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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和还在上学的沐橙作息颠倒,往往是沐橙洗漱了他才悠悠转醒。他仰躺在沙发上,听妹妹脚步声停了,见房间灯熄了,又过了十几分钟,才蹑手蹑脚地推开卧室门。
他习惯陪沐橙入眠,从前是苏沐秋的角色,后面由他取代。只是后来沐橙长大,推说不好意思,这个环节就此取消。他一面感慨时光荏苒,一面有些舍不得,于是总偷溜进房。只是愣愣地看着,就好像能获得无限慰藉。
妹妹已然熟睡,胸口起伏,呼吸绵长。细腻的皮肤好像春生的婴儿,唇上的点点光泽。他看着这张与故友极为相似的脸,无数次恍神,无数次想,原来苏沐秋长大后是这样的。
他轻轻吻在她柔软长发上,不知道自己在吻谁。
时至今日,苏沐橙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哥哥的离开,只是想起那年,还是心口悸颤到窒息。手术要花钱,下葬要花钱,哪里都要钱,他们俩却穷得叮当响。叶修在天台掐了烟,沉默太久的嗓子沙哑出声,重复着说他会解决。她指尖捏到发白,呼吸几近停滞,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
叶修没有哭,哪怕是葬礼那天都没有,但她知道他难过。他坐在昏暗的床头,一遍又一遍点着现钞,硬挤出一笔钱买给他们俩买了全新的黑衣服,和她说,送你哥走,要体面。葬礼只有两个人出席,她和哥哥乱七八糟说了很久的话,叶修盯着墓碑上的照片,一言不发。她忍不住问他要不要讲点什么,他却说,不用说。
不用说,他都懂。
那一年的叶修抽烟抽得愈凶,话也愈少。她不喜欢烟,但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不敢,她怕他们吵架,连叶修也要失去。而叶修知道她不喜欢,便只在阳台抽,每次听到她开门声才慌忙灭了。演技太拙劣,还在跃动的火星子过于显眼,她当没看见,笑着问今天吃什么。
心照不宣的一年里,谁都没有提起那个名字。但苏沐橙看到叶修,就无法避免地想起哥哥。叶修给她夹菜时,她隐隐觉得哥哥就在身边,絮絮叨叨抱怨他抢走了照顾妹妹的机会。她甚至因此有点烦躁,想把错误一股脑地推到他身上。可这样卑劣的想法迅速被她否决了。她看着叶修收拾碗筷的身影,边指责自己边把整个人缩进沙发。她太累太困,渐渐睡着了。暖融融的毛毯如预期而至,她迷糊中蹭了蹭他落在她脸颊的手。有叶修在的地方,她就能安眠。
她思绪散乱,不时磕磕碰碰,有一次膝盖撞到桌角,痛得她站不起身。好大一片淤青,叶修半跪在她身旁帮她涂红花油,一声声叹气。她难得小声顶嘴,他皱着眉脱口而出:
“苏沐秋知道会心疼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哥哥的名字了,迟钝地反应了两秒,恍神之际掉下泪来。她嗓子剧烈疼痛,半晌才说:“我想哥哥了。”
“我也想他。”
叶修的声音轻到几乎没有,像冬天晶莹的雪,落地前悄然化水。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他。她时常想,他也像她一样怀念他吗。他缄口不提,她无从得知。哥哥就像她膝盖上的淤青,青紫交叠,她习惯性思念疼痛,害怕自己遗忘,反复期待伤口溃烂。如果不是叶修,她都不想用药。
她越不过那个桌角。
直到叶修越来越频繁地参与她的人生。
沐橙的家长会开了很久,叶修不喜欢无谓的会议,但听讲台上的老师频频夸赞妹妹,不免洋洋得意,人生头一次做起笔记,颇有三好学生的架势。倒数第二个环节是优秀代表发言,沐橙上台后,朝他眨眨眼,他才想起来她出门前说要给他一个惊喜,敢情是这。在最末,她说,她要感谢她的哥哥叶修。
他一顿,轻轻笑了。
他没有和沐橙说过,他每月都要去一趟南山公墓。最开始更频繁,几乎每天,后面人生渐渐回正,他才戒了这个习惯。他起先还觉得在苏沐秋墓前抽烟不好,后面干脆用坟前土来灭烟。他看着照片上的笑脸,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踹了一脚。踹完脚痛得很,他龇牙咧嘴地坐下,痛骂几句,眼泪打湿碑边的小花。
他可以在这里哭,但不可以在沐橙面前。他对着坚硬的墓碑问了无数遍,凭什么苏沐秋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走掉,留下他们两个苦苦支撑?他就这样放心,把沐橙托付给他?自私鬼,胆小鬼。他手指摸了摸冰凉的墓碑,又平移到照片里上扬的唇角。不对,这不是他。苏沐秋是有温度的,像夏天一样。苏沐秋笑起来眯着眼睛,一张嘴就讨嫌。
他知道如果苏沐秋会说话,一定会让他好好照顾妹妹。他心想,要沐橙真叫他哥哥了,苏沐秋又要闹了。“这是我妹妹,苏沐橙。”他想起他第一次和她见面时,苏沐秋说。那时候沐橙还是小小一个,脸蛋圆圆,大方之中带点见生人的羞赧。
那你呢,苏沐秋,你托付身前身后事,唯独没有提到你自己。我要怎么缅怀你,才能道尽我的心意。
可是什么都比不上你还在。
沐橙挽着他从班里出来,雀跃地问他刚才表现的如何。他回过神,点头称好,被责怪敷衍,于是硬着头皮再说几句,引来更不满的打断。他干脆说请她吃好吃的,这显然比干巴巴的夸奖有效,沐橙欢呼起来。
“顺路去看你哥哥吧。”他说。
“这么晚去吗?”她对突如其来的提议有些惊讶。
“我和你哥都在,怕什么。”
妹妹仍旧稚气,爱走学校花坛边边的围石,宣称是凶险无比的独木桥。叶修小心牵着她的手,一路护送。橙黄橘绿的季节,夏叶如吻般飘落在她发间,两人先是一愣,旋即相视一笑。
毕竟已经到了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