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密林公园深处。
公园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像是为二十三年前进攻巫王高塔的牺牲者而铸造，举起法杖的勇敢之人像势不可挡前进的海浪。注视雕像时，仿佛能穿越时空感受到那份奋起反抗的勇气。
已死之人跨越莱塔尼亚边境，再次踏上豁别一年的土地，一袭黑衣的乌提卡伯爵站在雕像面前，他神色冷淡地和面前一位穿着学者服的卡普里尼交谈，脸上不时产生一丝动容。很快，他收起脸上的表情，一步一步向不远处的树荫走过去，越来越近，脸上阴云笼罩，带着赴死的决心。
“时间到了，对吗？”
莱辛接到乌提卡伯爵入境的消息后，便动身去往负责协助伯爵入境的密探的住处，去到时被告知乌提卡伯爵已经自行离开。他责备地看了密探一眼，密探却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不得不花一点功夫才找到伯爵的踪迹。
伯爵走在路上，脚步时快时慢，身影摇晃，他的背微微蜷缩着，手捏紧自己的披风，好像那是一层快要脱落的皮肤。莱辛一直保持耐心监视着。伯爵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可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他既不张望，也不关心，路过商店时，在橱窗的玻璃上盯着自己的倒影，最后拐进了密林公园。
他看到格哈德和乌提卡伯爵在谈话。格哈德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应该在塔里做好准备，这也是老爷子安排的吗？虽然格哈德知道计划，但负责接乌提卡伯爵到塔里的是他。不过，格哈德作为学者，自然比沉默少言的自己能言善辩，他希望格哈德清楚计划的重要性，跟乌提卡伯爵多说几句劝说的话，接下来对大家都有好处。
乌提卡伯爵在向他走来，乌檀木和沉香的味道迎面而来。伯爵的信息素在告诉他，α感到愤怒、痛苦，如果他不想受伤，最好立刻离开。
莱辛只是站在原地，直面着伯爵。
“……你确实浪费了不少时间，‘乌提卡伯爵’。”
从入境到现在，他跟了伯爵一路了，唯恐节外生枝，如果伯爵明白这点，肯乖乖跟他回去，那是再好不过。
“真好。我没认错人。”
乌提卡伯爵冷笑一声。
“监管人先生，你跟着我的这一路上，我便在想，‘陛下留着我这条命，若想要，拿去便是’，毕竟从过去到未来，我的生命落得如此终局不过是显而易见，它也未曾造福过谁。”
莱辛皱起眉头，“你来这里，是为了计划自杀？”
“只是想想而已，何况，你会冲上来阻止我的，不是吗？”
绝对不行。
“你的使命还没完成，尘世之音还没奏响，你不能死。”
听到最令人心悸的词语漂浮在空气后，乌提卡伯爵脸色一凝，他沉声回应道：“很可惜，我并不会因为听到这句话而感到怀念。你听到这大提琴声了吗？方才在这乐声中，在水面上，我又审视了一遍过去的经历。遗憾的是，我的生命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这几年变得更有价值。可即便是这样……”
“你在说什么——”
“依然没人能够利用和摆布它，尤其是——你们！”
潜伏在水面的黑色倒影从水中升起，毫不留情地击中莱辛，把他弹出几米远。
倒在地上的莱辛努力撑起身，狼狈地摔在水里。乌提卡伯爵似乎抱着杀敌的决心出招，他离伯爵又太近了，根本没有躲开的机会。他勉力抬起眼，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晕过去。只看到黑色的皮鞋踩过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天转地转中，他听到乌提卡伯爵的轻蔑又错愕的声音从他的上方传来。
“居然派omega来杀我，真是令人恶心的做派。他们以为这样我会受影响吗？我不会心软的。”
在晕过去之前，莱辛捏紧了拳头，心里默默发誓，等他醒过来，一定要揍这个可恶的、贵族做派的alpha一顿。
莱辛10岁那年惹了麻烦，他招惹了宪兵。梅耶尔家虽然在乌提卡领具有一定的影响力，可在和宪兵打架时，这点影响力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他的额头淌着血，眼前一片血红。他要死了，年幼的梅耶尔想，他没有死在田野里，没有死在伯爵塔里，却死在宪兵手上，一群仗着自己有点权势就苛刻对待平民的混账手上。
他现在能做什么，他只剩下一口气了。他不能够就这么死了，他得……他得继续战斗。
年幼的梅耶尔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用拳头打，大吼着，用牙齿咬下宪兵的臂章，铮亮的臂章因此染上血。
