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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设/tomato
每个英国人都应该收藏的泡吧攻略第一条:准备夜不归宿前先找家餐厅吃点什么,这样想吐的时候才有能吐的东西,而不是像那些空着肚子也要把最后一个子花在啤酒上的流浪汉,可怜的胃里只剩下胆汁和胃酸;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试试那些贵得莫名其妙的法餐,它们会让你的呕吐物在从一众寻常上班族嘴里吐出来的小土豆、大土豆和红皮土豆中鹤立鸡群。
注意看,这个叫亚瑟·柯克兰的英国人就是没有好好执行攻略,所以他现在只能可怜兮兮地吐出一些不明液体,这下谁还能分的清他到底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事实证明,就算是国家,肝脏吸收酒精的功能也是有限度的。就算亚瑟·柯克兰再怎么觉得自己无比清醒,可一脚踩进垃圾桶的行为足以证明他早就神志不清了。灵魂和酒精一起发酵着飘飘欲仙,连着大脑也一并升华掉了,于是细胞醉了,身体先睡。
黑暗,黑暗,沉寂的黑暗。
亚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再睁开眼时窗外仍旧漆黑着一片,只有路灯还在寂寞地发亮,投进一点微弱的光线。
宿醉的感觉可不好受。他微微一动身,就感受到浑身上下无法忍受的酸痛,像生锈的机器被强行推着运转——他发誓,他已经听见骨架咔嚓作响的声音了。亚瑟痛苦地长吁了一口气,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把脑浆摇匀会让人更清醒吗?无论如何,他暂时还不想和自己的胆汁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同床共枕。
亚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新鲜出炉的僵尸一样颤颤巍巍重心不稳,好不容易才凭着模糊印象摸到了洗手间。他摸到开关,手指微微用力往下摁,强光透过眼皮,让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那股反胃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所以他吐了,在胃里发酵了一晚的酒水又从嗓子眼里爬出来,爬进水池,顺着池壁滑进下水道里,就像他喝酒时那样毫不犹豫地流畅。
明明一开始只是未消化的酒液,随后而至的却是逐渐黏稠泛着红的血沫,最后彻底成了沉沉的暗红色。亚瑟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血卡在喉咙里使他有些许的窒息。原本洁净的水池一下便如濯洗过红色油彩一般,血丝轻飘飘地沉到最深处,滑稽地浮着立了起来。
若是换作别人,多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了。但亚瑟·柯克兰可不是普通人,这场以爱为名的自我折磨于他而言恐怕也只不过是一场长达三百余年之久的慢性疾病,他对这幅堪称吃人现场的血腥画面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余力来想一想一会儿去吃点什么好——虽然这种话在刚刚吐完以后说很不合时宜,但他真的有点饿了。
于是,凌晨三点,一个英国人坐在餐桌前。
等一等,这也并非全无道理。既然人们可以在3点喝下午茶,那么在同样是3点的凌晨时分来一杯早茶又有什么错呢?
亚瑟·柯克兰被自己强大的逻辑震撼了,彻彻底底地说服了自己,当即决定奖励自己一壶好茶。然而你不能指望一个醉酒的、酒品糟糕的英国男人表演一套完美的泡茶技法,能不一头撞上透明玻璃柜还完好无损地取出茶杯套装已经是极限了!他自然也不会意识到,历经酒精的胃已经可怜地皱缩在一团,饥饿将它死死攥紧,如同在一只巨大的手掌中蹂躏磨搓———那些泛着气泡的啤酒大概是把他的痛觉感受器一并淹没了。
很显然,它现在需要的是一些新鲜的食物,酶会很快地把所需求的糖分分解成微小的分子,让每一个活着的细胞饱餐一顿,让他恢复活力。这是说,无论如何,他现在最应该做的绝对不是把那致死量的茶叶丢进茶壶里。所以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一般来说歹人总挑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摸出来干活,睡着的人们可听不见外界纷争;歹人柯克兰也挑着深更半夜霍霍自己珍藏的茶叶,谁也阻止不了他。毫无疑问,明天他清醒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赌咒发誓自己再也不喝酒了,有效期不定。
时钟还在勤劳地运转,指针轻轻响动指向4点,天空尽头也才隐隐露出一点浅色,可得没人拦得住柯克兰端着茶杯(至少他没有直接对着壶嘴喝)以一种被他自己评价为“亵渎茶叶”的方式吨吨吨地往肚子里灌茶。如果器官能说话,这一刻胃的尖叫声应该震耳欲聋。
