆弱感。饶是如此,最死缠烂打的拥趸也不敢在此时找她说话。
潘展乐除外。
“哎呀,真是好惨啊。你们今晚还有被子睡觉吗?”
对面宿舍传来的声音,趴在窗台上的潘展乐撑着脑袋问道。夕阳下他身上也披了一层霞光,像是金色的披风光彩夺目。虽然好像听了无数次他说话,却像是第一次一样,陈芋汐十六岁的心脏扑通扑通加快了跳动。
七月十日,天气晴,AQI指数21,时间是傍晚18点13分23秒、24秒、25秒……
“小鲨鱼第一次面对面和我说话。”
陈芋汐的观察日记添上了新的一笔。
三
暑假,所有人都放假了,要参加全国大赛的运动员除外。省田径大赛、大洲射击青少年组决赛、艺术体操全国大赛……以及,全国青年游泳大赛。
跳水队的比赛也结束了,虽然结局并不能完全让人满意。但许久没回家的寄宿生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张家齐父母来接她时她和陈芋汐又腻腻歪歪了一番,仿佛这一别再也见不到了。其实他俩休息不了多久就又要集中训练。
走之前张家齐一脸狡黠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蓝灰色的小鲨鱼,怀里抱着一只呆呆的虎斑猫咪。张家齐把钥匙扣放进陈芋汐手心里的时候坏笑着说觉不觉得这只猫很像你。
陈芋汐红了红脸,故作镇定地把行李箱还给张家齐。无语气起伏地说了声一路顺风。
走之前她最后看了眼对面空无一人的宿舍,烈日下树叶的影子在灰泥墙面摇曳。游泳队此时此刻大概正在去往首都的飞机上吧。陈芋汐咬着唇把不成原型的被子塞进爸爸怀里,棉絮像被呕吐出来一样洒了一地。在爸爸哭笑不得的追问下,陈芋汐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被子的悲惨历险。
“朋友从树上帮我拽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棉花,只能随便缝一缝。”
嗯,是“朋友”。
坐在返家的车上陈芋汐摸着手心里捂到滚烫的钥匙扣,在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我和我的朋友都能过一个充实且愉快的暑假。
青年赛是游两枪,和全国锦标赛比竞争要小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预赛同组的选手就因为紧张过度差点吐了出来,最后是被队医扶下去的。潘展乐无语地看了眼东倒西歪的竞争对手,下一秒在看到看台上心急如焚,大声呼喊的年轻女孩时心下了然。
“阿俊加油啊,游不了小组第一我就和你分手!”
虽然是激将法但有点太残酷了,小组第一的潘展乐触摸着冰凉的泳池壁,忍不住慨叹。
——只是因为被要求而被动卷入战争的选手,是世界上最可悲的。
发扬主观能动性,为了自己而战,潘展乐的信条。他脑海里念着这句话一口气冲到了终点,在全场此起彼伏的鼓掌和尖叫声里,他浮出水面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溟茫。盯着大屏幕上赫然的“NEW MR:47.83”,他脑海中最先出现的是夕阳下陈芋汐微红的脸,其他人口中的冰山美人用越说越小声的分外笃定地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破纪录的”。
彼时他踮起脚试图把挂在树上的被子扯下来,耳边传来刺啦一声,棉花像雪落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先破的东西好像不是记录呢……”
潘展乐回答,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被子物归原主。
不知道那床被子最终是补好了还是被扔了,站在颁奖台最高处时潘展乐蓦然思考起这个问题。在记者采访的时候,他昂起脑袋很臭屁地说自己跳下水的时候想的只是自己要赢。
是为自己而战的,但如果顺便、恰好、偶然地让其他人感到开心和鼓舞的话,那也很好。
第二天的两百自决赛,他打败了半年前打败过他的季新杰。然后是男子100米自由式接力、混合式接力、男女混合接力……大概是前几年在比赛上的坏运气一扫而空,潘展乐进入了目前为止的最佳状态。比赛前学校老师曾开玩笑地说一枚金牌顶一门暑假作业,如此算来,潘展乐算了算发现自己暑假只需要瞎蒙一下英语选择题就行了。
最后一天离开场馆,他面对的是媒体的长枪短炮,刺眼的闪光灯让他有些不爽。媒体总是这样,在热点到来时如同一群讨厌的苍蝇,围着你嗡嗡作响。下一秒他发现自己这个比喻并不妥当,毕竟苍蝇最喜欢的事物不言自明。
——记者就像是过年回家遇到的七大姑八大姨,明明没多熟却爱套近乎,提的问题听了都要翻白眼。
比起第四次回答有没有女友、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他宁愿现在就躺倒在自己的床上,蒙头大睡一天一夜。高强度在泳池了泡了四天,有时候两枪间只隔了几个小时,怕是海王游完都要脱力。强打起精神应付完记者,他一坐上游泳队的大巴就又引起一阵调侃。
大英雄、大明星,甚至有人调侃着喊他泳乐大帝,他抬抬手表示爱卿免礼。在所有人欢呼雀跃地终于解放了的欢声里,潘展乐也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拥有了暑假的实感。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以为又是什么以前不认识的人发短信祝贺他,他没有理会。直到飞机起飞前开飞行模式,才发现那条消息是陈芋汐发的。大概是他表情一改接受采访时的云淡风轻,旁边的王长浩好奇地探过脑袋,被潘展乐恶狠狠地推了回去。
“私人聊天,谢绝观看。”
潘展乐说,后悔自己没贴个防窥膜,他心知肚明泳队其他人、尤其是男生如果知道了自己有陈芋汐微信会是什么反应。他会立刻从泳乐大帝降格为一个叛徒,在其他人的眼红和唾弃下度过剩下的高中生活……想起来也不差,但为了队伍内部团结潘展乐还是决定隐瞒。
“啧,小气,女朋友啊?”
