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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4年,秋,威尔特郡。
最近一向平静的肯尼特镇上发生了一件新鲜事,让当地的居民都新鲜不已,那就是,当地政府主持修了几年的铁路终于开通了。现在,不用坐马车跑到威尔特郡的首府索尔兹伯里,在肯尼特镇就能搭上蒸汽火车,在三天之后直达不列颠的首都伦敦。
有不少附近乡村的孩子专门跑到铁路边,想亲眼看一看报纸上和绅士们口中经常提到的蒸汽火车,蜿蜒无尽的火车轨道顺着平原一路延伸而去,孩子们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铁轨的尽头,只能看见铁轨旁铺开的广阔原野、风车和收割成一堆一堆的麦谷。孩子们屏息凝神等待着,等待着,忽然,不知道是谁先看见了天际线的一个黑点,张大了嘴巴指着那个黑点惊呼出声。
小点在视线中不断扩大,再扩大,在清晨朦胧的白雾中隐隐显露出机械庞大而规整的轮廓来,随着一声巨大而古怪的呜鸣声,一座由钢铁、铆钉和轴承组成的钢铁巨兽出现在人们面前,呼啸而过。
火花四溅,活塞推拉,蒸汽轰鸣,大地在轻微颤动着,人类的造物以狂妄张扬的姿态向大自然展示着来自蒸汽与机械的力量。
孩子们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朝火车挥着手甚至扬起帽子,就连不少正赶着去收麦子的农夫也都停下脚步,驻足围观。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围观火车都会成为附近居民贫瘠生活之外为数不多的一点乐趣,不论是贵族老爷还是农夫走贩,人们都对这一钢铁怪物好奇不已,即使越来越多的奇怪机器在近二十年间已经越来越多的出现在贵族老爷和新贵开办的工厂里,燃烧的是黑峻峻的煤石,流淌出的却是闪闪发光的英镑与黄金。
但此刻,与火车轨道相距不远的马尔福庄园里,最喜欢八卦与闲聊的仆人们此刻却无心关注外面对新奇事物的议论纷纷,客厅里打扫卫生的几个男仆愁眉苦脸的为庄园沉寂了一夏天的壁炉疏通灰尘和杂物,两个女仆捧着刚洗好的干净被单从外面走了进来,边走边低声焦虑不安的小声嘀咕着什么,还有一个女仆拿着手中的抹布漫不经心擦拭着黑桃木的长餐桌,房间里静悄悄的,无声的压抑在人们之间蔓延开来,就像有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这座古老华丽的庄园上空。
马尔福庄园的女管家,永远严肃恭敬的麦格女士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死气沉沉做事敷衍的景象,她微微蹙起眉,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还是叹息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这座庄园很快就要被政府收回了,谁也不知道政府会不会留下他们这些仆人,从麦格女士有记忆开始,她们家族世代就在这座庄园里为永远辉煌荣耀的马尔福家族服务,可现在,卢修斯老爷早在两年前就死在狱中,纳西莎夫人又刚刚下葬,只剩下一个亏空得只剩下壳子的庄园和扛不起事的少爷,可如今这个壳子也要被收回,马尔福家,真是要彻底败落了。
而一旦败落,他们这些仆人的生计也就没了着落。
毕竟,他们不一定能找到第二个贵族庄园作为下家,因为贵族们往往只信任在自己家工作多年的仆人,而其他的贵族,也未必有马尔福家这样好的待遇。
“麦格女士,我打听到了!”男仆格雷尼从外面疾步走进来,一脸的风尘仆仆,一边摘下帽子,一遍边切道。
麦格女士瞪他一眼,他实在太过毛躁,她派他去城里打听消息,可不是让他一进门就扯大嗓子瞎嚷嚷的,格雷尼这一声喊叫,喊得其他仆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着他窃窃私语起来。
“跟我来。”麦格女士顾不上让他休息片刻,拉着他来到了现在空无一人的仆人房,过去的无数个清晨里,佣人们都要在主人们起床前在这里吃过早饭,然后在墙上的响铃叮叮当当提示下开启一天的工作。
“你打听到了什么?庄园什么时候要被收回?”
“让我,让我先喝口水......”格雷尼上气不接下气说道,麦格女士无奈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格雷尼一口气喝完,缓了一阵,才说道,“就在半个月后,女士,马尔福庄园被一个富商买走了!”
