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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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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26
Words:
3,5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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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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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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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山雲】光裡浮沈

Summary:

「手裡的精巧通訊儀器閃動著螢光在震動,他只是握著,沒有接聽。破損的建物中雲雀闔眼仰首,血色順著臉骨和耳弧滑落,他把那當成以往廝殺後總會為他落下的雨水。足底是尚存體溫的柔軟肉塊,或許有些還在呼吸喘息,以往不能允許的事情如今也懶得去在意。他只是昂首許久許久。

但晴朗天空始終沒有下起他等待的傾盆大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雲雀記得那不是他們第一次討論那個問題。

是頓有點遲的午餐,採光明亮的店裡人不多。雲雀拒絕了山本要求坐露天座位的吵嚷,只是默然恫嚇地指向店內一角靠窗的座位。被拒絕的山本不知道為什麼仍然笑得那樣稱心合意,欣然落座。

侍者替他們點好餐,收走菜單以後,山本握著水杯,拇指在透明的杯身上一再摩擦。

然後他開口說話。

「雲雀,那個啊,如果我死.........

「吵死了。」雲雀幾乎是反射性地截斷了他的話,因為沒有抬頭,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還能是什麼表情,雲雀想。幾天前他的父親走了。

「老是說一樣的話,你不煩嗎。」

「這次不一樣啦,你聽我說嘛,吶。」

雲雀煩躁地抬頭,山本托腮坐在對面,斂下雙眼注視桌面。午後的暖陽透過身側的大片玻璃窗照進,鋪滿桌面,靠進椅背的雲雀沒能沐浴在光裡,但只是看著滿臉金黃的山本,自己的眼裡也能溢出光輝。山本眨眼,似笑非笑。雲雀不習慣他露出這種微妙的神色。

「如果我死了,雲雀,」

 

 

山本被送回來的時候雲雀也在。

場面亂成一團。

倚在遠處壁邊,他只能隱約從人牆縫隙看見一張慘白的臉,和垂在擔架外、往地面滴出血點的手臂。吵鬧到了一個高點以後反顯寂靜,那像是看著無聲電影一樣場面黑白無彩,黑的是黑,白的益白。

雲雀的呼吸入少出多,拿出插在口袋裡的手掌,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然後人牆在視線內裂開一條大縫,雲雀看見那滿身是血的人抬手摀上側腹,那幾乎穿了個洞的傷處。

雲雀闔眼。

山本武差一點,真的只差那麼一點就會死去。

 

 

「你要去哪裡?」

雲雀順手把牛皮紙袋夾在臂下,回頭不過是多餘動作,嗅到香菸氣息已知來者是誰。

獄寺靠在門側嘴裡叼著菸,玻璃一樣的碧綠眼珠在沒點燈的房中看來益常銳利。雲雀沒打算回應他,寂靜中兩人視線交會了幾秒以後,就不相為謀地別開。

「十代首領說過,這次任務你不接也無所謂。」獄寺的眼神跟著雲雀腳步移動,一人不太認真地要走,一人不太認真地要攔,在門框邊僵持。。

「讓開。」雲雀不慍不火地發話,獄寺取下了唇間的菸。

之後的事他記得不是很清楚了,時間的經過讓動作和聲音都蒙上一層變質的顫動。似乎獄寺最後先行讓開了,也可能雲雀打了他,誰知道。模糊印象裡那人的銀髮在夜色中耀動,短短菸頭在指間明滅,他好像這麼說:「他的狀況很危險。」或者是「不用等你回來他就死了。」

語句或許是這樣或許不是這樣,大概還要加些雲雀沒能複述的難聽字眼。但結果都是一樣。自己離開,獄寺捶破了門板,山本闔著雙眼,遠遠躺在儀器嗶聲作響的病房裡。

 

 

手裡的精巧通訊儀器閃動著螢光在震動,他只是握著,沒有接聽。破損的建物中雲雀闔眼仰首,血色順著臉骨和耳弧滑落,他把那當成以往廝殺後總會為他落下的雨水。足底是尚存體溫的柔軟肉塊,或許有些還在呼吸喘息,以往不能允許的事情如今也懶得去在意。他只是昂首許久許久。

但晴朗天空始終沒有下起他等待的傾盆大雨。

 

 

手機終於停止震動是第六天夜晚的事情,不論是誰打的,那人的鍥而不捨只持續了一天半。

雲雀獨自坐在飯店餐廳裡,嚥下最後一口食物時。反常地碰翻了盛滿酒液的高腳杯。杯身往桌面無人那側倒去,雲雀不太熱心地伸手去接,理所當然沒來得及,酒汁將不知是黃是白的絲質桌巾拓上大片紅褐色汙漬。順勢抬頭,明明是夜晚他卻看見陽光,午後偏晚那種,不強不弱,曬得人全身酥軟。

