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莱万多夫斯基从巴塞罗那衣锦荣归。他跑去莱仕诺镇附近的的12号公路上坐公交车,穿着帽衫,帽沿压得严严实实。小的时候他常搭这辆车,从这座孕育了他的荒芜的球场坐公交到他父母家需要45分钟。有时他会错过末班车,但小镇上的人认识他,他站在路边搭车,很快就有人愿意载他。
他喜欢被搭载的感觉。他喜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窗外。以前罗伊斯总要凑到他耳边,晃晃悠悠地也张望一番,问他窗外有什么好看。他忍不住笑,故意不回头。罗伊斯就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挤来挤去,细腿长脚都没地方安安稳稳地放着,不过一会儿他右边耳朵里就被塞进来一只耳机——罗伊斯是左撇子,所以莱万总是故意坐在大巴靠左的位置,这样他和罗伊斯的左手就会挨在一起。酥酥痒痒的,耳边传来Frank Ocean的歌,轻妙的鼓点:
Girl, you know you’re lost.
Lost in the thrill of it all.
Miami, Amsterdam, Tokyo, Spain, lost.
Los Angeles, India, lost on a train, lost…
其实莱万从来没有迷失过自己,他的出走都有明确的目的。但到了那一天——他的肌肉骨骼生锈一般,被十八岁的对手在中场断了球,习惯的争强要他起步追赶,可是膝盖突然软下去,他摔倒在草坪上,嘴里尝到了泥土、草叶和血的味道。
伤病断崖式地倾颓在他身上,好像一夜倒塌的柏林墙,他被埋在古老的石块下,没有人发现他。六个月后,他宣布退役。此时他却觉得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从多特蒙德到慕尼黑的火车要六个小时。十多年前,要更久。第一次拜仁给他买了机票,他没和任何人讲,自己拖着一只小小的登机箱就去了。合约谈好之后,他需要搬家,预备自己一个人开车去,载走自己的行李,但后来收拾完发现也并没多少,两三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他想的确不如乘飞机更妥帖,直到罗伊斯出现在了他的门廊前,穿着一身素色,金色的发尖软软地耷拉下来,神情像一只忧伤的小狗。他说,我送你。
慕尼黑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呢?对莱万来说,那抹热烈的红色是至高的荣耀,昭告天下他莱万多夫斯基是不可一世的最强前锋。对罗伊斯来说,慕尼黑充满着失望与幻灭。
他们开了一整天的车。罗伊斯没陪着他去新家安置,否则他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多特蒙德的火车。他劝说罗伊斯留宿一夜,第二天他可以叫人开车载罗伊斯回去,或者帮他订Eurowings的头等舱。但罗伊斯拒绝了。他说,我喜欢坐火车。莱万说那火车要坐六个多小时。罗伊斯说没关系。
他把罗伊斯送进火车站的车库,在最角落停了。罗伊斯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莱万开口问他,就这样?罗伊斯回过头来说,Lewy,你还想要什么?莱万说,你可以和我一起走。罗伊斯说,Lewy,你想要的太多了。他离开,莱万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追出去,塞了一只口罩、一顶帽子和一把伞到罗伊斯手里,说戴上口罩,别被别人瞧见你了。戴上帽子,你的头发太显眼了。我看天气预报,多特蒙德今晚会下雨。罗伊斯连一只包都没有背,两只手轻轻的,接过来点点头,在他面前就把帽子和口罩统统戴好,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盛着丰盈的水波,万分无助地瞧着他。莱万无知觉地就向前一步,抬起手,苦笑着说最后拥抱一下吧马尔科。罗伊斯也笑,他一笑那弯弯的眼睛里就落出来两颗眼泪。他对他摇摇头,转过身就走了。罗伊斯有多动症,手里拿不住一样东西三秒钟就要把玩,但莱万看着他一直紧紧地攥着那把伞,直到消失在他视野里。
