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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25
Words:
13,315
Chapters:
1/1
Kudos: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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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Hits:
1,485

【EC】Be Still My Heart

Summary:

Erik綁架了Charles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Charles花了一段時間才承認他對Erik的感情。

正確來說,是兩個月又十三天。在這客觀來說並不算長的時間裡,Charles能寫完一篇兩萬字的遺傳論文、抽掉十二包菸、為兩萬字的論文錯過十五次晚餐而挨Raven的罵、為那十二包菸再增加幾回挨罵的次數。但主觀來說,Charles從未為某件事陷入如此延綿不絕的長考。

專業學識引領他的思考方向是回溯過去,找出通往未來的鑰匙,因此理所當然他會花上一點時間釐清這都是怎麼回事。Erik很迷人,無庸置疑,不只是生理表徵,他擁有Charles碰過最為神奇、也最為痛苦的腦子。那之中極端狂熱與極端冷靜團團交纏成一個壯大、不可觸的冰冷火球,幾乎令Charles在進入的瞬間就不可自拔地投身其中。

但不論Erik有多好看的灰綠色眼睛、性感得可憎的身形和星空般瑰麗的腦子,他仍然是Charles最好的朋友。你不該對自己最好的朋友起糟糕的念頭,特別在對方帶把的時候。

第一次他注意到,是在威徹斯特宅邸的長廊上。

他們在那裡有一部電話,通常只有Raven和她的女性朋友話家常,或者要從鎮上訂購些什麼必需品時會使用。因此當Charles看見Erik拿著聽筒站在小桌邊時,幾乎是瞬間且不自覺地在對方腦中輕輕地放下一層柔軟屏障,使其無法察覺自己站在不遠處的門邊。

Erik在講德語。

Charles從不知道這個語言也能如此低柔悅耳。他的語速適中,沒有親近之意也稱不上疏離,將聽筒夾在肩與耳之間,一手撐桌握筆,往上頭的紙簿記事。他周身線條被廊道末端投入的陽光灑打,顯得柔軟明亮,Charles不忍轉移視線,窺視了過於美好事物般感覺驚慌又喜悅。

不久之後Erik結束了通話,他從紙簿上撕下筆記,Charles被扯裂紙張的輕響驚動,揭開了擱在他們之間的無形簾幕,Erik側過臉的動作迅速且防備,在看見Charles以後,目光緩緩放鬆下來。

「一個朋友?」Charles故作散漫地問,Erik扯起嘴唇,露出了一個應付用意居多的笑容。

「不,只是個消息來源,」他聳肩,「但我想你能比他更快找到Shaw的所在,所以這不很重要。」

關於Shaw他們還有很多細節需要討論,但不是現在。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說德語。」Charles在Erik打算經過他身邊離開時開口,後者有些訝異地停住了腳步。

「那可真稀奇,」Erik頗具興味地說。他打量著Charles,像在琢磨他那句無心之語是否有更深的用意。「有鑒於你總是在別人的腦袋裡橫衝直撞,我很意外會聽到第一次這個字眼。」

「一個紳士總是確實地敲門,Erik,別把我形容得像個暴徒。」Charles溫柔地責備,Erik低笑一聲,模樣真切許多。

「那麼,」他的朋友嗓音愉快,「我猜你得在我裡頭多花點心思了。」

他傾身過來說話,敞開的領底飄送和Charles相同的肥皂氣味,乾淨香氣和語意含糊的句子交雜,像往腹部重重打了一拳。那幾乎造成實質疼痛地讓Charles反射性往後退去,腦殼狠狠撞在門框上,而Erik早已離開。

Charles倉皇又惱怒地按住自己的後腦勺,心跳在眼眶深處瘋狂搏動,他闔上眼,低低咒罵了個髒字。




第二次他注意到,Charles正在慢跑。

他沿著大宅旁的車道一路跑進後方的樹林,早晨空氣沁涼清新,Charles一邊前進一邊放鬆手臂肌肉,同時溫柔地大張開感知範圍,只因為他知道此處不會有干擾思緒的事物存在。他有點猜錯了。

Erik的思考和身影同時撞進Charles的腦袋裡,他的朋友從彼端跑來,明顯運動得比自己更勤也更早,運動衫胸口已經被汗水濕成了深灰色。他正在腦袋裡無聲地唱一首歌。Charles從不知道Erik會唱歌、或者說,會是個想唱歌的人,不幸地那曲調和語言都陌生,無法解讀涵義。

然後Erik看到了他,腦中的歌聲驟然停止了,轉化成一股更明亮的印象,他笑開了嘴,持續慢跑前進。正當Charles完全不能理解對方的笑容為何帶點促狹意味時,本以為只是要錯身而過的Erik猝不及防地探出了手臂,嵌入Charles腋下,像愚蠢的芭蕾舞者一樣,用前進的作用力將自己舉起來轉了一圈。

他過於不費力的模樣使Charles震驚,或陷入近乎震驚的情緒。他的腳使不上力,晃動的綠色樹影中Erik在大笑,Charles覺得頭暈目眩,但他可非常清楚這完全不是打轉的緣故。

「這不有趣,Erik。」Charles手掌抵著他的肩膀怒道,大部分是在對自己生氣。「放我下來。」

Erik照著做了,他故作失望地盯著Charles看。

「也許你的幽默感還沒跟上來。」他語調輕快,往Charles來時的方向跑去。

Charles惱怒地站在那裡,也不知這股情緒從何而來,只是從地上拾起一塊石子朝Erik的背影扔去。小石塊準確地擊中了對方的後肩,輕輕彈開,Erik只是回頭露齒一笑,接著用他精準到兇殘的漂亮腦子繼續大聲唱歌,邁步遠離Charles。

這真是一團糟。




那正是兩個月又十三天之前與之後的分野,他幾乎想躲著Erik,但因同時想狠狠親吻對方的想法和這股衝動強勁程度不相上下,Charles什麼行動都沒採取。他曾經告訴自己這沒什麼難的,事實上,他們總在書房裡喝酒、下棋,大部分時候兩者並行。Charles只管拿著酒杯走到也許在瀏覽書架的Erik身旁,深情地用他低柔的牛津腔誇讚對方的基因突變,也許這會像在酒吧裡一樣管用,他們最終便能擁抱著翻倒在任何一件最近的家具上。

