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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探员×你 | 谜底浮于谜面上

Summary:

诺顿发现,处于和他不同阶级的你会小心地关照他人的情绪,但你自以为善良的一举一动实际一直都在提醒他:Mind the gap.
——正如他在伦敦大街小巷见到的提示一样。

*雨中败犬百密一疏
有时间线捏造,故事默认背景为现代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伦敦的春季里任何一个寻常日子都与潮湿相伴,以至于当雨水真正落下来时,你只当是雾气的一种温和的具象化。不会太激进,也不会让人忽视它的存在。

进地铁站前你抖掉雨伞上的水,把它套进黑色的伞套里,伞把挂在肘弯内侧,如此一来便不会弄得地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水渍。

你站在月台上看地铁缓缓驶来,提前目测了人数较少的一段车厢,地铁里其他位置都有很多人,唯独这里略显空荡。等到上了地铁,你才明白为什么其他乘客都集中在其他地方,单单空出这一小片位置——车门侧边的角落里靠着一个全身湿透的男人,他的周围积了一小片泥土颜色的水渍。

男人背着包,着装旧旧的,有点奇特,令人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野外露营广告。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他的衣服看起来更加破旧。月台上视线受阻,看不到车里有这样一个人。你在他斜对面的空位置坐下,微微抬起下巴,朝着男人的方向轻轻抽动鼻翼,没有闻到难闻的气味。

或许是你的动作不够隐蔽,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你的打量,原本垂着头的男人突然看了过来。

你连忙移开视线,脸上火辣辣的。好在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挪动双脚半转过身子。

现在他侧对你了。

等待到站的过程漫长又无聊,广播在头顶播报着下一站的名称。你理一理头发,拍一拍提包,摸一摸滑溜溜的涤纶伞套。所有小动作都做完之后,你小心地扭动脖子,重新把目光投向男人——他并没有面对你,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再被发现。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露出来的半边脸,有什么不规则的褐色附着其上。

起初你以为是泥土:那些使他周围洇开泥浆水的罪魁祸首。眯起眼细看后又察觉不对:斑驳的棕褐周边隐约爬着点白色的似增生物,比起泥土更像是瘢痕。什么样的东西把他的皮肤伤害成这样?火吗?他曾从火中死里逃生吗?你有些愧疚地低头,不再看过去,暗暗谴责自己的无礼。

Mind the gap between the train and the platform. This is Tooting Bec. The next station is...

图庭贝克到了。你拎起包走下地铁,余光瞥见那个男人也下了车。地铁出口处你慢慢拿出雨伞,确保每一道褶皱都完美,接着将伞套两次对折装进口袋。做完这些后你撑开伞,在你身后下车的男人刚跨上最后一级台阶。你忍不住回头看他,对方仰起头,呆望着漫天的细雨。察觉到你的目光,他看过来,向前迈了几步。

不清楚对方想干什么,附近其他行人都离得很远,他只可能是朝你走来。意识到这点后你有些紧张,下意识用胳膊夹紧了腋下的单肩包。

“小姐,能问您借一点纸巾吗?”他说,微微欠身。

“嗯?”你瞬间松了口气,“当然,当然可以。”合上雨伞打开包,你在第三个独立的小口袋内掏出手帕纸递给他。前两个分别装着牡蛎卡和车钥匙。

“感谢您。”男人接过去,非常小心地不碰到你的手。雨帘被风斜着送进敞开的地铁口,他撩起乱糟糟的额发,开始擦拭脸上的水珠。

好机会。

你握着伞往里退了几步,拿手机打掩护,随意点开一个应用:是相册。你心不在焉地左右滑动,假装在看圣诞节时和朋友的合照,视线在杉树顶端的粉红伯利恒星和近处的男人之间横跳。

终于看清了——先前无比在意的,那些不知缘由的伤疤。

没了头发的遮挡,你终于可以确定那就是高温留下的足迹:一定与火脱不了干系。你也注意到,他此刻虽然狼狈不堪,脸庞却很稚嫩,拥有所有少年或青年独有的年轻帅气。和他肤色相异的疤痕是翻倒在白纸的墨水瓶,为一角泼上颜色,又溅出几点不规则的形状。

