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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寂静、安宁,唯余蝉鸣。点点萤火从灌木中升起,宛如天堂众星洒下的种子,直达苍穹,或者在忙碌的焰红与莓紫的手腕上稍纵即逝。这座被称为翠绿林地的德鲁伊营地从未见证过如此大量的访客,或许今后也再不会。
提夫林们正在为庆功宴做准备。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山野佳肴,伴随着自艾尔托瑞尔带来的特产与技艺,在流亡的日子里挺直他们的脊背,抚慰他们的心灵,终于等到了展示的机会。久已驻守此地的德鲁伊也不再固守成见,众人皆知西凡纳斯比任何神祇都乐于待见新生事物。而在他们之中,却是一队更为陌生的旅者。
诸国度中亲眼见到天界眷族的能有几人?
那威严、那光辉,令人惊惧的美丽;神力奔流在纤薄的皮肤,凡世的肉身因不能承受而裂出沟壑。他们无法行走在熙攘之间,太多注目会凝聚在一起——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还可以飞。
“我就见过一个。”
紫罗兰色的帷帐半垂着,拥有忧郁双眼的法师在思考。
“高傲的额头、半神的身躯,皮肤与发丝如同塞伦涅的阴面与阳面,却远远更为夺目。端坐在这场盛宴的中心,享受胜利与赞美,千杯不醉。在场的每一条生命都要感激他……真的吗?”
“我从未在他的双眼中看到一丝怜悯。”
他不会怪奋战自保的提夫林,或者专于行动而非思考的队友。他只会怪自己的心太过敏锐。作为一个法师,他有大把的时间在观察、大把的时间在思考,一部分在实验,一小点在展现万分之一的结果,生命……如同一本本书籍,他看待他人如同舒展纸卷。他自然会注意到书籍的卷边、掉页和错印,正对应着类人生物的诸多品性。
《亚当》正是一本被撕掉了页的书。
是的,盖尔·德卡里奥斯曾被它的美丽所震慑。在暗无天日的魔力漩涡里时,是一只宽大的手将他拖出。天界火花刺向那只阴影魔网虎视眈眈的左眼。世界黯淡了;他自己却被点燃。
骨头在咯吱作响;右手的掌骨与腕关节。
他只是抚摸、欣赏,未想到脆弱的人类在他的手中轻易破碎。生有两翼的阿斯莫并不感到抱歉。他松开那只坏了一半的手,更近地看了看人类圆润的瞳孔,品尝近乎疯狂的兴奋留下最后一丝痕迹,然后让法师自己用魔网想想办法。满足——这是他感受到的,和无尽的杀欲一起。
即使是现在,这种感觉依然徘徊在甲胄之下。倒不是说他不享受成为中心、填满空虚脾胃的食物或者队友的认可。
血还不够。
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夜晚,碎肉与体液四溅。这才会是完美盛宴的开端。而所有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带着恐惧……边境之刃去了哪里?他银白色的双眼已经有一整晚没有捕捉到那个矫健的身影。
对于深水城的盖尔来说,庆功宴落幕后的平静才是真正的礼物。他的身体已经产生离群索居的习惯,虽然,在夺心魔蝌蚪时间之前,那只不过维持了一年。
“黑夜带来良言1……”他轻声咀嚼着一条咒语,并非为了使用它。词句如舟,思绪如海。脖颈上的骷髅吊坠闪了闪寒光。
“——盖尔,又在用你的魔法?”
“你……真不敢相信你找到我了。”法师表面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间,“至于你问题的答案:不。我刚刚在重新考虑死者交谈的哲学深度,其中不包括利用魔网。”
法师“精巧准确”的语言终究与“通用”语有所区别,这一番解释并未让对方改变猜想,阿斯莫的翅膀尖抖了抖,微微偏头。
“有用的咒语。尸体往往比活人更加诚实。……可惜,你不怎么使用。”
“因为,亚当,鄙人劝说过很多次:它们不会愿意和谋杀者开口。我相信有很多更好的方法劝说活着的人。”
盖尔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手,他的回答缺少了往日应有的从容。他凝视散发微光的阿斯莫,观察对方的神态如何随着双唇翕动而变得不寒而栗,残酷与美丽撕裂着他的眼睛。亚当似乎并不知情、也不在意自己的这种变化。
“我以为你们死灵法师2喜欢这个。盖尔…我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你不对那个吟游诗人使用魔法?”