但Charles沒敢這麼做。在Erik面前他維持他的驕傲,同時卻彷彿失去了大部分的自信,只因為他深信對方是他所見過最好、卻不自知的一個人。此話句句屬實,他也許偏執、行事手法過於結果取向,但同時他堅決、忠誠、不輕易被愚蠢細節分心。Charles明白,只因為Erik的那些機智嘲諷、歪起半邊唇角的游移笑意,讓他感覺自己也許將因為這份感情成為被認真嘲弄的一方。

當然他不是沒察覺到自己對Erik來說是特別的。

即使沒有刻意安排,他也會選擇在自己身邊站或坐,姿態放鬆到幾乎令人感覺驚訝。他絲毫不躲避自己的友好碰觸,考慮到他有時會揍開Sean大膽地搭上他肩膀的手,Charles對此心懷感激。

日子在焦慮蠢動中流動遠去,然後他們吵了一場架。

所為何事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因為總是那樣。他們坐下來,氣氛良好地談天,享受彼此的陪伴,話題理所當然地被引導到他們正在從事的教育活動,以及Erik將要從事的殺戮活動,接著就急轉直下。Erik的神色充滿讓Charles全身發痛的嘲弄和不友善。他從不大吼大叫,甚至不會在爭論中提高聲音,只是用低沉嗓音慢慢地編織出尖銳刺耳的句子,他想必明白自己擅長找出Charles的弱點,於是執意將裂痕著實剝開傾倒鹽水。

Charles一如以往地被激怒了,憤恨地注視著Erik在沙發裡伸展開修長四肢,優雅地守候對手反擊。但Charles可不會稱他的心,他只是掉頭離開房間,開了二十分鐘的車到鎮上的酒吧去,花上兩個小時對酒保咒罵他殘酷的朋友,再花一個鐘頭譴責心高氣傲而愚蠢的自己,期間杯子裡的酒水沒幾乎沒空停過。

到深夜裡Charles已經疲倦得不樂意說話,他托著臉頰坐在那裡,思考著是該毫無意義地大哭一場或者再喝上一輪或者兩者都來時,有人坐進他身邊的椅子。

Charles扭過沉重的腦袋去看,發現那是Erik。他擱在吧檯上的手指裡勾著車鑰匙,斜過身子面對自己,表情並不自在,還帶點責備。

他真是憑什麼帶點責備地看著自己,Charles別過頭,固執地盯著吧檯。

「來吧,」他說,「我載你回去。」

「好,」Charles噴出笑意回應,「我來開車。」

「你會殺死我們兩個。」

誰知道呢,也許他就想這麼幹。也許他們能就這麼撞掉他們的固執、偏見、不諒解和Charles滿腦子喧囂著的欲望和情感。

現在他想選擇大哭一場了。

無止盡的沉默換來的是Erik的焦躁,他一把擒住Charles的手臂,以過大力道將他從吧檯椅上扯下來,Charles仍在嘗試站穩腳跟時,Erik往檯面上扔出幾張鈔票,拖著腳步踉蹌的他就往門外走。

「你不能總是這樣,你知道,」Charles想發脾氣,但他的聲音疲倦而柔軟。星空在他腦袋上打轉,像梵谷的畫。「仗著你強壯就隨便把人從地上拎起來,或者拖出酒吧,我有自由意識。」

他像團垃圾一樣被沉默的Erik塞進車裡,對方帶著憤怒力道甩上車門,繞到另一端進了駕駛座。

「我們都有自由意識,你不能、」Charles打算再開一場爭論時,Erik制止了他。

「閉嘴,Charles。」他說,語氣瀕臨某處邊緣。「我現在要開車載你回家,你可以安靜睡覺,或者我找些法子讓你昏過去。」

「我還能讓你的腦袋跳康康舞呢。」Charles諷刺地說,接著將臉貼在椅上,專心致志地盯著車窗外的景色。

Erik發動了車子,以完全不必要,或者只是想讓人反胃的高速駕駛飛馳在碎石路上。Charles緊閉著嘴巴不因為被威脅,單純只是無話可說。

他們只花了去程的一半時間就達到大宅,Charles氣沖沖地推開車門,盡力以尊嚴維持著穩定腳步走進屋裡,他聽見Erik兇猛地甩關車門,以腳步聲推斷也同等不悅地追在自己身後。

「別跟著我。」Charles回頭斥道,「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我正在期望一句謝謝。」Erik在幽暗的廊道上回應,語氣嘲弄。「而且我會護送你回你的房間,確保你不會有其他機會嘗試用酒精殺死自己。」

「別那麼跟我說話、」他在Erik逼近過來時屏息了,「別這樣俯視我,你知道這不公平。」

「哪一個部分?你指我比你高?」Erik持續無恥地以身高優勢攻擊Charles,現在他們的胸膛幾乎只有兩個拳頭的距離了。

「你真是不可理喻。」Charles不可置信地咒罵,轉身去扭開自己房間的門把。「我是個成年人,我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Erik的手伸過來,輕易地轉開了Charles在酒精和憤怒情緒作用下無法打開的門鎖。

「你能嗎?」Erik問,他聽上去一點都不生氣了,嗓音像黑洞不著邊際。「你天真得像個孩子,Charles。」

「謝謝你,謝謝你像個成熟的大人一樣開車載我回來,還好心地替我開了門,謝謝你。」Charles快速而惱怒地吐語,過於使勁導致門扇打在牆上發出巨響,這驚嚇了他自己,也讓神智稍稍恢復,轉瞬凋萎疲倦。

他們保持了一陣子的沉默,Erik站在一步外的距離內,近得過份。Charles不想也不敢抬頭去看對方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這一切都糟糕透頂。

