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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大地隱秘的某處有個不大不小的河谷。 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潔白無暇的磚石反映著晨光,濃霧彌漫過金色的密林,金黃的葉片向著和藹的陽光而生,隨風兒輕輕搖曳。整片河谷璀璨美麗, 美麗的河谷裏住了一位美麗的小女妖, 他冰雪聰明,靈動的眼瞳如被水波吻過,頭上的角羽漆黑柔軟而富有光澤。
河谷裏的生活平靜愜意,聰明的小女妖會用很多咒言,只要揮動骨筆,他能讓河水不打濕雙脚,讓清風停卻步伐,讓衣裙一塵不染,讓夢魘永不降臨。儘管女妖已經學會了很多咒言,他總是在研發新的咒言來消磨清閑的時間。
女妖對日復一日的河谷生活感到無聊,於是他靈機一動,鼓起勇氣走出了金色的密林,他從沒有走出過河谷,一切都讓他感到新鮮,他興奮地低聲誦念咒語,揮動骨筆,撥開小草,踏出蜿蜒的小徑,綠樹遮蔽陽光,道路開始變得陰暗,走著走著他來到的山的深處。
在他面前赫然是一片枯死的花海和一座古堡。 女妖心忖一定是缺乏陽光才令花兒失去生機,他便施起法來,在空中書寫條條律令,好心的松樹移開了龐大的身軀,陽光重新照耀花田,他用筆劃破手臂皮膚,女妖的血液滴到泥土,生機便竄入花朵中,嬌嫩的花苞綻放,山中開出一片白如雪的山茶花海。
褪色的古堡也沐浴在陽光中,女妖注意到了這座古堡,他的好奇心如河谷裏流不盡的水泉,到底是誰住在這樣一座悲傷老舊的古堡裏呢?他敲了敲古堡發鏽大門,然後輕輕推了一下,大門吱呀吱呀地開了, 一陣陣松香撲面而來,燭光揉開了昏黃,他準備會會他的鄰居。
「請回吧小女妖,我就饒了你擅自讓陽光照進來的冒犯行爲。」面前是位面色蒼白的男人,銀色的髮色被照得微微跳躍著淡黃,灰色的眼瞳底帶著幾分血紅,濃濃的黑眼圈掛在臉上。女妖抬起頭看著他眼瞳仁如日輪般的奇妙形狀看得入迷。 不耐煩的男人嘖了一聲,女妖回過神連忙低下頭致歉,解釋由來。
原來住在古堡裡的是一位血魔先生。血魔先生說很久很久以前就有女妖住在河谷裏,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男性女妖。即便如此血魔先生仍然毫不驚訝,只是平淡地要求女妖離開,並請松樹朋友回到原來的位置。女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老鄰居,他覺得血魔先生實在是不解風情。
血魔先生說:「你的咒言僅僅是白費功夫,已經死去的生靈不能夠復生,你附加的生機只是暫時性的。」
小女妖笑了:「那麼我便每天都來灌溉他們,讓他們不再枯萎。」
血魔似乎很厭煩,卻扯高了小女妖的袖子,輕輕拂過傷口,女妖的手便完好如初。血魔問女妖難道不會治療的咒言嗎,女妖笑笑說在河谷裏趕蚊子的咒言比治療傷口的咒言好用。
於是,小女妖每天都會來拜訪血魔先生和山茶花田。雖然血魔先生看起來很不情願,但每次大門都是開著的,甚至還會有血液造物來迎接他。血魔先生身邊有很多小小的一團團的血液造物,像長著觸手的煤球披著白色的床單,女妖覺得不覺得害怕,還覺得新奇,嘗試用咒言改變「床單」的顏色,於是出現了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造物,只可惜都有施術時效。日子一長,血魔先生竟也不介意了,只是看著他,偶爾和他説説話。
每次他灌溉完花兒,血魔先生都會爲他療傷。 血魔先生似乎想要説什麽,又掐住了話頭。血魔先生常常搖著紅酒杯,擺出一副想東西想得出神的模樣,女妖看得到血魔眼底的疲倦與憂愁。
「你的咒言雖強雖多元,但終究還是不能消去悲傷。你無法挽救已逝去的生命,無法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無法帶走仇恨。」
小女妖不知道血魔先生經歷過什麼,但他想讓血魔先生開開心心的笑起來。花田沒有讓他笑起來,變色的造物也沒有,自己的談話,啊,好像只讓他眉頭更緊了些。他想施咒,卻始終不知道該施什麼。 到底什麼才能讓他笑呢?
