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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園,週末補課班之後,當作放假......媽媽的話語裡流出一些她從十歲以後很少聽見的詞語,拼成那樣稀罕的句子,像塑膠瓶裝汽水打開時湧出來的那些泡沫,從她的嘴巴裡流出來,流到紙巾裡去,流到垃圾桶裡去,最後被系上一個鬆鬆的結扔掉。「沒有爸爸,」媽媽還在繼續說,「只有我和妳兩個人,好不好?」
她沒有回話,繼續坐在那張爸爸買的昂貴的,法國進口的,設計師品牌的餐桌前面,用叉子戳進媽媽煮的湯。湯裡面加了番茄和蘑菇,被媽媽剁得七零八碎,最後都卡在叉齒的縫隙裡。她終於把叉子拿出來放在旁邊時想,媽媽和爸爸就是這樣卡進伯父和伯母的關係裡,把一切都攪得一團糟。媽媽,妳十五歲會和伯父一起去樂園嗎?因為不喜歡穿校服,所以和一個比妳大上八歲的男人去樂園也沒關係嗎?爸爸十八歲是不是在和一個有孩子的女人約會,把她當作初戀?她最後還是沒有把這樣的話問出口,用勺子把叉齒裡的東西弄出來,包在紙巾裡丟掉,低著頭站起來說,我不吃飯了吧。
伯母,她總是想到伯母,那個比她年長三十三歲的女人,坐在血一樣的夕陽裡,用調得過稀的水粉顏料畫一張山羊臉的女人。伯母的臉在一年又一年的時間裡垮下去,頭髮也逐漸疏於打理,總是簡單地挽在頭頂。她看過沒出生以前的家族合影,伯母留短髮,眉上瀏海,笑得好像很幸福的樣子,懷裡抱著剛出生的表哥。不幸有很多樣子,如果她的不幸是卡在叉齒裡的父母,那麼伯母的不幸就是一個癡傻的兒子。他那樣的神色令人聯想到空洞的東西,令人膽寒的東西。
表哥十三歲以後,伯母便不再去幼稚園工作。她的臉上開始出現與媽媽一樣的疲態,上課時間被拿來煮飯、打掃與晾曬衣物。然而還是有更多時間空出來,於是她留意到,伯母開始畫山羊。那些羊風格迴異,有時格外地寫實,牙齒切割草莖的動態畫得好像真的有一頭羊在窗戶外面吃草,只不過伯母用色向來太大膽,窗戶外面的陽光不管怎樣,也不會是明黃色。更多時間山羊只剩下一張臉,毛髮還有角都融化進畫布表面的色塊。那些臉驚人地相似,她覺得它們都有一模一樣的眼神,就連視線也是一模一樣地向下看著。伯母高挑,與伯父站在一起也差別不大,總是將畫布掛在很高的地方晾乾,她看著那一排羊臉,便覺得有一排自上而下的,悲憫得特別自以為是的視線投過來。
如若要她平心而論的話,伯母其實過著非常俗套,非常普通的一種人生。媽媽的人生相較之下要戲劇化得多,但她們最後依舊走到同一條寫作家庭主婦,卻要讀作全自動家務育兒性愛機器人的道路上。她經常覺得這樣太可悲了,回到家裡站在玄關看到父母爭吵,卻總是就那樣走過去,重重地摔上房門。坐在床上關上燈,把臉埋在枕巾裡的時候她總會流眼淚,用牙齒去咬布料邊緣,覺得家裡面現在這樣,全部都是媽媽自作自受。爸爸媽媽都太聰明了,所以害了別人,而伯父和伯母真的很笨,不覺得自己是在害別人,她得出這樣的結論。
小學畢業以後媽媽提出來接她的頻率越來越低,和樂園承諾一起變得稀罕,爸爸的承諾則每一次都從嘴巴流進垃圾桶。她以前覺得自己不管怎樣也是被愛著的,幸福的小孩,現在終於意識到自己和兩個表哥都是沒人要的孩子,出生於一場意外,一次氣血上湧的荷爾蒙衝動,從存在的那一刻就已經輸給一種認為一條生命可以成為自己維繫與他人情感紐帶的工具的扭曲心理。
「妳又不吃飯嗎?」媽媽還坐在那裡,扯了兩下格子襯衫的領口,露出裡面的黑色運動文胸肩帶,「或者想要烤布朗尼直接用烤箱喔。」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在這種時候總能清楚地感受到媽媽究竟想要什麼,而拒絕並不是一個選項。該做的事情是用兩隻手抓住椅背,推回到原本的位置,就像爸爸會做的那樣。她沈默著打開房間門又關上,把自己關進這一間碎花牆紙包裹的禮物盒,心裡想的卻是昨天伯母新畫的那一幅戲劇假面,現在大約正掛在一排羊臉中間。鏤空的地方沒有目光了,即便有,也不會向下看她。
十三歲她人生中第一次來生理期。那時的心情是學校生理課不能夠抹消的,無論如何都要經歷的一種慌亂和陌生。爸爸那段時間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媽媽也在一週內有過半的時間不在家,用鑰匙打開家門好像把遊戲代幣投進扭蛋機。她喊了兩聲父母而無人應答後便知道,扭蛋結果是一隻空蛋殼。書包很沒形象地丟在客廳地板上,沒有換鞋,跑到洗手間看見白色襯裙上的棕色污漬。她不敢用手指去摸,於是只好捏住衛生紙的邊緣去擦,坐在馬桶上又感覺有更多東西流出來。坐便器懂得自動加熱,在這種時候對她大喊,錢!錢!然而那些錢在這一刻都沒有用,眼淚和血一起流出來,滴落到大腿上。