盖尔的呼吸变得紧张了,有许多话他想说,再三思考之后却认为时机尚未成熟。比如,他不仅仅是个死灵法师,而是一个法术全才;比如,他未在阿尔菲拉身上使用死者交谈的原因,是他早就知道这无端横死从何而来。阿斯莫的下巴和翼羽微微上扬,仿佛一个等待收到赞赏的孩子。凶手常常会渴望犯罪得到关注,战士的自尊心也同样致命。
冷静,盖尔。仅仅是知道一切并不能帮助任何人或任何事。你还需要明智地运用它们;至少,避免自己遭遇不幸。
“亚当,你必须明白,”法师下意识地远离了几步,将视线偏向一旁的溪水,仍然密切注意着阿斯莫,
“不先领悟生,你就无法理解死。如果生命被视若冰冷的物件,随意屠戮……那么死亡又有什么意义?没有哀悼,也没有思念。没有人需要魔网展现奇迹,安慰他们从此孑孓的灵魂。不会有了。”
他的脸在水中的倒影斑斑驳驳,不详的纹路凝成一团,虬结在胸膛。
“你或许不知道……在我们种族的历史里,死灵魔法一开始是为了保存尸体而发明的。许多学派也是这样。包括那些所谓阴影……”
耐瑟瑞尔3的魔网碎片,他身体里无法停止啼哭的爆炸婴儿。当他的话语无意间流转到自己时,法师骄傲的银舌也无法继续颤动下去。纵使他谈论生死时那般振振有词,亲眼目睹过堕影冥界的孤魂和塞尔的亡奴,他依旧无法想象,如果毁灭法球轻易被引爆,又会有多少生命像他说的那样毫无怜惜地被瞬间抹去?
“很美丽。”
法师显然有将一切描述得绘声绘色的能力。亚当感到饥饿。他也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类有着和他一样,深不见底、无法满足的渴望。彼时他还不知晓法球的故事,在不久的将来,他将会以法师意想不到的方式理解。盖尔每一次看向他,那对放大的瞳孔下总会涌动兴奋,有时近乎疯狂,与那些只有恐惧的猎物完全不同。这只棕色的雄鹿双目清澈、膘肥体壮,又充满灵性,却心甘情愿奉上颈项,悲惨地将自我牺牲错认为自我升华,将自己丰润的肉献祭给神灵……或者神圣的幻觉。
于是阿斯莫乐意至极,露出残暴的獠牙。
“继续说吧,盖尔。告诉我一切我所不知道的。”
他们慢慢在彼此面前袒露自己,血肉、性格、故事,如同卷轴展开。
盖尔的的确确给亚当展示了一切。魔网的丝线被这位法师握在手中,轻易流转、折叠,幻化成诸多形式,成为暴烈的火焰飞落而下,或迷惑的魅影蚕食心灵,有时,甚至拨动了命运的琴弦,将人从跌落的深渊中赎回。盖尔毫不费力地念出咒语,他未在自己的能力方面弄虚作假。只是每一次吟诵,总有怅然的表情伴随着他,仿佛有一位故人、一些事物早已长久地离开他,即使他思维清晰,耳聪目明,总会有时同失忆的阿斯莫一般恍惚。
“我曾经被她抛弃……”
他最终会这样告诉亚当:“我曾经被一位神明抛弃。”然后,用充满思虑的双眼看向阿斯莫,在后者才刚开始忆起他的过去时。许多故事得到了解释,许多错乱的梦境变得设身处地,相似的命运轨迹用力地将他们缔结在一起。比常人稍微更受神明关注一点,是幸福还是灾祸?
这并不重要。阿斯莫轻哼一声:“现在没有神明,盖尔。我们。只有我们。”
顺从虔诚的佯装在彼此眼中无所遁形。选民和神子目光狡黠,他们都在寻求另一条路。
他们亲身穿过崎岖的荒野,洗不去的泥泞和血水沾湿靴底,成为旅者沉重的债。关于夺心魔的知识在托瑞尔少之又少,博学的法师通晓诸文,却没有书籍;吉斯洋基战士身经百战,却也难以系统描述解决一切的方法,养育间的背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承载着黎明使者4们生命最后的绝响的修道院,在他们的主人重生的第二年轰然倒塌,玻璃彩窗碎裂在夕阳余烬里,阿斯莫素浅的双眼里绽放瑰色。那光芒只闪烁了一下,随后,浓重的血腥味铺开,本就不得不调转路线的天界眷属厌恶地背过羽翼,没入幽影诅咒之地的黑暗之中。
在诅咒之地,负能量5不断影响着阿斯莫的身心,盖尔被以半命令的形式暂居后方辅助小队的情况也愈发增加。
“亚当,我非常怀疑行动顺序的合理性。你必须听我说,”他的神情严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笼罩在这里的阴影魔网,以及岌岌可危的生命状况。我可以利用那些袭击我们的暗灵……比任何时候都便利!”
