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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离别焦虑和苦咖啡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有时候爱德华多只是喜欢说这句话,就好像他真的爱某个人,随便谁,他真的希望他能爱谁,或者什么,任何,再体会一下这种感觉,他希望他能,再这样下去他会怀疑他失去了爱上任何东西的能力。我爱你。
他在说英语,因为英语更加,或许,更加公正,这难以形容,换一下,或许可以说是更加公开,更加非私人,因为葡萄牙语是私人的,专属的,或者别的。
人总有几天状态不好,这不奇怪,允许自己顺从内心的想法做点无伤大雅的疯事是一种健康行为。(就像嚎啕大哭、尖叫、在雨中狂奔、跳舞,或者随便什么别的。)
当爱德华多不那么觉得受伤的时候,他开始为——不是故意的,他并不想这样,但是——他开始为他可能伤害了别人而感到恐慌。恐慌,不是内疚或者后悔,恐慌,不是说他之前没意识到过,而是现在他无法控制地感到恐慌。
他觉得糟糕极了,难以控制地认为所有人都会感到同样的糟糕,如果他们必须经历这些的话。他本来觉得马克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他本来还觉得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所以,虽然逻辑不通,但是爱德华多很害怕其实马克也感觉这么糟糕。
这种想法很离奇,结果他发现原来想法和情绪一样难以控制。
然后他就停下了,他打算去泡杯咖啡,所以他现在有了一件事情可以干,他会坐起来,离开床,穿拖鞋,站起来,走,去厨房,穿过一扇门,走廊,和另一扇门,水壶,烧水,咖啡豆就在台面上,咖啡机,咖啡液,杯子,水。最终他得到了一杯咖啡。
他不想去对为什么他刚才感觉那样糟而感到不解,他就是想忘记这件事。他希望他忘记刚刚发生的一切。所以他去打开电视机,打开冰箱,关上,怀疑,打开,观察,皱眉并且感到不解。他以为他有买点什么。
他走到客厅,凝视了一下被扔在角落的黑色背包,他想起来这个包是哪里来的,从百万会员日开始他就没打开过这个包,那时候他怒气冲冲地走了,那个律师,fb的而不是他的,正拿着他的背包站在那里,为了递给他,那是无聊到显得残酷的一些善意。那里面大概是几件衣服、一些基本用品,和一包扭扭糖,可能还有两个蛋白棒。机场里有便利店。
爱德华多权衡了一下,决定继续无视这个背包。
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希望能亲亲谁,抱抱谁,总之他就是想要表达爱,或许可以这样表达。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是试图建立一段长期关系,但是他又总因为这种事情感到内疚,他并不是真的喜欢对方才那样做,感觉就像是在欺骗感情(很可能就是)。可他总能做好一个好男友,他一向都是和平分手(除了克里斯蒂),女孩们觉得爱德华多不爱她们,他否认(出于礼貌),但是她们摇头,然后说他是个好人,这或许就是他能给的全部了,但这不是她们想要的(那不够)。她们奇迹般地都没有在爱德华多地脸上泼水,可能因为他驯鹿般困惑的眼睛让她们心软了。
爱德华多在自己的天平上,尽力不亏欠任何人,他绝对是个好男友,他希望他不会在心里认为这是一种补偿,但是他没法不这么认为。
克里斯蒂是唯一一个没有说爱德华多是个好人,而是一个混蛋的前女友,但却不是因为她看透了他。她实际上极有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看透他的,他们没有相处那么久,都不够格称作长期关系。
爱德华多很偏爱浪漫主义,但面对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他总是务实的,所以他不会和他爱的人结婚或者恋爱,而是会和合适的人。这是一个事实,这世界上很可能超过三分之一的人都这么想,在可能10年之前是社会上最主流的婚恋观,现在实际上也是。
爱德华多务实的地方在于,他没真的爱过任何人,很难想象电影里那些男男女女到底是怎么确认自己爱谁的。或者说爱德华多真的没搞懂过到底什么是爱。不过他爱小狗,他觉得小狗可爱,看到可爱的小狗然后觉得可爱的心情可能是接近爱的,但是那只是感到可爱,爱德华多还是搞不懂。
他大概知道亲情和友情是怎么回事,显然他爱他的父母亲人和朋友们。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非谁不可的那种被神圣化的强烈感情,这里不包含什么宿命感。只是好感、温暖、舒适、安稳、平淡,爱情的爱大概不是任何类似的东西,他也不确定。
爱德华多这辈子都利用一套简单的回报与补偿机制处理感情,如果有人说爱他,他就说回去,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有人对他感兴趣,他就乐意接受。他把一些甜言蜜语放在嘴边,因为他觉得这并不是不恰当的,对他的角色而言是一个好的调剂。他喜欢表现得热情和温暖,因为人们对巴西人有这种刻板印象,这基本上是正确的,他有时候对人微笑,一边回忆着妈妈的微笑。
他学习哪些行为表达善意,哪些行为表达爱,哪些行为对朋友合适,哪些行为对家人合适,哪些行为对爱人合适。
他拥有感情,并且善于散发爱意,只是他需要学习哪些东西在哪些人面前得当,他有时候对人产生的情感有偏差,是这样,不是说他不理解爱情是怎么回事就变成冰冷的机器人了,天知道他完全不是那种人。
他没理解为什么他做到的事情不行,在他做一个好男友的时候,为什么那些女孩们最后会说实际上他不爱她们。这些事实积累起来,然后他就觉得他大概是不明白爱情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总是思考他到底是不是理解爱这件事情,人生有太多别的事情了,而且他又不是非得理解到底什么是爱才能得到拥抱和亲吻。
他可能陷入了一种思维误区,半梦半醒,沙发,遥远的电视机,柔软的地毯。
这不是通常会出现在脑海里的思想,人类大部分行为是无意识行为,复盘回忆很容易自我归因,把相似项归类并且试图得出一个简洁的结论,试图给自己下定义,寻找一条可以解释自己人生一切行为和后果的定理
真抱歉,我爱你,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爱德华多醒来的时候凌晨3:45,感觉被困意包裹,对整个世界没有一个良好的认知,没怎么疑惑为什么自己不在床上,只是马上感到自己应该在床上。所以他回到床上继续他的睡眠。
他希望他爱什么,任何,让他再体会一次爱什么的感觉,但是他想不起来他是否真的爱过任何东西。他很可能在追忆不存在的东西。
02 真的、假的,甜言蜜语(没想写的,但是)
第二天爱德华多醒来的时候已经把一切琐碎的夜晚的思想忘记了。他享受舒适的被褥和温暖的阳光,心里平和地洗漱、整理着装。
他没有给律师发短信,因为他总是一个倾向于打电话的人,不过如果是任何正式的东西,那就应该发邮件。
所以爱德华多打开了电脑,给他亲爱的律师写邮件,说他不会出席和解会议了,因为他最终感到这没有必要。
几乎是邮件发出的一瞬间,他的门铃就响了。
他一瞬间转头看了一下窗户,就好像自己真的会思考跳窗的可能性似的。他对现在会出现在公寓门口的人选有一份过短的名单,短到只有一个名字。
这很可能是妄想,或许他干脆就是听错了,没准这是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总之爱德华多没有开门,没有,甚至没靠近门。刚起床的人不应该这么快就去面对现实世界。
他去泡咖啡去了,就像他原本打算的那样。
虽然逃避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选择那个你能接受的错误选项。
爱德华多慢悠悠地喝完了他的咖啡,在报纸的股市版面写写画画。
门铃没有响起过第二次。
最终爱德华多被好奇心驱使,打开了门,那时候距离门铃第一次响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还多。
幸好门是往里开的,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靠着门坐的后果就是这样,要么你被门撞一下然后脸着地,要么你向后倒然后后脑勺着地。
以盘腿坐的姿势倒在前合伙人的脚上这事算得上滑稽了。
“你不起来吗?”