假如饥饿是胃被捏在手心揉捏至干瘪,那么这种酸涩的满胀感则像是胃囊从中间被撑大,像吹气球那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满,好像要顶破皮肉钻出来似的。
亚瑟恍惚地捂着自己的胃,沉沉地弯下身子。喉咙灼烧一样的辣,铁锈的气息凝固在舌尖;血液由着重力涌进他的脑子,脸颊也变得滚烫起来,像发了烧。他茫然地凝视着渐渐模糊不清的天花板,眼睛疲乏地闭了闭。
很难说。他很难说清这是怎样的一种空虚感,胸口闷闷地泛着疼痛感,仿佛始终有缺口未被填满。但他终于知道现在自己需要休息了。尽管地板不是最佳的入睡地点,但只要足够困倦,这一切都不值得在意。于是随着暮色被地平线吞没,晨光在他身上落下一层雾似的光芒,亚瑟终于安详地合上了眼皮。
……
他是被一阵瓷盘轻碰出的清脆响声吵醒的。
金黄色的煎蛋被铲子划到盘中,焦黄的边缘还有泛着香气的油星刺啦地跳动着;银质刀叉被随意地放在一旁,边上是挤着沙拉酱的面包片;培根微咸的的油润气味一下子勾起了他的食欲。
一切都显得平静甚至温馨,而他顶着一头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茫然又无措地坐在沙发上。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反而成了这悠闲气氛中最突兀的那个人。
“早上好。”阿尔弗雷德把盘子端到了餐桌上,颇为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他看了眼挂钟,“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到十点钟才会起来呢。”
“…我又不是你。”亚瑟下意识回嘴,又疑心自己身处梦境中,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美国?”
“嗯哼,”美国人漫不经心地回答,验证了一下自己的真实性,“如假包换。”
然而这并不能宽慰一生热爱尴尬的英国人。天知道美国怎么会出现在他家里!没有意外的话,自己宿醉的丑态已经被对方一览无余了。他再也不要喝酒了,绝对,大概。亚瑟痛苦得连五官都要皱巴成一团,被他搂在怀里的抱枕无辜地承受这份由尴尬带来的混乱——它已经被拧成一团,快要散芯了!救命啊!
美国则发挥了一贯的aky精神。仿佛看不见亚瑟已经快要凝成实体的尴尬,他不紧不慢地在餐桌处坐下,自顾自地叉起了培根往嘴里塞,边嚼边对正在自杀和夺门而逃之间逡巡徘徊的英国人发出精神攻击:“如果你睡够了的话,可以先起来把早餐吃了。”他转身去拿碗,动作熟稔仿佛出入自家一般,“麦片还是牛奶?——顺便一提,你应该去看看垃圾桶里的茶叶尸体,你醉酒之后的攻击性真是越来越强了。”
回答他的是因被大力抛上空中而旋转了好一会才下落的抱枕,和一个急匆匆跑向洗手间甚至因太过仓促而被地毯狠狠绊了一跤的人影。
*
亚瑟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的鸡蛋,像是怕被复活的煎蛋啄一口似的不情不愿地将它叉进嘴里。思绪飘忽间,目光冷不丁与难得一言不发的阿尔弗雷德对上视线,咳了两声差点把自己当场呛死。后者急匆匆地替他顺气,嘴里喊着“英国你千万不能死在这不然我就是唯一嫌疑人了!”。等亚瑟终于喘上气,顶着对方幽幽的目光,阿尔弗雷德补充道,“当然如果你真的呛死了的话我会带着茶叶来笑你的。”
仔细回想起来,这样的场景其实出现过无数次。毕竟绝大部分酒醉的晚上,将如烂泥一般的英格兰拖回家/酒店的都是美国。偶尔时间太晚,美国便会在客房留宿,再怎么说,他们可是,呃,曾经的兄弟?家人?至少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大概称得上朋友,也经常会有到对方家中串门的情况,所以「早上起床看到美国」其实并非奇事。
最近的会议由英国作为主办国,昨天的会议散场后,几个平日玩得稍微好一些的国家便商量着去酒吧歇一歇,自然不会缺了他这个东道主,而美国则早早回了英国的住处,据他所言,是有新游戏要打——毕竟他们是朋友,朋友在互相的家里过夜是很正常的。难得放松,他们自然喝得尽兴,尽兴到亚瑟现在完全回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不用动脑子也能猜到是美国尽职尽责地把自己扛回了家,这好像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他们之间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
慢吞吞地嚼着面包,亚瑟喝了一口牛奶,后知后觉得发觉眼下气氛不太对劲。在这种情况下,美国通常扮演的是嘲笑他窘态的角色,而自己则会因极度的尴尬而开始发誓戒酒。然而,今早的美国安静得不像话(日本大概会希望和这样的美国相处),连嘲笑的力度都显而易见的减少了,让他没由来地感到不安。
呸呸呸,这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才对吧!