「我們能、我們能明天早上再談嗎?」他疲乏地將手按上額前,「我很累。」

Erik沒有回應,他在Charles驚訝的視線中欺近身來,一把扣住了他的下巴。現在他不得不仰首看著Erik了,他的朋友像一塊燒紅的熾熱鐵塊,從堅定手指傳遞過來的熱能幾乎點燃了Charles被酒精消耗大半的理智,使他退縮著靠上了門框。

「你害怕我。」Erik指出。

「不,」Charles的聲音相較之下顯得如此倉皇,但他很快穩定下來。「不。」

Erik盯著他看了很久,雙目像獸眼般在廊燈下盈盈發亮。

「你該害怕,」他低啞地說,「你不知道我能對你做出多可怕的事。」

他的手指仍然緊扣著Charles的顎骨,力道之大幾乎使人發痛。但接著他的拇指輕柔地上滑,按壓Charles的唇。他就那麼用指腹貼撫、摩擦著Charles的唇很久,視線顫動卻不曾轉移。

此時的空氣之中彷彿滿佈火星,一觸即發,Charles看著Erik在視線前俯下腦袋,以壓抑的速度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

「但我不會,」Erik慎重地在他唇前低語,像是對自己許下不可破的承諾。「我不想。」

Charles從未聽過如此含蓄而暴露、語帶歡迎又語帶拒絕的一句話。

Erik鬆開了箝制住他的手指,Charles下顎的皮膚瞬間感覺寒冷,他的朋友退開了,半邊身子隱入門扇外的黑暗之中。

「睡吧。」他短促地說,步音埋在被輕聲關起的門後。

Charles站在門前很長一段時間,試圖把碎裂在地的事物拼湊起來。他發現自己樂意在Erik的手下崩毀殆盡,樂意被珍惜,也樂意尖聲喊叫著被破壞。

他不害怕Erik,他害怕的是竟不感到害怕的自己。

他瘋狂地愛上了他最好的朋友。




說來弔詭,但那是他們最近於親密的一次接觸,至少在Charles的雙腿還能健全運行的人生階段是如此。這之間他們經歷了相遇、相識相知;到達最終他從沒願意料想過的,Erik帶著他的妹妹從此離去再不回頭,只留給Charles一雙麻木的下肢和同等麻木的心靈。長久以來他憂慮Erik遲早要離去而處心積慮地遊說、珍惜、製造出讓他不捨離開的溫柔環境,但他仍然遠去。

再次見到Erik是一年以後的事情。

那時大部分的事情都已塵埃落定,他們分據兩個極端,Charles習慣了輪椅,Erik想必也習慣了他的頭盔。他沒有預料會見到對方,那只是Charles以客座身分在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的一堂講課,平凡無奇。他滑著輪椅來到講台上,正要翻閱桌面講義時,就頓住了手掌。

他感覺到Erik。他最鍾愛的那個腦袋,極端狂熱與極端冷靜團團交纏成一個壯大、不可觸的冰冷火球,幾乎令Charles在進入的瞬間就不可自拔地投身其中。他瘋狂投身其中。

他抬起眼,目光迅捷到使腦殼發疼地掃蕩著階梯狀的座位,在右側最後一排看見了他的朋友。Erik隻身一人,輕裝前來,沒有頭盔,甚至沒有坐下,只是傾斜著身子站在門邊。他注視著Charles。

Charles從他的眼裡看出了那麼多的情緒,聽出了那麼多的話。他沒有抵禦自己朝他腦袋探去的渴切碰觸,他感覺到了那個被高舉起來打轉的早晨裡,對方遠遠發現自己存在時滿溢而出的溫暖、明亮的印象。他的朋友將那個回憶擱置在光明節蠟燭邊,Charles失手一碰,Erik遙遠的眼裡就滴出水來。

那震撼了Charles。

他說他不會也不想傷害自己,他沒有保守住承諾,但Charles想自己給予對方的傷害何嘗不大、他理應照顧好自己,照顧好Erik,而不是醉醺醺地將車子駛在夜路上撞成一團火球。

因為愚蠢的是,Erik愛他。因為愚蠢的是,他仍然深愛著Erik,並打從心底明白這愛將鞏固一切的同時也摧毀一切。

Charles就這麼毫無道理地在講台中央哭了起來,胸口溫暖的疼痛持續了很久都未曾絲毫減退。




兩個月後,Erik第一次綁架他。

名義上的綁架,Charles會如此解釋。他從自己床上醒來時,Erik已經在那裡,深深陷在對面一張扶手椅背裡,拳頭托著臉頰,注視Charles試圖讓自己清醒的揉眼、側身,最後和他對上視線的動作。

Charles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完全地找不到一個適恰的字眼或者句子來單純問好,或者敘述思念之情。他想過起身整理一下,至少讓自己看上去體面一點,而不是如今這樣睡皺的衣領大開,滿頭亂髮,泛紅的鼻頭和雙眼,他幾乎要用淚水將自己淹死在枕頭裡。

但這又有什麼必要呢。

Erik思慮深沉地擱搭著雙腿,與他們最後一夜下棋時的模樣如出一轍。然後他鬆開拳頭,手掌平放在椅扶上。

「你想、」他頓了一頓,「你想到溫暖點的地方待一陣子嗎?」

一個眨眼過後,Erik仍在那裡。他很少看起來如此不確定,這使Charles備妥的不字卡在喉裡,好字卻從舌尖滑出。

Erik起身而來,輕而易舉地將Charles抱起倚靠在床頭,隨即旋身,從櫃中取出衣物擱往床鋪。他沒有替Charles更衣,他知道他不會想要那樣。但從他褪下睡衣,穿起襯衫和艱鉅地套上長褲的整個過程,Erik都沒有一刻轉開視線。這讓Charles覺得脆弱無比,結上鈕扣的手指幾乎發顫。

換好衣服以後,Charles抬起頭,用眼神投以詢問;Erik在床邊彎下膝蓋,替他套上一雙厚厚的羊毛襪,他的手掌在Charles冰涼的腳踝上流連片刻,這當然是他自視覺傳導中得知的。