他擦得很仔细,心无旁骛,直到整张面孔及脖颈都恢复清洁。

将手机装回单肩包,你撑开伞走进雨中,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你住这附近吗?短时间内雨不会停,我可以送你一程。”你试探性地说。话一出口却有些后悔,万一他此时此刻的礼貌都是伪装的,实际上正打算图谋不轨呢?思虑至此,赶紧加上一句:“如果不远的话。”

对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谢谢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我等下还要去其他地方。”话落之余难掩脸上的惊讶。

你点点头,转身重新走进雨幕。心里默默斥责自己先入为主地把这些人归为一类的行为。


再次遇见他是一周后。

你每天都乘地铁回家,不加班的时候会赶上高峰期。车厢里挤满了人,你把包抱在胸前,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勾住头顶的栏杆,到站时手臂已经酸软无力。被人群裹挟着带下车时你在月台和车厢的间隙绊了一跤,身体因惯性向前扑去。你小小地尖叫出声,右后方突然伸来一只手臂及时扶住了你的身体。

稳住脚步后你回头感激地道谢,发觉拉住你的正是一周前那个男人。今日无雨,他变成了正常路人会有的装扮,也不再湿淋淋。

“Mind the gap.”他说。

随后你们聊了聊天,男人叫诺顿·坎贝尔,今天要去旺兹沃思,这刚巧和你同路。步行道上你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学生,他摇头否认,并说自己是苏格兰人,到伦敦来打工。你感到惊讶,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关系可不怎么好。这里是伦敦,一个苏格兰人竟然会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吗?不过他讲话没什么口音,是很正统的伦敦腔。

坎贝尔猜到了你的疑惑,他笑了笑:“我想过得好一些。”

可并不是在伦敦就一定能过好,你想。何况他受过的伤都呈现在表面,比他本人更先示于大众。借给他纸巾那天,你看到他小臂和手掌上都有疤。如果打工的话,不是每一任雇主都会接受它们。

“我很抱歉。”见你轻声开口,伴随着手指在脸周比划的动作,诺顿还以为又要迎来关于他创伤来源的疑问,正准备用千篇一律的“意外”一笔带过。没想到你说:“会痛吗?”

“这些,会痛吗?淋雨的时候会不会很难熬?”

曾经有许多人问过诺顿·坎贝尔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有的只是单纯好奇,有的则带着嫌恶,剩下一部分是同情与怜悯。他不在乎前两者,最痛恨后者。他讨厌那种把他当作路边濒死的动物一样的眼神。只是受伤而已,他仍然肢体健全拥有足够的力量,终有一天能得到本该属于他自己的一切。那场意外留下的伤象征着一次失败,可他并不是会被失败打倒的人。他在其他人身上体会到的都是纯粹的单种情绪,到你这却变成多种东西的糅合体。

诺顿感到新奇,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胃底爬上喉管。你在完全不了解事实的情况下关心他受过的伤,自以为把好奇心藏得很好。未涉事且善良的有钱人小姐。他想到你包里收纳整齐的物品:长条钱夹,车钥匙上刻着四环相连的标志。既然有车,为什么还要坚持坐地铁?他想知道在你的眼里,一个没有上学,全身布满烧伤,曾被雨水泡透,千里迢迢跑来伦敦谋生的苏格兰可怜人会被臆想出怎样的身世。

那些疤痕以前会痛,即便尚未下雨,阴沉的天气也会刺激它们,埋在皮肉下的神经传来的刺痛让人发狂。不过已经过去很久了,赌注失败在他身上刻下代价,也就此翻篇。跌进野外肮脏的水坑不会痛,淋点无关紧要的雨就更不会痛了。

但是诺顿·坎贝尔选择收敛笑容。他把视线定格在街道远处的高楼上,用比自言自语稍大一点的音量叹息,足以让你听清每一个字。

“会痛,每一次下雨都是噩梦。”

“……我很抱歉。”

“都过去了。”他平静地说:“而且它们并不怎么影响我工作。”

“工作?今天和上次来这里都是吗?”

