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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将军?”一只微皱着的半指手套在我面前晃了晃,墨水味和檀香味混杂着飘来。
女官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书房的门,规规矩矩退至一边——虽然举止尚算得体,那双露着笑意的眼睛还是往我们这边偷瞧着。
殿下与属官处理完公务,流程应是走到了“来小庭院中松松筋骨”的环节,所以此时……想必是他见我坐在书房不远处的回廊下对着池塘发呆,才特意多走两步与我打个招呼吧。
殿下今日辛苦了,我听见自己这样说,想努力抬起的头又微微垂了下去。我其实想说殿下今日有遇到什么难处吗,我已经养了好些日子的伤,早可以帮上忙了——但回想起殿下前日听医官说我“脏腑亏空”后才与我提过“操心这些不如先好好休养”,担心又见到他皱眉,只好把这些念头往肚里咽。
“嗯……今日倒尚算得闲。”殿下没有在这个话题过多停留,衣摆一晃就在我身边坐下,身上的檀香味沉下,像水一样淌过来。他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摸出个装零嘴的纸包,递到我面前。
“小张将军惜花,女官说常见你在园中闲逛时拾花,只是不知拾花之人是否食花呢?”
我打开,是两块拇指大、还带着体温的桂花饼,一看就知道是某位殿下为了逃避副官的唠叨,在袖中藏了很久。
我根本无法在那双明晃晃写着“这是我们的秘密”的明眸中说出拒绝的话,也没想过要拒绝,用手托着咬了一口。
不像宗室亲王们常用来宴客的茶点那般细究口味与形状,这真的就是两块普通的桂花饼。桂花味很淡,饼味很重,甚至因为捂得久了微微有些发软——但在这样风雨飘摇的乱世中,这依旧算是个可心的零嘴。
好吃,我说,殿下说笑了,我也食花的。
准备分享完秘密就走的殿下似乎来了兴致,微微直起的身子又靠回了廊柱。他一双杏核眼本就明亮,现在更是微微睁大,好奇地望了我一眼,却没有出声催促——我虽刚来广陵定居不久,却与这位果敢重诺的殿下早已相识。他楼里属官众多,自然比我更懂人心,不会随意冒犯。
那是在兰陵的时候,我总是与阳光雨露相伴。某一天,我发现住所附近的一丛野花被一个小孩摘走了大半。
说及此处,我偷偷觑他一眼,尽量放轻声音。那片野花虽然不属于我,但我那时……时日无多却尚有薄力,自然想守护唯一珍视之物……就从田间爬起来了。
……那毕竟是个小孩,甚至大概是个不怎么“做坏事儿”的小孩,那样慌乱的一行脚印就重重印在雨后的田埂上。
我循着过去,发现我的花被放在一座坟前。
殿下听及此处,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抬头看了看他,余光见到书房门口守着的女官正竖着耳朵偷偷听着这边的动静。见被我发现,她露出个赧然的表情冲我抱歉笑了笑。
其实我并不介意被听,毕竟那段回忆已经被我归为“第一次生命”。于是我朝她回了个安抚的眼神,希望她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那是谁的坟?”殿下开口询问。
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又自说自话般继续说着。那算是坟吗?叫坟包……不,土堆更加合适。只是相比之前战场上的尸横遍野,这个不知名的坟主人也算走得体面了。我见到花没有被随意糟践,也就不打算和一个小孩多计较了,只是突然有些好奇,一个在乱世中还肯为逝者花心思的小孩,到底是谁呢?