华沙能容纳下他的只有一栋陈旧的屋。父亲不在了,母亲和姐姐在厨房里张罗他回家,他静静地坐在壁炉旁边,火光劈劈啪啪地闪在他眼睛里。他坐得憋闷,起身走到阳台上。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感觉好冷,但依然靠在铁制的栏杆上,脖颈后面绷出一弯小小的弧。他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软弱,比如他不怕痛,怕冷。
他决定飞到温暖的洛杉矶去。
——马尔科,忠诚到底是什么意思?出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觉得罗伊斯和多特蒙德这两个词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永恒地联系在一起。几年前他看到罗伊斯穿了银河队灰白色的球衣,感觉就像在黑洞洞的球场突然被强烈的白炽光射进眼睛,就像他那次脑震荡之后的昏聩。罗伊斯转会后他发了一夜的高烧。
有时候他觉得罗伊斯从来没有爱过他。罗伊斯恨他。连恨也很脆弱,后来罗伊斯忘记了他。
二零一四年夏天莱万从慕尼黑到多特蒙德私下见了罗伊斯一面。两个没参加世界杯的人,身边已经几乎没有了认识的谁。他直接出现在了罗伊斯家门口,没有提前告诉他。罗伊斯扶着一只拐杖蹦蹦跳跳地来开门,看到是他的那刻僵住了,只一秒钟。他问你怎么来了。莱万说,知道你受伤了,想来看看你。要不要一起看世界杯?他同样只拖了一只小小的登机箱,里面带了去年年底新出的《使命召唤》,过了七八个月,罗伊斯可能已经玩过了,但他仍然带来,一个小小的借口或者诡计。罗伊斯没拒绝,把他让进屋子里,两个人打了一下午的游戏,罗伊斯的角色死的次数比他多。他笑他技术退步了,罗伊斯愤愤地说你蹲狙还是我教的。
晚上两个人就叫外卖。罗伊斯叫披萨,莱万叫波奇碗。莱万微微倒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呷着冰啤酒。罗伊斯行动不便,但看起来心情不错,挣扎着要爬起来去开音响,坐在电视柜旁边对他的唱片如数家珍。莱万问你怎么还在听CD?罗伊斯瞪他说我买了最新款的iPod。但他还是放一张光盘进CD机里边,是Justin Bieber刚发的新专辑。他坐在地毯上摇头晃脑地,两个人沉默地听了会儿歌,莱万突然觉得,自己在罗伊斯面前也可以没有尊严。
尊严的意思是他爱自己胜过爱世界上的其他所有人。
他走到罗伊斯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挡住了客厅的灯光,影子都落在罗伊斯的身上。罗伊斯把脸躲开,他跪下来,用手轻轻地扶着他的膝盖,凑近了罗伊斯的脸。他看见那扇金色的睫毛扑闪着,像他肚子里的蝴蝶翅膀。罗伊斯没有推开他,他就轻轻地贴上了他的嘴唇,冰冰凉凉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顺从地闭上。他笑了,把罗伊斯推得靠在墙上,舔着他的舌头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指跟随着步调,在罗伊斯的腿上曲曲折折地前行。突然罗伊斯抓紧了他的衣领,用力地咬他一口,说,Lewy,我真的好恨你。
莱万心想,威斯特法伦走了那么多人,你唯独恨我一个,我也是与有荣焉。
他永远不会向谁许诺什么。罗伊斯也心知肚明。他们从来没有永远这一说辞。
Now you’re lost, lost in the heat of it all…
他走时罗伊斯把那把伞还给他,他没有要。《使命召唤》他送给了罗伊斯,原来他自己七个月了都还没有去买这张游戏。他走的时候依然是一只小小的登机箱。
罗伊斯还是守旧,但他莱万要继续往前走了。他确认罗伊斯还没忘了他,就足够了。
他没留下来陪他看世界杯的决赛。他猜想罗伊斯应该一个人看,最终身边连个庆祝的人都没有。他是否真的应该庆祝?罗伊斯的脚踝依然紧紧贴着两只胶布,他摸到了那附近冰冷的肿起来的积液。马尔科是一个爱笑的人,他会衷心地祝福他的队友——格策高高地举起了罗伊斯的球衣。莱万坐在慕尼黑的夜里。他此刻后悔没有留下来陪着马尔科,只有一点点的后悔。
——马尔科,如果出卖是“原非我们原来所愿”,我们都出卖了我们自己。
他原本以为在洛杉矶不会有人认识他,但他还没走出机场,在礼品店转来转去地看洛杉矶道奇队的周边时,就听见有人窃窃地在身后说话。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他毫不拖沓地逃也出了机场。