「我們開車去,」Erik說,「你該帶上護照。」

「你所謂的溫暖點的地方是哪裡?」

「里約。」

Charles疲乏地呻吟起來。

「我們不能去佛羅里達就好嗎?」

Erik短促地笑了,充滿喜愛之情。

「你會喜歡那裡的,Charles。」

Charles幾乎都要忘記對方總是如此,用柔軟鼻音低吟出自己的名字。

「當然我會喜歡。」他輕聲回答。




最後Charles沒帶上他的護照,因為這完全沒必要,既然他的大腦讓他能把一群舉著上膛槍枝的軍人變得隱形不可見,檢查哨便永遠不成問題。

一月的里約熱內盧如Erik所說,非常溫暖。

均溫有華氏七十五度,不時還下些伴隨著雷聲的急驟雨。他的朋友為他們在沿海錯落的坡底準備了一間房子,那地方挺好,堅固樸素的低矮房舍,面向著一塊相對安靜的白色沙灘,背對在丘上大片棚架貧民區。通往住處門前有一段不太長的石階,一般情況下,Erik可以輕易地讓Charles的輪椅浮起,越過這惱人的障礙。但如果恰好路人延綿不絕,為了避人耳目,Erik會負起Charles,一步一步踏著石階送他回屋,再走下來把輪椅徒手搬上來。

他甚至沒直接用他的能力解決一切,再要求Charles用他的能力解決路人腦袋裡的後續問題,他只是理所當然地在輪椅前蹲下來,好像他已經這麼做過千萬次了。

他們到達里約的那個下午,Charles花了二十分鐘向Erik解說當地的經濟和社會情況,經過長途駕駛已經疲乏不堪的對方只是陷在藤椅深處,似笑非笑地眨眼。

這讓Charles意識到現在真的就只有他們倆了,沒有頭盔,沒有劍拔弩張的議題,沒有他們各自的變種人追隨者,就像正在延續為了尋找同伴開啟的那個旅程一般。他有多懷念那段時間。

Erik在椅子上睡著了,眉目不可思議地放鬆。在那之前已經被安穩地放在沙發中的Charles貪婪地看著他很長一段時間,才難敵暖暖襲來的困倦,隨之睡去。

醒來已經是晚上的事。Charles貼在沙發布面上的臉頰發麻,身上多了條薄毯。屋內點起了暖黃色的燈源,開啟的落地窗邊蕾絲窗簾翻飛,捲進潮濕海洋微風。Charles躺在那裡,聽著稍遠處挪動鍋鏟的響動,他嗅到肉醬的氣味。

這都好得太過了,好得讓Charles不知道如何是好,該怎麼珍惜該怎麼熱愛,該如何心平氣和地接受這一切而不淚流滿面。他的雙腿毫無知覺,Erik明顯心懷愧疚,他們仍分據極端,但Charles的人生中從未有一刻感覺如此平靜與滿足。他想Erik或許永遠不會相信、或者明白,他帶給自己的平靜也許遠超過Charles給予對方的。

Erik的腳步聲響起,他赤著腳,毫無防備地穿越房間靠近Charles。

「Charles,」他的手掌輕輕貼上肩膀,試圖喚醒早已醒來的他,「你餓了嗎?」

是的,是的。Charles在睜開眼睛前回答了無數次,而這股飢餓想必已經持續了一生之久。




他們開始過著退休一樣的生活。

如果Charles沒有睡得太晚,Erik會開車帶他到附近,或者遠一些的城鎮去打轉。太陽不那麼毒辣的日子,他們就到住屋前的小沙灘去做日光浴,Erik嘲笑Charles過於蒼白的皮膚,後者為了賭氣在紫外線下曝曬了兩個鐘頭,只要Erik想過來把自己挪到陽傘下就拿沙球扔他。這只導致了Charles最後像燙熟的蝦一樣渾身發紅,無精打采地趴在沙發裡,讓不時噴出低笑的Erik替他用冷毛巾冰敷。

如果沒有外出,三餐通常由Erik包辦。料理手法跟他本人極其相似:變化不大、用料和分量都相當實在、口感不特別精緻但風味濃厚美味。Charles曾窘迫地提出自己至少該負責洗碗的建議,Erik只是往他的杯子裡倒了更多的紅酒,然後起身收走桌上的髒盤子。

他們像個朋友一樣分睡兩間房。

就算是這點也和那個旅程一樣,Charles回想。當年只有那麼一次,他們在蒙大拿州落腳,整個小鎮上只有一間旅店,一個空房。那還不算太尷尬,先不論他們都是不該在意同睡一鋪的男人,房裡有張意外巨大的雙人床,不論誰提出睡地板都是件不合理的事。於是他們一切如常,在鎮上用過餐以後到酒吧喝點小酒,愉悅地討論旅程計畫,再回旅店,輪流洗了澡,關燈上床道晚安。

Charles當晚始終沒睡好,酒精和長途跋涉使他被困倦疲乏團團包圍,但被底Erik那側傳來的暖熱體溫和沉穩呼吸。成了阻斷他和睡眠的巨大障礙。當時他只想自己大概是不習慣與人同床,即便這在以往荒唐的日子裡從沒成為一個問題。很久以後他才太遲地明白,自己當時有多憂慮一旦睡著,他的心會取代他的腦子行動,朝Erik貼覆過去,就像他此刻跟著他來到熱情美麗的里約熱內盧一樣。

Charles對如此生活並無怨言,但不得不開始感覺困惑不解,如今他和Erik的關係定位究竟如何?他知道Erik想碰觸自己,沒有一點遲疑猶豫地。好幾次他們在餐後酒的催化下漫無邊際地談天,Erik的視線銳利,停駐在他嘴唇的時間遠長過停駐雙眼,每一次Charles都覺得自己將要在那樣的視線下、在里約的濕暖空氣中燃燒起來,但多半時候Erik都是最終退縮了的那一方。他會低下眼,像過去那樣扯起半邊嘴角,面帶嘲笑,針對自己的成分大過於針對其他事物。