女妖突然想起了傳説裏有一本失落在遠方的咒言寶典,由一位偉大的女妖寫成,也只有女妖才能找到,於是他想也許裡面會有「讓悲傷消失的咒言」的咒言。女妖充滿幹勁,和血魔先生承諾一定會找到寶典,對他施加消失悲傷的咒語。小女妖決定做得很快,他要離開河谷和山頭找寶典。
女妖擔心自己走了花田會枯萎,所以又問血魔先生,能不能用他的血做一個血液造物,這樣他的血就會是充滿生機的,每天請它滴一點他的血,讓白色的花兒盛開。
「既然想得出這種方法,為什麼你還要每天來打攪?」血魔先生反問女妖。女妖臉上浮起紅暈,他用黑色的耳羽擋住發紅的耳朵尖,連忙答到:「我…我只是想來看看花。」
於是,女妖蛻下袍子,露出雪白的肩膀,血魔先生輕輕地咬了小女妖一口,兩顆尖牙刺穿薄薄的皮膚,帶出充滿生機的血液。女妖嗅到血魔先生身上的松木香,闔上了雙眼,血液飛舞,造物誕生。
「嗯,怎麼有兩個?」
「多做一隻你帶著,免得你後悔想回來找不著路它還能帶帶你。」
女妖輕輕剁了剁腳,表示不同意。
「.....小女妖,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有什麽奇怪的嗎?」
「...不。」
小女妖抱著造物離開了山頭,血魔看著那片潔白的山茶花嘆了口氣,眼中籠罩著陰影,一直目送女妖的影子被陽光拉長,灑遍曲折的小路,然後一點一點消失不見。
女妖只知道咒言寶典在大地的另一端,於是他只管走啊走。他看到了未曾見過花朵和樹木。有比河谷高聳的樹木,比河流更寬的大江。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與河谷永遠明媚的天氣不一樣,外面會下大雨會颳風,還不一定找到好吃的果子。 血魔先生也見過這些嗎?小女妖想著,路邊一隻來回轉圈圈的小兔子吸引了女妖的目光。
「小兔子你怎麽了,需要幫忙嗎?」
「先生先生,我和同伴走散了...我找她好久了。」小兔子看著女妖,棕色的毛已經開始沾上灰塵。
「別急,你有沾上她氣味的東西嗎?什麽都可以。」小兔子點點頭,拿出了一塊綉有名字的手帕。
「貓醫生總是拿這個幫我擦臉,應該也沾有她的氣味。」
於是小女妖提起骨筆,手帕殘餘的氣味飄出了藍色的絲綫,小女妖抱起小兔子,肩上馱著造物,沿著細綫走,走了一會兒,就看到小小的影子向著他他們跑來,女妖放下小兔子,那個影子聚成一隻貓貓,貓貓抱住了小兔子,摸摸她的毛,查看她有沒有受傷。
「下次記得先和我說一聲,不要再自己跑出去了。」貓貓雖然言語淡淡的,但女妖卻能感覺到她一定很擔心小兔子。
「對不起,我只是想要拿這個...」小兔子拿出一塊小小的亮晶晶的石頭。「很好看,我想送給你。」
「......謝謝你,我們回家吧。」
貓貓又和女妖道謝。 女妖問貓貓知不知道女妖的咒言寶典,貓貓頓了頓,説到:「略有耳聞,這已經是個很久以前的傳説了,無人知道真僞,我不建議你去尋找。」
「我有不得不找的理由。」女妖堅定地說,貓貓看到了他肩頭的血液造物,搖了搖頭,從懷裏拿出了什麽:「一直往北方走,直到你見到一片白茫茫的森林。帶上這個,小心別受傷了。」 女妖感謝著收下急救包。
小兔子揮著手和貓貓回家了。女妖笑了,他想起河谷和古堡。只有自己一個的家很寂寞吧,血魔先生也會覺得寂寞嗎? 是不是因爲寂寞才笑不出來? 即便和血魔先生相處那麽久,也許他離他還是很遠很遠,女妖想。
女妖走啊走,兩邊都是密密麻麻的綠樹,突然不知哪兒飛來一隻貓頭鷹。
「好心的旅客先生,您能不能幫幫我。」
「您需要什麽幫助呢?」
「我的朋友受傷了,我沒有物資了,能請您從小溪打些水來嗎?」