“滚,管得着吗?”
“嗐,算了,想想能接受你这种泳痴的家伙估计只有游泳用品店的老板娘了。”
王长浩吁了一口气,脑袋一挨回自己的座椅靠背就呼呼大睡。潘展乐冲他做了个鬼脸,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挡着点开了那条消息。事实上他也很累,一上飞机就快卸了全身的力气,但在看到消息提示的瞬间,他又觉得自己好像能再跳进池子里游1500米。
“恭喜你!全国冠军![礼花][礼花][礼花]”
陈芋汐说,隔着冰冷的屏幕潘展乐好像能看到她那张笑眯眯的脸,眼睛因为笑容眯成了两弯小月牙。
“只是青年组冠军,但谢谢你的祝福,全国冠军。”
潘展乐回,故作严肃地把手机锁屏。几秒后拿起解锁,又再次放下,如是几次也没收到对面的答复。例行检查的空中小姐提醒他打开飞行模式,潘展乐才不情不愿地上滑到操作界面。就在他要点下飞机图案的瞬间,有新的信息弹了进来。
陈芋汐:但也说明你是全国青少年里游得最快的,暑假开心[比心]
潘展乐突然觉得暑假一个半月有点太长了。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其实冠军暑假也是要训练的,不过是从学校的游泳馆换成了市内的专业游泳馆。没有了叽叽喳喳的中学生打搅,也没有了不远处高台上亭亭玉立的跳水队女孩们,心思是沉了下来,但难免会感到有些寂寞。
高中男生是很单纯的生物,某种程度和他们的祖先猴子差不多,为了女孩的青睐和侧目能上蹿下跳,手段百出。而交了女朋友那些猴子,等同于猴群里早早获得了配偶权的成员,连走路都更昂首挺胸一点。
覃海洋训练完说要和女朋友去约会,被其他人叽叽歪歪了一番。牙酸,这是覃海洋今年换的第几个女朋友来着了?虽然刚结束的比赛他因为大意丢了200蛙的金牌,但过去的成绩不会因此消失,特别是在大多数人只关注全国锦标赛的情况下。
青年大赛的关注度要低得多了,即使媒体也会跟踪报道,但挤在新闻网站边边角角的体育板块,只有对游泳热衷的人才会看一眼。偶尔会有些花痴女孩蹲在游泳馆门口要签名,甚至连运动员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只要有其中一个记住她们的名字就算赚到了,这就和捕鱼一样,广撒网总能捞起来一两条。
潘展乐听董志豪哀嚎即使拿了冠军也没有积累哪怕一个粉丝,甚至门口要签名的女孩在看到他时都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好不容易有学校的女生加他QQ,他翘首以盼下对面第一句话是:帮我安慰海洋哥好吗?难受得他一晚上没睡着。
明明我才是这次200蛙的冠军,是冠军你懂吗!?