Charles發誓不看他的腦子,這是他對於對方沒在行李裡裝上那個醜陋頭盔的一點回報。

兩週後一個涼風徐徐的傍晚,Erik告訴躺在陽台涼椅上的Charles他們需要補充雜貨,在後者準備闔上書本時擋下了那個動作,笑說他只是到階下的小店一趟,去去就回,於是Charles便打消了跟隨的念頭。

他不確定自己讀了多久的書以後睡著,又睡了多久,但Erik扭開門鎖的聲音和隆隆雷聲同時喚醒了Charles。他半闔著眼,遙望著遠方海面滾滾囤積起龐大烏雲。一月之河,他想。里約熱內盧的名字是否來自如此巨量的對流雨。屋內Erik走往廚房,伴隨著一陣雜貨紙袋的沙沙作響。

「要下雨了。」然後他不知何時來到陽台邊,和Charles一起遙望天際。

「是的。」Charles過於鄭重地回應,Erik蹲下身,一如既往地要將他抱進屋裡去;Charles順從地將手探出來,但只是輕輕地抵在對方肩頭,這彷彿制止的動作困惑了Erik。

「看在上帝的份上,Erik。」Charles說,聲音低啞,心跳如雷聲隆隆。「我們在巴西,你打算什麼時候吻我?」

Erik的動作僵持住了,他看起來一瞬間想笑,但在確認了Charles的表情以後,那成了個倏忽即逝的反應,轉以審慎而沉著地注視著他。

「那不是、」他從喉底滾出句子,嗓音彷彿風雨欲來。「那不是我的本意。」

Charles歪過腦袋,越過Erik去望擱在屋內的輪椅。

「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說,知道這或許會傷害Erik,或者傷害自己,但他必須得說。如果這遲早要發生,那他寧可是此時此刻。「那張輪椅,我的、」

「不,Charles,拜託。」Erik打斷他的方式粗魯,但語氣低柔。「要說這一切之中有什麼全然沒有改變,就是你仍然完美得令人害怕。」

Charles幾乎要被這句話逗笑了,但Erik看起來這麼難受,使他的心如焚燒著的紙張一般緩慢地蜷捲起來。他探出手,而他的朋友自然地把臉貼進他的掌心,像一頭渴求慰藉的獸。

「我理應看顧你,不是再次傷害你。」他拿下Charles的手,輕柔地親吻他的指頭。

「你得放手讓它去,Erik。」Charles輕聲道,「否則遲早你會溺死自己。」

「也許那是我想要的。」

「但絕對不是我想要的。」

Erik凝視著Charles,即便在陰暗天色下他看上去還是如此健康,如此好,他掐住Charles手指的力道幾乎開始進入緊迫疼痛的地步,這使他想起Erik將自己困於門邊的夜晚。

「我警告過你,Charles。」他的喉音沉沉,「我說過我會對你做出可怕的事。」

「也許那是我想要的。」

Erik修長的手指探來環住了Charles的後頸,指稍滑入髮際,這使他在被對方含住雙唇前吐出了一聲柔軟嘆息。Erik取走了那道嘆息,取走了一切Charles能感知到的事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把手繞過Erik的肩膀,緊揪覆蓋他精瘦背部的襯衫。這倒是給了對方一點助力,在他將Charles從躺椅上一把抱起時保持了很好的平衡。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從銜接著彼此的嘴唇感覺微笑,從緊貼的胸膛碰觸心跳。Erik將Charles帶入屋內,用他的能力滑上了陽台門,讓可佈烏雲漫天風雨在身後放縱肆虐。他們很安全。




幾天以後,Erik讀了一首詩給他。

在晚飯後,Charles溫和地提出他們總要回到美國本土以後發生的事。Erik沒有表現出怒意,甚至沒有失望,或許他明白Charles只是替他倆說出了總得有人說出口的一句話。Erik維持著躺在沙發裡的姿勢,維持著讓Charles躺在他胸口的姿勢,讀了一首詩。

可惜那全是德文。

裡面沒有一個Charles能明白的字眼,於是他只能閉上眼睛,感覺對方貼在背上的胸口因為吐語而震動,他的手環在自己腰間,本來正在共讀的一本書擱在Charles腹上。那段字句篇幅不長,他知道那是詩是因為他作弊探看了Erik的思緒邊緣,但因為沒有過於深入且對方藏得太好,Charles仍然無法得到英語翻譯。

「你不打算用英文再讀一次嗎?」

Erik的胸口因發笑而起伏,他傾過臉來把鼻子埋進Charles髮裡。

「做點功課,教授。」他低低地說,「想著我。」

他想告訴Erik,即便如今他就在近在眼前,自己也無法停止想念他。但Charles最終沒能說出口, 因為Erik溫柔地將他翻轉過來,磨蹭彼此的鼻子,顯然覺得他的嘴唇能做出點比說話更好的事。

他們在一個清晨回到紐約,Erik的卡車安靜地駛過一條甚至連Charles都不知道的小路,盡頭便是威徹斯特大宅的偏門。

推開車門,晨霧寒氣沁入氣管背脊,Charles在引擎冷卻的滴答聲中嘆息,憂鬱地望著Erik離開駕駛座,繞到他這側來。

「我想念里約。」他說,將手臂繞上Erik的頸子,讓他將自己抱下車。

「春天就快到了。」Erik好脾氣地回應,將Charles放在輪椅上。

「是的,」Charles說,「然後一切都會好的。」

Erik站在輪椅前打量著Charles,敏銳地感覺到了話中的弦外之音,但他什麼也沒說。

「只管告訴Hank他們是我綁架你的,好嗎?」他套著皮手套的掌撫過Charles擱在椅扶上的手背,冰涼而柔軟。「我得走了。」

「照顧好Raven。」

除此之外,Charles沒有什麼能對他說的,他有太多的話想說,也覺得有太多的事物必須傳達,但那都已經消滅在古巴和里約的海灘上了。他們會爭執,他們會親吻,那顯然不是此時此刻。

Erik開著他的車消失在晨霧之中,像一場夢。




Hank在Charles窩在廚房桌邊吃法國吐司的時候逮著了他。

他們倆都嚇了一跳,Hank沒意料到他們失蹤了大半個月的領導會懶洋洋地在自家廚房吃早餐,Charles則是因為Hank看見他的時候驚恐地發出了他從來沒料想過對方能發出來的尖銳叫聲。