“等一下…呃,我好像起不来。这个,帮我拿一下电脑。”
“你有时候真的有点蠢,你自己拿好,腿。”
马克松开腿(就是不再盘着腿了),爱德华多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拎了起来,现在他们都站着了。马克顺手把电脑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转过身,面对爱德华多。
“这是控制欲过度的表现,你知道吗?”
爱德华多都不打算问。
“我把电脑递给你之后自己一样可以站起来,其实我可以把它放在地上,我忘了,那个是有点蠢,嗯,但两种方法都可以达成目的,效率几乎同等,但你认为你的方法更正确。控制欲过度。”
“好吧,我猜你说得对。”爱德华多忍不住笑了,“你要喝点什么吗?这里有咖啡、矿泉水,还有啤酒。把门带上。”
“好。不用。”
“坐吧。”爱德华多指了指沙发。
马克站在沙发面前,这里有一个大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他逐一看了一眼,最终坐在了大沙发左边,靠厨房的那边,靠近其中一个单人沙发。
爱德华多最终还是拿了两瓶啤酒出来,走过来的途中打开了它们,他递给马克一瓶,没有坐下。
“你想看电视吗?”爱德华多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他打开了电视,是播到一半的黑白电影。
“我拿到了一张心理咨询师的名片,有人递给我,说这是她看过的咨询师,她帮助了她。我没明白为什么我看起来需要一个心理咨询师,但是我接下了这张名片,因为那是结束对话最快捷的方法。”马克拿出来一张名片作为证据,然后陷入了沉默。
“你的落脚点在于?”
“如果一个孩子有心理问题,心理医生会建议家庭会诊。”
“什么?”
“如果我会得到一张名片,那么说明你已经得到了,因为你看起来要悲伤得多,虽然可能有一定比例表演成分。我的意思是,显然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需要心理医生介入的问题,那么,我们应该一起去。”
“不好意思?”爱德华多不得不把视线转向马克,“你脑子坏了吗?”
“没有。”
“呼…好吧,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他有时候觉得马克在某些时候,只是为了说话而说话,满嘴跑火车编瞎话的样子很可爱,但现在不是那些时候。
“…我来,我想问个问题,你为什么和我,你为什么选择了和我做朋友?”
爱德华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让我想起卷毛小狗,我对卷毛小狗和蓝眼睛有偏爱。”
黏连在一起的一连串葡萄牙语让马克眯起了眼,他说得既轻又快,马克没办法抓住半个单词。
“因为你看上去很好玩。”爱德华多最终用马克能听得懂的语言说。
马克再度眯起眼,试图看透爱德华多,但他从来不擅长这件事。
“那不是你一开始说的话,可能那并不重要,我不明白,你在尝试激怒我吗?萨维林先生。”
“没有。”
爱德华多最终坐在了靠近厨房的单人沙发上。
“你喜欢这个吗?电影。”
“我没注意,”马克看了一眼电视,“这是什么?”
“你为什么那样看我?在那个时候,重组的时候,你问我还记不记得窗户上的公式。”
“我听不懂葡萄牙语,华多。”
“没关系,我在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这个电影叫什么。”
“我过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为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在见面吗?”
“因为今天以后我们就失去见面的理由了。”
“真的吗?”
“今天以后你就失去和我见面的理由了。”
“我猜是这样。不过,实际上,我可能还是会参加股东会议的。还有婚礼和葬礼这样的场合,如果我收到请柬我会出席的,记得至少提前一周通知。”
“好,那么,你说我看上去很好玩。”
“嗯,你看起来很有趣,是的。你看上去像,好吧,你看上去像一只小狗,因为你的头发看上去乱糟糟的。”
“…?”马克有点怀疑英语在某个时刻偷偷改了意思。
“并且,你看上去与众不同…格格不入?这有点太笼统了,你看上去对整个派对不屑一顾,但是你却还是在那里,甚至背着书包,就像是从某个课堂里跑出来的,不过你还是拿了一杯酒。但是我没真的想这么多,我只是看到你,然后打算和你说话。接着你表现得好像是准备了一个提案一样,介绍你之前做的软件,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是来拉投资的,不过显然你是在推销你自己,所有人都是,只有你既直白又…呃,直白。但是很有趣,我很难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你很有趣,所以,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我猜人没有办法真的控制自己的想法。”
爱德华多停顿了一下,没人说话。
“这就像是为什么我看到你会想到小狗,甚至都不是什么真的小狗,几乎是一个意象,接着是一幅简笔画,我都不知道它在什么时候存在在我的脑子里,结果你让我想起它。很可能是小时候看过的绘本上的,乱糟糟的棕色小狗,如果仔细去想的话,是蜡笔画的。”
马克为了一件事情过来,这是一件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事情。他出现在这里仅仅是源于一份冲动,从恐惧生出来的冲动。并且他发现他可以做到。马克以为来找华多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是结果它简单得出乎意料,所以他就来了,他几乎是散着步就到了这里,然后等待。
人大概确实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马克这样想着,在心里同意了这点。
“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吗?”爱德华多继续说道,他暗示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逐客的态度。但是他一向是个有礼的人,更何况啤酒还没有喝完。或许他希望马克能开启下一段对话,或许他想要一个真正的答案。
有时候人和人对话就像是在下棋。观察,思考,落子。
或许我爱他,爱德华多想,或许这就是爱,这可能吗?