“什么?!这么快!”麦格女士大惊失色道,她本以为这么大的庄园,至少要挂个三年五个月才会有人问津,毕竟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的人,在威尔特郡也并不多,即使是那些有钱的贵族,他们也未必有这么大的现金流,能一口气吃下这里的地产。
而如果是这样,至少他们这些仆人还能有充足的时间找到下家主人,马尔福少爷也能在庄园多待一段时间。想到这里,麦格女士也不由叹息一声,哦,可怜的德拉科小少爷。
“这个富商是什么来头,怎么会如此富有!是伦敦来的么?”麦格女士问道。如果是远地的富商就好了,这样他身边一定不会带有太多的仆人,他们就能留下更多的人了。
“不是从伦敦来的,是从海上来的,女士,我可是花了不少钱请执政官的那个贼眉鼠眼的秘书喝茶才从他嘴里撬出来的消息呢。”格雷尼带着点得意说道,麦格女士睨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得便宜卖乖呢,出发前她给格雷尼塞了不少钱呢。
不过整个庄园除了头脑灵活善与人打交道的格雷尼,也没别人能胜任这个活计,格雷尼被麦格女士一瞪,立马乖乖把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是个很年轻的富商,是英国本地人,哪里人没打听到,但他很多年前就离开英国在印度洋和南太平洋之间做生意,听说他极为富有,似乎是在远东地区挖到了什么宝藏,他甚至还有自己的船队!这次他回到英国,是为了在英国给自己购置养老的地产,所以才会一口气买下马尔福庄园。”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样财大气粗。”麦格女士喃喃道,同时她也微微松了口气,这个富商刚回英国,又常年在海上,哪里会有那么多仆人,至少庄园里现在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仆人,应该是不用离开了。
“那你有没有打听到这个富商叫什么,有没有婚配?又有没有孩子之类的?”
如果他有一位合格的女主人,那整个庄园就又能恢复马尔福庄园鼎盛时的井井有条了,不过,麦格女士并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毕竟一个富商的夫人,多半是平民或是同样的商人阶级出身,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一位真正的贵族夫人相比拟的。
“我当然打听到了,女士,整个威尔特郡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事情!”格雷尼自吹自擂一番后说道,“这个富商叫哈利波特,?今年才28岁,没有婚配,也没有子女孩子,更没有情人——啊,当然,有没有情人真不好说,也许他到庄园的时候身边会跟着一个印度小美人什么的。”
麦格女士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不正经,打听到她想要的消息后,她就开始发愁怎么和自己现在名义上的小主人德拉科·马尔福说这件事。
不论如何,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马尔福家族会彻底败落,而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很快就会无家可归了。
麦格女士很快召集了为剩不多的仆人们宣布了这件事,当他们听到麦格女士说他们的新主人很可能会留下他们的时候,他们很快一扫前段时间的迷茫颓废,重新变得忠心耿耿且尽职尽责起来,壁炉被清理干净,杯盘和桌凳被擦得闪闪发光,一段时间没人打理的花园也有人自告奋勇去清理杂叶和蔓枝了,可没有一个人关心现在还在楼上,好像被所有人遗忘的前主人。
麦格女士见状,无声叹息着,她从厨房里拿了一叠茶点和一壶茶,稳稳当当端着盘子上了楼,在起居室门外,麦格女士敲了敲门,依旧不失恭敬的问道,“少爷,我能进来么?”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年轻声音,麦格女士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金发的少年正坐在钢琴旁,手中擦拭着一枚纳西莎生前佩戴的项链,钢琴上摆放着一本琴谱,这些天来,仆人们小心翼翼从二楼走廊路过时,总会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和不时的呜咽声。
可怜的孩子,他还只不过是个16岁的,失去父母双亲的少年。麦格女士怜悯的想到。
她不会劝他节哀,因为接连失去父母和家产,对这个孩子的打击已经太过了,如果再这样劝他,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她对此无能为力,唯一能做到,也只有在最后的时光里尽心照顾好对方的衣食住行,让他能不那么伤心。
“我听到你在楼下说的话了,女士。”德拉科抬起头来说道,“马尔福庄园很快就要迎来新主人了,对么?恐怕政府的传令官明天就到了。”
“哦,少爷......”麦格女士怜悯着叹息道,“在我心中,您永远都是马尔福庄园的主人。”