“你太容易死了,法师,复活非常麻烦。到后面去。”
“我的身侧不乏死灵保护。如果只是为了混淆敌人的视听,亦有诸多方法来实现。”
这样的阐述并未让阿斯莫稍显笨拙的大脑产生思考的欲望。他再次拒绝,隐约的焦躁潜伏在语气之中。盖尔只好选择了防护学派的根本——魔法护甲,整整二十四层,魔网编织的护具无形却坚韧。它以守护之链的形式联系着人类和阿斯莫。仍然不够。钻心噬骨的刺痛与欲望顺着脊背侵入到躯体的每一个角落。自从来到这受诅咒之地,亚当失手屠杀的次数明显增加了。一刀。又一刀。聆听巨斧劈开骨肉的声音,直到斧刃挂满残损的皮肤。这就会结束吗?不。不。它们只让长久未能休眠的神经安静一瞬,随后无穷无尽的杀戮又会回归。
他无法停下。他罪恶的血不会让他停下。因为阴影总有再聚集之时,他不能杀死已死之人。无论他如何哭嚎,如何向诸神求情。处处都是夜咏者的低鸣。未能纾解的杀戮欲望会被转化为其他性致。他会花上所有时间投入狩猎,让肉体野兽般交缠。然后精疲力竭,一切宴席散去,嗡鸣回归,他将再次陷入黑暗、意识模糊,四周的黑犬扑食而来,他不再属于他自己,气力已尽……盖尔。他想起盖尔。盖尔的身体,如此——脆弱,掐住脖颈会窒息,深入腹腔会痛苦休克,獠牙刺入柔软的皮肤,立刻淌出甘美的汁液。但如此——炽热,在一次次的磨合中完美相楔,那双湿润而忠诚的眼睛会永远注视他,且只有他。情到深处,盖尔给他带来柔和至极的呢喃和抚摸。他的脑海不再嘈杂。
羽翼裹成的茧被拨开一角,露出疲惫和颤抖。盖尔没有意料到,这不是他平日所认识的亚当,也不是他能想象到的亚当。一股热流依旧涌上心头,担忧、同情、心碎……法师被触动了;在那一刻,他才清晰、理智地感受到自己胸膛坚实的震动。无数感情漂流而去,远超人类平日所能承受,面对一般人所能产生。他第一次拥有实感:他的确已经深爱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能进来吗?”他问得很轻。翼爪将他紧紧拢入。
在欲望降下后,亚当会聆听那些繁星与原理、通往魔网碎片的七层台阶、坠落的浮空帝国……满足。这是一种能让他逐渐沉入睡眠的感受。是的,与盖尔一起,他感到满足。他居然能够满足。
阴影浓重,唯有月亮少女的朦胧的微光破开重雾。小队只能以她的倩影判断昼夜。谋杀的号召在睡眠中降下:杀死最后的光芒。
而亚当行使长子叛逆的权利。父神从不曾将他从重重诅咒中拯救;那是一只散发着金色微光的、人类的手。
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此举日后的意义。 阿斯莫是极度忠贞的种族,而亚当自己也足够高傲,容不下伴侣以外的任何人玷污心智。他知道盖尔,在那副矜持的面容下,深怀着与他等同的傲慢。就像他看见艾琳女士后连羽毛都险些炸起一样,盖尔在遇到名为巴萨扎尔的法师时也表现出了相当的排他性,尽管盖尔拒绝承认这一点。那一晚他抱着大法师反复地索取,一边渴饮汁液一边仍道不够,享受对方濒临极限的泪水,以及愈发无力的辩驳。
就是一样的。他将人类轻松抱起,鼻尖埋入柔顺的棕发,如此想着,让一段时间后的盖尔目睹另一对阿斯莫人类情侣时脸颊滚烫。
凡人的情爱……在危险紧张的日子里过于浓烈、过于令人上瘾,让幽影成了弃儿的避难所,生命转瞬即逝的喜悦盖过了宇宙恒久的寂静。盖尔不因无知而惧怕死亡。他很清楚,死亡不过是另一段旅程。肉体消散,灵魂便开始跋涉,首先来到一个叫做朦胧之域的地方。没有颜色,没有声音。高贵的凯兰沃引渡并审判众多灵魂,虔诚的信徒会被万神殿中他们的主人召唤,永远生活在神灵的麾下,直至宇宙终结。或者,在这过程开始之前,不幸落入魔鬼的爪牙,成为货币流通于九层地狱,直至毁灭。只不过是死亡知识的基本功,盖尔可以闭着眼睛复述出灵魂的所有去路。