爱德华多从来不是一个盲目的人,他永远有规划,永远谨慎,但是他看都没看就签了合同,真的看都没看,他永远不会做这种事情。但是他那样做了,为什么?
因为他太快乐了。
他早已忘记那时候的快乐是什么感觉,但是他知道这个事实,就是当时他是快乐的,太快乐了,以至于盲目乐观。或许是因为他想尽快把先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不是。我过来是因为我想见你,很可能没有别的理由了,我在这里,因为简单。”
“简单?”
“我意识到这件事不是很难做到,尤其是你现在还在旧金山。但是你要走了,所以我想我应该来告别,和你说再见。我想确认我们是否还会再见。还因为我担心你。我说过这个,因为我收到一张心理咨询师的名片,接着我想到你。”
“你原本打算怎么样?你一直都没有按门铃。”
“我打算等,你最终会开门。”
“为什么又不等了?”就算他不出席和解会议,他最终还是会开门,他又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间屋子里。
“我怕你已经走了。我想确认你还在不在,不过马上我意识到你肯定还在。”因为手机有定位系统,因为他黑掉了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还因为这个位于旧金山的老旧公寓没有想象中隔音。
“所以你决定继续等。你打算等多久?就算我总要出来,但是我完全可以做到一周都待在屋子里,至少我能做到待在屋里一天。你总不能一直等着。”
“可是你没有。”
“可是我没有。”爱德华多思忖着这个事实,“但是不,我还是想要这个假设问题的答案。”
马克看了他一眼,他试图读懂华多,他想着他怎么才能说出一个正确答案,可是,他决定把事实说出来。因为他暂时累了,他不希望再博弈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我没有想过我到底要等多久,我只是在等。或许有一刻我就决定我不该再等了。但是你开了门,所以我在这里。”
爱德华多有时候感觉上帝恨他,就是不愿意让他心安理得地过新的生活。
他明白了,马克这次过来,是来揭露他的罪,指明这是他活该的,是他看见了飓风偏要去追,是他看到了陷阱偏要跳进去,是他看着没有柄的利剑偏要去抓的。是他先看向了马克而不是反过来。
有一天我会为此而死的,爱德华多想着,这真是既浮夸又戏剧化,可是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不是吗?
或许我要死了,或许我有一个未查证的病,或许我就应该在这种时候死。爱德华多感受到胸腔中的一个结,但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你该走了。”突如其来的愤怒让爱德华多放弃了维持浮于表面的礼貌和疏离,他克制着这份愤怒。
这让这句话听上去像断头台的铡刀砸下的撞击声一样斩钉截铁而短促。
“华多。”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好,只能呢喃着叫他。
愤怒在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应的时候自己消失了,化作一阵蒸腾后的水汽一样的疲惫。
人们真正恐惧的只有恐惧本身。而恐惧是虚假的,是只来源于内心的,恐惧会驱动你或者阻拦你。马克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恐惧,那使他动弹不得。比起电脑发出一声巨响所带来的冲击,他所感受到的恐惧来源于别的、他当时没有看清的东西。
华多总是看上去像巴西、像迈阿密、像拉美、像热带雨林、像加勒比海。他总是看上去热情,充满了感情,他的眼睛总是看上去像是藏满了泪水。他总是即兴的,他为了爱而爱,他为了散发善意而散发善意。他的睫毛又长又密,有拉美人特有的那种气质。
“有时候我宁愿我从没见过你,有时候我希望你是我的孩子,这样我就可以揉乱你的头发,亲亲你的发顶,接受你的所有伤害和背叛,然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最终还会原谅你,因为那就是人们认为父母会做的事情。那样我就不是愚蠢而是合该的妥协,人们会说那是溺爱,但没关系,我总是喜欢溺爱你的。”
马克盯着他,看他说那些他没法听懂的话,如同是看到了在加勒比海上不该出现的瀑布。或许那是海市蜃楼,漂浮在海洋上的瀑布唯一能有的理由,或许那是海市蜃楼。
马克感到难以挥去的烦躁和不安,他讨厌被扰乱,被排除在外,他讨厌他无法理解华多,更讨厌他无法理解爱德华多,他讨厌他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如同祷告一样说话。
“你该走了。”
爱德华多的语气软和下来,蕴含着一种悲伤的气息,像从水下的圣母像中传来。马克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些教徒们的习俗,他们举着抬着圣母像,上面堆积着钞票做的花,最终她被托着到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马克盯着茶几上的两瓶啤酒,满着,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缓慢地下滑,积在台面上,电视还是在放着老旧的黑白电影,没有那么老旧,至少是有声电影,两个孩子同一个男人坐在一辆车上,背景里放着爵士乐,或许这是车载广播发出的声音。
爱德华多坐在那里,沙发不软不硬,他不必陷进去,他坐着,靠在坐垫上,手安放在扶手上,因为沙发就是这么用的。他不打算花费他的力气去说更多话了。
马克终于站起来,他尚未意识到他为什么站起来,也尚未意识到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是他意识到没有人再会说话了。
或许他应该离开,因为他从来都讨厌展露出自己的脆弱。
但是他没有。因为离开比留下来要简单,而困难更有挑战性。
