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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跟信一混的都不是十二少梁俊義,是燕芬。十二少十歲後,母親失寵,兄姐排擠,方到城寨成為道友。
燕芬女仔長得快,身高腿長,小學隨家業繁忙程度,有一搭沒一搭讀,但同學課後打交整蠱,無役不與。信一跟龍捲風之前好多年,跟的是燕芬,有人講他是大姐頭𡃁仔,他跟燕芬,兩個沒父親小孩,一人一邊,抓住人揍,舒心了,或有時候勢弱,不得不逃開,再一人一半紙巾擦鼻血,互相整理儀容,各自回家。
燕芬未見過父親,自小母親撐起一片魚蛋舖養大,燕芬她媽說,你爸死人,好彩龍哥照應。這在城寨,並非少有情況。燕芬她媽辛苦,生意稍好開始賭錢,賭得不大,剛好令她母女鬆快一些的生活,又更緊巴起來。這在城寨,也並不是少有情況。
很照顧人的龍哥都勸過,燕芬她媽,醉眼斜睨,慢慢地說,可是龍哥你手下也有粉檔,賭是我們這樣的人賭得,粉是我們這樣的人吸得。
燕芬穿嶄新中學制服,聽得眉頭緊皺,手上還做魚蛋,偷瞄龍捲風,他吸菸,吐菸,眉頭微皺,沉默,走了。
燕芬她媽過世那天,燕芬中學制服未舊。
燕芬她媽得不難治但需要錢的病症,她索性死酒精裡面。
龍捲風介紹燕芬她媽學做魚蛋,店舖週轉租金延遲,或有急用,龍捲風幫過數次,但城寨裡窮的難的病的,不可能就此沒有,不可能這社區大家都過上小康生活,明朗開闊,住大房子看海景,更不可能燕芬她爸從陰間或隨便誰家返來,做好丈夫好爸爸,燕芬她媽愁苦勞損的臉和腰椎內臟,不可能變回漂亮健康。這不是龍捲風錯。但燕芬也不覺得母親那天口不擇言,有太大錯,燕芬她媽都有光鮮盼望,黑白舊照,模糊也時髦動人,一己拉拔女兒,還是化妝,橡膠手套裹紅色指甲。生活落空那麼多,她有資格藉著龍捲風質問命運。
只是賭,再因病早死,沒有拉著女兒流落入更壞更殘敗可欺的下場,竟都是幸運,多有資格問,不偷不搶,一生人少有負欠,何至於此。竟然一點運氣都沒有嗎。
也不算早死,燕芬想,我都可以獨立支持作業了,上中學,她更常幫工,一間小小店面需要的事一清二楚,只是燕芬她媽,燕芬十幾年沒見她輕鬆過,燕芬想來悵然。
信一聞訊,來折紙蓮花,燕芬說折這個幹嘛,信一說,兄弟手足的媽我也是要叫伯母,聊盡心意。
折完事辦完,燕芬拉開店門做事,沒再回去上學。有人關心,她便笑笑,說沒事。
其實不會沒事,只是人死大不過沒飯吃,這她沒和任何人說過,龍哥不會,信一沒有,只在多年後摸魚蛋妹的頭,和她講,傷心不可能不傷心,傷心都要吃飯。
她們家忙碌,從來是一次煮兩三天三餐飯,燕芬她媽死掉那天,她一口氣吃光舊飯,也不是餓,就是忽然可以吃非常多。
燕芬也搽紅指甲油,拿雜誌照片,給龍哥手下師傅剪時興髮型,龍哥得空,也有時是龍哥剪,手不曾沾血的師傅,其實更擅長剪髮,這話燕芬連魚蛋妹都沒分享過。
如果和信一說,他必會大聲駁斥,以自己舉例反駁,說你看,我大佬幫我電頭髮,說多有型多有型。
信一也沒讀完中學,跟著燕芬後腳退學,進龍城幫做事。以前女同學見他也個個要回頭看,要掩嘴竊笑,現在是各樣的鄰里街坊,還有幫著拉姻緣的,燕芬是看多了,由小到大,這人光屁股都見過,理智上理解他靚仔,情感上信一始終是高度只及她肩膀,可以共喝一杯汽水共食一串燒賣的猴樣的小朋友。信一看燕芬都是,所以街坊鄰里說到煩了就拿燕芬擋,說,你們不知道,我跟燕芬姐有過約定,過三十歲如都未婚就要做伴。
燕芬是從瑪莉姐那裡聽到的,瑪莉姐叫瑪莉姐,其實是阿婆來的,未婚嫁過,好鍾意跳舞,好鍾意一面跳舞一面說這說那,這就來關心黑社會家事。
燕芬聞言甩下手中魚漿,冷笑一聲,忙完她要擰藍信一耳朵罵他。
你都沒有約會嘛,借用下怎麼了,燕芬可以想見藍信一這樣說,實際上他也這樣說了,理直氣壯。
和那些日本男人比,我都不差,信一補充,學牆上偶像海報動作。燕芬都沒忍心看。
燕芬她媽遇見死鬼男人,賭博,燕芬她選擇憧憬遙遠東瀛男人,一樣花錢,可是安全穩當得多。