手拿五个冠军、突然被学校女生加爆微信的潘展乐瞄了他一眼,坏心眼发作地说这证明现在的体育迷不是唯金牌论了,是好事。下一秒就被董志豪的脏体恤兜头盖脸。
海洋哥不需要安慰,他的女朋友就没断过。但潘展乐觉得粉丝是个很好的切入点,让他有了理由打开沉寂了几天的微信对话框,莫名期待地敲打键盘。
“😒有些女生真的很烦,出了成绩就围上来,跟追星族一样。”
隔了几分钟,左上角才出现“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但无论怎样他们都因为喜欢你才关注你的呀。要好好珍惜哦,年轻女孩的喜欢是很宝贵的😊”
心肠和口气一样硬的潘展乐不知为何,心脏软了几分。“那你也喜欢我吗?”,字输入进对话框他才发现自己的逾距,闹了个大红脸,删掉改成:
“好的。谢谢陈老师指教[敬礼]”
“不客气,潘展乐小队员。”
潘展乐愣了愣,还没应答就迅速收到了下一条:
“淼淼告诉我的,好可爱的称呼呢。”
淼淼是游泳队的队友杨浚瑄,潘展乐听孙佳俊说过游泳队和跳水队的女孩偶尔会一起出去玩。他看着那个称呼有点脸红,想了想还是郑重其事地在微信里解释起来。
“是因为我初中刚进校队的时候还没长高,像个小孩子一样。真不懂那些不想长大的人,幼稚!我被当成小孩的时候每天郁闷死了。”
后面一口气窜了二十多厘米,从被女生们笑眯眯摸着脑袋喊弟弟变成了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们,被张雨霏骂一点没有以前可爱了。
“你算发育晚的类型呢。真好,我也想发育得慢一点。”
潘展乐愣住了,似乎隔着屏幕能读出对面人的失落。纵是以前对高台跳水一窍不通的他在经过恶补后也理解了发育关的艰难,往往只是隔了半年就会天差地别。总有些更年少的天才横空出世,比如这次比赛的全红婵,比如两年前的陈芋汐。潘展乐总是想着快点长大、快点到达游泳运动员最巅峰的年纪;而与此相反的,是陈芋汐或许每天都在心里祈祷,神啊,请让我长大得再慢一点吧。
拒绝成长是懦弱的行为,是把自己永远圈在小孩的框框里。但潘展乐也无法对陈芋汐说出这恶劣的评价,即使他之前已经祸从口中了。抓耳挠腮,绞尽脑汁了一番,他才干巴巴地回复:
“但你现在还是很厉害。”
陈芋汐给他发了一个谢谢的可爱表情包,然后再无回应。潘展乐懊悔地把脑袋埋进了运动服外套,发出奇怪的呻吟。队友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冷脸答道没什么,想到今天训练里犯的错了。
年轻就是会犯很多错误,让女孩子伤心了也是其中一样。而长大的环节之一,就是学会不去犯那么多错误。
潘展乐小队员还在长大的过程里。
四
在家的日子是很悠闲的,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和初中时代的朋友一起去猫咖撸猫、奢侈地喝一次奶茶。每到这时,陈芋汐才会觉得自己过着和其他十六岁同龄女孩一样的生活。
十六岁的女孩子是会因为男生的无心发言难受一天的吧,因为潘展乐的讯息而一整天闷闷不乐的陈芋汐安慰自己。比起生潘展乐的气,她更气自己仅仅因为被戳穿心里的脆弱面就惊慌失措,连张家齐给自己发好笑的段子也笑不出来。苦着脸一天后,潘展乐给她发了正在睡觉的猫的照片,她在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弯了弯眼睛。
“可爱吧?我的猫。他叫summer,你的话可以让你摸摸它的肉垫”
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陈芋汐想象不出他打这句话时的表情。小鲨鱼家原来有养猫啊,陈芋汐想,虽然很想立刻回复他,但回忆起昨天还是有点不愉快。陈芋汐撇撇嘴,决定放下手机睡午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她猛地坐起来打开朋友圈,选择前两天出去玩时的照片,发了个九宫格。
“和朋友一起去猫咖,被小天使们包围太治愈了![爱心][跳舞][跳舞]”
想了想设置全员可见,她诡计得逞般翘起嘴角,蒙上被子开始睡觉。
才不要管另一头的潘展乐看到是什么心情,即使把自己家猫揉圆搓扁哀嚎你不争气啊也不能打扰她享受假期。放假了心情真好,进入梦乡的十六岁女孩陈芋汐想。
这种好心情持续到她午睡起来刷到记者采访潘展乐的视频,一百多个赞,在陈芋汐之前已经至少有一百多个人看到了。
“能问问潘同学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吗?”