至于他的去路——他回忆着伊尔明斯特的模样和话语,仿佛已经能够清晰感受到魔法匕首的冰冷。万法之母的神域会是什么样的?他会重新得到自己的法师塔,被魔网所环绕,知识的边界再也没有限制,为奥秘与奇迹欢笑不断。在这之前,他只需要来到主脑面前,引爆体内酝酿的可怕黑洞,放弃自己不值一提的肉身。然后匕首的尖端会绽放无尽能量,他的心脏会展翅翱翔,化身一只无罪的、纯洁的白鸽。
……可是在那之后呢?来世的来世会是什么模样?当众星黯淡,宇宙的帷幕落下,它的背后又是什么?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国度、那么多奇遇。不只是法术和魔网、神圣与使命。他可以享受幸福,或者品尝背叛;成为万众敬仰的英雄象征,或者无人问津的枯萎回忆。浩如星海的可能性……“盖尔·德卡里奥斯”的未来。
他还不想结束这段旅程。
他想和亚当一起见证。
只需要犹豫一瞬,法师便会被阿斯莫的双眼所折服。他知道他们将会所向披靡,即使挥斧面对的是神明。他颤抖了,却用尽了一生的勇气去承认:“我爱你,亚当。我爱你比我爱自己太多、太多,甚至让我忘记了我的女神。我选择你。”
得到了回复的阿斯莫一如既往昂首,转身前进。他并非独自一人。
骸骨之主盛怒崛起,不祥的嗡鸣瞬间蔓延了四方。那是死亡的寒冷,比法师的冻寒之触更噬骨,比阿斯莫的严冬号令更刺耳。傀儡的荫苞被随意召唤——盖尔说过他做不到——它的力量根源于米尔寇。那么就用斧刃劈开干枯的神躯,亚当向来行动果决,展翼向前。霎时寒意刺穿他的皮肤展开裂缝,他握住武器的手掌与十指一并被冻伤,法师没能来得及惊叫阻止:“亚当,不!不要靠近那里!米尔寇的镰下没有生者!”
然而纯粹的天界之火6如何能轻易平息,亚当沸腾的战意早已超过身体的疼痛,正如怀揣着无尽的愤懑的另一个阿斯莫一样。直到精疲力
尽之前,没有阿斯莫会停下。疯狂的傀儡被从肋间斩断,半神的化身也
被伟力所击溃。
于是骸骨的巢穴被连根拔起,世纪以来的疯狂碾碎于天界使者洁净的铁靴下……真的结束了吗?多忧的人类不难发现:大仇得报,愤怒纾解。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在她脸上化作长长的迷惘。
非人的意志力支撑他们走出雷斯文小镇,在离利文顿不远处扎起营帐。从残破的城门上远眺,飞龙关就在眼前。治愈魔法缓解了疼痛,伤势仍需自行挺过。博学的法师用一口空闲的锅熬煮了冻伤药膏,繁星为帐,他们在暂时的安逸中依偎在一起。盖尔用药膏浸透了绷带,轻柔地为阿斯莫战士缠绕手指。
“我们还有机会,亚当。在战斗之前,我感知到了一件极其强大的魔法遗物…在我的法师生涯中遇见的最美丽的一件。”他的小指卷起绷带的末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想它就是卡尔萨斯王冠。它还没有被毁。只要我们得到王冠——我们就可以接近主脑。”盖尔的眼神复而亮起,他松开力道,被赋予了生命般的布条包扎紧束战士的双手。
“没有必要,一斧头的事。”沉浸在胜利中,亚当一如既往,高傲地俯视曾经以及未来一切的对手。但是他的目光同样如炬,与他的法师共享同一份野心。
“你差点就没撑过去,如果你忘记了的话。”
亚当扬起的翅膀停顿了一下。“而你当时格外慌张。为什么,大法师?”