生理課講過衛生棉要怎樣使用,不過她現在要去哪裡找衛生棉?連起身都變得無比可怕,好像只要站起來,血就會流得滿地都是,滲透到大理石地磚縫隙裡再佈滿整間屋。她拿袖口、領口去擦眼淚,硬硬的襯衫布感覺好粗糙,於是眼淚也愈擦愈多。小腹傳來一陣下墜一樣,像有東西在拉扯器官的鈍痛來,她只好彎下腰抱著膝蓋,頭髮全部都亂了,眼淚往新買的制服鞋上落。樓下的大門傳來開鎖聲,她馬上不顧一切地大喊,「阿媽,阿媽!」 那一刻她多麼希望來人是媽媽而不是爸爸或其他人!樓下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緊接著有走上樓的聲音。她的心也跟著那聲音沈下去,媽媽在這樣的日子總會穿高跟鞋的,而那個人上樓時沒有鞋跟敲擊木板的脆響。
洗手間的門被敲了兩下。那個人猶豫了一下,沒有叫她名字:「⋯⋯妳在裡面嗎?妳媽媽還沒回來,我過來看一下。」 她幾乎是立即就認出來伯母的聲音,用很細的音量說,門沒鎖,可以直接進來。伯母在這種時候也不懂分寸,不如說家裡人大多都有這樣的問題,竟然真的就那麼按下門把手推開門。她還把臉埋在臂彎裡,只通過吹到臉上的冷空氣判斷門打開的程度。伯母站在門口,她透過指縫看見那張臉上的神情。真的好無措,就像伯母才是那個十三歲的女孩,而她好像什麼垂暮老人摔倒在洗手間被發現一樣。
伯母走上前來,彎下腰企圖與她平視,未果後又扯了兩下短袖衫下擺才蹲下來。她一定看見襯裙上的血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又失笑:「什麼啊,是這樣的事情啊⋯⋯我、我包裡面有的,你要嗎?」 有什麼東西?拜託伯母妳說清楚一些,她為年長者這種遮遮掩掩的做派感到委屈,儘管眼下情況只能夠容許她點頭。對方站起來出去時甚至沒有把門帶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用一種輕柔得過了頭的方式關門。
不過眼淚奇異地止住了。她努力地把揉皺的襯衫領和袖口撫平,不久便又聽到伯母上樓的聲音,這一次的腳步似乎比來時快得多。然後門打開一條縫,伸進來一條藍白條紋襯衫包裹的細手臂,抓著一片白色塑膠袋包裝的衛生棉晃了晃。她伸手去拿,門在手臂退出去之後又關上了。
這並不能算得上什麼大事,伯母在故事裡的角色被她在後來對父母的講述中抹除。時間在一紙紙離婚文書裡向前跳躍,那些總缺少一個簽名的文件連同伯母畫的一張張羊臉愈積愈多,放進文件袋或者籃子裡落灰。爸爸媽媽這時候會很有默契地不去碰那些袋子,伯父自然也是不敢丟掉伯母的畫的。它們在她最熟悉的兩棟房子裡堆放了太久,久到原本的主人都要忘記它們存在,她一開始去拿取時感覺好不安,指尖的汗水弄得舊文件卷了邊,畫布倒是完好無損。到最後她變得愈發心安理得。傍晚六時一個人坐在樓梯口,羊臉散落在一地紙張間,連目光都變得沒那麼憐憫,倒是和她自己一樣迷茫。
這或許也能算得上盜竊嗎?伯母與她是沒有一點血緣關係、離開那一層死水一樣的婚姻就回歸成陌生人的關係。不要偷拿別人的東西,這樣的話她常常聽見伯父對表哥說,但對他說的一切話語都是聲帶徒勞的運動。你是好孩子,和他不一樣,她告訴自己,沒有人會提醒你那些事情。羊臉收成一疊,兩張間她墊了合同紙隔開。收集大量一模一樣物品似乎是她的習慣,儘管在她看來那還遠遠算不上多。這習慣在抽屜裡的畫布和打印紙上又體現出來,一模一樣的眼神,相近的用色,以及夾雜在其間的那兩個名字,兩個最常見的姓氏,媽媽和自己一樣的兩個最簡單的字母。
伯母的姓氏,倒是沒有那麼常見呢。她用手指蓋住媽媽的名字,一個指節剛好覆蓋住三個印刷體,幻想著一枚寫有伯母名字的印章隔空落下來,把那一處替換掉。撫養權在那一紙文書裡總要佔大量篇幅,那麼假設離婚的人是伯父和伯母呢?那一方印章和兩個簽名對她來說,會是幸福還是不幸?表哥已經是個成年人,卻依然沒有「民事行為能力」,他會被當成累贅拋來拋去,就像她被當成什麼禮物珍寶一樣,被爸爸媽媽拋來拋去那樣嗎?他們不吵架的日子裡總說那不是認真的,兩個人要一起好好養她才是,但不吵架的日子那麼少,她寧願相信那是謊言,畢竟少而美好的謊言,總比長久得和人生一樣長的痛苦到頭來只不過是謊言要好吧?
