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京剧里分几个行当你们知道吗?”
宇文秋实头一回听见这问题是他八岁那年,他红领巾被隔壁座的小胖子扯掉挂窗台了,最近学校在这方面查得严,下节课是班主任上,一想到班主任那张严厉的面孔,宇文秋实连小胖子都懒得报复,一门心思就是去拿回来自个儿东西,头刚伸到窗户旁边,就听到隔着个走廊有个特自豪的声音,说的就是开头这句话。
“那谁啊?”
宇文秋实扯着红领巾一角,这会儿倒不急了,别过头问同桌:“就那个笑特傻的。”
“松天硕吧,”同桌跟着他往外看了一眼,“估计又罚站呢。”
“课间也罚啊,”宇文秋实咋舌,“哪个老师?这么可怕!”
“哪能啊,怪不着老师,他好像有多动症,老乱跑,老师管不住他,干脆让他自个儿出去,”同桌催他,“行了,别看了,赶紧坐回来吧,该上课了,那课文你背住了吗?”
行吧。
宇文秋实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老老实实把红领巾系好,一边系一边小声哼国歌,欢快变调版的。
“你真会背啦?”同桌见他还是那么悠闲,瞪着眼睛问,“不能吧。”
“哥们过目不忘。”
宇文秋实冲他挤了挤眼,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后来年轻姑娘们管这叫wink。
班主任果然一上课就抽背课文,宇文秋实每次都被头几个抽到,谁让他姓氏如此独特,忒招语文老师的眼。
他背完一身轻松,托着脸不由自主地往外瞥,上课了,走廊就剩那个叫松天硕的一人了,圆鼓鼓的脸,看着特讨喜,宇文秋实想,他这下可找不着人讲话了。
他情不自禁往外一看,弧度还没多大呢,就看到在走廊上被罚站那小孩儿冲他挤巴眼。
宇文秋实第一反应就是挤巴回去。
然后被老师一个粉笔头砸过来了。
“看什么呢?嗯?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调皮捣蛋的小孩儿吗?”
行吧,一句话的功夫,外面就不是一小孩儿了。
宇文秋实苦瓜着脸抱着课本溜达出了教室。
现在是俩被老师拎出去的倒霉蛋了。
“冲我瞎看什么呢?”
他把书往上抬了抬,假装在认真阅读,明眼人都知道是为了挡住讲小话的嘴巴。
宇文秋实的语气不太友好,但松天硕仍龇牙挺乐:“就感觉你挺好玩的。”
“什么呀……”
宇文秋实埋怨道:“我这可是头一回被罚站。”
“没事儿,”松天硕还是挺乐观,“以后再来几回就适应了。”
嘿,这人讲话真难听。
宇文秋实不想搭理他了,但松天硕又来劲儿了。
“怎么不说话了呀,”宇文秋实听到旁边站着的捣蛋鬼说,“对了,京剧里分几个行当知道吗?”
宇文秋实假装用心看课文,不理他。
“我就知道你肯定答不出来,”松天硕没什么被冷落的尴尬,自然地接上自己的问题,“我问了一圈,大家都不知道。”
教室没有关门,老师声音响亮:“……哪位同学想主动站起来读一下最后一段?奖励一朵小红花!”
里头瞬间被煮沸,宇文秋实有点好奇,又想让自己不在意。
“你看过《西游记》吗?”松天硕戳他,“喜欢孙悟空吗?”
宇文秋实毕竟年纪不大,瞬间就被拉走了注意力:“当然了!”
“我当过孙悟空,”松天硕也把手里的课本举起来,挡住两个人交头接耳的画面,“下回给你带照片看。”
行吧,课文没这人有意思。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刚下课,就有个从隔壁二班窜过来的小孩敲宇文秋实旁边的玻璃窗,他兴奋地举着一张照片,招呼宇文秋实出来看。
但凑上去看的不止宇文秋实一个,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最爱凑成一堆,一群人把松天硕围得严实,宇文秋实去晚一步,就被落在了人群外,到上课也没看着。
他瘪着嘴,觉得松天硕这家伙不讲义气,放学的时候松天硕过来找他,说照片被借走了,他下回再给宇文秋实看,宇文秋实哼了一声说我根本不想看,你压根也不是孙悟空,说完就跑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朝别人放狠话。他觉得自己这样特别像大人,于是在下午数学课上又看到松天硕被老师罚站的时候也控制着自己不往那里多看一眼。
“他好像哭了。”
趁着数学老师回办公室取落下的作业本,同桌小声说。
“谁?”
宇文秋实明知故问。
“松天硕呀,”同桌好奇得要命,他想着松天硕毕竟是男生,男生怎么能哭呢,“眼睛都红了,怎么了这是?宇文,你离得近,你看看呗!”
宇文秋实装作被引得很好奇的样子,快速往外瞥了一眼,外面的小孩儿正耷拉着眼角眉梢抽噎,满脸伤心难过。
“怎么着?哭了没?”同桌扯着宇文秋实的胳膊,急切道,“你看着了没啊?”
“好像是,”宇文秋实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没事儿,不用管。”
他没想到,松天硕被老师教训哭了这件事一下课就跟随着同桌奔跑的脚步,传遍了整个年级。
宇文秋实上厕所回来路上路过松天硕他们班,假装极其不经意地往里看,松天硕的位置那里又被围得水泄不通,有安慰的,有来笑话他的,还有说要去找年级主任告状的。他匆匆回到座位上,扯了一张纸条,歪歪写了几个字:不要哭,孙悟空。
他把这张没头没尾没落款的字条趁着二班上体育课的时间,塞进了松天硕的课桌里。
宇文秋实也不知道这张字条有没有被松天硕看到,但他第二天再看着松天硕的时候,对方又是带笑一张脸,好像昨天的泪水与围观都与他无关。
不过松天硕没再找过来要让宇文秋实看照片,他倒还是时不时被拎出去罚站,宇文秋实却没再被罚过了,没过几天,他们班调整位置,宇文秋实的座位从靠窗的最东边调整到了靠墙的最西边,这下他就算踮着脚往外看,都没法看到在走廊罚站的松天硕。
偶尔经过隔壁班门口的时候还能听到松天硕带着得意劲儿的声音:“京剧里分几个行当你们知道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宇文秋实不是听松天硕本人回答的,他月底放假回家,趁着和妈妈一起拿红白机玩《坦克大战》的时候问了他妈,他妈指着报纸上的字教他:生,旦,净,末,丑。
松天硕哭起来有点难看,他要是演戏,估计就是丑。
宇文秋实的脑袋被妈妈轻轻拍了一下,不许嘲笑同学,她嗔怪道。
过了一个月是六一儿童节汇演,松天硕他爸被学校请来做演出,松天硕也跟着上了台。
“好——”
听着旁边哗啦一片的掌声,满堂彩中宇文秋实也跟着鼓掌,然后翘着脚去瞧台上那个乱蹦乱跳的小猴子。
小猴子正抬着眼,笑盈盈的,台上光罩他脸上,他正好往宇文秋实这边看,也不知道是在看谁,反正宇文秋实扯开嘴角算是个回应。
他俩后来没再说过话,宇文秋实三年级还惦记着隔壁班的小猴子,等六年级时再提起来这人就只能想到似乎俩人一起罚过站,以及四年级时松天硕那篇流到他手里的优秀作文,《给妈妈的一封信》。
写挺好,宇文秋实没有什么其他评价了。
2.