桌對面那人在一片暖陽中笑得神秘。

雲雀霎時明白他總笑得那樣稱心合意的理由,他不過是想順從自己的決定與選擇。

「如果我死了,雲雀,」他褐色的眼在陽光下呈現琥珀般光澤,雲雀喜歡琥珀,那麼清透的暖色。

「你很快就會忘記我吧?」

玻璃清脆碰碎在大理石地面上,午後消失殆盡,眼前只是汙紅酒漬,和滾落圓桌的碎杯。侍者上前來關心時,雲雀默然起身,將腿上餐巾往桌面一放離去。

 

 

像離開的念頭來得異常快速堅定,雲雀決定回去的想法也是突如其來。

他一身黑西裝黑皮鞋闖進總部的加護病房,無人敢攔阻,然而立在前幾天還堆滿儀器,如今空無一人的病房時,雲雀只能一語不發。

「你離開了一個禮拜,晚了可不只一步。」

這次雲雀沒有聞到菸味,也沒有回頭。

「他人呢?」

「給你打過幾百通電話,為什麼不接?現在又為什麼問?」獄寺的聲音帶著沉厚怒意。「我告訴過你,他撐不到你回來。」

雲雀當下第一個想法是:原來那天的那句話是這樣講的啊。然後下一秒思緒就斷了線,像墜進滿佈迷霧的深谷之中,又快又亂,什麼也看不清楚。

他發現自己明白了失去以後還是能夠站穩腳跟。沒有什麼不能明白的。

縱使世界上少了一個人,應該說世上只是少了一個人。明天還是會到來,日子還是要過。雲雀還是會呼吸,還是會睡覺,還是會活下去。或許自己的離開正是要證明這一切。

可是為什麼這反而令人畏懼。

他吞嚥食物時想到他,呼吸時想到他,走路時想到他,睜眼閉眼都會想到他。想到他再也不能做這些平凡無奇的事情了,胸口裡的東西就像滿漲到喉頭,滾燙而沉重地一撲一跳。

為什麼活著像是死去,死去卻反而像是活下來了呢。

「如果我死了,雲雀,」他說,「你很快就會忘記我吧?」

山本武很多時候都是對的。

「我是要說啊,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

但雲雀真覺得他錯了這一次。

就像他始終沒能釋懷於父親的離去,卻又奢求他人釋懷他可能的離去一樣,真是蠢得可以。

雲雀回頭要走出病房,獄寺就像那天夜晚一樣倚在門框上,一臉震驚。他想那是因為自己滿面濕痕的關係。

「讓開。」他沉啞著聲音說了相同的話,這次獄寺很快閃避開了,動作可謂狼狽。

眼睛只一眨就會泌出大量水液,因為這是不可抗力,雲雀也完全沒有要掩飾或者阻止的意思,滴滴答答地一路來到走廊上。說起來那就像下雨一樣,只是燙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獄寺從背後叫他。

.........我是騙你的啦!」

雲雀停步回頭。

獄寺閃避著他的眼光,撫上左胸口的動作應該是在猶豫著想掏菸。

「我嘗試打電話要告訴你,山本情況穩定下來,轉到普通病房去了。」他補充:「在三樓。」

雲雀垂下濕潤眼睫,堵在喉頭的東西緩慢地滑進胸口。

「還不都是你這傢伙太過分,山本真的差一點就要死了喔,遇到這種事你還可以心平氣和地去出任務嗎?」

獄寺搔了搔後腦,一頭亂髮益亂。就是再無感也看得出他過意不去的耳根赤紅。

然後雲雀笑了。

之後的事情他記得非常清楚。

他狠狠地把獄寺打倒在醫院走廊上,用的是拳頭因為他可不想忘記這種痛快的感覺。在人們驚恐地推著金屬病床過來前,他離開了。

 

 

基地醫院的樓梯間開放明亮,雲雀走到轉角的平台停步,身側幾道長條型霧面玻璃透進柔焦白光。思緒不知被什麼牽引,一下子回到少年時代。那天山本趴在天台欄杆上的角度太過傾斜,讓雲雀以為他就要這麼倒著頭翻出杆外,不知往哪裡去。