“所以你就在那等着啦?”殿下松了松刚刚因为听到“坟”而紧着的弦,越过我看着漂浮着几片叶子的小池塘,粼粼的眼波融化到日光里去。
我想回答他是的,毕竟在哪不是等呢,我也无非是在等着自己就这样“离开”而已……但这样说肯定会挨殿下的眼刀,我就只点了点头,也去看着池塘里的树叶漫无目的地打转。
我等了很久,等到夜幕低垂了,还不见一个人影。那天实在是更深露重,骨头缝里直冒寒气,整个人疲乏地提不起劲来,我又有野花作伴,难得任性不想回去……我就靠在湿润的树边看月亮,月光撒在我身上就像下雨。
我突然好想下雨。我不能再看月亮,也不能再看花了。我怕我舍不得走了。
殿下欲言又止,只是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又与我挨近了些。我也朝他那边稍微侧了侧头,在萦绕着的檀香味中阖上双目。
那日与殿下辞别追随孙将军去长安的途中,有一夜我在荒野独自行走。那时候我太累了,太渴了……我想,怎么还不下雨呢?小时候听个流浪的教书先生说,与自然的联结越深刻,越能与之产生共鸣,我也来不及赶到驿馆,把头枕在杂草掩映的一个土堆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好像真的听见了春雷,就好像……大地的心跳。
等那个小孩的那一天,我也希望能听见那样的声音……可惜天地之间,只有我的心跳。
然后第二天,我被那个小孩叫醒了。
那就是个普通的小孩,穿着打了补丁也破破烂烂的衣服,袖口还挂着几颗苍耳。她见我醒来,松了口气似的对我笑了笑,说我长得真好看哩,说我种的花也好看,还说她认识我。
从小到大,我被评价容貌的时候总是伴随着令人不适的凝视,我已经学会了下意识逃避这样的“夸赞”,但她说的这句并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小孩比我应当也小不了几岁,大概是见我没有生气吧,坐在我身边与我说话。
“上周就听女孩子们偷偷讨论小张将军是不是喜欢小孩子,没想到是真的。”殿下嘴唇上扬几分,不远处的女官也暗含欣慰地看着我。我分别回之以微笑。
我问那小孩,这里面是谁呢?小孩也摇摇头,说不知道具体的,就是个流浪来的叫阿栏的人,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比她大上几岁。她说阿栏太饿了,只能摘树叶和野花吃,被她发现后还给她分享了几朵野花,说根茎是甜甜的。
我才不知道什么是甜哩。但我没告诉阿栏,拿来嚼了嚼,发现和树皮没啥区别嘛,又全部还他了。结果过了几天,我发现阿栏死了。她语气倒是平淡,只是嗓音还稚气未脱。我怀疑阿栏是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但谁知道哩。没人关心他是怎么死的,我就随便把他埋在这了,摘了几朵野花送他。
我说着,发现殿下与女官的呼吸都放轻了。日头西斜了,回廊下光线不足,外院中殿下养的小狗在叫着,还夹杂着几声女孩子们的闲谈。
我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她随手拿起放在坟上的野花,对着看了看,挑出两朵给我,说你吃,这个是甜的。殿下知道我从来不吃花的,我也自认为不可能做这种事,就想拒绝她……只是没能开口,被她塞到嘴里来。
是甜的啊,殿下,那朵花真是甜的。
我轻声说着。
可她说是吗,我吃着还是和树皮差不多哩。
所以殿下,你看,我其实是食花的。
讲完这个故事,我慢慢站起身来,对着殿下与女官微微点了点头。殿下很忙吧,我本也不该叨扰太久的。
这个故事太长了些。我认真想了想,回过神来觉得有些不合宜。有些情绪似乎不应该属于我,不应该属于绣衣楼或是华胥中的人,那应该属于谁呢?我不清楚。但无论如何,这样与殿下长谈的机会总是应当珍惜的。
希望下次我已经能够帮上殿下的忙,回报于殿下了。
殿下也站起来,看了看我的眼睛,回到书房去了。一个故事的时间,送来的公务又攒了七八本。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殿下没有那么多时间。谁都没有那么多时间。
女官为他关好门,轻声念了两句。
“请保佑开花。请保佑开花。”[1]
——完——
[1]neta自太宰治《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