宇文秋实睡得迷迷糊糊,被好友推了一把:这么小的地儿怎么能睡这么沉的,你电话响半天了。
他打了个哈欠,保持着窝在单人沙发里的姿势,伸出个胳膊去摸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宇文秋实本来还耷拉着的眼皮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备注后,一下吓得精神不少。
“喂,老师,对对对,我在呢,在北京呢。”
等他电话打完,好友刚好从书房里把两本他要的旧书翻出来,书有点年头,已然泛起黄色,书页皱起,至少有十年无人问津了。宇文秋实不跟他客气,接过书拿手上就要走,毫不留情。
“欸,”好友说,“等会儿呗,我有个朋友要来,就北电学编剧那个,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人家吗?”
宇文秋实指了指手机:“不行啦,导师给我打电话,让我今天晚会儿去中戏看人毕业大戏去。”
今天是09级导演系本科班的毕业大戏,宇文秋实去得仓促,只知道演的是《窝头会馆》,连演员名单都没看,但态度十分端正,抱着好好学习的态度,还准备了小本做笔记。
嗯,田翠兰这姑娘演得好,哭腔特有感染力。
古月宗也不错,台词字正腔圆的。
这苑国钟吧,这苑大头……等会儿,怎么瞧着这么眼熟?
他揣着这疑惑等演完,出了门仔细一瞧外头贴的宣传海报,果真在里头看着一熟悉的名字。
这不二班那小猴吗!
说实在的,宇文秋实不是一个爱跟,或者说会跟别人套近乎的,他做事喜欢讲一个随遇而安,尤其是在自己并不算擅长的人际关系上。
但这事儿实在是有点缘分,虽然错开了一截,但是他俩阴差阳错又当上了校友,宇文秋实琢磨了半天,还是在微博上搜到了ID为松天硕的用户,闭着眼睛给对方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我是宇文秋实,不知道您对这名还有印象没有,就是当年在小学走廊上一块儿罚站过几回的那个。您别多想,我不是骗子,是昨天有幸去中戏看了《窝头会馆》,碰巧认出来你了,觉着是个缘分,就找过来跟您说一声。”
为了增加可信程度,他还翻箱倒柜找出来了当年的作业本,封面印着北京小学几个大字,下书歪歪扭扭四个字:宇文秋实。
等他再睡起一觉后,松天硕回了他好几条私信,甚至俩人已经是微博互关状态。
“天,那必须记得啊!”
“主要是姓宇文的咱也不认识几个,这可太有缘了!”
“给我个您联系方式呗,下回出来吃饭?”
宇文秋实把自己手机号发过去了,当晚收到了一个微信好友申请,宇文秋实说自己考到了中戏读研,松天硕说恭喜恭喜,再聊了两句关于学校相关的事情,一来一回,聊天结束,没什么多余的寒暄情节。
头一个星期宇文秋实还惦记着有没有陌生号码给自己打电话,过了也抛脑袋后头了。
再遇见是又过了一年,宇文秋实去朋友剧团里串个角色,一转身看着一眼熟脸。
“嗨,”这回是宇文秋实先打了招呼,“松老师,还记得我吗?宇文秋实,之前微博跟您私信那个,北京小学的。”
不夸张,松天硕眼睛一亮,也不知道是因为宇文秋实穿了个白毛衣,还是因为他戴的眼镜反光,总之吧,就是眼前一亮。
印象里那个面容模糊的小男孩儿就这么突兀地撕开数年时间站在自己跟前,依稀有些从前影子,但实在变得太多,松天硕很难把眼前这个带着微笑的宇文秋实和小学站他隔壁挨骂的宇文秋实挂上钩。
他一瞬间有种眼花的错觉,感觉自己只是眨巴了几下眼睛,怎么就眨出个大活人来。
“您好,”松天硕手忙脚乱地把怀里抱着的道具放在脚边,清了清嗓子,莫名紧张了不少,“松天硕。”
他朝宇文秋实伸出手,太过正式的问好让宇文秋实露出些尴尬的神色,也赶紧覆上一只手。
“那个,宇文秋实?”
松天硕被他逗笑了,把另一只手也叠了上去,将这位久别重逢的小学同学的手裹住:“能再见到你真好。”
当晚两个人找地儿吃了顿饭,松天硕毫不见外,絮絮叨叨地跟宇文秋实讲自己毕业后是如何忙碌,这边剧团登台造型那边跑综艺做指导。
宇文秋实充满耐心地托着脸听他讲了半天,最后终于落到了点上。
“……所以啊,宇文,我是真忘了联系你了,”松天硕眼神真诚,“以茶代酒给您道个歉。”
宇文秋实却不接:“不至于不至于,哪儿能算得着道歉啊。”
他的声音懒洋洋,拖出一道线:“您贵人多忘事儿呗。”
他这话说得颇有怨气,但神情轻松,打眼一看就是在开玩笑,松天硕心里石头也落了地,嘿嘿乐了两声:“怪我,怪我。”
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宇文秋实不记仇,松天硕再叫他出来吃饭看戏他就去,除非第二天一早有重要的专业课。松天硕爱跟他讲中戏校园里的传说故事,虽然好多宇文秋实也听别人聊过,但他自己不提,就安安静静地窝在椅子上听松天硕瞎聊。
记不准哪次,松天硕聊了个尽兴,扭头去看,却发现这人已经睡得脸泛红,嘴巴微微张了一点,时不时泄出一声咕哝。
他叫服务员添了壶茶,从包里翻出他爸上周塞他的剧本,叫他好好调调来着,松天硕忙得团团转,今天才终于有点空闲。
方桌两边,灯光一盏,剧本不算厚,松天硕阅读文字的速度也不快,慢悠悠地翻动着纸页,看到觉得不妥的地方就拿笔勾一勾,他的动作极轻,甚至盖不住宇文秋实稍微重了一些的呼吸声。
他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发现宇文秋实睡得特别安稳,特别安静。
这是2014年的深秋。
又过了几年,他的另一个朋友,叫刘旸那位脱口秀大师,像发现什么好玩东西一样跟松天硕提起:“我发现宇文老师睡相还不错啊,我写着本子他就在旁边睡,我还跟他聊点子呢,说了半天没人接茬,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睡着了真是一点儿声不带出的,我还以为他晕倒了呢,给我吓一跳!”