小女妖點點頭,書寫咒語,水點浮于半空,貓頭鷹帶他進了山洞,一隻巨大的龍蜷縮著,每呼出一口氣就吐出白煙,巨龍細細地發出鳴叫聲,沒有堅硬甲殼保護的腹部被刺穿了,傷口被人用葉條封住。 女妖見狀想起了貓醫生給的急救包,連忙遞給了貓頭鷹。 貓頭鷹很意外,不停對女妖道謝,弄得他有點不好意思。
貓頭鷹仔細地處理著傷口,女妖在旁邊用咒術幫忙送送水什麽的。原來巨龍幾天前被獵龍人刺中而受傷了。
「爲什麽要傷害我的朋友呢,明明她什麽也沒做錯。」貓頭鷹道,然後一番處理后她終於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請快快好起來,我的朋友。」巨龍挪了挪角,輕柔地蹭了蹭貓頭鷹的羽毛。
貓頭鷹又向女妖道謝,問他去往何方。女妖回答他要尋找咒言寶典。
「可是我以爲您的咒術已經很出衆了?」
「我是為一個人尋找的。一位.....朋友?」
「這樣啊,那他一定是對你而言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是的,是很重要的人,女妖回答道,又告別了貓頭鷹和巨龍。
女妖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感覺空氣越來越冷,也許快要看到白色的森林了。他絲毫不覺得疲累,雨水沒能阻止他的脚步,他不害怕風沙,無懼黑夜。
原野的晚上格外冰冷,但升起的點點炊光讓冰冷的空氣變得溫暖。
「嘿,要來一起吃嗎?我們好像做太多了。」金色皮毛的狼小姐邀請女妖,於是女妖走過去一同坐下。金狼小姐身邊坐著黑狼小姐。氣氛有點尷尬,但黑狼小姐似乎都不是很在意小女妖。
「謝謝您,美麗的狼小姐,很好喝的蔬菜湯。」
「你懷裏的小家夥不用來點嗎?」
「額,不用了,他挑食。」
金色的狼小姐掩著嘴笑了。狼小姐們本來在替人送貨,結果途中出了點意外,在此處等同伴接應。
「需要我幫忙嗎?用咒言的話——」
「不用不用了,也不是很大的事啦,再説了我覺得用了也幫不上忙哦,你也不能用咒言讓他們現在就到吧。」
「嗯...也是」
咒言不能做到的東西很多,他做不到的東西很多。所以才要去找寶典不是嗎?於是小女妖向美麗的狼小姐講了咒言寶典的事,狼小姐很認真地聼。
「你真的覺得拿到了寶典就能做到你想做的事了嗎?」一直沉默的黑狼小姐突然開口。
女妖抱緊了手中的造物,搖了搖頭。「説實話,我不知道。」
「悲傷與痛楚是無法被移除的,我們無法逃離人性裏的醜惡和荒蠻。」黑狼小姐淡淡地說。
「.....額..總之,有很多事情還得親身去面對,咒言難道不是一種逃避嗎?多和對方説説話呀,別等對方找你啊。」金狼小姐說。
「對方會覺得我很麻煩嗎?」
金狼小姐聼罷女妖的問題,頓了一頓,又笑說:「這種東西用心去感受吧。」
女妖點點頭,耳羽遮蓋了發紅的耳尖:「....好」
不知過了多久,女妖終於來到了白色一片的森林前。飄雪堆積,茫茫白色葉子隨風左右沙沙作響,一起一落如同白色的海浪。那裏生靈的痕跡滅絕,冷峻教人退卻。 女妖卻向前走。 有咒言保護,女妖並不覺得寒冷刺骨。
「真是稀客,來這裏做什麽?若是爲了寶典一事那就請回吧。」守林的兜帽人不知從哪悠悠出現在女妖的面前。
「...您若已知我意向,爲何又要請我打道回府?」
「什麽寶典都是假的,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拿得到,千年前一位女妖死在了此處,當時她的血染紅了整片白林,她把一生的追求與研發都刻在了紅色森林裏,如果你想看到那些紀錄的話.....