「教授!」Hank的呼喊帶著呼之欲出的咒罵。

「我很抱歉,」Charles用一個嘴裡塞著食物的人能表現出最誠摯的神色說,「我去度假了。」

「和誰?」Hank站在桌邊審視著他。

「這很重、」

「這當然很重要,只有一個人能在不觸動警報器的情況下進來這棟屋子,替我向Erik沒完全摧毀它們道謝,那些東西花了我很長時間安裝。」

「當然,我會在信裡轉告他。」Charles雀躍地承諾。

「那是個反諷,Charles。」

噢。

Hank看起來仍有想拿手邊的鈍器毆打Charles的意圖,於是後者只有嘆息。

「好吧,Erik綁架我,什麼折磨手段都用上了,抱歉,Hank,我也什麼都說了。」

「他問了你什麼?」

「除去『今天晚餐想吃什麼』以外,別無其他。」

「你們去了哪裡?」

「巴西。」

「他什麼都沒問你?」

「是的。」

「你們睡在一間房裡嗎?」

Charles差點摔掉手裡的玻璃杯,一點柳橙汁在他措手不及的搖晃中潑灑在桌面。

「我拒絕回答這麼私人的問、」

「你們就是去度假!見鬼的!教授!」

「我一開始就這麼告訴過你了!那只是個假期!」

他們大吵大鬧的聲音驚動了宅子裡的其他人,Alex和Sean一起來到,分別對Charles進行了嚴苛程度不同的精神攻擊,直到他實在承受不住,又心懷歉疚不敢走開,只得關閉了腦袋裡的聽覺區塊,默默在無聲的環境下用完了早餐。

Hank一直到當天傍晚才願意和Charles再度交談。他藍絨絨的身影晃入書房,往桌上放了些迷你馬芬之類的點心,轉身要走時被Charles喚住。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Hank。」

Hank回頭看他的神色並無怒意。

「我們不是真的生氣,教授。」他安靜地說,「只是擔心你。」

「我知道。」Charles說,「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是、就這麼跟著他走了。」

Hank小心地在書桌前的椅上坐下,那對他如今龐大的身軀有些勉強,只能可憐兮兮地佔去三分之一張椅面。

「像你總是會做的一樣。」Hank說,「你跟著他到所有的地方去,就算知道那很危險,你也沒猶豫過,因為你知道那對Erik來說同樣危險,你想看顧他。」

他躍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奔下滿是蘇聯士兵的草坡,他看著Erik撞進傾倒的潛艦內部,他能阻止他離去,但他不會這麼做。Charles難道不正如Hank所言,總在追逐對方的腳步嗎?

「他傷害了你,」Hank靜靜地說,「而且有一天他會害死他自己。」

這過於篤定的聲線如同木樁打入Charles心臟,震撼得讓他只想立刻在腦中遺棄掉對這句話的記憶,好似它們擱置太久便會成真一般。

「我知道我很難要求你們原諒。」

「沒什麼好原諒的,」Hank說,語氣幾乎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訝異。「唯一有資格原諒他的人是你,不是我們。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做得到。」

Charles並沒有馬上想出答案。Hank被Sean喊出去了,大概他們又弄壞了屋子裡的什麼東西,直到書房門被帶上,飽滿的寂靜裹住身軀以後,Charles才確定自己想要怎麼回答他。

一段關係的分裂,一場爭吵,一場分離,這都不會是單方面的過錯。Charles只是幸而不幸地獲得了較為外顯的傷害。但他能夠看出自己對Erik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那人為了迴避短暫以為能夠身處其中的壯大理想,變得益加偏執、不合宜地殘酷、如履薄冰。他視Charles如寒冬中的壁爐火焰,只想將冰涼手指探得越近越好,卻畏懼一個閃神便會被焰火灼燒而進退不得。

他想回答,那是因為一旦你嘗試原諒他人,便無須嚴苛追求補償自己的過錯。




接著進入了相對忙亂的時期。

政府相關部門已經開始半公開地草擬起對應變種人的法案,Charles相信他們本來沒想把這些事過早公諸於世,但打從他能操弄金屬的朋友用電塔摧毀了一座研究機構,並上了八家報社的新聞頭版以後,一切如火如荼地加快了腳步。

多數時候Charles都待在大宅裡,為那些向他投誠而來、年輕茫然的變種人同伴們進行教育和訓練,或者使用Cerebro尋找更多特別的存在和獲取一些地下資訊。

Charles試過用Cerebro尋找Raven。

這一點都不難,他們的情報顯示她近日多潛行於白宮內部。Charles循著熟悉的溫度,攀纏上那道思緒的時候,Raven是國務卿的首席秘書,一個戴著牛角框眼鏡的嚴肅女人。他承認自己是基於思念才這麼做,儘管他曾對Raven發誓沒有經過同意永遠不讀她的腦子,但Charles很快拋棄了那讓他猶豫了五秒左右的道德感,只因為Raven的腦袋裡充斥著很多的Erik,和更多的Charles。

她有著和Erik相似的、傾於狂熱感性的思考,但相較於後者少了點尖刻的邏輯觀和秩序,這使Charles在她的腦中移動時腳步輕鬆,但得花上更多時間打開那些雜亂的抽屜,尋找他想要尋找的資訊和回憶。

他在第七個抽格裡,他倆在廚房初遇的那個夜晚的回憶,和Charles第一次帶她到自己的樹屋裡的回憶下面,發現了個因重壓而發皺的東西。他細細攤平開來,透過Raven的眼看見了自己,坐在簡陋的輪椅上,從醫院大門口被推出來。他的臉孔蒼白扭曲,仍因為止痛藥尚未生效,用手掌撐著沉重腦袋,眉頭緊皺。心跳擂動的頻率化作疼痛,直接而猛烈地擊在Charles的胸口,他感覺眼中落出淚來,然後才想起那是Raven的淚,那是Raven的痛。他竟沒發現他的妹妹當時就站在一棵杉樹後方,用她那美麗但虛偽的金髮模樣掙扎哭泣。