松天硕倒很淡定:“是啊,他睡着挺安静的。”
刘旸嗯了一声,又有点疑惑:“欸,那天创排我记得你不在啊。”
“我早就发现了,”松天硕讲到这里,露出些让刘旸很恶心的得意劲儿,“比你早多了!”
3.
松天硕其实挺怵宇文秋实的。
“倒不是说宇文人凶啊,”他说完又找补了一句,“就是吧……”
他“吧”了半天也没出来个后文,刘旸没那闲工夫听他聊,他们今天创排进度几乎为零,他也搞不明白松天硕怎么一点也不急,反而还闲了吧搜地跟他聊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东西。
见刘旸满脸嫌弃,松天硕叹了口气,摸了摸鼻子下方黏的假胡子:“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没耐心。”
“得了吧,我不听你说了,”刘旸摆了摆手,“我得找宇文去,他又迷路了找不到哪一间,还得领他回来。”
松天硕自告奋勇:“我去呗,旸哥您留着安心写本。”
“我真怕你一去不回。”
刘旸一脸不信任。
“那哪儿能啊,”松天硕眼睛眯成一条缝,“咱们可是一个team,得一块儿奋斗。”
“我的两个stupid队友啊,”全世界最勤奋最精力充沛的人类之一感慨一声,摆了摆手,“你去吧,宇文估计又溜达回大门口了。”
他说的没错,松天硕往外一看,就瞧见个棕色毛衣在门口蹲着,走近一看,正在看豆瓣。
“秋实,干嘛呢,”松天硕跟着蹲下去,凑得近近地瞄他手机,“您给谁打分呢?”
“昨儿看完的那本书,”宇文秋实不太适应有人在他耳朵边讲话,往另一边挪了挪,“觉得还挺好看的。”
松天硕哦了一声,也跟着挪了挪,把缝隙填满:“讲什么的啊?”
“上世纪的爱情故事,”宇文秋实把手机熄屏,往裤兜一放,“说了你也不爱看,不说了。”
“讲讲呗,”松天硕歪着头看他,头顶的小辫子跟着也歪了歪,“我这不是想多了解了解队友嘛。”
“队友有什么可了解的啊,”宇文秋实不看他,眼皮往下垂,“指不定咱们第一轮就淘汰呢,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也不想认识谁了。”
“消极,”松天硕啧啧两声,“宇文我发现了,你这人忒消极。”
松天硕不消极,他目前对两位队友有些盲目自信,自信地认为他们怎么也能撑到节目正式录制,留一个舞台被观众们看到。
结果的确如此,甚至比他们能想到的还更好些,虽然中途一通坎坷甚至跌入难堪的谷底,但到了正式淘汰那天,说不上是一个好结局还是坏的,只是仨人都怀揣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总算泄了口气,大晚上干了几杯,刘旸抓着两位队友的手说咱们下一季还来成吗我想拿次第一,松天硕哄着他说好好好,咱们下一季,下下季都来,不拿第一就不走了,宇文秋实没应声,被突然暴起的刘旸抱着胳膊喊宇文你这人不讲义气,算什么兄弟。宇文秋实只顾着皱起鼻子嫌他酒味太重,还没做什么反应,松天硕先替他把刘旸薅下来了。
“我感觉我好像在空中兜了个风,”刘旸被塞回椅子里,眨了眨眼睛,酒精损坏了他引以为豪的反应能力,“奇怪了,我怎么回来的?《进化论》那火箭接着我了?”
显然是对当初打败他们的作品仍念念不忘。
接近零点时刘旸被他老婆接手带回家了,只剩下松天硕和他晕晕乎乎的小学同学兼研究生校友面面相觑。
宇文秋实没怎么跟松天硕一起认真喝过酒,双方也不知道什么量,结果就是松天硕还挺清醒(压根没喝两口,光听刘旸说话了给人捧场了),宇文秋实反而是他们三个里喝最多的,除了点的几扎啤酒,他今晚特地额外从他爸珍藏里拿了瓶白的,好在也是他喝得最多,算得上是肥水未流外人田。
他喝多了也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脸稍稍红了一些,音调稍微拔高了一些,以至于松天硕完全没瞧出来,等在路边蹲着面面相觑时才发现:哟,这人不对劲儿。
“喝多啦?”松天硕拢了拢外套,“咱回呗。”
这话说的,跟他俩回一个地儿似的。
宇文秋实用力地搓了两把脸:“没,这才多少,回哪儿?”
“我家,你家,”松天硕乐了,“不行咱去宜家啊。”
“……你少跟刘旸学,”宇文秋实无奈道,“光输出这种没用的梗了。”
松天硕逗他:“那你说点儿有用的呗,咱下回用。”
这让没喝酒的宇文秋实想都够呛,他连他们淘汰了没下回了都没想到,憋了半天没憋出来,脸都涨红:“……还是回我家吧。”
他一个而立之年单身汉,住的地方倒也不算小,里面摆了满满当当的各色玩意儿,从童年玩具铁皮青蛙到不知道经了几手的旧书。宇文秋实昨天临睡前忘了收拾,地上乱七八糟放了一堆,他领着松天硕小心翼翼地避开着他淘来的小东西,从缝隙中穿过客厅到了卧室。
等会儿,他干嘛要领着松天硕来自个儿卧室啊,让他待客厅不就得了吗?
也不对啊,松天硕干嘛要跟他回家啊?
宇文秋实想到这里,仗着那点身高优势质问他亲爱的小学同学:你丫是不是不怀好意。
而他亲爱的小学同学仗着自己的武生出身,摸着宇文秋实的腰给予了一个厚颜无耻的肯定答案。
可气,实在可气。
宇文秋实一向认为性爱是两面一体无法分割的,因此在每次跟姑娘睡觉前,他都要跟对方谈谈存在价值谈谈梦想理想谈谈宇宙之外,先通过沟通培养感情,估算着时间,再顺水推舟地拉手亲嘴上床。需要时间,但没法省略。
但松天硕明显是需要他跳过前面所有环节,宇文秋实的第一步是给姑娘发在吗你对尼采怎么看你认为人类的黄金年代是什么时间你相信我们已经错过了吗,而松天硕的第一步是让宇文秋实自觉点儿自己把衣服脱了。
这太过分了。
宇文秋实心里鄙视,手上顺从,他穿得简单,但到脱裤子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
“要不咱再想想?”