他们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在不断的谈话上,没道理不能继续浪费时间在无言的缄默里。
马克从来都不是一个不会照顾人的人,他来自一个和美的家庭,有两个姐姐,相爱的父母。他只是很少这么做。
他自顾自去到厨房里,台面上有一袋切片面包,冰箱里能找到鸡胸肉和袋装沙拉,当然还有鸡蛋,这像是一种常理,每个人的冰箱里都至少会有鸡蛋。
他把鸡蛋和鸡胸肉还有面包片都逐一煎了,最终做出一个煎蛋鸡胸肉蔬菜三明治,切开,变成两个三角形的三明治。他又炒了一些蛋,堆在盘子里。他在里面放了欧芹碎和黑胡椒。逐渐意识到爱德华多在这个公寓里生活了很久,久到这里有黑胡椒粉和欧芹碎。
爱德华多在马克站起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他不是因为他要离开而吓到的,是因为他站起
来太突然了,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没有说任何话。他觉得他会这样静默着离开,但是他却绕过茶几去到厨房。
他的心不自觉柔软起来,不禁又想起了他的小狗,可是眉头却紧皱着。他站起来盯着马克的背影看。这不应该让他联想到母亲,他们没有半点共通之处,但是他想到了母亲。
她来自一个黑帮家族,却有着过分的善良,她有着自己的一套规则,对那些她认为值得同情的人释放善意。她和爱德华多的父亲相爱,她并非是为了投靠一个平静的生活才爱他的,她只是爱他,不然不会随着他走。
父亲的父辈是逃亡来巴西的,在战争的年代,然后他们不得不离开巴西,因为他的商业成功使爱德华多上了一个绑架名单。他们搬到迈阿密,过一个新生活。
这让父亲变得更威严,母亲变得更容易哭泣,爱德华多有时候为此感到他不该有的内疚。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爱他,更不明白为什么爱是这样的。
他宁愿不爱任何人,或爱所有人。
03 透光的扭曲而模糊的东西是,玻璃弹珠
食物的香气飘洒在空气中,黑白电影的对话同样。
有人在某个时刻说过爱德华多对马克有种超乎寻常的包容,这源于他们的哈佛时代,藏在他们是最好朋友的时光的角落里,这绝对来自某个大家窝在柯克兰H33的醉醺醺的夜晚。
鉴于克里斯一般不会做出这样评价,因为他是十分注重社交礼仪的绅士(但谁知道呢,人喝醉的时候是容易大声思考的),这很可能是达斯汀说出来的话。
马克和爱德华多都反驳了这点。
马克讨厌有时候爱德华多好像被当成了他的监护人,这完全是蔑视了他的自主人权。
爱德华多则说实际上是马克在包容他。他这话一说出来,连马克都觉得惊奇。
他接受他的照顾,是一种对关心的妥协,像马克这样强势而尖利的人是不喜欢受人照顾的,受人照顾意味着让渡控制权。艾瑞卡会因为马克说可以介绍她认识最终俱乐部的人而愤怒,马克远比她更自尊心过剩。
这是一个没有人会言明的事实,没人会在快乐的时光里剖析自己,只有痛苦的时候人会去把自己的一切抖搂出来,企图找到痛苦的根源和症结。
人不会时时刻刻分析自己的动因,挖掘自己的内心,更不用说别人的。
表面看得到的东西更容易被归纳总结出来,变成一个观察到的说法。
马克不能理解为什么爱德华多会那样看透他和自己,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痛苦。他的忧郁竟然在早先就有迹可循。
当马克不紧不慢地把装着炒蛋和三明治的盘子放在岛台上的时候,他才看见爱德华多。他的眼睛垂着,好像他不在这里而是去到了别处。
马克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他听见过那些电话里的声音,他从来听不懂的语言和黏连在一起的话语,爱德华多有时候会说很多很多话,有时候则只是说好的、好的。
不多时马克就明白了,能让爱德华多说许多话的是他的母亲。父亲的电话会让爱德华多坚韧或是愤怒,母亲的电话让他看上去温情而悲伤。
那时候他总是垂着眼,说许多话,有时展露出笑容,有时不。
或许我是爱他的,马克突然就这么意识到,因为他记得这些细微的小事,他从不为别人记这样的事情。
我感到恐惧,我害怕失去,我来这里,甚至是我之前的愤怒和报复,竟然都是因为我爱他。
马克不知道华多对此会有什么反应,他思考着,世上有一个方法能解决他的困境,只需要让他想出来。
质证会期间他们有很多对话也有很多沉默,爱德华多是一个诉讼的原告和另一个诉讼的证人,这代表着许多碰面、偶尔的争执、对视、移开的视线、沉默、尴尬,等他们讲完那些故事,解剖尽他们的过去之后,(甚至不是什么遥远的过去,也不是什么长远的过去,那过去只不过在一年前,还不足三个月。)他们就不怎么说话了,律师念着那些纸替他们博弈。
他看上去几乎是不愤怒的,却那样悲伤,马克想着,但是他是愤怒的,于是他被爱德华多的悲伤刺痛了,他凭什么这样悲伤呢,他凭什么不愤怒。有时候他看着他转过去的椅子的背影就生气,不敢相信他这么扮演一个天杀的完美受害者。
他讨厌他疲惫又悲伤的样子,他宁愿那是演戏,他希望那是演戏。结果他不仅因为他的表演而愤怒,他更为那并不是表演的可能性而愤怒。也为自己不该有的担忧和不安而愤怒。
在这种时候马克是恨他的,他怎么敢这样对自己,又怎么敢这样对他。
04 你把哪里当作家
我是爱你的,爱德华多默念,因为我爱所有人,不过我偏爱你,人都是偏心的,我可以爱你稍微多一点点。
他带着一点溺爱的心态,决定就这样收留马克一会儿吧,毕竟他没有走,甚至还做了早餐,这简直像是流浪猫叼来了老鼠的尸体一样。有点令人诧异的可爱。
“这是你给自己做的早餐吗?”
爱德华多感到一种重新掌握了全局的闲适,他现在又变得从容起来,好像世界上没什么能伤害他,请说谢谢小猫幻想。
“这是你的,我吃过了。”
马克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因为现在他们显然是完全忽视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一切。现实生活就是这样的,比起解决问题,粉饰太平更高效。他几乎看得到自己接受这种行为的未来,不久前的他还会唾弃这样的懒政。
“真的吗?你吃的什么?”