德拉科闻言只是苦涩一笑,即使如此,那又能如何呢?马尔福家族的落败已经是必然的事情,他们延续了上百年的家族荣光,终究还是终结于他手中了。
“少爷,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呢?之前政府的传令官就警告过您不能随意变卖庄园财产,可您在伊顿公学的课程还未完成,您......”麦格女士有些不安的搓了挫衣角,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凑近德拉科道,“我记得夫人手中还留有几件她年轻时的珠宝嫁妆,这些东西没有被记录在政府的财产清单中,林林总总加起来可能有300镑,但私下变卖可能会被典当铺的老板压价,即使这样您也能得到至少260镑,这些钱足够您三四年内吃穿不愁,到时候您只要能从伊顿公学毕业,至少也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养活您自己。”
“麦格女士,谢谢您一直这样用心帮我,谢谢......”德拉科哽咽着说道,自从父亲出事后,他身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离世,家中老仆也几乎因为家财散尽而遣散了一大半,只有麦格女士,一直尽心尽力陪在他身边,一如这么多年来她对马尔福家族的忠心陪伴。
只是......他到底还是叹了口气,他当然也知道自己仅剩不多的财产至少能撑到他体面的从伊顿公学毕业,但他实在不知道现在这个一无所有、连庄园都要保不住的他该如何回到学校面对昔日的同窗好友,身为一个贵族,他虽然被父母保护得天真单纯,但却对贵族之间的冷漠算计与爬高踩地再清楚不过。
何况在马尔福家族显赫之时,马尔福家的小少爷也并不是什么多低调善良的人物,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的事情也没少做,毫无疑虑的是,如果不是前些年父亲突然出事,照着他过去那样的成长路线与行事风格,他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
在母亲缠绵病榻的这两年,他一直都找尽借口留在家中,就是不愿意回到学校面对同窗,如今母亲已经下葬,马尔福庄园也要被政府收回,除了伊顿公学,他早已无处可去,而成功毕业并考上牛津或者剑桥,也成了他勉强保持体面身份的唯一出路。
体面,体面,体面。
这个单词在他舌尖滚了几遍,被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咽下,一个破落的贵族,能保有的最后尊严就是体面。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为钱财和未来发愁的一天,在他眼中无所不能又位高权重的父亲总能给予他一切想要的东西,不论是各种来自国外的奇珍异宝,还是昂贵的锦衣华服,亦或是早就被铺好的康庄大道,14岁之前的他锦衣玉食又娇生惯养,在学业上虽然能称得上优秀却心无大志,他所学的一切——哲学、艺术、文法、历史、神学、自然科学,并不是为了求知或生存,而是为了与自己的贵族身份相称,成为他在上层社会交流中不可或缺的谈资,他的人生在此前几乎注定了他会成为一个标准的英伦乡绅贵族,气质不凡,谈吐优雅,风度翩翩,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贵族间的宴会、狩猎和沙龙上,通过贵族间漫不经心的觥筹交错之下的利益来往,维持着祖上留下的爵位与大片大片的地产。
也许他会投资一些近些年来无比时髦且赚钱的工厂项目,但他绝不会亲自去经营工厂,这对传统士绅来说实在是有失体面,尤其是那些污浊拥挤的工厂还常常会将绅士们价格不菲的衣裳弄脏。年年上涨的地租和农业收入足以维持家族的一切开支用度,而通过地产获得收入也被认为是贵族最体面、最传统的方式。
到了年龄,父母会为他挑选一位家世与年龄与他相当的贵族小姐与他完婚,近些年来由于新思潮和新文学的影响,晚婚晚育与女性独立成为了新的潮流风尚,贵族们虽然自诩维持传统总是荣光,但在追赶潮流上也丝毫不逊于近些年来新崛起的“中产阶级“新贵们,渐渐也流行起了晚婚晚孕,因而他会在他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结婚,如果他足够任性,他甚至还能拖到更晚。
如果他肯上进一些,以他们家族的爵位与财产以及父亲与他在伊顿公学交到的人脉,他或许能走入政界,像父亲一样打入伦敦的上流社会与政界,也许在四十岁之后,他能在英国政界混到一定的地位,而这其中交错如网的钱、权、利又会令他和他家族在其中受益,就像任何一个英国上流贵族一样,过完他这注定没有什么惊喜,但又足够衣食无忧的一生。
可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已注定成为泡影,除非他现在去参军并立下赫赫战功,否则他几乎不可能再振兴马尔福家族,而如今他几乎连体面都保不住了,他已经近两年没有去上过学,即使他能从伊顿公学顺利毕业,也难考上剑桥或牛津,自然,以伊顿公学的学历,他仍然能找到一些体面的工作,比如公务员、家庭教师、牧师之类的,但这对心高气傲的他来说......仍然有些难以接受。