“别想了,”松天硕这会儿表情突兀地严肃了起来,给宇文秋实看愣了,“你走不了了。”
这我家,宇文秋实瞪他,然后被扒了个干净。
更让宇文秋实生气的是这人居然从衣服兜里摸出盒冈本。
“我估摸着能用着,”松天硕笑眯眯地,“早晨出门的时候买的。”
宇文秋实想骂他两句,但脸上烧得难受,往脸上捂了个枕头,不吭声了。
人到这个年纪,说是什么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实在是胡说八道,但说是跟男的那真是头一回,却谁也没提出什么特殊异议,顺理成章且糊里糊涂地,就这么干了。
宇文秋实将一切责任推卸给酒精。
但松天硕说他根本没喝醉。
宇文秋实说那就怪刘旸。
松天硕说宇文你这就有点赖了啊。
得亏刘旸不在,不然怎么也得破音大喝一声您二位是真不要脸。
宇文秋实没招了,他本身脸皮也薄,绷紧了嘴唇,生怕再被松天硕抓着什么点笑话。松天硕不介意他不吭声,反正手下的温热做不得假,估计宇文秋实很少被别人大咧咧地摸着腰,更别提是使了些力气握住,刚开始稍微碰着就颤一颤,松天硕较为好心,贴心地拢紧,彻底阻断了逃脱的空间,手心的温度几乎要将宇文秋实烫伤。
怎么跟上刑似的,宇文秋实走了个神,完了,不会明儿起来一看,他腰上印着松天硕两个手印吧。
虽然明显事已至此,他的腿已经颤颤悠悠地搭在了松天硕身上,宇文秋实没办法否认当下发生的一切,但还是顽强地想稍微替自个儿分辨两句。
首先他一开始真没想和松天硕怎么着。
其次的理由他还没想好,因为没时间给他想了。
现下宇文秋实无暇去思索松天硕是否能在他身上留下手印,很肯定的只是他在松天硕肩头狠狠啃了一口的齿印估计得需要点时间才能完全消下去。
好吧,还有一些抓痕。
宇文秋实一边想着这样是不是显得我有点脆弱啊这么不吃疼,一边在心里怒骂松天硕你个王八蛋你慢点儿能死啊。
但出于他仍在绷着嘴不乐意出声的状态,顶天了从嗓子眼里冒出点急促厚重的喘息。所以他这心理活动松天硕完全不知情,不过以宇文秋实对松天硕的推测,他知道了也不改,最多假惺惺地客气两句说宇文别气别气啊,这样,你把腿再张开点儿,咱俩都舒服。
等动作稍缓,那枕头已经被宇文秋实抓得皱巴巴,他没心思可怜枕头,只觉得自己也是皱巴巴的一张纸,被松天硕亲自团皱了,又反过来摊平,将他每一处褶皱都细细抚平,动作时快时慢,骤然截停,骤然重启,放任他被摆弄着在风口飘摇,只紧紧攥着一角,凭宇文秋实如何颠簸起伏,紧咬下唇,却也逃不脱他的手心。
他不知道的是,松天硕其实很欣赏他微微皱着眉,咬着嘴唇的样子,是人就有劣根性,松天硕一向自认行事光明磊落飒沓流星,却没想到自己能对宇文秋实起那么多乱七八糟说不出口的心思。
有回隔壁组的小孩儿评价宇文秋实有股清冷感,松天硕冲着宇文秋实左看右看,看得直乐,都愣是瞧不出来很多生人勿近的劲头,叫他找个合适的形容词替换,松天硕却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宇文秋实有点莫名的孩子气。
就一没骨头的小孩儿。
清冷看不出来,松天硕有时候甚至觉得宇文秋实就是反应速度不太够,那张脸上才会显得风轻云淡,也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情他压根就不在乎,管什么风吹过什么人跑过,都只是匆匆在他生命中掠过的一瞬,他眼皮都可以不眨,仍旧那副面孔,静静地站定在原地,等着下一场风声再起。
对于这种人,或者说就仅仅是对于宇文秋实,松天硕就很爱看一潭安静池水被搅乱的样子,水波横荡,松天硕往里看,看到自己属实面目可憎。罪过罪过,他暗自忏悔两句,却仍旧忍不住去逼迫宇文秋实,逼迫他从风轻云淡里露出些慌乱,最好带着眼泪,最好带着错乱的喘息,也最好不要放松,绷着根弦,将浑身上下的阈值推到最高,这样才好在摸不准的任一节点溃不成军,退守孤城。
在这个方面,松天硕也挺像小孩儿,是那种坏心眼的小孩儿。那些生人勿近是众生平等地接收,可眼前宇文秋实皱起的眉间却是松天硕自己的专属画面。幸好宇文秋实听不着他的心理活动,只肤浅觉得松天硕是个正人君子,虽然是个正在操他屁股的正人君子,但谁说正人君子不能掐着他的腿根叫他放松了。
而宇文秋实办不到,他紧张得像只待宰的兔子,兔子哪里比较敏感他不知道,但他浑身上下哪里一碰就抖全被松天硕试了个遍。
松天硕这会儿记忆力倒是挺好的,还很贴心地跟宇文秋实保证:下回保证,都能记住。
宇文秋实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他半天没说话,乍一开口嗓子还有些含混,听不出生气。
松天硕滚下了床,又滚了回来,拿手指笑盈盈地戳了戳宇文秋实:“走呗,洗个澡去。”
出了一身汗的宇文秋实难以抵抗洗个清爽澡的诱惑,但拒绝了松天硕说要抱他去浴室的建议,他甚至要求松天硕先闭上眼睛让他套个短裤。松天硕知道这人害臊,也不反驳,假装听不到宇文秋实下床时因为腰酸屁股痛而倒吸的一口冷气。
见他这么听话,宇文秋实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摸进了浴室,扶着腰去拧花洒开关。虽然身体不适,但他洗得很快,只是水龙头一关才想起来忘拿毛巾了,如果外头没人,他也不管那么多,但毕竟还有个松天硕,宇文秋实只好扯着嗓子喊他,让他给自己送进来。
松天硕人来得倒是快,毛巾却没拿,面对宇文秋实的冷脸,他相当坦然:我突然想起来,我也该洗个澡。
然后他帮着宇文秋实又洗了一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宇文秋实事后实事求是地评价自己这种叫松天硕给自己送毛巾的行为为引狼入室。
“一般来说呢,”松天硕拿着宇文秋实的毛巾擦着头发,笑着回复,“我们管这个叫处对象。”
宇文秋实没接他话。
他没想过和松天硕发展出朋友以外的关系,尤其还要严格地把松天硕这仨字和对象划上等号,怪,忒怪。宇文秋实逃避去提那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所谓的费洛蒙亦或是其他情绪,那些都太过梦幻,而松天硕不是的,他是一棵稳稳的树,花了数年时间扎了深深的根,盘根错节地占据着宇文秋实不长不短人生中的一角。他就站在宇文秋实面前,脚踩着地面,没有任何额外的形容,就只是重重站在宇文秋实的眼睛里,和任何梦幻无关。
在沉默中,松天硕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怎么,宇文老师是穿上裤子就翻脸呗。”
“我不是那意思,”宇文秋实赶紧补了一句,“就,偶尔上上床呗,我觉得无所谓。”
“哦,”松天硕笑意淡了一些,“就是咱俩现在属于一个能上床的朋友关系,对了,那不就叫炮友嘛,现在是流行这么说的吧。”
这词也有点暧昧,宇文秋实也不想用,但他一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就含糊着点了点头。
“那打听一下,”松天硕擦完了,把毛巾轻轻一撂,摆出副求知若渴的表情,“我这种朋友您一共有几个,不用算我,能说吗?”