爱德华多恢复了微笑,他是允许自己怀念旧时光的。最近的这些日子就像是精神错乱的梦*,他允许自己的心灵暂时待在温吞的旧时光里避难。
“赛百味,我到这附近的时候还太早了,我想找个能充电的地方,总要买点什么。”
马克几乎想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只绷紧了嘴唇。
“谢谢你,小可爱,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泡咖啡的,你也该吃一点,吃点吧,你有时候真的看上去太瘦了,营养不良可不好,你现在是亿万富翁了,给自己雇一个营养师吧,CEO在公司昏迷会让Facebook上新闻的。”
马克基本是无视了“小可爱”(cutie pie),因为华多就是会这么叫所有人,只要他稍微有点醉,或者处于一种特放松的状态。
他谈到了Facebook,马克想,他在开一个并不刻薄的玩笑,但是这不能保证任何事情。(不论马克多希望这能意味着他们不再被背叛和同态复仇和背叛拖拽。)
“我严重怀疑你只在赛百味点了一杯冰可乐,你在利用文字漏洞。”
爱德华多边走进厨房边说。
你偏重点了,华多。
“我吃了半个火鸡三明治。”
“好的,真高兴你有好好吃饭。”爱德华多从抽屉里拿了刀叉出来,在他走进厨房空间的同时,马克绕了出来,这是一个开放式厨房,他们仍旧在岛台的两侧。
这会儿是马克看着爱德华多的背影了,他把餐具拿出来放在一片亚麻布的餐巾上,然后就开始制作咖啡,台面上有一个摩洛哥风格的中型杯子,大概300ml的容量,它布满了亮丽的花纹,其中有蓝色,或许还有紫色,马克想,他又找出来一个一样的杯子,只不过不是蓝色,可能是橙色和黄色的。
他有那么一点在意还在灶台上的平底锅和逐渐冷却的三明治和炒鸡蛋,虽然他并不是真的为了给谁吃才做的,这比较偏向于“随便找点什么事做”。
但其实离冷掉还有一段时间,可能还有15分钟,或许。
爱德华多厨房的一角长得和咖啡馆一模一样,他花了不到5分钟就制作好了两杯咖啡,老天,他还加了万圣节南瓜风味糖浆和奶泡,幸好他没有拉花。
马克稍微想到了一下他现在的住所,他还没看过厨房,他怀疑那里是否真的有厨房,但是他确实有一个迷你冰箱,那是肯定的,因为他有在里面装激浪和红牛,还有魔爪,可能。
所以他们面对面站着吃早饭,马克的早饭是一杯南瓜拿铁,谁在乎。老天,为什么,马克感觉一场恐慌发作在精神边缘试探,但是不。他可能有24小时没睡了,噢。顺便他其实确实只点了一杯冰可乐,那个他也没喝几口。
在马克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们重新回到了沙发上,这回他们一起坐在大沙发上。爱德华多迅速又得体地吃完了早餐,马克喝一口咖啡大概会花3分钟,他缓慢地举起杯子然后嘬一点,再真的喝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他不理解华多是怎么把一个顶多住一年的公寓变得这么像一个家,他甚至有毛茸的针织杯垫。
05 你总是坚决的、我也一样
马克醒来的时候在床上,感觉暖烘烘的,他翻了个身,看见床边的地毯上有一个小夜灯,给房间铺了一层温暖的光。电线绵延到床头柜上,这盏灯本来在那里。
床头柜上有一个拍纸本,上面写了一些字:我回学校了,你大概知道我是今晚的飞机?好好照顾自己,小饼干,你太累了,多休息会儿吧。
走的时候帮我锁下门好吗?钥匙放在地毯下面就可以,保洁周五会来。
上面没写是写给谁的,也没有署名。
马克可能是在第二部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睡着的,现在几点?下午2:24,他大概睡了四个多小时。
又不是说他真的能说服爱德华多留下,他在这个课题上一直都十分失败。
他开始了一场探索之旅,发现爱德华多几乎是什么都没带走,或许大部分东西都是来的时候在这里现买的,他的衣柜甚至还是满的,里面有那些他惯常穿的衣服。
盘子在沥水架上,刀叉大概已经重新回到了抽屉里,杯子和杯垫可能在某个柜子里。居家气息简直弥漫在每个角落。
华多可能一直有一个打包好的行李箱,或者根本没有行李箱。
马克看了一圈客厅,目光在他的电脑上停留了一会儿,接着注意到那个黑色的单肩背包,爱德华多以前背着那个上过课。
没人阻止他,所以马克在一分钟后知道了这个包里有一些衣服,两个蛋白棒,牙刷和牙膏还有一些别的,以及一袋扭扭糖。
他决定把扭扭糖拿走。
马克记得把钥匙放到了地毯下面,带上了电脑和背包。
等到他开始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又转身回去,天呐把5分钟之前放在地毯下面的钥匙重新拿出来真的好蠢,但总之他这么做了。
马克回到卧室里,把拍纸本塞到背包里,又把台灯重新放在床头柜上,他把他关上了。顺便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也太90年代了,严重的安全隐患,所以马克没把钥匙重新放在地毯下面。没关系大不了他周五的时候过来一下。
06 (我已经绝望了,怎么还在写)
他们再次见面的时间不近不远,一年多以后的股东大会前夕爱德华多来到了旧金山。(我假设这是2006年)
马克完全都没注意到已经过了一年了,Facebook在发展的高速公路上,所有人都在飞驰。雅虎要用十亿美元收购Facebook,哈,马克有那么一瞬间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太累了,所有人都想拿着支票走人,Facebook达到了十亿美元的价值,这是一个漂亮的成绩,这是唾手可得的胜利,他几乎要妥协了,但是没有。
偏头痛和胃溃疡是他最近最不担心的事情了。
马克没有给爱德华多发参加股东大会的邮件,马克甚至不知道两天后有股东大会,他大概会在股东大会前一天上午被通知这件事,现在他需要休息,他被公司驱逐了,为期2天,因为大家一致认为他即将猝死,而昏倒在办公室地板上对此没有任何帮助。
当时达斯汀、马克和一众编程员正在搞编程马拉松,这个盛况已经持续了两天一夜,他们正在重获新生,所有人都情绪高涨,肖恩在第二天中午突然出现,宣布他要重拾编程生涯并激情加入,两个实习生举着录像机走来走去,到处都是红牛、激浪以及其他能量饮料的空罐,地上有两个滑板。
马克完成了他的部分,在所有试图和他击掌的手里随机挑选了几个击掌,有一个真的成功了。他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刚想拿一根桌角罐子里的扭扭糖,结果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办公室是透明的,幸好他没撞到桌子,老天啊还正好有个实习生跟在他后面录像。他没有昏倒很久,十分钟之内他就醒过来了,不然他就不是被送回家了。
肖恩作为唯一一个真正的闲人,自告奋勇送马克回家。
“我的老天啊,你还住在这儿?!马克,马克,Marky,你已经是一个亿万富翁了,世界上最年轻的亿万富翁!换个地方吧,你不会还是连床都没有吧,天!”