“买下马尔福庄园的那位先生叫什么,是什么身份,女士,你知道么?”德拉科忽然转头问起了这件事。
麦格女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那位绅士叫哈利波特,是一位年轻的海运商人,他常年在南印度洋与远东地区做生意,现在才刚回英国。”
果不其然,德拉科瞬间僵在了原地,他嗫嚅了一下嘴唇,露出了一个复杂微妙的表情,一个年轻的商人,而且姓氏还如此普通,就意味着对方几乎百分之百是个暴发户。而且他还常年在殖民地那样的蛮荒地区做生意,哦......他几乎可以预见对方是个毫无贵族气度也无英伦绅士修养的粗鲁商人了,他会怎么对待这座历史悠久、优雅美丽的庄园?
会被那些古董商和艺术商哄骗着如同买沙丁鱼罐头一般购入大量不知真假、粗糙劣质的艺术品来装点门面么?会让那些同样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和他们携带的交际花甚至是流莺在纳西莎常常举办高雅文学沙龙的客厅里声色犬马么?甚至是用他那糟糕的、暴发户式的审美将整座庄园改造得......无比庸俗?
哦,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这真是一场灾难,为什么买下马尔福庄园的不是一位体面的士绅贵族,而是一个.......一个常年在蛮荒之地的暴发户?
麦格女士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以她对自家少爷的了解,她能将他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虽然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还是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少爷呀,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担心自家的祖宅呢,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他什么时候来这里?不行,我要亲自见一见他,我必须和他见上一面,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才能放心离开。”德拉科握拳说道。
麦格女士张了张嘴,“可,可是......”
“作为庄园的前主人,亲自接待新主人并向他介绍庄园的布局不是更得体么?我想他不会不接受我的善意吧?”德拉科双眼灼灼看着麦格女士,试图从那里得到认同。
麦格女士被盯得头皮发麻,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也,也许吧,毕竟......波特先生也是位体面人......”
“所以当然要用体面的方式来欢迎这位新主人,不是么?”
这么说当然没错,但我更担心的是您的少爷脾气会惹恼这位新主人啊......麦格女士艰难看着德拉科,开始在内心祈祷那位波特先生是位具有绅士风度的商人,更祈祷德拉科会维持贵族风度而不得罪对方。
“你放心,等我见过他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回伦敦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来庄园了吧?就算政府要赶我走,也不会急于这一时,何况我与他打个招呼本就是应该的,传令官也不会说些什么。”
麦格女士想了想,只好点点头,“您说的是......”
只是她的脸上依旧忧心忡忡,在心中思虑着如何打消对方的想法。
但在第二天,她就彻底没了办法,因为那位波特先生专程从伦敦发来了电报,说他会在三日后到达威尔特郡,并专门嘱咐希望与马尔福庄园的现任主人见上一面,这很符合礼仪,即使麦格女士再想劝德拉科什么,也没了借口,而德拉科则在收到电报之后,评价了一句,“希望这位波特先生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他甚至还提前派人给身为庄园管家的麦格女士寄来了200英镑作为近日仆人的工资和维持庄园的日常开销,这让早已窘迫了许久的马尔福庄园终于解了燃眉之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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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物价,参考同时代小说《简·爱》、《福尔摩斯》等,当时英国的英镑非常值钱,实行金本位制,与黄金直接挂钩,由于通货紧缩,整个19世纪时期英镑的价值都在上升,越来越值钱。本文开篇时代背景在1844年左右,当时的一英镑购买力换算成今天的人民币在700元左右,约等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半个月的收入,由于维多利亚时代物价较便宜,可能购买力更高,手边资料有限,不做详细考证,还请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