宇文秋实脸一下热了起来:“不能。”
“真不能?”
松天硕凑他更近,皮肉贴紧。
“……反正现在没别人,”宇文秋实别过去脸,“就你一个,行了吧。”
以前他没说,好在松天硕不刨根问底,见好就收:“那炮友能在您家里过夜吗?”
宇文秋实拿他没辙,没好气道:“那我还能硬赶你走啊?”
“你可以赶,”松天硕往他床上一躺,“我也可以不走。”
纯无赖啊你这是,宇文秋实学刘旸的调子,给松天硕又逗乐了。
4.
“松团长说我适合演旦角。”
宇文秋实的声音里带点喜悦,如果他没和这位值得尊敬尊重的老艺术家的儿子正没名没分地搞在一起,他一定能更加坦然地面对老人家的评价。
“这是夸你呢,”松天硕在他旁边吃着盒饭,肯定道,“我爸把咱们节目都看过一遍,当时就夸你长得秀气。”
宇文秋实顺手从他面前夹了切开的半个狮子头,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呀,”松天硕笑道,“那我肯定说,我爱人确实好看,极为秀气!这不说明我眼光好吗?”
“什么呀……”
宇文秋实啧了一声,撇着嘴,看起来极其嫌弃松天硕的回答。
“怎么了?”松天硕把嘴里那口土豆丝咽了下去,歪了下脑袋,“咱俩都这么熟了,夸你两句还害羞上了?”
他说对了,但宇文秋实不想承认,只是哼了一声:“害羞个屁。”
松天硕不跟他争执,只是笑眯眯的模样,眼睛弯成一道弧:“好,你说没有就没有,都听你的。”
他从小都不爱和别人起冲突,更别说和宇文秋实了,哪怕是小型嘴仗他也想尽可能避免。正是具备着如此优秀的品质,他才能打败了一众竞争对手,在和宇文秋实滚上床的第三天就拉着行李箱登堂入室了。
对此宇文秋实就一个问题:不是,你哪来的竞争对手,谁跟您竞争这玩意儿,我怎么不知道。
“喜剧之神跟我说的,”松天硕一边往宇文秋实衣柜里塞自己衣服,一边故弄玄虚,“喜剧之神还说啊,咱得请个小时工来打扫一下房间了。”
“滚蛋,”宇文秋实拿他没招,别别扭扭地把新配的钥匙甩在了松天硕身上,“算了,随便吧,您爱干嘛干嘛,把我卖了都成。”
松天硕肯定不能卖他,毕竟两个人睡得十分投契,哪怕是宇文秋实不乐意明说,但从他开始主动给床头柜二层的安全用品补货来看,应当是挺舒服的。虽然他嘴上还是相当硬,从不主动提议,非要松天硕诚挚地发出至少三次邀请,他才愿意主动在夜晚来临前去浴室给自己做个准备工作。
充分的准备工作显然让两个人睡得更加满意,松天硕在这里得了便宜,自然在口舌上更会避开任何冲突,宇文秋实嘴硬他不在乎,损他他也笑呵呵应,总之就是一整个米其林三星级别好男人,吃过的(特指宇文秋实)都说好。
但年后一起吃饭这次,他确实没忍住气,脸冷得能吓死几个一米九几大个儿小明,揪着宇文秋实的胳膊问他什么意思啊。
“什么什么意思,”宇文秋实装傻,“不懂。”
“你甭给我在这儿玩绕口令,”松天硕要被他气笑了,“微信不回消息,电话不接,怎么着,咱俩是在我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吵了一回绝交了吗?”
“不,我没这意思,真的,”宇文秋实尽量让自己表情和语气都更加诚恳,“松导,我就是没看着消息,没时间回,最近太忙了。”
“放屁,”松天硕面色不愉,“你接了什么活儿?大过年的我怎么不知道你最近那么忙?”
宇文秋实没接话,就让空气这么冷了下去,刘旸被突然的沉默冻得打了个哆嗦,看不下去,只好停止装死,站出来调节俩队友:“人宇文也有自个儿安排啊,天硕啊,松老师,松导,听我说,你先别急,咱们坐着聊,行吗?”
刘旸上回见松天硕跟人吵架还是和石老板,吵过两三回,每回松天硕脸色都没那么差,都是话赶着话,把石老板气得半天没缓过气,这回是风水轮流转,宇文秋实神色没怎么变,三言两语之间松天硕自己气得上蹿下跳。
他这话一说,松天硕也给他个面子,坐回了刘旸对面:“行,来,宇文你说,我听。”
被两双眼睛盯着,宇文秋实冒了一手心汗,他不想说的东西,谁也逼不了他,只往后一勾外套和围巾,长腿一迈就走,动作间流出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你看着了吧,”松天硕目送他推门离开,没好气道,“旸哥,真不是我急,他是真够气人的。”
“你是不是得罪他了啊,”刘旸开始乱猜,“还是晚上你睡觉打呼噜太响了?哦!我知道了,你肯定说梦话骂他了!”
松天硕无奈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他刚想给刘旸补充点前因,门又开了,是kana,她去买了点儿东西,迟到了。
“欸,”她看着桌子前对坐的俩人,“怎么就你们两个,宇文呢?”
“跟我没关系啊,”刘旸马上表清白,“纯是被松天硕气走了。”
“讲点道理好吧旸哥,什么叫我气他呀?”松天硕叹了口气,“唉,算了,跟你俩实话说吧,反正你们也知道我和宇文是什么情况。”
刘旸立刻点头:“无媒苟合,奸夫淫夫。”
被他老婆拿胳膊肘怼了一下,责怪道:“你说什么呢。”
“没事儿,”松天硕朝替他抱不平的女士摇了摇头,“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刘旸不许接台词啊,就我那天跟宇文聊了一回,就从那天开始。”
“哪天?”坐他对面的女士特别配合地提问,“聊什么了?”
其实真没聊什么大事儿,纯是过年闹的,松天硕第不知道几回被家里催婚,他被亲戚问烦了就说有对象了,正处着呢。
等把一众亲戚送走,松团长叫他坐下,聊聊他对象是怎么回事。
真有?
真有!