床垫是床最关键的部分,床垫被单被子枕头完全是一个合格的床,又不是必须有个床架床才能叫床,救命,他头痛。
“呃,Marky?你的钥匙好像不对?还是我走错了?”
天杀的,这是爱德华多的钥匙。
马克盯着这串平平无奇的钥匙陷入了沉默,完全想不起来它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这就是为什么爱德华多打开房门的时候以为自己穿越时空了,天呐他可不想再读一年哈佛。
天佑马克还记得叫肖恩把门锁上、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等到马克神智清醒的时候 才会意识到他这样是把自己反锁在这里了)并且肖恩也都照做了(天呐)。
不过爱德华多有备用钥匙,他甚至都没掀开地毯。
毕竟已经一年了,他不确定保洁人员有没有把钥匙放回来,还是帮他保管着,他这两天会打电话确认一下。
一切好像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马克正睡着,深陷在柔软的床铺里。
他忍不住走进了,伸出手悄悄碰了碰马克的发梢。这好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这一年里爱德华多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正轨,他一向是一个擅长告别的人,也是一个擅长开始新生活的人。这或许是幼时从巴西搬到迈阿密,少时进入寄宿学校,青年独自到哈佛求学所培养出来的能力。十八岁的时候他英语已经说得比葡语要好了。
同时他也一直关注着Facebook,拜托,这是他人生的重大部分,为他以后的事业奠定了基础,如果说他没有一直关注股东报告和各类新闻那才会是谎言,拙劣的谎言,或许马克真的会相信,他对这种事一直没什么概念。
爱德华多为马克在经商方面离奇的天真而笑了一下,他在想他是不是至今还对那些什么也不懂,可能是的,他大概还没时间去参加一个CEO培训课程。
他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想着他曾经留下过字条的事情(那不是个字条,是一本拍纸本)是不是一场幻觉。
等爱德华多在整间公寓里走过一圈,在手机上查看了几封工作邮件,又回到卧室盯着从被窝里延伸出来的卷毛看的时候,他才完全明白他没有在做梦,这不是什么倒时差后遗症。
他应该,去找个酒店什么的,但是他没带行李,在某个城市购置一个公寓的好处就是你不用带什么行李,你可以永远只带一个公文包就走。(真奢侈,学着点吧马克·扎克伯格,这才是一个亿万富翁该有的做派。好吧硅谷的亿万富翁除外,你们这执著于群骑单车上班的家伙。)
这是他的公寓,怎么回事,马克难道是没有自己地地方住吗?他肯定有自己的地方住才对,而且肯定要比这里离Facebook的办公楼要近。他到底为什么,怎么会,该死的出现在这里?
他坐在床边,顺手掖了掖被角,试图回忆起他离开的时候的所思所想,他实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马克在看电影的时候睡着了,当然还有切成两半的三明治和炒鸡蛋,除此之外他就不记得别的了。坦白说,他乐于喝酒并且睡眠不足,记忆不佳实在是一个可以预见的副作用。
不过他确实留下了一把钥匙,但是门是锁着的,整件事也太扑朔迷离了,还是他记错了到底钥匙转几圈开的门。
爱德华多看见马克醒了,他由着他继续装睡,要死,他都想要装睡。
妈的,他们处在这样的境地根本是马克全责。
马克认命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发现真的是爱德华多坐在床边,他多少是有点怀疑他的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什么肿瘤压迫到了神经,这既能解释纠缠不休的偏头痛,也能解释他眼睛的人影。
爱德华多本来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他感到这样问或许是有些残忍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你睡了多久了?天呐,你看上去真的很糟糕,没人能照顾你吗小蛋糕?”
爱德华多语气轻柔,像是在哄一个4岁小孩。
“没事,不用,我也不知道…我困了…”
处于困倦和逃避心理,马克捡了几个问题回答,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华多?”
“嗯哼?”
“谢谢你在这儿。”
“…睡吧,马克,好好睡一觉。”
马克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他一下子坐起来,想要抓住华多,他们差点撞到一起。
“不是,等等。”
“耶稣上帝,马克?你还好吗?”
他扶住了马克,后者差点撞在他的胸膛上。
“等等,你要走了吗?”
“没有,天呐,我才刚来,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看上去一周没睡,天呐,你的鼻子怎么了?你是撞到门了吗?我就说别做全玻璃的办公室。”(马克的鼻梁上青了一块,不是很严重,稍微有点肿)
爱德华多一直在用气声说话,怕惊扰到马克,人在半梦半醒间对声音是过分敏感的。
“我没有撞到门,我是撞到地板了。”
爱德华多最终还是把马克带进了一个拥抱里,让马克的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就不会碰到鼻子。他轻轻摇晃着,拍了拍马克的背。
“没事的,没事了,我会一直在这的,好吗?你辛苦了,我的小南瓜饼,别担心,你是可以休息的,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我会陪着你,好好睡一觉吧。然后我们去买点厚地毯。”
马克没能说点什么就睡着了,他还没真的意识清醒到真的醒来过。
爱德华多划着他的通讯列表,最终给克里斯发了短信,问他马克的近况,因为现在是晚上11点了,他不想打电话打扰他。
然后他走到浴室里,给肖恩打了个电话。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这事关酒精、过多的道歉花束、酒精、很多酒精和烂派对。
“嗨,甜心。”
“去你的。你最近见过马克吗?”
“呃…当然了?Marky可是我的金钱天使,你知不知道他刚拒绝了十亿美金,操,太绝了,我等不及看Facebook要发展成什么样了,我们刚结束一个编程马拉松,我在公司呢,有一半人都睡在地上,特别神圣,真的。”
“你在公司?”
“嗯,对,呃,我被他们的热情感动了,重新试图患上腕管综合征。所有人都沉浸在编程世界里,我去,有人搞完了,噢操,他差点踩到滑板。马克今天,呃,今天?昨天?他华丽地昏倒了,直直地撞到了地板,还有个实习生录到了全过程,天呐Dudu,你要视频吗?我会给你发的,记得看邮箱。我把他送回家了,我们亲爱的Marky总算给自己找了一个像样的地方住,天呐,至少不是只有床垫了,你都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过的,太可怕了,我是说,我一直乐于睡沙发,在必要的时候对吧?但是马克,他完全,天呐再过两年他就会变成去印度朝拜的异教徒的,或者去西藏找人生导师,他真的有这种气质。不是,那个,天呐,把那个放下…!!”