他最终在日落大道买了几件Kith的夹克衫和两只棒球帽。胡梅尔斯给了他罗伊斯在美国的电话,但他迟迟没有拨通。他的日子不过虚空一样闪过。他在比弗利山庄租下了一间房子,交了半年的租金。房东也认识他,他不得不送她几件拜仁的签名球衣和围巾,请求她保密。
房东问他,你为什么没到美国来踢几年球?在美国的球员都过得很好。他心想,连她也知道马尔科过得好么?房东又自顾自地说,不过你大概不屑于来美国踢球吧。
洛杉矶的阳光好明媚,和巴塞罗那的阳光很类似。温暖的洋流抚慰着这两座城市。他逐渐快乐起来。这里比慕尼黑和华沙都令人幸福太多。从圣莫妮卡沙滩落下去的太阳把波澜的海面映出一片碎金色的光。他盘腿坐在遮阳伞下,心想连这阳光都好像马尔科的金发。可惜他已经许久不蓄发了。
回忆是金色的、回忆是玫瑰色的。他听瓜迪奥拉说过类似的话。莱万甚少多愁善感,他的敏感很有限。
莱万最喜欢罗伊斯偷偷把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有一根线牵着,短暂的时间里他觉得他属于罗伊斯。他一个人从波兰风尘仆仆地来德国踢球,是他攀爬追寻梦想的第一步,然后他在第一步的时候就遇上罗伊斯。别做那个痴情的人。他对自己说。痴情的人在这残酷世界里得不到好处。很多时候他都吓得激灵一下,罗伊斯的手指尖总是冰一样冷,碰到他的耳朵,很快让他发烫起来。他那么苍白,又瘦,作为一个运动员看起来也太脆弱了。莱万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罗伊斯凑上来问了什么,他听不清,罗伊斯不耐烦又好笑地大声喊到:Lewy,你很冷吗!他听清了,摇摇头。罗伊斯又歪着脑袋指了指他捂着耳朵的手,喊到:那你捂着耳朵做什么!莱万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耳朵变红了,打闹着去捂罗伊斯的耳朵,被他尖叫着躲开。耳机线扯掉了,他的随身听掉到雪地里被莱万一把抢走,罗伊斯反过来追他,一点都不客气地扑到他身上,两个人倒在雪地里。就这样罗伊斯第一反应都是把耳机塞回耳朵里。他们躺在落了雪的球场上,耳朵里传来Bruno Mars的歌声:
Do you ever hear me calling?
Cause every night
I’m talking to the moon …
罗伊斯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一边听着歌一边玩着他的头发。他说,Lewy你的卷发好可爱啊,和你的外表很不搭。莱万闭着眼睛说所以我要把它剪短,就能显得我还是很高冷的一个人。罗伊斯说你闭着眼睛干什么,你眼睫毛好长呀。莱万从鼻子里哼一声,没压住嘴角翘起来。罗伊斯说Lewy我好喜欢你哦。他倏地睁开眼睛。罗伊斯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儿慌慌张张地找补:也喜欢马茨,也喜欢塞巴斯蒂安,也喜欢马里奥…莱万说你真的喜欢我吗?罗伊斯说,对啊,我,每个人我都喜欢嘛,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周末要不要和我和马茨一起去Cocaine夜店?他订了一个卡座…话没说完莱万翻了个身,不落强硬但坚定地把他按在身下,又问,你真的喜欢我吗?有细小的雪花飘到罗伊斯的眼睫毛上,他眨两下眼睛那雪花就抖掉了。莱万说,周末别和马茨去夜店了,和我去菲尼克斯湖骑车好不好,就我们俩。
皮什切克背着一袋球从他俩脚边路过,抡起球袋就砸在他们两个腿上。两人跳起来大声控诉皮什切克多管闲事,皮什切克用波兰语对莱万吼了一声: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别不知好歹,逃走了还对他竖中指。罗伊斯笑得眼睛眯起来,拽着他训练服问Lewy他刚刚说什么?他轻蔑地说,他说让我别不知好歹。罗伊斯问这是什么话,我没听懂。莱万说可能怕我俩着凉。后来拜仁和多特蒙德交手,4:0,赛后罗伊斯招呼都没和他打就往更衣室跑,皮什切克发现等在客场更衣室门口的莱万,和他聊起这回事,他无语地对莱万说,你个猪脑子,我就知道你们俩有事,当时就警告过你了。
其实他走的时候真的没以为自己会牵肠挂肚到这地步。热烈的安联球场给了他他所能梦想的一切,但他不快乐。皮什切克说对了,他的确不知好歹。他以为自己名利双收,就能收获快乐。