“……是的,我那时的确非常恐惧。”盖尔的表情清晰可见地失落下来,多种情绪在酝酿在其中,“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很害怕米尔寇将你带走,我却无能为力。你会变成什么样?一个傀儡、活尸、还是凯瑟里克那样的奴仆?”
“我不会死,盖尔,至少在你前面。不过倘若真是那样……对已死之人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它们是不一样的,亚当。”他的声音变轻了,“利用、控制、奴役……这是米尔寇眼中死亡的价值,但不是我的。”
“你有权处置我的死,法师,我允许你。尽情剥去我身上的装备,如果它们还有任何用处……你知道营地的哪个箱子放着我的东西。不要介意。我向来赤身裸体。”
“那么我或许会吻你的颅骨。”他的指腹摩挲亚当的脸颊,让后者离他更近,“我还会吻你残破的身躯,将它们保存下来。我会给你一个死灵法师真正的爱。在我打败主脑或者在这之前殒命后,我仍旧会爱你……我会奔向荒原,在全然的黑暗下爱你,即使你的双唇黯哑、即使我的双耳失聪。我会在每个来世的来世爱你。”
“诸神也会夺走属于他们的东西。”“我知道。于是剩下的就只有我们彼此。”
通往博德之门的路,他们的朝圣之路。其上遍布累累坟茔与足印。历史的暗流汹涌汇入这座城市,埋首于废文书稿中的学者们恍然惊惧——成百上千的无名之血映照他们的倒影。
血也在呼唤亚当。他环顾这城市,见到的活物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还要多。这是一个精心培育的屠宰场。一句早已被遗忘的描述无声流入他的脑海。强壮的身躯坠落于城门前,启示自潮湿腐臭的地下攀附上来。
骸骨森森闪烁谋杀之光辉,十三滴血飞溅亵渎之巫阵。
他看见一个祭坛,一袭猩红。
是的。……他怎么能忘了呢?他是谋杀之神的先知、巴尔的血肉。他主宰这座城市的教团,正如他的父神主宰他。当他向父神献祭第一份礼物的时候,他的翅膀遮天蔽日,洁白的羽翼被涂满腥臭污血;他的养父母是那样恐惧,所有那些他曾经微笑过的旧识,他们死前的震惊
是那样甜蜜。当他将他们屠杀殆尽时,他意识到,他是巴尔完美的造物——亵渎了善恶,又嘲笑了诸神。一个谋杀的天使。
但他还不是血脉里的最后一人。他必须先将家族清扫干净。
“我会稍后再收割它们。”他望着熙攘的人群这么想着,却不知想法早已化作话语被队友们清晰听闻,顷刻展翅消失。
“……这简直太荒谬了。”法师在事后如此评价道,“亚当就这样飞走了,留下一堆谜题待我们解决。不过,他至少给了我们一个绕过关卡思路。飞龙关的底部有空地落脚。我可以多写出几个飞行术卷轴来。”
“非常好。那么,只是问一下,我们到了城里之后听谁的?要做的事情可真不少。”苍白的精灵假装不经意地问,他的真实想法深埋心间。
“各自处理自己的要事似乎没什么……不,先去你那边吧,阿斯代伦。”盖尔看穿了对方的言外之意,“恐怕这座城市的危险今非昔比,而我们都已经习惯有人照应。”
“顺便打听亚当的下落。”阿斯代伦满意地给出答复。
适时的让步和信任会带来众人满意的结果。卡扎多尔宫殿的地下展露了一个未经勘探的巨大世界,安苏的墓穴同样也深埋在飞龙关深处。当法师翻阅案卷与年鉴时,种种线索也串联起来,关于他、他体内的毁灭力量和这座城市。他的双眼承受过人皮缝制的塞尔文字,目睹卡尔萨斯生前撕扯魔网的偏执,还有十年前的博德之门谋杀案。这座城市一直无法摆脱巴尔的阴影,刺客、激进者、复仇之人常常从通往巨型下水道的窨井口出入。但是在他们之中,还有……
遮天蔽日的白色羽翼。
法师在错愕中抬起头,仿佛那阵旋风还在,羽毛还擦过他的耳侧;仿佛亚当才刚刚离开。
“巴尔之子回来了。”“神子已然归来。”“我们的主人回来了……”
低沉嗡鸣回荡于殿堂,在它们终结于利斧之前发出甜蜜的哀叫。通往主殿的路上没有活物留下,血与肉在石板凹槽上汇聚,暗自汇入深处,一副被清除干净的美丽景象。