“我喜欢勇敢的。”
每天量八次体重、提心吊胆自己又长高多一厘米的女生,是算不上勇敢的吧。
陈芋汐的心情再次跌入了谷底。
回归训练之后陈芋汐还是恹恹的,教练问她时她回答空调吹多了有点感冒,果不其然被训了一顿。张家齐给她发讯息说家里有事要晚几天归队,陈芋汐顿时更蔫了。她亟需找人倾诉着千回百转的少女心事,除了她小鲨鱼观察日记的第一、亦是唯一一位读者外,没有人可以理解。
她已经想好了再见到张家齐时要说的话:你说得对,我好像确实喜欢上潘展乐了。但没有人会怪责一个十六岁的女生喜欢上同龄的男孩子吧,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自然而然就会被异性吸引。何况潘展乐是那么有魅力的男孩,他刚刚破了全国青年大赛的记录,整整0.41秒!
她数着日子等张家齐归队。
陈芋汐等来的是张家齐退队的的消息。
跳水队的传统是退队那天要和所有人合影留念,然后把照片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让之后的后辈看见。即使没成绩也没关系,能来到这里本就是值得纪念的胜利,我来过,我拼搏过,即使多年后依旧会为这段历程骄傲。
张家齐和曹缘合影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眼圈发红,开学之后曹缘就升上三年级了,属于他在跳水队的时光也进入了倒数计时。和陈芋汐合影时两个人挤出的笑容都有些勉强,双人十米台的最强搭档,现在朝着不同的人生路径前进了。
张家齐私底下对陈芋汐说过对不起,我自己半途而废的逃兵行为。但陈芋汐作为全世界最了解她的朋友,阻止了她的自我否定。
人生不止有跳水,也会有其他的东西。
陈芋汐说,张家齐哭的时候她温柔地帮忙擦眼泪。陈芋汐没有哭,她想的是曾经矮自己半个头的朋友已经和自己一样高了。比起她张家齐是更容易长胖的体质,发育期女孩又嘴馋,即使极力控制也没办法像小孩时那样细瘦一条。张家齐被骂过也为此抑郁过,但除了少吃一点并没有更好的办法。青春期像一个横冲直撞的怪兽,还没等张家齐反应过来就把她的骄傲和自信都吞噬了。
暑假期间旧伤发作,医生的建议是暂时休养。但在十米台这少年天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现在,休息就等同于被远远甩在后面。加上来自家庭的压力,张家齐最终下定了决心。十七岁还不算太晚,她尚有时间去换另一种生活方式。像所有十七岁的女生一样,留长头发、谈场恋爱、看一次泰勒斯威夫特的演唱会……从离家遥远的寄宿制体育名校转到离家近的普通高中,于是每天都能吃到妈妈做的饭菜。
张家齐搬出宿舍的那天天气很好,陈芋汐向跳水队请假半天送她。她们在宿舍楼下的树荫下拍了最后一张合影。拍立得印出的照片噪点严重,像是把她俩拍进了十年前的岁月。十年前她们还是小女孩,因为师出同门、朝夕相处,关系越来越亲密,自然而然升上同一所初中,然后是高中,故事的结局也停留在这里。张家齐把合照珍而重之地交到了陈芋汐手里。她这次没有哭,只是轻轻拥抱了眼前和自己并肩作战了将近十年的战友。
“陈乐乐,你会永远是让我骄傲的朋友。无论在什么地方,我都会第一个为你加油。”
陈芋汐扯了扯嘴角,视线兀自模糊。自听到张家齐要离开后,她飘飘荡荡的思绪终于从高耸入云的十米台上起跳,跌进了冷峻的现实里。她醒了过来,第一次有了想流泪的冲动。但陈芋汐不想让她们的分别是写在泪水里,她努力咧开嘴角笑了笑。
“谢谢你,肉肉。也祝你之后一切顺利,和你搭档的日子也让我感到骄傲。”
夏天快结束的蝉鸣带着几分萧索,目送张家齐坐的车消失在视线尽头。陈芋汐感到一股没有边际的寂寞,铺天盖地将她包围。当滚烫的眼泪终于涌出来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和张家齐说出那十六岁少女的恋爱苦恼。
或许再没机会说了,因为属于陈芋汐十七岁的秋天要到来了。
开学典礼,在暑假期间各项运动大赛里获得奖牌的运动健儿都在大会上获得了校长的握手祝贺。所有人穿着难看的礼服站成一排,一个暑假过去,有些发育太快的人再穿高一入校买的礼服已经显得紧了。命运的咽喉被毫无品味的领结勒住,在握住笑眯眯的校长的手时脸红或许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单纯喘不过气来。
潘展乐站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乒乓球队的功勋,高三的某位学长。不出意外的话今次暑期大赛会是他的谢幕战,他也毫无悬念第为学校摘取了桂冠。校长夸他是常青树。轮到潘展乐的时候,校长对他说,自古英雄出少年,要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毕竟和旁边的老人比起来潘展乐小队员才刚刚升上二年级。
跳水队站在第二排,潘展乐几次想回过头看,但都因为时机不对而丧失了机会。女生的礼服比男生更难看,游泳队的女队员穿上后甚至有被丑哭的。潘展乐很好奇陈芋汐穿那件大红大绿的礼服会是什么样子。一个暑假过去,她的头发有没有长长呢?如果自己和她打招呼,很自然地问出暑假过得怎么样,她又会怎么回答呢?