小女妖已經懂了。守林人緩緩離開,留下女妖在白色一片。 女妖雙脚跪了下來,把一路默默跟著他的血液造物放了下來。
「一會兒我會誦念咒言,把森林的紋理和施術痕跡記錄下來,你可以幫忙把這些都帶回去嗎?血魔先生說過,你認得路的對嗎?」
血液造物親昵地繞上他的手指。於是女妖開始誦念咒言,筆尖畫出一道道字符,藍色的光芒纏繞著他,那些咒語開始翻騰躍起,帶著他慢慢升起。緊接著巨大的結界籠罩森林,白雪下開始發出道道光痕,一閃一閃,如同天際邊的豔麗星光。女妖一人,構建了整個星海。然後星辰將如箭矢一般穿過他,令血銘刻在白茫茫的森林裏,照出遠古遺落的智慧。
——以自己的生命力為代價。他知道他的血是充滿力量的。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女妖孤身一人來到這裏,為了找尋一個連正確答案都不肯定是不是的答案。女妖想起了金狼小姐的話,他突然好想再見一見血魔先生。問他有沒有想他,問他那片花田還好嗎。但是他想他這樣做是值得的,他和他的血魔先生約定好了。
他想讓那些悲傷消失,於是女妖閉上了雙眼。
突然紅光刺破了星海,他猛然張開眼,紅色的巫術與他抗衡,松木的氣味再一次久違地籠住了他。「血魔先生?!」 女妖被血魔先生拎在懷裡,血魔似乎不太高興。女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直到血魔先生的聲音響起:「小女妖,你可真是我的祖宗。」女妖驚訝為什麼他跟來了,最後想到也許是被血液造物給出賣了。女妖很開心,他終於又看到血魔先生了,可是他怎麼都說不上是開心,耳羽耸拉著,眼睛紅腫了,他感覺眼淚快要掉下來。於是,血魔冰冷的指尖撫過發紅的眼尾,帶走淚水。
「我倒真萬萬沒想到,你是認真的。」血魔說。女妖一把緊緊把血魔抱住,一遍遍道歉。「搞清楚狀況,小女妖,這次事件我該負全權責任。」
「可是,我再也想不到辦法了,我沒能讓悲傷離去,貓頭鷹的悲傷我沒法抹去。黑狼小姐說過,無人能夠逃離悲傷。沒有咒言寶典的話——」 女妖的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蹭到血魔的衣襬上。
「但你的心不也給予很多人暖意嗎?為何要將所有功勞歸於一串死物?真正擁有驚人力量的,是你的血液而從不是你的骨筆。」血魔反問。
「那麼,我讓血魔先生溫暖了嗎?血魔先生和我一起開心嗎?」
女妖用了一輩子的力氣說出接下來的話。
——「我可以把這顆心獻給你嗎?」
於是,血魔先生笑了,如意氣風發的少年心情正歡。「當然。我很樂意。」女妖看到一朵白山茶花別在了他的胸前。
血魔拉起了女妖的手,造物趴上女妖的肩頭,他們一同前進,一同回家。
從此,血魔與女妖過著幸福而溫暖的生活,直到永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