“对,我目前给一些私人客户提供宝石鉴定的工作。”

“啊,我还以为……”你欲言又止。居然和宝石有关。他上次在地铁里的打扮和状态……男人脏兮兮的窘迫模样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上一次不是,我还有其他工作。这可是伦敦,技多不压身。”诺顿侧头看向你,露出一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被猜中心思,你尴尬地笑笑,不过诺顿没有看到。他忙着从上衣口袋里掏东西,随后将掏出来的矩形卡片递给你。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想要鉴定的宝石请联系我,矿物也可以,我涉猎很广。”他说。

你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也并不相信他。仅仅是出于礼貌才收下,回家后便随手塞进了装满信件的盒子里,名片消失在排列整齐的白色信封之间。


巧合一词与奇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本质是“不会经常发生的事情”,它们的差别在于:后者多被附加上喜悦的情感,像是多年的顽疾突然痊愈,或失败率极高的手术圆满成功。巧合具有双面性,好与坏一起埋藏在事实的海平面下。不知情者选择用缘分解释,知情者明明对其中的计谋和刻意心知肚明,却狡诈地装傻充愣。

关于他在伦敦靠什么谋生,诺顿·坎贝尔没有骗你,因为这并非关键之处。他选择隐瞒更加重要的真相:比如从第二次开始你和他的相遇,就已经不是巧合。

我们很难逃脱为自己量身定制的、精心策划的陷阱。

所以当你开着车去超市采购完食物,在街上看到拎着口袋东张西望的诺顿时,你尚不知道这是他制造出的偶遇,仅仅犹豫片刻便摇下了车窗,问他怎么在这里,面色还如此焦急。见到是你,诺顿眼中早早准备好的欣喜一闪而过,他泄气地说:他弄反了未来两天的行程,直到雇主打来电话质问为何迟到许久他才匆匆出门,坐地铁来不及,准备搭计程车过去。

“他说半小时内能赶到的话,只扣薪水,超时了就立刻滚。”诺顿耷拉着脑袋解释。

副驾驶摞着几提饮品。你沉吟一阵,看了眼后座码放整齐的熟食和蔬菜们,挤挤应该还能坐下,于是解锁车门让他上车。

诺顿没有推辞,他坐上车,腿太长了,在狭小的空间内只能微侧着身体。保鲜膜包裹的西兰花和红番茄贴着他的胳膊,两条坚硬的法棍面包隔着塑胶袋戳在他膝盖上。袋子开口处倚着一只米白色手提餐盒,散发出又咸又辣的黑胡椒味。诺顿认得这个气味,来自于一家餐厅的招牌菜,他曾隔着玻璃门的缝隙和它轻轻打过照面。圆形的面包焦香酥脆,包裹着柔嫩细腻的肉糜,点缀的绿颜色是迷迭香。有些东西初见便注定是特别的,即使从未拥有过也仍会爱上。烤牛肉约克郡布丁。

车子拐过一个弯,一只鼓囊的口袋朝另一侧偏移。诺顿伸手扶正,指尖碰到一卷蜷缩的小票。他不经意地将它抚平,流连过每一个作为单价已足够昂贵的数字,在底端更加触目惊心的总计停下。诺顿不是没有见过钱,他曾差一点拥有过黄金。如果那本笔记所言属实,如果那十三处地点哪怕有一处埋着金矿,如果……

他轻轻摸了摸左眼附近的肌肤。触感粗糙,凹凸不平。

诺顿,你不会吧!你不会吧?

……

“坎贝尔先生?”有人在朦胧地呼唤他。

“啊,”诺顿瞬间清醒,他放下手,“抱歉,我走神了。”

“哦,我刚才说我车技不太好,起步和刹车都不够稳当,请见谅。”你对离合器的把握还不够熟练。

诺顿完全不介意,“您愿意帮忙是我的荣幸。”他顿了顿,“不过,经常坐地铁出行的原因也是这个吗?”