但台下一排全程录影的摄像机阻止了他转身的动作,他只能不停被身边的队长训话再站直一点,别乱看。
陈芋汐回他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开学前一周,在他孜孜不倦的猫图轰炸攻势下,终于获得了对面不咸不淡的回应。
“好可爱,喜欢[打call]”
潘展乐的左眼皮跳了跳,他盯着自己最后发过去的本人入镜的撸猫视频,可耻地想入非非。陈芋汐夸可爱和喜欢的对象,是summer对吧?
他变扭地没有回复陈芋汐的这条消息。大概是对他这个行为的惩罚,典礼一结束他就被队长汪顺拉去了游泳馆,美其名曰要考察他放假期间有没有好好练习。
最终也没看到陈芋汐穿礼服的样子。
高二分班,潘展乐在一班,陈芋汐在第十一班,楼层差了一层。上学、放学、上楼、下楼,能偶遇的概率很低。一个年级有462人。
跳水队的训练场改到了新改好的专门游泳馆,离旧的室内游泳馆要走十分钟。听说是因为上次比赛失利,校方铆足了劲要一雪前耻,加大投资。所以不再和游泳队挤在一起训练了,何况这届战绩辉煌的游泳队也该拥有独占训练场的排面。两个场馆的中间是食堂,训练之外能遇到的机会是在那里。食堂有三层楼。
唯独宿舍还在一起。潘展乐晚上推开窗户,看到阳台对面站着的戴着耳机的陈芋汐。她穿着T恤短裙,长腿笔直,头发好像长长了一点,有点遮眼睛。在看到潘展乐的一瞬间,陈芋汐勾了勾嘴角。月色朦胧,她的笑也很朦胧。
“开学快乐。”
“你也是。”
到底什么人会祝学生开学快乐啊,虽然确实有点快乐。真可惜没看到跳水队女孩们穿礼服的样子,潘展乐在心里说。但穿休闲服的陈芋汐也是很好看的,是唯独作为邻居能享受到的“特别待遇”。潘展乐的心在晚风里荡漾,如果人可以为了酒精醉,又为什么不能因为月色太美而醉呢?
“暑假过得愉快吗?”
“挺不错的,承你吉言,破纪录了。”
阳台和窗户间的距离太远,说话声要随风飘一会才能传到对方耳朵里。潘展乐和陈芋汐现在倚在宿舍楼下的矮墙里谈话,一旁树叶开始变黄的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不是我的原因,而是你自己的实力。”
陈芋汐说,仰起头望向树梢间的月亮。潘展乐盯着她姣好的侧脸,不知为何生出一阵感伤。好像只是一个暑假的时间,陈芋汐变老了。她还是那么青春漂亮,但就是,感觉起来”老“了一些。而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不是以物理衡量,也无缘无故地变宽了些许。
“但在此之前,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坦诚是优良美德,潘展乐说,认真的表情没有半点说谎迹象。陈芋汐讶异地瞅了他一眼,而后转头轻笑。
“那说明我是个很有眼光的小女孩。”
她说完指了指不知何时靠近过来的几位新晋游泳粉丝,笑眯眯地对潘展乐继续说道:
“她们也是。”
要好好对待拥趸哦。丢下这句话,陈芋汐无情地把焦头烂额的潘展乐抛弃在一群拿着写真照片、兴奋尖叫的粉丝里面。她跑出十几米远,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跑了回来,眼神灼灼,被他盯着的潘展乐不知不觉脸色发红。
“你的猫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
说完她像是做错事一样头也不回地逃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潘展乐,和同样搞不清状况的粉丝,问他“是女朋友吗?”
还不是。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潘展乐的嘴巴先一步回答。
五
开学没多久就是陈芋汐的生日,她十七岁的第一份礼物是一个新搭档。当一头乱毛的全红婵有些怯弱地站在她面前,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跟她说以后多多指教时,陈芋汐纷扰了好几个月的心绪骤然宁静下来。她伸出手对全红婵友好地说:一起加油,搭档。
站在十米高台上背转身的那刻是很孤独的,但如果身边有另一个人的话,或许能缓解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吧。
杨浚瑄和余依婷她们几个游泳队的女孩也给陈芋汐送了礼物,虽然现在不在一个训练馆了,但曾经一起共用更衣室的友情是无法忘却的。杨浚瑄把包装精美的礼物塞进她手里,笑着问有收到我们泳队那帮讨厌鬼的礼物吗?