Charles小心地折疊起那片回憶,用手掌慢慢熨平它,讓那些尖銳的紙角不再有割傷任何人的能力。Raven的思緒因此漸漸變得和煦起來,她開始在一場無聊的官僚會議中想念Charles,那些珍貴而快樂的回憶從抽格裡竄出,像靈動的鳥一樣飛舞在Charles身邊。他闔起眼讓Raven和自己的大笑掃刮周身,間中時不時夾雜著Hank、Alex、Sean,和Erik的細碎低語。

他想告訴Erik和Raven,看看這些東西,看看這些東西,他們在一起理應能成就多麼美好的將來。

Charles讓自己在那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不著痕跡地離去。




事實是,他從未停止說服Erik。

很大部分原因是Charles在心底某些角落深信這有一天會成功,另外一個他從未對任何人、甚至沒有對Erik提及的部分是:他太清楚Erik永遠不會被他說服。

他太需要一點能夠牽制住Erik的力量,一些能使他回頭顧盼,進而發現Charles仍在當地等候的力量。

並不是每次見面他們都能和諧共處。

某個夏日週末,Charles不得不取消帶著學校的孩子到漢普敦海灘度假的計畫,讓他們搭著黑鳥戰機到市區去阻止由Erik發動的暴行時,他有那麼一點爆發了。這很可能是因為他已經太久沒有看見Erik和Raven,很可能是因為他的腿開始了一種新的復健而那伴隨著漫長的疼痛和疲憊,也很可能是因為他以幾近瘋狂的高速駕駛他的小貨車,瞞著所有人來到市區之後,毫不意外地看見了那樣的Erik。

他冷酷,殘忍,對眼前所有人事物都漠不關心,輕易地傾擺手掌就掀翻一台滿載部隊人員的吉普車,車體撞毀在牆面上的聲音彷彿自Charles體內最深處傳來,漫行著撕裂了他的內臟。他永遠相信Erik是好的,他能用那雙手擁抱Charles不造成絲毫疼痛,而如今他在用同一雙手傷害其他血肉之軀。Charles不是聖人,他困乏疲倦,害怕退縮,會執迷於錯誤和自滿不可自拔,會在看到Erik遙遙立於眾人之上,而他的頭盔反射著刺眼光線時,覺得他很完美,他很好,並懦弱冀求他能看看自己並且停止傷害自己。

這是我製造出來的存在。Charles想。

他讓混亂的思緒衝行在那些試圖傷害他的學生的變種人腦中,Hank先注意到這一切並且發現了他,那之後一切都彷彿靜止不動,如Charles熟悉的平靜祥和。Hank朝他而來,口唇大張,而Charles的輪椅開始傾倒時,他才意識到有人逼近了自己,對方手裡的刀鋒冰涼讓他頸後發寒。Erik修長的手指在他視線中花般開放翻轉,他神色震驚,用能力將Charles放倒在地,避開了朝著他脖子而來的致命攻擊。

世界在他不重不輕地貼覆地面時恢復了音量,有什麼在不遠處爆炸開來,鮮紅的東西扣上他的手腕,冰涼而堅定地讓一切都從Charles腦中眼中褪去,歸於寂靜。

更久以後Charles才知道Azazel把自己弄到了加拿大。他不知道為什麼但猜想得到,嚴冬的加拿大或許是一種懲罰和震怒的表現,如同寒冷的日子Erik將自己領往巴西一般。即便屋裡燃燒著暖得讓人起薄汗的火爐,但Charles在床上醒來時,望著窗外的漫天雪景,仍然打從心底感覺寒冷起來。

他就維持著趴睡的姿勢,不願意也不便於起身,他只是太累了。Erik在幾個小時後到來,也許,也可能是幾天,Charles沒有戴錶而這個木造房間內沒有任何一個時鐘。

他推開門進來時已經是Charles熟悉的那個模樣,沒有斗篷,只有簡單的襯衫長褲,他戴著頭盔。

Charles就那麼趴著仰起脖子望他,這動作非常辛苦,幾乎逼出了他的眼淚,當他終於放棄倒往床鋪時,Erik的腰在視線中前來,伸手將他翻往正面,輕鬆得像他翻覆那輛吉普車一樣。

Charles因此推開了他的手。在他們過去現在往後漫長的共處時間內,他只這麼做過屈指可數的幾次,而那每一次都使Erik露出了如今這種不可忍受的表情。

「你要我怎麼做,Charles?」他的聲音冷靜。

Charles沒有回答他,Erik並非在自己身上尋求解答,而那頭盔光看著就使他頭疼。

「你期待看到什麼?」他抬掌按住了Charles的肩頭,將他壓制在床墊上,強迫兩雙目光對視。「我和他們、那些殘害我們的人和平共處嗎?」

「你正在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Erik,」這試圖控制的強硬動作激怒了Charles,這總是會激怒他,就如那個夜晚他扯著自己離開酒吧一樣。「我告訴過你,躁進不足以成事,你在製造無謂的傷害。」

「而你只是待在宅子裡蒙上眼睛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做,」Erik壓低了聲音,「倒不是我不欣賞如此,Charles。你就該待在你該死的屋子裡管好你自己的事。」

如果是心情好的日子,Charles會將這話轉換成Erik對自己莽撞之舉的關心表現,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但今天不是那種日子。

「這有沒有那麼一點困擾你,思及如果今天我不是變種人?」Charles撥開Erik按在自己肩上的手,那燙得叫人心煩。「你會怎麼對我?簡簡單單地扭斷我的脖子,只因為我天殺的什麼也沒做?」

他成功地激怒了Erik,猛烈的怒意透過他身體的每一吋緊繃肌肉傳送出來,使Charles完全無須依靠能力就能察覺。有那麼幾秒他以為自己會被Erik撕碎,然後對方起身了,隨著承受體重的床墊輕輕彈開,他退離了Charles,並抬手去扭門把。