松天硕特诚恳:“高高的,瘦瘦的,爱看书,不爱说话,演员。”
“我见过吗?”听到演员俩字,他爸来了兴趣,“你们一块儿参加那个喜剧比赛里头的姑娘?”
“见过,”松天硕毫不犹豫,“对,是一块儿参加的。”
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北京风雷京剧团的一团之长更好奇了:“到底是哪个呀?”
松天硕嘿嘿一乐,不说了,把他爸胃口狠狠吊了一通。
他扭头把这事儿当个乐子跟宇文秋实提了起来,哪知道刚说一半,就感觉这人跟蛇被拿住七寸一样紧张,等说完,宇文秋实更是一脸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严肃。
“不是,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松天硕搞不懂,“我爸都不知道是你,他还能现在跑过来翻进你家来逮咱俩呀?”
虽然他俩目前的状态的确不能见人,正光着屁股躺一被窝里,垃圾桶里还丢了俩新鲜出炉的安全套,都出了一身汗,但都不想动——这段松天硕跳了过去,没敢多聊,他怕刘旸把这细节换个名字回头就当脱口秀素材了。
总之就是很白日宣淫的一个状态,松天硕没细说,毕竟重头戏在后头。
宇文秋实突然急了。
你很难看到宇文秋实急了这么一个状态,反正刘旸没怎么见过,听到这里的时候恨不得摸出把瓜子儿出来嗑。
“你什么意思呀,”宇文秋实提高了声音分贝,还混了点惊慌失措进去,“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他这句话根本没什么逻辑支撑,纯找茬,松天硕完全没放心上,还乐呢:“大哥,谁说你了?非提这个,难道我现在这样能见人啦?”
然后猝不及防被宇文秋实一脚蹬出了被窝,差点滚地上,好在有暖气,不然怎么得给他冻出点毛病。
宇文这脾气有点一般啊。
刘旸评价。
“还行吧,”松天硕条件反射就帮着找补,“偶尔这样,平时也挺听话的。”
宇文秋实这个从小就幻想自己以后做个无业游民的人和听话这俩字是怎么能联系在一起的,刘旸难以想象,但kana掐了他一把,让他先别插话。
再往后就是宇文秋实过了半小时就又找事儿跟他找了一架,理由是松天硕竟敢在他家冰箱冷冻层里放了一袋速冻饺子,他明明知道宇文秋实不爱吃速冻饺子,嫌馅儿不新鲜。
“天地良心啊,”松天硕一脸冤枉,“我就是纯自己吃,有时候回家晚,他都睡了,我准备给自己当夜宵的。”
“什么?”
刘旸瞪大了眼睛。
“你们都同居了?”
“这是重点吗!”松天硕没好气,“我们俩这关系,住一块儿不正常吗?”
刘旸反驳道:“据我所知,我们一般人可不跟炮友同居啊,哪怕这人还同时是你曾经的小学同学大学校友外加比赛队友。”
“谁说我俩是炮友啊,”松天硕白他一眼,越说越来气,“谁和炮友每天挤一个被窝子啊——好吧,至少回家过年前是这样的,我就回家住了半个月,这就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刚回来住两天,他就又搬回父母家住,说是他爸生病了,我真服了,叔叔就长了一口腔溃疡,且不说这病大不大吧,他就算回去了能帮得上啥,他是维生素ABCD里的老几啊?还能一回家,嚯,叔叔开心得就好了?这不扯淡吗!还失联,我天,他多大了,如果你提前跟他说今天饭局还有我,他准定不来,就怂,吵完架就怕见我。”
松天硕这吐槽节奏,刘旸听着有点走神,要是还有下一回比赛,让松天硕试试直人。
他心里想东想西的,面上却恢复了严肃神情:“这么说,你觉得宇文存心跟你吵架还不想见你,就是因为你在松团长面前提了一回,说你在跟咱们节目里某一位高瘦且安静爱读书的女选手谈恋爱?”
“纠正一下,”松天硕说,“没有女选手这仨字,你别乱加。”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kana适时给这对三十好几还感情生活一塌糊涂的男人做了个结语,“谁说你们算谈恋爱了,又谁允许你跟家里提了?”
这俩问题给松天硕问懵了,尤其是第一个问题,他条件反射就是回了一句:“我们整天吃一起,睡一起,这还不叫谈恋爱?这都快步入七年之痒的婚姻生活了!”
“拿我们业内某位脱口秀著名女演员的话来形容你,知道是什么吗?”刘旸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普信男!人宇文说过对你有意思吗?你就替人家做了决定,还七年之痒?你俩民政局都没踏进去呢!”
刘旸这话太难听了,难听到当晚松天硕躺床上了还觉得膈应,恨不得让时光倒流把刘旸嘴拿胶布堵上。
他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四五点钟还是精神奕奕,只好放弃休眠,抱着手机刷了会儿微博,看看都谁@了他。有给他剪视频的,画画的,画他们仨的特别多,也有只画小明爸妈俩人的,松天硕看着好看的都给点了个赞,跟批奏折似的。
于是五点十六分,宇文秋实刚偷摸打开门,就被口渴去倒水的松天硕逮了个正着。
“吓死我了,”宇文秋实真被吓着了,一推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搁谁谁不害怕,“你大晚上干嘛呢!”
松天硕没安慰他:“你怎么回来了?”
“废话,这我家,”宇文秋实瞪他,“房产证上写了我名儿,我凭什么不能回啊?”
“哟,不别扭了?”松天硕问,“我还以为你不敢回来呢。”
宇文秋实确实不是很敢,不然也不挑这个点儿偷摸回了,他哪知道松天硕今天做夜猫子,大晚上不睡觉在客厅端着水杯喝。
他最近几天连着做噩梦,光梦见稀里糊涂穿着婚纱被松天硕拉着给松老爷子磕头,梦里的松天硕咧着嘴傻笑说爸这就您儿媳妇儿,他爸看起来特别老,比宇文秋实上回见的老了得十岁,颤颤巍巍地举着拐杖就要揍宇文秋实,宇文秋实一边躲一边委屈,干嘛光打我一人啊,他穿着婚纱还行动不便,一不留神就摔了,梦里倒是不觉得疼,只觉得摔得奇怪,往胸前一摸,天爷,他怎么胸前这么鼓这么软,生生把宇文秋实吓醒了。
这梦还连着做了几次,每回情节不太像,但细节大差不差,怎么都要挨松天硕他爸一顿打,那松天硕就在旁边乐,也不知道拦上一栏。他醒后想起来都生气,恨不得亲自上阵拿拐棍揍松天硕一通出气。
噩梦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质量,作为一个非立刻行动派,宇文秋实琢磨了几天还是趁着松天硕工作出门的时候,往包里塞了点生活必备用品和衣服跑了,跑回家里了。他妈吓了一跳,以为他被人追杀了,看起来颇为狼狈。
“真没,”宇文秋实回了家,缓过了那股莫名的紧张劲儿,懒懒散散地靠在沙发上,“就是想您二位了。”
“前段过年的时候不是刚回吗?”他妈了然道,“你肯定遇上什么事儿了,说说吧,三十的人了,遇事儿还往家里躲,丢人。”
宇文秋实拿抱枕挡住脸:“算我求您,别问了成吗?”