红色球衣很衬他的肤色,黄黑球衣也很衬罗伊斯的金发。他肖想过很多次罗伊斯穿拜仁球衣的样子,觉得有点不伦不类。马尔科穿红蓝色大概也不搭衬,但这球衣又尤其地配他的蓝眼睛。他有很多次都和哈维提起,说能不能把马尔科买来巴萨,哈维怪异地瞧他一眼,意思是有可能吗,别做梦了。
他在慕尼黑有段时间一直生病,发高热,全身钝痛,这病来前毫无征兆,去时也一点不拖泥带水。他觉得这是季节性的一个怪病。有几次他训练完刚冲完澡,擦干身体后就感到皮肤发烫,身体像被灌了冰,当下就摊在更衣室的座位上起不来。穆勒会照顾他,把他载回自己家的客房里,在他发着呓语的噩梦中把他生出的汗擦掉,让他醒来时床头有一杯温水。
他的金色回忆差点要了他的命。
莱万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软弱,罗伊斯是他的软肋,他希望别人永远都不要知道。
去巴塞罗那之后他没再生过病,但他染上玩社交媒体的坏习惯,这个坏习惯将他的软肋昭告了天下。
Every night, I’m talking to the moon…
——马尔科,我没拿到金球是我罪有应得,但你不在多特蒙德得以善终,实在是他们亏欠你。马尔科,如果你和我一样愿意争顶,愿意为了荣誉不择手段,你我会不会都有个更好的结局?马尔科,如果你没有打过封闭,那么你会不会也和他们一样拥有那只金光闪闪的大力神杯?马尔科,如果你也愿意离开多特蒙德,世人也许就不会那样刻薄地指摘我,我的野心与你的忠诚相比,就像沉甸甸的金子比上快乐王子的那颗铅做的心。啊,原来我就是那只离开你往南飞走的燕子,金子在你面前也要黯然失色。马尔科,你也是金色的,你是属于我的金色的情人。马尔科,原来我们曾经都那么执着地追逐荣誉或者忠诚,可是最终这一切都非我们所愿。
穆勒有一次对他说:“你要去爱,爱什么都好:一件衣服、一只皮包、一列火车(譬如多特蒙德到慕尼黑的那条铁路线)、一个人(任何一个人都好),什么都好,你去爱,这样你的病便会好了。”
时光从他指尖流逝,那金色的记忆只愈发明晰。可是罗伊斯已经不再惦记他了。他一直这样怀疑,直到失掉金球那次和多特蒙德的赛后,罗伊斯主动和他做了那个手势,还拥抱了他,手臂挂在他脖子上久久不放下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关心和疼惜,他问莱万过得怎么样,他对莱万说你是值得的,他说在我心里你就是赢家。马尔科永远都这样纯真。莱万此时知道当马尔科不对他耿耿于怀,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那份特别已经随着时光灰飞烟灭了。
他不恨他了。
也许马尔科真的在洛杉矶过得很好——他的instagram也是这样展示的。他很少更新社媒,和莱万不同,罗伊斯的ig账号稍微翻一翻就能见底,最底下有好几十个帖子和最新的截然不同,那是罗伊斯的账号还是私密状态的时候发的碎片生活。很可爱。莱万非常喜欢他发🙈这个表情,很像他捂着脸笑,心里面一点疙瘩都没有的样子。他自己出现在零碎的合照里。罗伊斯的账号没有关注过莱万,莱万很想知道罗伊斯是否知道他账号的第一条帖子是他们俩。只有他们俩。
他在洛杉矶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住在比弗利山庄,但过着很勤勉的生活,独自去超市购买食物,为自己做健身餐。有天他甚至在健身房看到了Adele。他想起那个在网络上疯传的多特蒙德球员在更衣室大声唱Someone like you 的视频,没忍住在推举椅上笑出来,哑铃差点砸到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美国也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足坛。没过多久他居住在洛杉矶的消息就传出去了。有人声称在wholefood看到他,有人声称在威尼斯沙滩看到他,有人声称在百老汇看到他。天啊,他从来不看音乐剧的好不好。皮什切克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地就问你疯了吗?你去找马尔科了?莱万说才没有,我就不能自己度度假?皮什切克不相信,车轱辘地骂了他几句,最后说,听说马尔科要回德国了。
是真的吗?他问。
是的。我听马茨说的。皮什切克回答。
挂了电话,手机里果然收到一条胡梅尔斯发来的短信:你还在洛杉矶?