「送我回去。」Charles說,Erik側過頭來看他,頭盔遮蓋了大半部份的表情。

「不,」他說,聲線因憤怒而不穩。「也許我就要把你關在這裡一輩子,誰知道呢。」

房門以不必要的巨大力道被摔上。




Charles就那麼單獨地被留在房內。

他的輪椅沒能跟著他一起過來,幾次Charles試圖想下床都屈就於雙腿不便而放棄了,他不希望Erik進來看見他悲慘地倒臥在地板上。

Erik來過兩次,送了些熱食和茶,帶他去房間內附設的盥洗室,維持著完美的緘默,期間全沒摘下他的頭盔,摟抱Charles的雙手也毫無關懷之意。

Charles不打算為難自己的身體,一語不發地把東西全吃完了,他的怒火在咀嚼食物時一併被滯緩地磨碎,點點沉入腹底。這是Erik,即便怒氣高漲也會關心他的健康,他會選擇揉碎整座鐵橋而非Charles的肢體。他也許會把自己關在這裡一輩子,但他永遠不會傷他毫髮。

也許吧。

Charles試著用他的腦子掃描了能力所及的廣泛區域,但一無所獲。也許途中有碰到些狐狸或者野兔,但那可完全派不上用場。

床邊的小桌上放著幾本被翻舊的書,全是德文版本,他環顧這個除去生活必須用品以外,異常簡潔的空間,明白了這是Erik的房間。他能在床單上嗅到他的氣味。

Charles在夜幕降臨時沉睡過去,以完全冷靜和安全的姿態。

到中夜時分他醒來,松枝被沉雪積壓發出細碎聲響,火光在牆面和地板投下了顫動的溫暖陰影。Charles睡麻了半邊身子,不覺得困倦但還打算要睡,於是緩慢地翻身朝向另一端,Erik在那裡。

就躺在另一邊的枕上,面向著自己,挨著幾乎靠近床緣的位置,Charles必須得探出手臂才能勉強碰觸到他的臉。但他沒有。因為Erik也沒有這麼做,他醒著,前髮散亂在額頭和耳畔,半張著在如今光線看來帶點琥珀色的眼睛注視Charles,他的臉頰潮濕。

Charles從沒見過Erik以這種方式哭泣。他的眼淚大片地泛濫在臉上,但神色卻相當冷靜,彷彿那狼藉跟他毫無關聯一般。這幾乎使Charles以為不過是火光讓他產生了對方在流淚的錯覺,但很快他感覺到Erik的思考,像兩條纖弱手臂朝他探來,Charles想也不想就將對方擁入懷中,精神上和生理上皆然。
他們從頭到腳都緊密地連結在一起,直到Erik的襯衫領子開始涼了他的臉,Charles才意識到自己也淚流滿面。

「你知道我害怕什麼嗎,Charles?」

Erik在他頸後開口,聲音低沉但毫無泣音。

「我怕有一天我會不覺得傷害你是件可怕的事。」他說,「我可以看著你流血,看著你碎裂,看著你死去,但是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看看你。Charles想,除此之外他什麼也無法想。看看你。看看你。看看我製造出怎麼樣的一個你。

他感覺到了一個核,就在Erik的腦袋裡。不很明顯,被一堆看起來像羊皮的東西包裹得很好,不細心尋找便會埋藏於足下。比巴掌略小比指頭略大,堅硬得像胡桃。Charles不敢使勁去碰,含在掌心裡時那東西益發滾燙,側耳傾聽,

那全是愛。

Charles想告訴Erik無須害怕,一切都很好。他將細心呵護那核,將其安置在Erik腦中最隱密安全的角落,使他如Charles一般隱蔽而不自知地守護這份情感。因為他無法想像自己有一天會停止去愛Erik,這自然得像放手物體就掉落,像他如此墜落許久雙足早已遺忘安踏地面的感受。

因為,心,我的心。他溫柔地朗誦一首詩。

不要悲哀,你要忍受命運的安排。寒冬劫掠去的一切,新春會給你還來。你還是那樣綽綽有餘,世界還是那樣美麗多彩。我的心,只要是你情之所鍾,你都可以盡情去愛。

Erik頓了一頓,然後在他腦中像個孩子一樣笑起來。




隔天早晨Erik就送他回威徹斯特去了。

他們此後依舊爭執不休,但未曾再有過如那日般激烈的爭吵。他們的事業朝著兩個極端發展,他們的追隨者打鬥對抗,於此同時他們的足跡遍布了大半個地球。Charles按著每年幾首的進度,對Erik朗讀完了他能找到所有海因里希‧海涅的詩歌。

他看著每一次Erik的微笑,他會靠在柱邊或沙發裡,手指抵在唇前凝視著Charles,然後溫柔地搖頭。他看著那個微笑牽起的皺紋越來越多,擺晃的頭顱白髮漸增。這彷彿一個他們都知道答案的謎題,Charles早已找到了在巴西Erik為自己朗讀的那一首詩,但固執地不願意說出口,只因為那理應是Erik贈與自己的。

他仍在等候。

很多年,很多年,很多年以後,Erik來了。

他站在Charles的房間陽台上,不知何時來到,沒有離去的打算,冬末傍晚的涼風使他戴不住那頂呢料軟帽,他掐著帽子倚靠在欄杆上,凝望Charles。

他看起來疲倦又精神奕奕,像個終點也像個起點。

「春天就快到了。」他說。

Charles說不出任何話,Erik笑皺了鼻子。

「你準備好了嗎?」

他得告訴Erik,

「『你就像朵鮮花』。」他說,不在乎自己的聲音是否顫抖,而那終於,換來Erik的一個點頭。

他得告訴Erik,人們不會對春天做準備,他們只是敞開胸懷擁抱它的到來,就像Charles即將、如今做的一樣。

但那都可以等。

你就像一朵鮮花,溫柔、純潔而美麗;我一看到你,哀傷就鑽進心底。我覺得,似乎應該用手撫摸你的頭,願上帝保持你永遠

純潔、美麗、溫柔。

你就像一朵鮮花。


-THE END

Notes:

Plurk: ChiAkilal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