“瞧这架势,估摸着是感情的事儿,”他妈是真好奇了,“怎么了,这是碰上个会舞刀弄枪的姑娘追杀你了?”
别说,宇文秋实无奈地想,松天硕还真是个舞刀弄枪的行家。
见宇文秋实不反驳,他妈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啧啧两声,觉得儿子这副难得一见的羞窘模样实在好玩:“行了,给你三天时间,到周末了就走吧,逃避算个什么事儿啊,人姑娘还能吃了你呀?”
妈,这回您可错了。
被松天硕猛然按在墙上,托着后脑吻得七荤八素迷迷糊糊的时候,宇文秋实不合时宜地想到,这人是真能把他吃了。
这个亲吻并不温柔,里头夹杂了太多松天硕的负面情绪,他平时负面情绪大部分都自己消化,但是关于宇文秋实的实在难以咽下,只好堆积在一起,在这一瞬间倾泄而出,通通化为奔涌的岩浆,把宇文秋实里里外外浇了个透。
“你,你等会儿……”
在察觉的有双手已经探入他的衣服最里层触着皮肤时,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宇文秋实赶紧把这人的脑袋推远了一点。
“……先缓一缓,”宇文秋实自己脸红,看着松天硕的脸也挺红,“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想到要说点什么,估计是亲得脑袋有些缺氧,都怪松天硕,宇文秋实这样埋怨着,对上了松天硕的眼睛,又把那些埋怨吞了回去,喘过几口气后认命且小声说了句,回卧室吧。
这话暗示——好吧,明示的意思明确,宇文秋实的毛衣就这么被丢在了卧室门口,连衣架都没混上,实在可怜,好在还有宇文秋实的帽子、裤子、袜子以及松天硕的拖鞋作陪。
第二天宇文秋实难得有点正经工作干,起得挺早,本来想控制下自己起身的动静,谁知道他一翻身,松天硕就跟着醒了。
“又要跑?”松天硕一大早语气不佳,“这回准备跑几天?”
宇文秋实这会儿睡眠严重不足,耐心也不怎么样:“是怎么,我去哪儿还得跟您报备一下求个批准是吗?”
“宇文秋实,”松天硕难得叫他大名,气道,“咱讲点道理,是你先抛下我的,你知道我这几天联系不上你有多着急吗?”
“这事儿是我不对,”宇文秋实语气软化了一些,内心涌上愧疚,“我跟你道个歉,我就回家里待了几天,没别的。”
松天硕紧追不舍:那你今天去干嘛?
“帮我一同学配个音。”宇文秋实说。
“哪个同学?”“去哪儿?”“要在外面吃饭吗?”“几点回?”“喝酒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宇文秋实舌头都要打结,他磕磕巴巴挨个回答完,开上车了才想起来,这不真成给松天硕报备了吗?
他谁啊他,宇文秋实很苦恼,苦恼到一见面老同学都能看出来,问他怎么了。
“就是有个人吧,”宇文秋实尽量避免一些暧昧的形容,实事求是地描述,“他对于你出门要干嘛特别在意,什么都想打听清楚,你说这人是不是特烦?”
老同学了然:“嫂子查岗啊?”
宇文秋实一把这几个字和松天硕那张脸联系在一起,差点被自个儿口水呛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他摆了摆手,“走吧,开工。”
他们折腾到下午两点多快三点钟,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老同学过意不去,说要请宇文秋实吃饭。
“饭就不吃了,”宇文秋实想起来自己跟松天硕是这么说的,只好婉拒了老友,“我晚上约了人。”
老同学拗不过,只好把他送到了楼下,宇文秋实一抬头就看着马路牙子边上站了一人,裹着围巾,戴了个灰色毛线帽,一见他出来就嘿嘿乐。
“你怎么来了?”宇文秋实吓了一跳,朝着松天硕跑了过去,看着对方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朵,他眉头立刻皱起,“不是,你到了跟我说啊,去我车上坐着,这外面这么冷,你又不抗冻,上回发烧多难受都忘了?”
“多大会儿呢,没事儿,”松天硕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来一个烤地瓜,“给,你早晨起来就没吃什么,我估计中午也没来得及,饿了吧,我都好久没见着有卖烤地瓜的了,正巧了,赶紧吃吧,还热着呢。”
“不好意思啊,没注意时间,”站在宇文秋实旁边的同学听了更加过意不去,“宇文,这是松导吧,我看过你们节目。”
“对对对,忘跟你们介绍了,”宇文秋实一拍脑袋,“这是松天硕松导,我参加喜剧大赛的队友,这我同学小郑,今天跟你提的那个。”
老同学小郑跟松天硕握了握手:“松导,幸会幸会,下次有机会合作啊。”
松天硕也很热情地跟人聊,聊宇文秋实的大学生活和既往情史,给话题主人公聊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叫了个暂停。
“下回有机会咱再聊,”宇文秋实扯了扯松天硕的胳膊,“行了寒暄王,走吧,冻死我了都。”
小郑会意:“下回见,我对京剧可感兴趣了,对了,宇文,替我跟嫂子带句好,下次和松导咱们一起聚啊!”
宇文秋实摆了摆胳膊,拉着松天硕就跑了,太冷了。
等宇文秋实坐车上把空调打开后,松天硕才装作不经意问他:“刚人小郑说嫂子?什么意思?”
“他想多了,”宇文秋实知道他肯定要提这一茬,所以早有预备,“胡猜呢。”
松天硕哦了一声,然后装作好奇模样:“那他是依靠什么猜你有对象的呢?”
有时候宇文秋实是真烦松天硕这个刨根问底的劲头:“他猜的,那我哪知道。”
“那下回我问问,”松天硕说,“替你澄清一下,毕竟,”他露出个古怪的笑,“宇文老师是个多么光荣的单身人士。”
宇文秋实只觉得他笑得吓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松天硕,你受什么刺激了?”
松天硕却不说话了,他脑袋里就琢磨一件事——宇文秋实果然不反驳自己是单身状态,还真被刘旸他俩说着了。
5.