她坐在桌前面,卻不像往常一樣去打開書包準備做功課,而惦念著媽媽的樂園邀請而出神。家庭相簿那種東西並不存在,頂多有幾張節日時拍的家族合影放在伯母家的書架上落灰。上一次去樂園是什麼時候呢?她當時年紀太小早已記不清楚,只好想像媽媽把自己抱在懷裡,接過爸爸買的氣球和棉花糖,笑得瞇起眼的年輕臉龐。
她對於二十代媽媽的印象停留在網路上低像素的舞台影像,濃重的眼妝和茶色雙馬尾,穿著廉價打歌服跳舞。媽媽平日裡不愛化妝,節日聚會時的妝容總是由小姨代勞。樓下傳來媽媽收拾碗碟的咣啷聲,她關掉燈躺到床上去,校服也沒有脫,把床頭的氛圍燈關了又開,直到閃動的粉紫色讓她眼睛發痛,才不動了。媽媽最後也沒有進房間,大概是看見門下不再透出光亮,只在門外說了一句晚安。
二十代的媽媽(或者該叫她莉乃嗎?)由一個又一個謊言堆疊起來,像一把充得過滿的氣球,營造幾分鐘間剎那短暫的幸福氛圍。二十代的伯母是誰呢?網路上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不會有人上傳她跳舞的影像。說實話,伯母的化妝技巧比她大多數同學都要笨拙,只不過皮膚保養得很好而大多時候不需要太多修飾。十五歲的她,十五歲的伯母,她想像了一下這樣的組合,腦海裡只冒出兩個纖細得好像一把樹枝的女孩形象。留長髮的伯母是什麼樣子?記憶裡好像沒有那樣的日子。
如果她不是伯母呢?如果她能夠回到十五歲,大概會是後座那個總在畫畫的女同學,漂亮而搶眼,收到的情書塞滿櫃子。伯父那樣的人,能夠彈吉他寫歌讓她愛上他,但自己又能夠做什麼?她愈是這樣想便愈沮喪,在腦海裡盤點過一遍自己全部的特長,竟然只剩下嗓音勉強算是特徵。我該靠什麼留住你?她這樣想到一半,才醒悟過來伯母不是和她一樣的十五歲女學生,除去那一層契約關係的綁定,一點東西都剩不下。於是不大值錢的眼淚流進枕頭裡,直到她睡著也還未乾完全。
窒息感讓她醒來。房裡充斥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她口鼻都發痛,想要大聲呼喊媽媽又只會不停流眼淚。站穩身都變得好困難,她抓著枕頭用力掩住口鼻,聞見淚水的味道——雖然她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怎麼樣一種氣味。窗上沒有護欄,她用力拉開便可向外探出半身來。夜風涼涼地從縫隙裡鑽進來,樓下的草叢也沙沙作響。她仍穿著那條校服裙和過膝襪,膝蓋黏在窗台瓷磚上,剝離開時好痛。
爸爸在樓下大喊,媽媽對著他大喊。然後大門打開了,他們大喊的聲音滑稽地從房裡與窗外一同傳進她耳中,不由得引人發笑。她站起來時搖搖欲墜,將一隻腳伸出窗戶外。不到三米的距離跌下去,跌進草叢裡,只要不撞到頭大約不會有事吧?坐在窗沿時爸爸媽媽從大門出來,準確地說是爸爸拖著媽媽,媽媽抓著他的衣領在門階上蹲下來。他沒去拉開妻子的手,頭很挫敗地垂下來。她也便隨著這個動作滑下窗沿,失重感瞬間追上來。
腳踝可能扭傷了,她以一種奇異的姿勢坐進草叢裡時想。爸爸媽媽聽見巨響,都向這邊看過來,接連站起來向這邊跑來。他們的臉背對著大門傳出的方形亮光,她覺得好像兩頭山羊,兩張格外憐憫的山羊臉,自上而下地看過來。
這個場面裡該有另一個主角吧,她閉著眼睛想。一個能夠扮演拯救者角色的,或許已經成為其他人女主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