爱德华多干脆把电话挂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过于嘈杂,至少他知道马克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了。他怀疑马克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里,大概率不是,因为这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堆成山的红牛罐子或者胡乱得像动物褪下的皮一样散落各处的衣服,没有半点生活的痕迹。或许他有时候到这里睡觉,或者,别的什么。
07
这可能很难让人相信,但是爱德华多从来没有恨过马克,恨这种情绪太累人了,爱德华多还没真的开始恨就觉得累了。他至多是不愿意见到马克,不愿意多想这些事情,他想要逃避他人生的两年,但是又没能真的逃避。问题在于他不愿意见到马克,却又总是想到马克,想到过去的好时光,你越逃避真实的人,越容易陷入回忆的陷阱里。
回忆总是失真的,美好的更美好,痛苦的更痛苦。
他怀念他们一起玩闹的时光,不敢相信他在哈佛最好的朋友是马克、达斯汀和克里斯,当然他也有许多别的朋友,只是他花了最多的时间待在H33,真不可思议。
可能只有那时候他是真的在休闲,而不是在做社交任务。
每次当爱德华多真的见到马克的时候,他就恨不起来他,尤其是现在,他忍不住埋冤马克总是把自己弄得太狼狈。他总是觉得自己要为那些没能照顾好自己的人负责任,那些他爱着的人、他在意的人。
他是想要逃离这一切的,但是总忍不住要回头看。他害怕假使他真的逃走,过去就要消失了。
这就像他永远会接起父母打来的电话,就像他会因为母亲的话语里的怀念或悲伤而回家。他的姐姐会不赞成地看他。(你太软弱了,她说。你该自私点,她说。)
别掺和他们的爱情闹剧了,你是时候过自己的人生了。她是不要你救的。
爱德华多总是忘不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她棕色的和他相似的眼睛,闪着决绝的光芒。
父亲是冷硬的,母亲是柔弱的,他太注重不要生出任何尖刺以免刺伤母亲,久而久之就变得过分擅长扮演一个柔情的人。
他是个依赖父母的孩子,他总是怀念那些无忧无虑的,分不清复杂情感的旧时光,他把许多事情只当作爱,世界里只有依恋、喜欢、讨厌、害怕、好奇那样简单的情绪。
爱德华多真的开展诉讼的契机是父亲给他推荐了律师,“你是萨维林的继承人,去拿回你应得的,把这当作宝贵的一堂课吧。不必在意太多,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一颗石子罢了。”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他都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到父亲耳朵里的。显然硅谷八卦传得很快,社交派对连着社交派对,八卦就能从硅谷到纽约到迈阿密,没办法,上流阶级就这么一小撮人,八卦传播的速度堪比火箭。
有时候爱德华多会把父亲的期望看得太重,甚至有时候比他父亲还重,这让他忘记自己是有路可退的,那时才想起来。
让爱德华多参与马克的两场诉讼的原因是愤怒和怀念。他时不时会因为回忆而感到愤怒,不过愤怒是充气过头的气球一样的感情,它出现、爆炸,然后消失。
其他时候他是安静的,对整件事并没什么特别的看法。只有被拉进回忆里的时候才会冒出各种情绪。
作证的时候就显得更无聊了,因为他还得多少注意一下对方律师在说些什么,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他要怎么调整自己的台词才更有效。
说实话,他并没感觉自己和马克决裂了,虽然一切都显得有些夸张。但是说真的哪有人30%被稀释成0.03%还不打官司的,Facebook的律师团队要是在给他下套的时候没着手准备应对这场诉讼,那就是脑子坏了。
(有人和爱德华多开玩笑说马克居然会认为打完官司之后他和他还是朋友,脑回路不正常。这事爱德华多倒是没觉得有多离谱或者好笑,有点黑色幽默,他不觉得是真的,人们总是喜欢传些莫名其妙的八卦,只是为了好玩。马克并不是那么没常识、不通人情事故的家伙,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后果。他会希望这是真的,显得马克拥有的是过分天真的残忍,而不只是残忍,深思熟虑的、仔细评估过的舍弃对于爱德华多来说是更让人心痛的。)
他还有点,呃,怎么说,砸电脑实在太夸张了,他事后完全没想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说真的,不如揍西恩一拳吧,虽然暴力不提倡。上帝啊,爱德华多这辈子可是连只蝴蝶都没伤害过,他就是在气头上才会去吓唬西恩,救命,他才不会真的去揍一个极客宅男呢,老天他还有哮喘,真揍出问题了可怎么办?他还要送他去医院,付医药费,补偿金,还有道歉水果篮,真是想想就尴尬。
太尴尬了,刚踏出Facebook的大楼,爱德华多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和荒诞,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生气的时候能说出那些妙语连珠的台词,真是既天才又中二,恐怖,到底多少人目睹了他们吵架啊,不会见报吧?他真的不敢小瞧硅谷人对八卦的传播力度,他在搜索西恩·帕克的时候可是有的没的全找着了。
他真的符合拉丁美洲人的刻板印象,气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虽然他们通常会为了不背叛刚刚还在生气的自己而保持生气的样子一段时间,至少得有人先道歉两次才能缓和态度然后在第三次的时候勉为其难地接受。
主要是把大好时光浪费在生气上十分的不值当,他们只有想起来的时候生气一会儿,其他时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呢。
他到底是有没有把行李包从fb办公室拿回来啊?怎么感觉落在办公室地上了呢,他摔电脑的时候确实没拿着包吧,天杀的不会真的落在办公室了吧?等一下,在地上,呃,这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他自己走的时候好像没拿,等一下好像又拿了,可他又没回那个办公室,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把那阵子写的材料全部撕了扔了也好尴尬,现在想想都觉得脸热,真是恐怖。一想到以前给广告商发过的名片也觉得尴尬,天呐,救命,这辈子。(结果以后还是会把脸书联合
创始人写社交软件简介里,谁想得到。)
爱德华多在沙发上坐着发了一刻钟呆才突然惊醒,意识到他应该睡觉。发呆和做梦的共通之处在于,你一清醒就忘了刚刚在想什么。