松天硕最近状态很奇怪。
宇文秋实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儿。他们彩排结束后,松团站在剧场门口安排松天硕送送他们。刘旸不用说,跟kana一起乖巧站立路边说不用了他们车就在附近,好一对省心的贤伉俪。张呈更不用说,早早就约好了车准备赴女友的邀约。其他演员也是各有各的去处与伴侣,转了一圈松团眼神只能落在人群最尾的宇文秋实身上,愣是从这一言不发的人身上瞧出些孤苦的意味,他对小辈油然生出种可怜可爱,手往空气中一摆,示意松天硕一对一帮扶这位孤独男中年。
“走吧,”松天硕隔着至少仨人看着宇文秋实,“送你回去。”
虽然全场似乎除了松团外的一半人都知道他们晚上睡一被窝里,宇文秋实还是习惯性往后退:“送什么呀,我有车,又没喝酒,自己能回。”
他说完就要走,步子还没迈开便被张呈的大长胳膊扯住:“宇文老师,你急什么啊,明天开演,不是说好今天排完合张影吗?”
“他肯定忘了,”刘旸毫不客气地挑明,“宇文这脑袋,记他出生前的东西比记今天发生了啥事儿清楚多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的松导从鼻子里冒出声轻轻的哼气,显然对于宇文秋实躲闪的举动很不满意,刘旸想笑,硬忍住了。
此行为绝对值得一面见义勇为锦旗。
由一米九的张呈掌镜,咔嚓咔嚓拍了至少二十张,宇文秋实笑得脸都僵了,听到拍完了这几个字的时候瞬间松懈下来,骨头都像缺了几节,他搭着张呈的手臂,张呈以为他想检阅一下照片,把手机递给他。宇文秋实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到时候你直接发群里,我存就行。
张呈说好,那我加个滤镜。
“挺厉害啊,”宇文秋实看他手指滑动着屏幕,真诚感慨一句,“女朋友教的啊?”
张呈露出个甜腻的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隔他俩几步路的地方,刘旸压低声音无奈道:“你想过去就过去把宇文接走呗,他和张呈肯定也没谈什么正经事儿,我敢保证。”
回应他的是松天硕幽幽一声叹息。
花开两朵,通通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在松天硕是个不怕等待与吃苦头的人,他一手揣着兜,一手浏览着手机页面,眼皮时不时抬起去瞄宇文秋实和张呈,一直瞄到所有人都散开,张呈坐上滴滴快车跟他们挥手说再见,他才昂起脸,朝宇文秋实乐。
“干嘛呢,”宇文秋实扭头确认其他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才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熟练地丢给松天硕,“还不走?”
明明是他和张呈故意聊天拖延时间,松天硕又叹了口气,只是这回不敢真出声。
“走,”松天硕眼疾手快地接住钥匙,“欸,我开车呀?”
宇文秋实冲他挑眉:“您不是说送我吗,还让我开?”
不做司机,宇文秋实舒服地窝在了后座,瘫成了一条懒洋洋的灰绿色扭曲毛衣。
“回哪儿啊,”松天硕转了个弯,“你家?”
“不然呢?”宇文秋实没懂他什么意思,“咱俩今晚奢侈一把,住个五星级大酒店去?没那个必要。”
“回我家也行。”
宇文秋实躺着,看不着镜子里松天硕的表情,但听语气颇为认真,认真得像在车厢里下了一场雪,于是他打了个哆嗦:“哪儿?”
松天硕极有耐心:“我家,有我爸我妈的那地儿。”
宇文秋实沉默了几秒,立刻窜了起来,趴在车窗往外看,发现的确是陌生一条路,他急了:“不去!”
“您这嗓子都要破音了,”松天硕想起来什么,笑得五官都皱起,“跟刘旸似的。”
他这手装傻充愣把宇文秋实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顾忌交通安全,宇文秋实真差点就要去抢方向盘。
“松天硕!”宇文秋实恼得不行,狠狠一拍驾驶座的后背,“你有病啊?”
作为一个成熟的导演,松天硕见过很多舞台事故,对一切事情都有一定的接受包容能力,过往的经验让他能安安稳稳地踩住刹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路边,还顺手把车门车窗都锁了,才扭头看宇文秋实。
“不去也行,”松天硕那对浓黑的眉毛往上挑了挑,“我问你点事儿,你得如实回答我。”
宇文秋实抱起胳膊,日常表情寡淡的脸上露出个浓烈的冷笑:“审我呢?”
“此言差矣呀,”松天硕的厉害之一就是他对宇文秋实偶尔的冷箭悉数全收并毫不在乎,“就是想跟我的好发小儿交流一下,怀念一下我们俩且小在走廊上建立的感情。”
“……那你问,”方向盘和车钥匙都在人手里,宇文秋实真拿他没辙,“随便问,问完回家。”
他想过松天硕会想知道一些他难以启齿的情愫,却没有想到松天硕问了个很奇妙的问题。
“宇文秋实,”松天硕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甚至难得叫了全名,“我演过孙悟空,你知道吗?”
“知道,”宇文秋实心里鼓胀的气球一下漏了气,他摸不准松天硕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不小学就看过了吗?”
“那你相信有孙悟空吗?”
“你这什么问题,行,我不信,但我知道刘旸说不定信,他前几天在朋友圈分享那歌不就叫《孙悟空》嘛。”
“那你知道京剧里分几个行当吗?”
宇文秋实愣了愣,一时没明白松天硕是什么意思。
“……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松天硕抿了抿嘴,那张宇文秋实看惯了的脸上无端显出些紧张无措,“秋实,你喜欢孙悟空吗?”
他的指尖都被松天硕盯得发麻,光“秋实”这俩字就像过了电一般砸向宇文秋实,他现下只恨自己的车没有买更宽敞的型号,位置不够去躲与去逃。
车里静悄悄,一点声响都没有,倘若不是心跳声和呼吸声在耳膜中被放大加重,宇文秋实还以为自己的生活被按下了定格键。如果这是一场电影,此刻就要开始人生走马灯,过往所有通通被快速倒放,喧嚣的画面背后是他爱听的那位日本歌手的轻快弹奏,而这首歌是无法播放完全的,在高潮来临之际,会被突兀地切断,在被无数双眼睛凝视着的大荧幕上打出几个字。
许多年前。
许多年究竟是多少年,宇文秋实确定不来,或许需要抛起一把印着大眼睛小人的游戏币,说好了正反面,七个向上,七个拿屁股对着全世界放屁,剩一个立住,陀螺一样地转,无休无止地转,转着转着,整个画面中就只剩下这一枚硬币,无限放大,旋转的影子都模糊不清,说不准谁又眨一眨眼,就趁着这个瞬间,荧幕被切到了另一个圆上。
是一张圆圆的,鼓鼓的脸,拥有一双黑色的,坚定的眼睛。
他拿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不要哭,孙悟空”
宇文秋实花了些时间才看清了这几个字,他有点恍惚,又有点想捂住眼睛,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睁开了眼睛,选择了迎接即将由松天硕为他点播的一曲狂风骤雨。
6.
“喜欢,小学就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