带着好奇和一点点隐秘的担忧,亚瑟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美国,却正好撞上对方堪称灼人的眼神,吓得他一激灵,手里的叉子差一点被扔出去。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作出动作,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着,眼神里带着点亚瑟·柯克兰看不懂的期待。
“咳咳,”美国人清了清嗓子,问道,“英国,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亚瑟懵了一下,随即开始运转大脑。要对美国说的话?他有点莫名其妙,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思虑良久,他犹豫着开口:“……谢谢?又麻烦你送我回来了。”
然后亚瑟眼睁睁看着那双蓝眼睛里的光一下消失了,阿尔弗雷德的笑脸也变得勉强,他仍不死心,提示道:“你昨天对我说了一句话。”
亚瑟·柯克兰只觉得大概这辈子都没有这种「回答不出来我就碎」的压力,紧张到有些握不住叉子,连说出口的话都有些零碎,“…我昨天骂你了吗,对不起啊,都是些醉话,你,你别往心里去……”他眼看着眼前的阿尔弗雷德彻底变成了苦瓜,心里愈发没底,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平心而论,他们之间很少有这么尴尬的氛围,多年的相处让他们即便不说话也能自如相处,更何况美国相当擅长找话题,除了偶尔的拌嘴,气氛总是融洽又温馨的。
然而现在,这份自如消失得无影无踪。亚瑟开始不自在地玩起了桌布,而阿尔弗雷德始终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诡异的沉默裹挟住了他们。
为了打破僵局,亚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思,“……那个,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话刚出口他就想咬死自己,这简直是废话,不是他还能有谁…
“是,也不是。”阿尔弗雷德说话了,但这个回答不明不白,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我给你换了件衣服以后你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就去冲了个澡。”顺便把被吐脏了的衣服拿去洗。英国人面露尴尬,显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本来想把你搬到楼上去,但是我出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喝了壶早茶,还换了身正装,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阿尔弗雷德暂时忘记了失落,面上满是好奇,“英国人有在泡茶之前换装的习惯?向茶叶致敬?”
“……大概没有。”亚瑟勉强回话,恨不得钻进地缝逃走,“真是辛苦你了。”
阿尔弗雷德撇了他一眼,慢慢地说:“……地毯上都是血,叫你你也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真怕你哪天就这么死了。”
“………抱歉。”
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
“……所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吗。”阿尔弗雷德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没有回答。
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于是阿尔弗雷德叉起最后一片蘑菇塞进嘴里。
“我知道了。”他站了起来,把蘑菇吞下去。又苦又涩,大概是煎焦了。
“——我最讨厌你了,英国。”
亚瑟望着他的背影,挽留的话到口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
[我有花精灵]:喂
[我有花精灵]:快回消息
[唯浪漫主义者]:?
[我有花精灵]:昨晚我干了什么
[我有花精灵]:美国今天怪怪的
[唯浪漫主义者]:?
[唯浪漫主义者]:怎么个怪法
[我有花精灵]:他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我就和他说谢谢
[我有花精灵]:然后他就生气了,现在在外面荡秋千
[我有花精灵]:我昨天骂他了?
[唯浪漫主义者]:?