他用力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为什么没有离开这个一室一厅的公寓,因为他说了要留下。
首先…洗个澡再说吧。
*姐姐的设定灵感来源于
The Water Under the Golden Gate
roaroftheninth
这篇里爱华有个强势的、爱弟弟的、十分讨厌马克的姐姐娜塔丽雅。她像他们严厉的父亲。
我对花的家庭的了解真的很少,我一直以为他有两个哥哥什么的…呃,但是这也只是在同人文里看到的,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或许,学编程的哥哥和强势的姐姐,但是我从没真的去查资料。
总之,本篇里的姐姐是,强势的,但是不在乎家族,她是叛逃者的同时也是被驱逐者。我想她是旅行记者,活得离经叛道,离开家就从没回来过。她会想起她的小弟弟,但不会联系任何一个家人,不过如果华多联系她,她会接电话,如果华多需要什么帮助她会全力以赴。
她一开始想要劝妈妈离婚,因为父母明显都不幸福。但是后来她发现妈妈就是不愿意走的,他们的爱就是这样扭曲的不幸的斩不断的。他们活该一辈子互相折磨,而她学会不再在乎了。
父亲是严厉的、沉默的,母亲是软弱的、流泪的,她是总牵着我们的手的,但是逐渐我发现她紧攥着我们的手,不是因为对我们的爱,只是为了让我们一直留在她身边。
08
马克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是黑暗的,他可能做了个梦,梦见爱德华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依旧觉得疲惫,过于疲软的身体在睡着的时候僵硬地卡在一个姿势里,这导致他浑身发麻,整个身体暂时都难以动弹,这让马克的世界里暂时只有空气的声音和窗帘透出的柔和光芒,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的,今天晚上的月亮很亮。
短暂的时间里,马克没想着任何事,只想着月光和稀薄的梦境,恍惚间他感到自己曾在一个拥抱里。
逐渐他翻过身来,想要让血液流通顺畅,他转过头,发现爱德华多真的在这里,他闭着眼睛,睡着,躺在床铺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真丝睡衣,赤着脚,马克从没见过他穿着这件衣服睡在离他一尺的地方。
(那些在柯克兰凑活过夜的日子,总是疲惫和混乱的,爱德华多总是穿着某件落下的衬衫和黑色短裤,或者某件马克的宽松体恤衫,马克有些对他来说很宽大的体恤衫,因为他不喜欢穿睡衣,更习惯裸睡,但是有时候不得不顺从人类礼仪,为了挤在一张床上的人不尴尬,而穿点随便什么,所以他购置了一些宽松体恤当睡衣。但是他不会穿比四角短裤加体恤衫更多的东西睡觉了,那实在是太麻烦了。)
昏暗的光让爱德华多显得更加柔和了,他本来就那样柔和,他的脸没有棱角,鼻头圆圆的,睡着了嘴角竟还带着笑意,这会儿他连头发都柔软得散着,没有油亮的梳起来,他双手搭在肚皮上边,躺在安静的睡梦中,他的眼睛下面不再是揉不掉的青黑色了,他看起来是就像是幸福的。马克为此感到即好又坏,他不可抑制地悲伤起来,那悲伤从他的心的末端溢出来,他不得不悄悄地缓慢地深呼吸两次,才安定下来。
胃里空落落的感受毫无道理地开始折磨他,马克一点一点挪动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翻开一角,贴到爱德华多睡着的枕头上,稍微离他近一点。他没有走,他想着,没有再想更多的事情了。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即使和从前一点也不一样。
他没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他想给华多把被子盖上,于是他滑下床,把他那一半被子盖到了爱德华多身上,把他变成了一个塔可。
结果爱德华多就醒了,其实他没睡,他就是想躺会儿,闭目养神,为了思考他究竟要不要睡到被子里面,他在被子缓刑期,他好累,坐飞机真累,难怪有钱人都喜欢私人飞机。
马克以为他把他吵醒了,所以抿着嘴看他,那表情就像是在责怪他睡得太浅。
上帝在创造世界的时候也说“上帝保佑”,这就是爱德华多为什么必须解剖自己的心。
他在认识的自己的爱之前先伸出了手,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人对爱首先产生的是一种孺慕之情。
“我留下来了,我会留下。”爱德华多宣布道。
他一时间不得不以一个多少有点可笑的姿势半仰着身子握着马克的手,为了不拽到他爱德华多只用另外半边身子借力,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意的总是些莫名得离奇的小事,就像马克似乎又开始啃指甲的认知开始在他的脑海边缘不断冒出来。
他对马克的手指甲的完好性有着一种荒诞的责任心。
马克显然是没有认识到爱德华多说的这话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不过公平地说,爱德华多本人也没有意识到。
他有点受惊吓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愠怒,目不转睛地盯着爱德华多看,几乎是在犹豫要不要甩开手。
马克是个看上去叛逆,骨子里却保守的人。而爱德华多则反过来。马克出生在一个幸福得如同美国家庭喜剧的家庭里,还把自己活成了新世纪美国梦。他不得不承认他对世俗成功和幸福家庭的追求,这世界上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领导者不是疯子就是精神病,然而就算是巴西黑手党教父也会亲吻女儿的额头。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即便看上去叛逆骨子里却还是保守的人。
马克是舍不得甩开爱德华多的手的,尤其是现在这时候。他不敢轻举妄动,怕他稍微一动弹,爱德华多就会被他吓走了。他早见识过爱德华多的决绝和果断,他一走就是很突然也不回头的。
“你会留下。”马克最终重复了一遍爱德华多的话,他的声音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爱德华多此时已经坐了起来,他打开台灯,他第一件事情是去看马克的手,他的指甲是完好无损的。
上帝创造了一个谁都不会离不开谁的世界,但是人们还是会因为想要在一起而在一起的,这不存在什么必须的依赖关系,只关乎高尚而纯粹的自由意志。
爱德华多会为马克留下,不为了任何别的,他不再需要“被需要”了。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小的笑容。
Fin.
先完结一下,有想法的话我会写一下有点搞笑的爱情喜剧番外。
比如爱德华多要留下了就要看房子,但是爱华和马克对房子的取向真的很不一样,所以看房吵架喜剧我真的很想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