「你啊,」那個人聽見呼喚回頭,嗯的一聲笑,等待雲雀後面的話。「還會想死嗎?」

山本偏回頭去,沒看下方,看著一片無雲天空。

「雲雀呢?」

被這麼一反問,雲雀莫名其妙地皺起眉頭。

「我可沒有自殺過。」

山本笑起來,聲音朗朗亮在風裡。

「說得也是呢,雲雀。說不定意外地你會很珍惜生命。」

雲雀猜不透他想表達什麼,對於自己也沒有了解透徹到能回應這句話,於是他保持沈默。

「那個啊,」山本回身背靠鐵欄杆,艷陽下他褐色的眼睛微瞇,沒笑也像在笑。「現在啊,我覺得活著真是太好了。」

雲雀看著他,看著他確認似地又點了點頭,背部脫離欄杆上前幾步,握住雲雀的頸子將嘴湊近耳朵。

因為雲雀超級可愛嘛。

雲雀一開始想發怒,但不知為何那怒氣滲加了什麼其他奇妙情緒,他一個箭步踏前將山本推撞在鐵欄杆上。極近的距離內兩人對視,山本笑著攬上他的腰,撫上他的後腦,唇齒相連。身後的欄杆發出鏽蝕的沉重軋吱聲,雲雀眨眼、闔眼。

明明山本才剛說過活著真是太好了。此刻雲雀卻覺得就算欄杆就這麼斷裂也無所謂。

就這麼掉下去了也無所謂。

 

 

推門進去就看見一樣的陽光,像烤酥了什麼的光色漫在整房滿地上。呈四十五度角半直立起的病床上靠躺的人,似乎睡得正好。雲雀知道若不是午後陽光,那張傷痕累累的臉會是蒼白色的。

他找了張椅子坐下。病房裡很安靜,那人的氣息細不可聞,或許是因為連使勁呼吸都會牽動渾身傷口。白色被單上覆蓋了一層看來很溫暖的褐色毛毯,放在毯外的手掌指節自然彎曲,抽都不抽一下。

他感覺不到他活著。

於是雲雀傾身趴上床沿,將臉頰貼在他的左掌心內,毛毯撓得他額際皮膚細細發癢。眼淚剛才明明燙手炙心,風乾在臉頰上卻覺得冷涼。山本的皮膚被陽光曬得溫暖,幾天沒睡好的雲雀緩慢闔眼。在視線從凝睇床尾進入半黑暗前一瞬,他看見有物晃過額前,擦過臉頰,為自己拂開刺眼髮絲。

「你回來啦,雲雀。」那個聲音帶點欲咳的阻塞,「你的臉怎麼是濕的?」

「外面在下雨。」雲雀閉著眼回應。

窗外沒有一絲雨意的薄陽,山本卻沒有揭穿這個稱不上謊的謊。他的手只是有一陣沒一陣地撥撫著雲雀的髮,因為挺舒服的,雲雀也沒有抵抗。

「讓你擔心了,雲雀。」

雲雀稍稍縮起肩,卻放鬆了。

「嗯。」

面對難得的安份老實,山本只是咦了一聲以後笑起來。之後許久,他們沒有開口說話,時不時一片暖白的床單地板上,閃過小小鳥類飛影。

山本嘆息。

「雲雀,活著真是太好了。」

趴著的雲雀睜開眼。他沒有熟睡,意識朦朧之間,不很確定山本指的是自己活著真好還是他沒死一事。臉頰的皮膚被山本的手熨得暖了,仔細聆聽,腕內奔流的血流和脈搏彷若清晰無比。

「嗯,」他再次闔上眼,不自覺地微笑。「說得也是。」

說得也是呢。

山本厚實的掌握上雲雀的手,指腹輕輕摩擦他的手背。那讓雲雀記起他在餐廳時也是這樣撫弄杯子。很認真,很笨拙,帶點恍惚的鬆懈。像要銘刻什麼呼喚什麼。那動作蘊藏的含義和情感,多到雲雀恐怕得花一輩子來解讀。做著這種事的同時,卻希望自己在失去以後能很快遺忘嗎。大抵他們都是充滿矛盾的人。

感覺動作緩下來了,上方山本的氣息變得緩慢悠長。雲雀突然焦躁地緊闔眼皮,帶點倔強意味地他努力要搶先入睡。

以後不管什麼事他都要走在前頭,沒有例外。

他可以想像山本如果聽見了,會露出無可奈何地笑容,說著真霸道啊雲雀。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他不認為自己會輕易忘記,不可能忘記。

所以活著真是太好了。

山本的手指不知在何時停下,貼著小指指骨不動。但睡著的雲仍有被不止觸撫的輕微麻感,像夢一樣。

如果總有人抓著攬著。就這麼掉下去,

也無所謂了。

 

-THE END

Notes:

Plurk: ChiAkilala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