[唯浪漫主义者]: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更像始乱弃终的渣男
[我有花精灵]:有话直说[揪领子.jpg]
[唯浪漫主义者]:本来是想用来威胁你的
[唯浪漫主义者]:但是为了帮帮可怜的小美国
[唯浪漫主义者]:[视频]
[唯浪漫主义者]:不客气,这个人情哥哥就大方地收下了
亚瑟本来想回个翻白眼的emoji(以前他不太喜欢发表情,但是在美国的坚持不懈下,亚瑟勉强承认了这些表情的快捷,以及,生动传神),但是看到视频封面上的美国人,手指顿了顿,最终选择了点击。
画面有些晃动,大概法国自己也喝了不少,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拍摄时要远离危险,于是镜头变远了一点。亚瑟眯着眼睛辨认昏暗灯光下的人影,在看到坐在美国身上的自己时,两眼一黑,手机差点掉在了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继续往下看,然后绝望地听到自己狼狈的哭声,不外乎是那些说腻了的陈词滥调。而阿尔弗雷德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眼泪落在他的脸上。
酒吧内人声嘈杂,亚瑟只能看到阿尔弗雷德张嘴说了些什么,却完全听不清。眼见着进度条到底,亚瑟不报什么期望地准备退出视频,然后看到自己的手上多了一个麦克风。
?
下一刻,他自己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响彻云霄,震撼人心。
“美国,我喜欢——”
“砰!”
这一回,手机真的飞了。它无辜地被扔出去,又被墙壁反弹,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亚瑟·柯克兰只觉头昏目眩,心脏像是要爆炸,巨大的羞耻感使他脑内嗡鸣,无法正常思考。
被知道了,被他知道了自己抱有这种肮脏的感情。
极度的慌乱下,他突然镇定了,冷静了。事已至此,只好先放弃意识体身份,然后跑到没人的地方去生活。嗯,南极就是个地广人稀的好去处。早知道就应该发明一些逆转时间的魔法,哦,或许他可以消除其他人的记忆……
不对。不对啊。完全不对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这样不对吧。你再仔细想一想呢?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亚瑟有些脱力地趴在桌上,盘子里还装着不再冒热气的食物。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他们相遇得太早,早到英格兰还没能隔绝他人的觊觎,那时候他太专注也太尖锐,完全忘却后方悄然而至的危机,等到回过神时,他心爱的孩子却已然离去。
他和美国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也正因如此,他格外珍惜那段短暂的时光。亚瑟无数次后悔,叹息,大部分时候是为了英格兰,但偶尔也为了他自己。独立战争的那段时间,他常常午夜梦回,梦到他们初遇的草原,阳光锐利,而他将小小的阿尔弗雷德抱在怀里,能够将其完全地保护起来。在梦里,他扬起微笑,对着和他一般高的青年说,我可以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我可以为你构建任何你所期望的未来。
请不要离开。
可惜梦终究是梦,想美梦成真只能等到他哪天钻研出时间的魔法再说了。现实大概总与梦境相反,美国如同被春风吹拂过的野草,以极快的速度在北美洲扎根,生长。时代又几经变换,无论亚瑟希望与否,美国都已经足以独当一面,是一位相当合格的意识体。
亚瑟眨了一下眼,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们一开始是家人,又变成敌人,后来成为盟友,彼此信任。直到现在,他们算什么呢?
亚瑟说不清楚。哪怕读过那么多的诗歌与散文,他也无法准确地用言语表达,文字反而成为了诉说情感的阻碍。
唯有一点可以确认。阿尔弗雷德对他来说,非常、非常的重要。而亚瑟希望他知道。
于是他蹲下去,捡起了手机。指尖开始敲击字符。
[我有花精灵]:你跑什么。
[hero世界第一]:没什么:)
[hero世界第一]:英国我讨厌你
[我有花精灵]:是真的吗?
亚瑟勾了勾嘴角,他切到通讯软件,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最上方那个号码。电话真是个好东西,能隔着距离传递人们的想念,他的脑中突然闪回了一下阿尔弗雷德第一次向他介绍无线电时眼中的光亮,心脏犹如被一只手轻柔地揉捏了一下,酸涩和甜蜜涨涨地鼓满胸腔。嘟嘟声持续了好几秒,电话才终于被接起。
“……干嘛。”阿尔弗雷德声音有点哑,语气闷闷的。
“美国。”亚瑟被自己胸腔的颤动震得头晕,血液上涌,让人头脑发昏,脸颊滚烫,“我有话对你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