在死亡的门前，他被巫妖之主拦下了。一只名不经传、其貌不扬的小羊被巫妖收养了，他活了下来。
巫妖们都用好奇的眼光地看着弗莱蒙特收养的小羊，有时候会动手摸摸他的角，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时间长了，巫妖们对他的关心真切多了，他也乐于帮巫妖们跑腿做事。
有一天，巫妖们发现，经常在塔里跑来跑去，永远都不得闲的小羊怎么最近精神变差了？埃芒加德难得休息，在塔里晃悠晃悠，却怎么也没看到小木头羊的身影。她不得不好奇地去找小木头羊，却发现莱辛脸色潮红地躺在床上，精神萎靡，似乎是得了病。埃芒加德觉得很是意外，把这件事报告给自己老师。
弗莱蒙特听完后来到莱辛的房间，看到莱辛的样子，骂了一箩筐的脏话。
“我怎么会忘了莱塔尼亚人青春期的事？真是麻烦，一个大麻烦！”
躺在床上的莱辛抱紧被子，不安地看着骂骂咧咧的巫妖之主。他不想成为麻烦，无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赶他出去。
去而复返的弗莱蒙特拈着他的山羊胡子，捧着一本书，脸色变了又变，黑的白的红的通通出现了一遍后，问他：“你识字不？”
他点点头。母亲还有巫妖们教过他。
“那好，我可没心情给你上莱塔尼亚生理知识课，你自己看吧。”
巫妖之主扔下一本书，走了。
原来是他开始分化了，他会分化成什么性别呢？如果是alpha，无论是对巫妖，还是梅耶尔家，他能做到的也许会更多。整整一周，他都觉得崔林特尔梅是不是在下雨，空气里全是潮热的感觉。
老爷子一定会不高兴的，他想，如果一直下雨，制冷回路不起作用，老爷子的宝贝书籍就会受潮，到时候又一阵抱怨。
埃芒加德中途进来过，她会放下一些食物，冰凉的手指搭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留下少许慰藉。
“埃芒加德，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很遗憾，莱辛。”埃芒加德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噗，你看起来湿漉漉的，像受潮了的木头。大家都等着你恢复呢，你可要加油。”
在这场潮热持续了10天后，莱辛似乎明白了，莱塔尼亚四季分明，这个季节的崔林特尔梅甚少下雨，这不是雨水的味道。他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很怀念，像云杉林中的潮湿的泥土，泥土中夹杂着被来往的人踩碎的青草味。
他分化成了omega。
塔里的巫妖们对他围成一圈，左闻闻，右看看，手在他身上捏来捏去，似乎又发现了新事物。巫妖和大多数种族都不一样，他们分辨不出老师收养的卡普里尼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了，也闻不到书里描述的那种关于第二性别才有的妙曼的感觉。木头羊对他们来说还是木头羊，依然能够顶着老师的盛怒收拾书房，给他们打掩护，看起来一如既往，这样子很好。
他又一次对老爷子的愤怒无动于衷，淡定自若地替他收拾好书房。巫妖之主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斗冒出的烟聚成一个混乱上升的云雾，对着自己收养的小羊招招手。
“给你的书都看了吧，你应该清楚自己什么状况。从现在起，把心思收起来。你要开始训练，直到你能够完全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才可以出塔。”
老爷子给了他一把剑，剑身比他的个子还要长。老爷子要他训练，他便天天背着剑，想办法挥动它。除了对抗金律乐章的影响外，老爷子还要他做信息素适应和对抗的训练，不仅要他做到控制，还要他忤逆omega的本能。
挥剑，对抗金律乐章，这些事都可以通过磨砺他的意志，一步步锻炼出来。可是他怎么能消除omega本能的影响呢？如果omega分化出来天生就是为了和alpha交合的，那是否意味着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alpha的影响，终其一生困在第二性别的笼子里。
巫妖编织出的幻影夹杂着信息素将他击倒。他躺在地上，感觉手脚都失去力气，他感觉很沮丧，无法想象一辈子都要受制于alpha。
埃芒加德走近了，要他站起来。头一次，他不想站起来。
“莱辛，你在生气吗？”
“……”
“是因为我们让你训练，还是因为你在看到莱塔尼亚是如何对待omega后为自己的第二性别而懊恼？”
“他们只要把omega说得如此不堪，便可以轻轻松松地活着，而为了摆脱这其中的影响，我要花上好几倍的努力。”