陈芋汐的心跳加快了几下,她嗫嚅道他们知道我的生日呀。
“我想是知道的吧,之前董志豪请你们队的龙道一吃了好几次饭就是为了这事吧。要是不喜欢的话直接扔了就行,谁让他们不老老实实训练反而天天想别的。”
“这不好吧,毕竟是他们的心意。就是让他们破费了。”
杨浚瑄盯着陈芋汐看了几眼,最后忍不住紧紧搂住了她,用脸颊蹭着陈芋汐的脸颊嚎女孩子果然是全世界的宝藏。
男孩子就不一定了,在跳水队训练馆门口看到几个一脸傻相的队友时,杨浚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特别是其中之一还抱着一大束玫瑰的情况下,她拒绝承认这些人和自己是一个队伍里的。
“陈芋汐在吗?”
“跳水队封闭训练中,no entry!”
她把一群人赶回了游泳队训练馆,颇有队长风范地指着泳池里已经游了好几个来回的潘展乐说你们多学习潘队的精神,别小小年纪光想着谈恋爱。潘展乐从泳池探头嘲弄地看了被训话的男队友们一眼,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小小年纪怎么能只想谈恋爱呢。
训练结束后的夜晚,十七岁的第一天倒数结束两小时十三分钟,被短信call到宿舍阳台上的陈芋汐轻轻接住了潘展乐从对面楼丢过来的纸盒。舍友因为被告状而惨遭加练,即使宿舍里只有潘展乐一个人他还是压低了说话的音量,用手指在嘴唇上比了个嘘,偷偷摸摸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保密的坏事。
“十七岁生日快乐,陈乐乐。”
来自另一个乐乐的生日礼物是猫咪形状的发卡,刚好能夹住挠眼睛的碎发。新晋校园风云人物、拥有了很多女粉丝的潘展乐这个夏天刚过十八岁。可惜的是夏天过完陈芋汐才知道他的生日。
“谢谢你,我很喜欢的。”
陈芋汐把卡子别在了头发上。自进入发育期第一次,她觉得生日到来并不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也可能是自己变得勇敢了一点,她喉咙紧了紧,朝窗户那头比大拇指的男生也比了个耶。
“潘展乐,成年快乐。”
迟到一个月的祝福,和感谢的话连在一起。
全红婵真的是个很有天赋的女孩,一起练习没多久陈芋汐就不得不承认校长费大力气把她从乡下学校挖过来是值得的。与之对应,陈芋汐感受到的压力更大了。每每看着全红婵单人练习时那完美无缺的技巧动作和几乎垂直的入水姿势,她都忍不住打一个寒噤,在心底问自己作为搭档,我能做到和她一样优秀吗?
她的紧张投射到了外在,原本就清淡的五官多了些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即使身边的人包括全红婵都知道她私底下是开朗友善的女孩,也拦不住热爱讲闲话的某些人。因为她某次训练结束没有等全红婵、比赛准备时因为听歌没听见全红婵说话、和教练关系更近一些的原因编纂出狗血淋头的大戏,比如来自穷乡僻壤的跳水天才被排挤,比如跳水队皇太女霸凌新晋小队员,比如校园女神私底下其实是个刻薄尖酸的坏女孩。
起初陈芋汐还可以一笑置之,但当某天在抽屉里偶然翻到用怵目惊心红字写着“贱人去死”的匿名信时,她还是吓得跳了起来。老师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咬咬牙把信团成一团捏在了手心里,同龄人里总是有善妒毒舌的,陈芋汐想,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小事麻烦老师。
全红婵比她更先跳到了450分,在之后的单人比赛里比她获得更多的金牌,也获得了跳水迷们更多的赞美。说不难过是假的,但当每天面对全红婵天真无邪的笑脸和一天比一天亲密的“乐乐”称呼时,陈芋汐知道自己一辈子也无法把眼前的女孩当做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的敌人,她们还会一起站在高高的跳台上,即使现在的她在起跳的那刻感受的更多是沉甸甸的痛苦。