四仔當初剛到,燕芬一看這高大青年的臉便發愣,好像田原俊彥啊,她對信一悄聲說。田什麼,信一問,他名字乍看有點日本風情,卻對這些日本字一竅不通。
田原俊彥呀,燕芬掩嘴,附在信一耳畔,盡量清楚地說。
田原俊彥啊!信一終於聽明白了,很興高采烈地說。燕芬手肘拐他,想罵這小子,黑社會說人小話都這麼張揚的嗎。
信一還要賤兮兮去攬那時候還不叫四仔的林杰森,說我們燕芬姐可看得上你喔。燕芬踩他腳,罵他三八,跟梁俊義一邊涼快去吧。
十二少梁俊義那會被抓緊了練功,成日唉聲嘆氣,剛入架勢堂,很被Tiger哥看好,但怎麼說都是晚人家童子功好多年,還吸過粉。
燕芬小時候都跟老師傅練過國術,前一天學了,後一天就拿來修理同學,大了些龍哥教信一功夫,老師傅也退休,兩人發現黑社會功夫真是殺人技,相比老師傅教的拳架更像體操,基礎防身,強身健體。
信一練刀之後也少和同學打架了,燕芬也忙於店裡事務,她青春能幹,工友都招多了幾個,二人工餘還是偶爾抱膝而坐,或是蹲著站著聊。
江湖事信一自不便同燕芬交代太多,燕芬也不會追問,聽了掐頭去尾,其實也大概知道,誰和誰又怎麼了,誰又吞誰的貨了。
仆街黑社會,燕芬罵。為利益打殺,在她看來浪費得緊,她和信一,連小時候打人都多是為爭口氣,現在信一進龍城幫,龍城幫做事,也是為了街坊。
燕芬話不多,還學一樣話不多的四仔。
你是仆街黑社會的燕芬姐,你都是仆街黑社會,信一會說,和龍哥不同,信一話多,信一還會說,龍哥在家也一樣話少。
我都沒問,燕芬想。那是你把話都說完了,燕芬說。
我看你們都愛聽,信一說,歪一邊嘴,笑得自命風流瀟灑。燕芬看心情,有時候叫他安靜幫忙收拾店裡。
安生過日子,聽青梅竹馬白刀子去紅刀子走,黑社會說得像武俠小說,燕芬曾以為就是這樣,安生一世,有龍哥在嘛,她勉強想像過信一十多年後接龍哥棒。繼續說龍哥那些不太好笑但人人也盡量捧場的笑話,繼續給孤兒寡母安排去處,給無路可走的人一個歇息地方,燕芬想,而那些絕望的人,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怒目相向,問這唯一伸出手的人,何以至此。
燕芬認為信一怎麼看也沒有忍人所不忍氣量,但是沒關係,他可以和燕芬說,他還可以做龍捲風頭馬好多年。
燕芬沒想到黑社會就是這樣的。
無怪一學就是致命功夫,無怪千叮萬囑,功夫不可以教予良民比如自己。
燕芬拿鍋砸王九頭,心想可惜當時沒真的偷師龍哥什麼,不然老師傅都說過自己有天賦。
信一三隻手指斬落,燕芬包裹起來,冰魚肉旁邊,想或能接上,但信一打殺不及進醫院,最後她把三隻指頭交還信一,已乾枯得緊。
屆時一起下葬,我大佬才肯再收我,信一說。燕芬知他是講未必能夠報仇,或報仇而得付上條命,這條道上就是這樣,後一種情況,也算幸運了。
他們回來那天,燕芬燒紙,心中和龍哥說,千萬保佑信一,也和自己母親說,信一洛軍他們回來可以救城寨,請保佑他們。
後來都算龍捲風顯靈,王九死,信一洛軍不至於下去各找各爸,留在地上守父輩血汗拼搏的城寨,和城寨一起等候發落。
事情忙活之間,信一終於有餘裕收拾自己,連帶洛軍也變得打扮入時有型,雖是社團人士,和街坊聯繫緊密,又有說媒介紹女孩的。
洛軍不善言辭,推託不掉,真是尷尬地和些姑娘去看電影、吃飯,十二少信一他們戴墨鏡,自以為無人發現,一路旁觀笑話他,回去還要說給四仔,說給燕芬再笑幾次。
信一也不懂約會,但信一懂推辭,他又搬出燕芬,人人也知道他跟燕芬一塊成長,說有約定、說在交往,都好合理。
合理個屁,燕芬說,難不成用你那兩指來捏魚蛋哇。
信一說,你也不虧,你跟我,你真是大姐頭了哇燕芬姐。信一說完便歪著嘴笑。
燕芬說,你老這樣笑,歪一邊嘴,改天要去醫院檢查,陳伯中風,就是這個樣。
信一連連搖頭,說,燕芬姐就是這樣,難怪沒有男朋友,只得日本男人海報。
那也好過跟你,燕芬翻他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