他回答:是的。
胡梅尔斯说:你联系过马尔科了吗?
他回复:没有。
那边不再发消息过来。他以为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如果马尔科不在洛杉矶,倒给他留一点清净。他其实从没下定决心要去见马尔科。他知道马尔科还单身,但如果他不爱他、不喜欢他、甚至也不恨他了,去见他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他接起来,柔柔的声音:
Lewy?
他不敢呼吸。过了许久,他才说:是我。那边仿佛也松了一口气,说,我是马尔科。
我知道。他说。
他问罗伊斯什么时候回德国。罗伊斯笑着说这消息传得比你住在洛杉矶快多了。就明天。莱万问说我能来送你吗?罗伊斯说可以,你到我家来吧。
他开车去卡森市,罗伊斯找的住处离银河队的主场公园很近。傍晚时他上了洛杉矶最堵的405洲际公路,三十公里的路开了两个多小时,到罗伊斯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按了门铃,马尔科给他开门的时候他把手提袋里的夹克衫和棒球帽递给他,说,送给你。罗伊斯笑着说,你总是喜欢送给我东西,以后不要再送了。我们还有以后吗?莱万这样想着。
他迷失了。他已经彻底地迷失在这个世界上,迷失在洛杉矶错综复杂的公路上,迷失在巴塞罗那、慕尼黑、洛杉矶,这些疯狂的城市里。罗伊斯要从洛杉矶离开,回到多特蒙德去。那他莱万又该去哪儿呢?
罗伊斯把他迎进家里。这么多年,他变了很多,家里竟然收拾得体贴,因为快走了,房屋里也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门边几个行李箱。他笑着说本以为有很多物什要带走,结果清理完发现也只有这么些。还留在外面的只有几件贴身衣物、洗漱用品和一台小小的Marshall音响,里面播放着Frank Ocean的那张专辑《channel ORANGE》。
Ooh, ain’t nothing wrong,
Nothing wrong with another short plane ride through the sky,
You and I.
他还是恋旧,年轻时候喜欢听的专辑就一直听。莱万是绝对不回头的,但此时此刻是怎么了,他盯着那台音响就有点想流眼泪。
罗伊斯说,我明天是早上的飞机,所以我们得很早出发。马茨给我了你的电话号码,我想着你既然在洛杉矶,那么,其实我也是想见你一下的,何况我明天早上就回国了。Lewy?Lewy?你别不说话,我知道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你之前给我录的视频,我还没谢过你呢。Lewy?谢谢你答应来送我,你饿了吗,是不是堵车堵了很久?我们可以叫个外卖。
他说,不用了。马尔科,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早出发。
在LAX机场的贵宾休息室他们最后拥抱了一下。罗伊斯看他的眼神也分明是留恋的,他问莱万留在洛杉矶做什么。莱万说,不知道,也许过几天也会回欧洲去吧。罗伊斯惊讶地说,你原本来洛杉矶做什么。莱万便知道胡梅尔斯和皮什切克都没出卖自己。他说,就来散散心,过段时间也该回去了。
罗伊斯问,你会回巴塞罗那还是慕尼黑,还是华沙?也许我们应该多见面。他说得真诚。
莱万说,我不知道。
他送走罗伊斯后静静地坐在贵宾室的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飞机起降。原来这就是马尔科有过无数次的感觉,送走旧友,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他不愿意再在洛杉矶多待,当天回去就给房东打电话,说要退租。房东给他交代了些事项,末了说祝你幸福。他不明白。房东说你该回家了。
他最终决定回到多特蒙德。
他在威斯特法伦旁边盘下了一间足够宽敞的公寓。他一个人,实在不愿意去住那种好几层的房屋,显得家里很空。没有Wholefood,他去Alnatura买有机蔬菜。没有日落大道,他楼下就是最繁华的威斯特法伦大街。天气比不上洛杉矶,但其实莱万也喜欢德国人深居简出的生活方式,到了夜里天空中干干净净的,一轮月色总是象牙般的明亮。