她没办法和其他人讲,做起普通女孩的张家齐也不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化身广大跳水迷中一员的张家齐给陈芋汐发她和全红婵搭档双人的跳水剪辑,然后感叹你俩真是天作之合,像小鸟一样飞了起来。
——完全不知道在跳起来的一瞬,陈芋汐感觉自己像是在坠落。
陈芋汐觉得自己越来越爱哭,越来越怯弱,越来越,不勇敢。
潘展乐发觉自己很久没看到陈芋汐了,每每望去只有空空荡荡的阳台,因为内外温差而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渐渐入冬,即使是耐寒的北方人也不会作死站在阳台上吹风,但潘展乐还是下意识觉得陈芋汐在躲着自己。
虽然他们的班级不在一个楼层,训练不在一个场馆,每天在路上也很难偶然碰到。
但潘展乐觉得陈芋汐在躲着自己。
特别是在他听见董志豪哀嚎陈芋汐交了男朋友的时候,他心里强烈的不安落到了实处,像是有人用锤子重重砸着他的太阳穴,耳边有嗡嗡的声响。
“是谁?她的男朋友。”
潘展乐听见自己问,真奇怪啊,他在队友面前的人设明明一直是不爱八卦一心游泳的泳痴。但崩溃中的董志豪来不及吐槽他的人设崩塌,顺势把自己知道的瓜汇报给了泳队所有人。
“是篮球队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但八九不离十,有人看见他俩去开房。”
这对中学生来说可是巨大的罪名,饶是口无遮拦的徐嘉余也忍不住咋舌这不能够吧,跳水队管的那么严。
“而且她说过喜欢游泳快的男孩子,篮球队总不可能有比我们游得快的吧。”
一旁的王长浩小心翼翼附和,被董志豪反驳这可能是人家拒绝的借口。耶路撒冷被杂牌军攻占了,这个消息让董志豪的心理失了衡,如果不是训练时间,潘展乐怀疑他会冲到跳水队训练馆前唱一首《你却爱着一个SB》。但看着董志豪上蹿下跳的样子,他也渐渐从听到荒唐新闻的混乱里恢复理智。
“陈芋汐不会和打篮球的谈恋爱的,这一定是谣言。”
“大哥,你谁?你说的好像自己很了解她一样。”
潘展乐瞥了不服气的董志豪一眼,一字一句,语调平稳地回复:
“你不信我可以现在微信问她。”
他是除了跳水队男队员外全校唯一拥有陈芋汐微信的男生,这本该是一个为了维护队伍团结而保守的秘密。
陈芋汐不开心地时候喜欢一个人跑到天台上面,盘腿坐在地板上放空大脑,或者走到建筑边缘,在其他人看着会脚软的高度惬意地向下望,即使是排球队的大高个们也显得矮小了。
她是高台跳水的运动员,她不害怕高,但潘展乐不是。
看着站在天台边缘,仿佛风一吹就会跌下去的女孩,潘展乐忍不住捏了把汗。鼓足勇气冲上前去,在陈芋汐做下一个动作之前拉住了她的衣袖。风刮过,把潘展乐敞开的运动服外套吹得鼓了起来,大红的颜色,像是超人的披风。超人一样的男孩用力扯住陈芋汐的衣服,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别想不开。
陈芋汐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是她时隔多日第一次笑,连眼泪都难以自已地流了出来。等反应过来时,那笑声已经变成了压抑难忍的啜泣。被潘展乐拉回到平台蹲坐下来,她紧紧回攥对方的外套,把涤纶布料揉捏得褶皱不堪。
手足无措中,潘展乐的手轻轻覆上了她颤抖的消瘦脊背,安抚式地拍了拍。心里一阵后怕,微信询问对方还好吗就收到了来教学楼天台的邀约,但凡晚来一步,就可能酿成什么大错。比起指责陈芋汐出格的举动,惊吓过后最先涌上的是懊悔,他隐约猜到陈芋汐这半年并不开心,但没想到她不开心成这样,甚至萌生了轻生这样可怕的念头。
自己果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恋爱对象。潘展乐的喉头有些哽,不知不觉间,他变得贪心起来,对陈芋汐从单纯的欣赏与好感变成肆无忌惮地想更进一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是陈芋汐站在夕阳下红着脸对他说你一定会破纪录的时候,还是在微信里用可爱表情包和他开玩笑的时候,又或者是她在夜色下的阳台冲自己微微笑的时候呢?