“我不懂alpha、omega之间的事。莱辛，巫妖从来都没研究过第二性别，用你们的话来说，巫妖大概是社会中的beta？在我看来，毒蛇横行的地方必然有伴生的解毒草药，既然alpha能影响omega，那omega势必也会影响alpha。”
巫妖不以第二性别分辨彼此，就连第一性别在巫妖身上也意义模糊。巫妖的本质是命弦，性别对他们的本质没有修饰作用，他们也不以两性交配的方式诞生生命，当命弦收紧成结，便意味着巫妖开始了无尽的生命之旅。
“……”
“哎——”埃芒加德摸摸帽檐，“你知道巫妖一直都在研究世间万物的知识，我们借助知识从虚空中创造出东西。创造，是一个多么美妙的词语，我从里面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力量。而omega不需要借助知识便可以创造生命，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独特的能力，这么说你会高兴一点吗？”
“……一点都没有。”他想到的却是酒馆老板的啤酒肚，感觉更难受了，若是要挺着个大肚腩，连跑步都费劲。
“笨木头听不懂就算了，快点起来，不然老师又要说你偷懒了。”
埃芒加德安慰他，也许等他长大了一点，激素水平稳定后，他能够更冷静地面对omega和alpha之间那点事了。弗莱蒙特拿来了一些束缚带，命他缠在身上，除了能起到一定的收束气息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提醒他要控制好自己的心性，时刻保持警惕。他按照吩咐将束缚带缠在关节、肌肉还有……后颈的位置。巫妖们教他破解莱塔尼亚的常规术式，也教了他独特的法术技巧，用来减缓信息素对他的影响，他们就像他另类的家人一样关心着他，他在心底里由衷地对巫妖们表示感激。
老爷子对他挥剑练习的的样子意见很大：“别整天挥舞那把剑了，你要提高对法术的敏锐，让你练的法术练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
“哼，差远了！”弗莱蒙特吹鼻子瞪眼，“你得达到我的要求才能到塔外面去。我可不想看到多一只蠢羊跟你屁股后面，然后在我面前唱双簧！干嘛？怎么突然在那里笑，我说话什么时候开始能逗乐笨蛋羊了？”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收留了我，让我活了下来，没有因为我是omega就把我赶出去，还教给我这些防身的法术。”
巫妖之主咒骂了两句，烟斗里的烟灰撒到了袍子上。
由此，为了这份感激，他愿意为巫妖做力所能及的事，帮老爷子找书，送信，甚至替巫妖向无情权威传达口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以见到的莱塔尼亚皇帝，他真真实实的见到了好几面。巫妖之主和无情权威商讨如何召唤始源之角时也没有避忌他。无情权威问他如何看待巫王的遗产和莱塔尼亚的未来时，他表达了他作为平民的立场。
在这一点上，他和赫琳玛特的想法保持一致。
“你知道乌提卡一氏最后的血脉还活着吗？他以黑键的身份生活在一个叫罗德岛的机构。”无情权威冰冷地看着他，“他身上还寄宿着世间最后一段尘世之音，为了确保始源之角安全降临，他是计划关键的部分。我们必须得把他控制在手里。把他安全完整地接过来，梅耶尔，这是你的责任。”
赫琳玛特离开后，他震惊地看着老爷子：“乌提卡伯爵没有在维谢海姆丧生。”
他还为自己曾经有可能侍奉的主子哀伤过，真是造化弄人，他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哼，浮夸羊当然不会放过这样显示她仁慈的机会，要一个小小伯爵隐姓埋名活下去，只要几份文书，几个证人，再加一群缄默的贵族，易如反掌。”
“那……？”
弗莱蒙特摆摆手：“赫琳玛特说得没错，你得把乌提卡家的小羊羔弄过来，正巧我也想看看他脑子里的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
“小心点，不要轻视他，乌提卡家再孱弱的羊，也是有挣扎的力气的。”
他握紧了剑，点点头。
未曾想到第一次见面他就吃了一记重击，乌提卡伯爵不仅用信息素恐吓他，向他扔法术球，而且是一个完全符合莱塔尼亚贵族做派、装腔作势的alpha。
完美地将他对乌提卡伯爵仅有的幻想打碎，集合如此多令人讨厌的点，让他轻易地想到了在路德维格大学里，那些对他同样不怀好意的alpha。
在路德维格大学，他可以冷着脸回望脑袋空空的alpha，无视掉他们。
但对着乌提卡伯爵，这样的做法不合适。赫琳玛特说得对，把乌提卡伯爵安全送到塔里，这是他的责任，为了报答巫妖，也为了确保计划的顺利，他必须得找回乌提卡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