他放弃了一切,觉得年轻时想要的太多却没得到,实在不是一件有益于健康的事。他忽略自己其实已经拥有很多。其实他还是不满足,但他不愿意再争取了。
但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毕竟他都回到多特蒙德了。
夜里他在威斯特法伦球场边转悠,有时他去得算早,球赛结束没多久,还有球迷稀稀拉拉地从球场里出来,醉醺醺的,高声唱着Das Vereinslied。他站得远远的,都没发觉自己痴痴地笑起来。又过了很久,月亮都升到头顶上了,他看见一个金色的脑袋从球员通道那儿冒出来,左右张望了两下,轻快地溜之大吉。
莱万多夫斯基其实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只是他的软弱和执着只留给很有限的事物。比如这会儿他跟上了那个金色的影子。两个人还没绕到大路上去,罗伊斯就发现了他。
莱万以为他会像那年世界杯和在洛杉矶时一样惊讶地问他你怎么在这。但罗伊斯回头后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他走近。
莱万说,我在全世界旅居。
罗伊斯没有纠缠他此地无银三百两。他说,我知道你去洛杉矶是为了找我,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找呢?你明明在那儿呆了快一年。
莱万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罗伊斯打开它,是2019年苹果公司发布的最后一款iPod。莱万说,我觉得有一个随身听很重要的,它只用来听歌,别的什么都不用干。
罗伊斯说,不是说了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了吗?
你的爱不过是小恩小惠,但我还是被打动了。罗伊斯叹了口气。
莱万站在他面前仅仅一步的距离。罗伊斯走完了这一步,现在他们心贴着心,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莱万的蓝眼睛被月光映成的海一样的颜色。年轻时他们相爱,恰恰是他罗伊斯向莱万走99步,等待着莱万回过神来,走完那最后一步。而现在他明白,莱万已经朝他走了99步,最后一步他在等他走去。
莱万说,我很想你,马尔科。
你能说,你一生一世都爱我吗?即使你能说,都不真实。但我仍要你承诺。
莱万说,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或许它比起你所拥有的显得太少,但这就是我能给出来的爱了。
罗伊斯轻轻吻住了他。莱万忽然想起多年前极其平凡的一个训练日,他们在布拉克尔训练中心,十二月下着冻雨的一天。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不得不在室外跑跑跳跳,训练完脸上都是冻住的鼻涕眼泪,皮肤也被风吹得通红。罗伊斯不愿意把围巾摘下来,他哆哆嗦嗦地哈着气,听着格策讲了什么笑话,笑得东倒西歪。莱万看到他围巾乱七八糟地堆在颈子上,心里一通烦躁就伸手去打理,罗伊斯立马闭嘴,不自在地叫一声Lewy。莱万皱着眉头把围巾抖齐整了,才发现罗伊斯的脸红红的,低垂着眼睛。那金色的发尖上挂了细细的水珠,莱万一时怔了,罗伊斯过了一会儿才拨开他揪着他围巾的手,一句话没说就拉着格策跑回屋子里躲雨,留着莱万一个人在原地,心砰砰地跳着。
莱万扶住了罗伊斯的后脑勺,那短促的发带来的麻麻的触感使他恼火。他用力地吻着马尔科,好像要把他这么多年的无法忘怀都无声地传递过去。没有说出口的希望就成了怨气,他不希望自己会恨罗伊斯,一点点都不行。
他说,马尔科,你能为了我把你的金发留回来吗?
罗伊斯横他一眼,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说你现在还没资格对我提要求。
莱万问那什么时候我够资格?
罗伊斯回答说,到我确认你不会再离开的那天。
两人相视一笑,一笑泯恩仇。莱万明白他漂泊无依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从前血雨腥风地杀了那么多年,但未来是康庄大道。莱万多夫斯基想要真实的生活,生活本身,而不是无尽的欲望支配下的动荡。他终于得以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