都不是。是在那更早更早之前,当潘展乐抬起头看到高不可攀的跳台上女孩用轻盈的身姿恣意地一跃而下的时候,他的心就蓦地乱了。那一刻,对同龄异性素来没有兴趣的男孩子心里在想,这真是一个好勇敢好勇敢的女孩。
勇敢又可爱,和其他任何女孩都不一样。比起吸引数不胜数的异性拥趸,潘展乐想陈芋汐要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粉丝就好了。
占据了除了游泳以外他心脏所有空间的女孩停止了哭泣,慢慢松开了潘展乐的外套。她红着眼睛抬起头,赧然地勾了勾嘴角。
“我没想不开,我只是喜欢站在天台边缘吹风冷静一下。”
这次换潘展乐脸红了,他猛然间觉得自己义无反顾冲上来英雄救美不但不帅气,还很荒诞,还有点傻气。
“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能过来。”
“废话,我是真以为你要做什么傻事。”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两个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过了几分钟,潘展乐才反应过来此行的目的。他装作不在意地挠了挠头发,撇开视线不敢看陈芋汐梨花带雨后分外惹人心动的脸。
“那些谣言,你不要太在意。”
“什么谣言?”
陈芋汐问,疑惑地歪着脑袋。潘展乐的脸愈发红了,在心里把大嘴巴董志豪骂了个狗血淋头。清了清嗓子,他才吞吞吐吐地回答关于你和篮球队的某人谈恋爱的。
还有更过分的,但那揣测恶意到潘展乐光是想起就血脉上涌。
陈芋汐愣了愣,慢慢地握紧了拳头。心脏砰咚砰咚跳得震耳,她没有直接回答潘展乐的问题。
“你信吗?我喜欢的是打篮球的男生。”
自己的提问被抛了回来,潘展乐感到一阵窘迫。他很想猛地站起来控诉那个无聊的造谣者,和陈芋汐一起把那个混蛋骂得体无完肤。但他心里隐隐觉得陈芋汐想要的并不是这种反应,他还是静静蹲在陈芋汐面前,比女孩高了一个头不止的高大身形瑟缩着仿佛讨好卖乖的大型犬。他朝陈芋汐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因为瞥见对方发尾隐隐约约的猫咪型发卡而咧开嘴角。
“我不信。你明明喜欢全国游泳最快的男生。”
“那会是谁呢?”
“要比赛打赌吗?明年二月,全国大赛,100自决赛能打破全国记录的那个人。”
“赌注是什么?”
潘展乐皱了皱眉毛,思索了片刻后他抬手,小拇指轻轻翘了起来。
“就是陈芋汐要一直很开心、快乐、健康,要笑口常开,不会因为一些傻瓜的闲话哭哭啼啼。”
陈芋汐瘪瘪嘴,好像又要哭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举起小拇指郑而重之地勾住了潘展乐的小拇指。
“笨蛋,那样太容易了。我和你赌,全国大赛,陈芋汐可以跳到450分。”
“赌约成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违约谁是小狗。”
他俩起完誓,而后一起笑了出来。潘展乐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起身朝陈芋汐伸出了手。走吧,潘展乐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天晚上路过校园人工湖的篮球队队员A某被一脚踹进了冬天冰冷的水里。幸好水不深,幸好他只是因为肺炎住院一个月,幸好学校篮球队今年也没进入全国大赛。
幸好的幸好,他就此改掉了爱吹牛嚼舌根的讨厌毛病。
站在阳台上的陈芋汐裹紧了大衣,看着对面宿舍楼里不知为何被舍友兼队友围攻的潘展乐,在被“殴打”的间隙朝她比了个耶。果不其然,看到这一幕的队友们顿时更起劲了,即使关着窗户陈芋汐也能听见隔壁楼传来的巨大“叛徒”声。
游泳队和跳水队的宿舍只有一墙之隔。
尾声
全国大赛100自决赛,发令枪响后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最终胜出的是来自瓜队高中的潘展乐,成绩是47秒22。不仅仅是新的赛会记录,更是全国记录,甚至亚洲纪录。比赛结束后他高高举起手,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新王登基的消息。
再一次被记者簇拥,却是比上次更热烈宏大的场面,观众也不是一个数量级。肉眼可见这下子几乎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潘展乐的名字,而他的异性粉丝数量也会以指数级飙升。
“请问潘同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呢?”
很无聊的提问,没有专业性只关乎八卦。任何人都可以用打马虎眼的词汇敷衍过去,但潘展乐不是喜欢模棱两可的人。他要的是理性客观,像游泳场上用零点几秒来决定冠军一样,简单直接让全世界知道比赛的胜负。
“我喜欢陈芋汐。”
潘展乐说,眼神坚定而执着,像是透过镜头看向更遥远的未来。未来光辉而灿烂,是从青春期过渡到成人的美丽歌曲。
陈芋汐,全国大赛女子十米跳台的冠军。分数,457.85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