你不好意思地承认了,说车子是父亲送的,虽然地铁完全能够满足出行需求,但汽车在大量采购或前往更远地方时的便利性无可比拟。只是这辆车价格有点昂贵,每次开出门你都担心自己的蹩脚技术会刮坏车身漂亮的漆……

你突然意识到不对。

“天哪,坎贝尔先生,我不是在……”

我不是在炫耀。

“您的耳环很漂亮,”诺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是品质上乘的孔克珠。”谢天谢地,他打断了你。

“是的,”你的语气轻松了不少,“你怎么知道?一般人们并不认识这个。”

“珍珠也在我的鉴定范围之内,之前给您的名片有简单提到。”他说。

名片,名片?你根本没看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哦……我忘记了。”你嗫嚅着,好在诺顿没有追问名片的事。车子很快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处精致的庭院,内里的建筑样式有些熟悉。客厅靠街道的窗边放着一棵闪亮的圣诞树,树冠有一抹鲜亮的粉红。你看了一眼门牌,在黑色围栏旁停下。油亮的尖刺栏杆上悬挂着一块黄色告示板。

Caution: Mind the Gap

“就是这里。”坎贝尔下车,四下看了看。“您停得太靠近路沿了,小心蹭坏车身。”他透过降下的车窗告诉你。

你探出脑袋用眼睛测量:确实近了,车门和石砖间的距离称得上危险。抬起头,面前已空无一人,坎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当然,他本来就赶时间,你想。一边用指腹搓捻耳环上镶嵌的小珍珠——这方面他倒是没骗人。这位外表英俊的男性,他的疤痕,满身泥水的模样。你想起他炭色眼睛下鼻子立体的轮廓,薄而干燥的嘴唇。他的所言所行,以及如何用那张脸露出平和无害的表情。

庭院大门紧闭,门外有行人陆续走过,门内安静没有访客。

坎贝尔刚上车时你和他确认过地点,他只说了街道的名称。

你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中午好!是我啦。想问问去年那棵树你还放在家里吗?啊,挪去另一个房子了?是在……”你重复了一遍街道名。

“好的,还有一件事,最近你有请什么矿石鉴定师吗,或者是新来的男性雇员?没有啊……非常感谢。不不,我随口问问,没其他事了。”

挂断电话,你继续回想关于诺顿·坎贝尔的一切:从苏格兰来到伦敦打工,总是温和有礼,满身泥泞时仅仅请求你借他一张纸巾。或许你的好感正来源于此。他要的很少,他呈现出来的需求也很小。道理很简单,少即是多,他深谙此道。

坎贝尔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想过得好一些。到底要多好,好到什么程度?经济、地位、权力,方方面面都要好?

创伤和灾难会把一个人的灵魂重塑成什么模样?

笃笃,有人在敲玻璃。你摇下车窗,诺顿弯着腰,用袖口擦掉额上的汗水,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原来您还没走。老板把我赶出来了,他可能早就想炒掉我,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借口。”

“这一家吗?”你指向旁边的房子,朋友的圣诞树静悄悄地蹲在窗户后面。

诺顿点头,从你的角度能看见他身后挡不住的告示牌,明黄色带有警示的意味在日光下融化。你摆摆手,示意他离车窗远一点。

“Mind the gap. 坎贝尔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你叹气,重新发动了车子。“祝您和您的石头好运。”

诺顿·坎贝尔站在路边,觉得你驱车离开的速度比载他时快很多。事实理应如此,那辆车里本来也没有他的位置。诺顿望向同样是黄底黑字的牌照,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他转身朝着院子走了几步,直到鼻尖快要贴到铁质的告示牌。再向后去,黑色栅栏把世界分成两半,他隔着栅栏看到内里窗明几净,地板上奢华的圣诞树全部都用淡色的宝石装饰,树顶的伯利恒星闪闪发亮。诺顿伸出手,用指尖描过凸起的“Gap”。

哎呀,还以为万无一失了,结果还是差一点啊。

Notes:

感谢阅读和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