祭坛的中央是教团之女,毫无颜色的皮肤透露诡谲与怪诞,用血抹作她的上衣,用尖声狂笑装点神殿。我可悲又愚蠢的小妹妹,奥林。亚当甚至不愿意在那猩红一点上多浪费一秒;被十三滴血环绕的阴森头骨在他身后倏忽亮起。神灵已经投来了目光,战斗就在他的斧刃之下。
“看上面。”
巴尔窥见自己大限将至,于是祂向世界散布恐怖的种子。各种族的各一女子被强行征服,在谋杀死于诡计的匕首前,是乎巴尔后裔被如此创造。他们之中有的早夭、有的无能,有的成就了一座城市的阴影,有的对抗自己的血脉,遍历四方、结识亲朋,却仍无法避免地堕入无尽
的深渊。因为父神如此教诲道:“你们注定要互相争斗,直至血系只剩下最优秀的一人。”
直至最后一人。
直至这人带来巴尔的复生。
力竭的战士从高空坠落,沉重的闷音震动祭坛,杀戮者应声消散,最后一块血骨碎裂。战斗的结果超乎神的预料,仍也满意,决定补偿祂被遗弃的长子。
“可我何必接受?父神,你和你的计划也将被我一起撕碎。”
他的斧刃开裂,血肉流淌,唯有头颅高昂。巴尔神殿第一次迎来如此长久的寂静。这便是书记员来到此处所看到的场景。
“汝违抗了巴尔,违抗了汝之君主和父神。”昏暗不清的异界,木乃伊般的存在自如地踱步,与阿斯莫徘徊的灵体对话,“而今汝再无信仰——不信诸神——注定永远在朦胧之域游荡。”
灵体的表情凝固着,巨大的能量如同千斤般压在它无形的身躯,无法动弹一寸。
“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书记员停下了吟诵。涌动的灰色场域逐渐获得规律的动力,有轮廓的形状渐渐浮出,那首先是一个人类的脸,然后是双手、身体。他的十指依次覆上灵体的脸颊,双眼之下承载着千重忧虑。灵体再次想要开口。
“我自一切灵魂的尽处认出你……”“非常不可思议。有人为汝而来,其早已横穿过阴影的山谷。”
书记员来到人类身边。后者并未反应,神情专注,他继续着咒语:“……找寻你、呼唤你。我如今在此为你带来第二次生命。”
“其曾经为汝放弃过死亡,却又涉险来到此朦胧之域。”
“让死亡无常,生命永恒。回到我身边,亚当。”
“巴尔夺走了汝身上属于祂的部分,但在这次旅程中汝亦有新的收获。或许汝等确已找到共同活下去的理由。”
魔网之力自法师的双手中源源流淌,注入他施展的奇迹。自至死之地带回生命,与终焉之主抢夺灵魂。万法之母的智慧从未有出错之时,昔日深水城的奇才,仍旧闪烁着足以使神明认可的心灵,仍旧足以驾驭死灵法术最伟大的咒语:完全复生术。在淡金色的光芒将他们携去前,书记员与法师目光相接。那眼神并非敬畏或者谦虚,而是——不容置疑。
他沉重的眼皮合上了。他最后所见的场景是一片红色,从自己的身体喷涌而出。他想他一定是掉进了血池里,和他的血亲一起,和无名之血一起。奇怪的是,他却感觉很轻:如同鸿毛坠入深海。一双手在血池里将他托举,另一双手自上而下地抚摸他的脸颊。难道他不该沉沦于此?曾经从他大脑孔洞中逝去的血债如今都清晰刻印在罪名之上。他记起了自己的归宿,对此毫无异议。他只是忘记了自己,巴尔之子不需要名讳。难道还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难道他会记得自己刃下的亡魂?…可他无法忘记那个名字。这本不该在血池中发生;他听到有一个人在呼唤他。
他的双脚触碰地面。鲜活、完好无损。
“盖尔。”
于是就此,巴尔之子迎来了他的逝去。他的斧刃卷曲,死亡注定。一个崭新的灵魂自他的死亡诞生。而随着主脑陨落、至上真神阴谋彻底失败、卡尔萨斯王冠重铸与归还,三舰启航之年的英雄们也都各自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埃尔托瑞尔不再陷于九层炼狱,雷斯文哨所再见银月光辉。本书也只能够记载那些已然封存于卷的事物。依旧,且听法师对于新年的预言:
紫兰生焦土,
旧旅踏新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