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26
Words:
7,343
Chapters:
1/1
Kudos:
16
Bookmarks:
1
Hits:
399

明天之前

Summary:

无限流设定 随心短打 没什么逻辑
有血腥描写

Work Text:

1.
崔容赫生了很严重的病。
鸡还没醒的大清早,迷迷糊糊地从炕头滚下来,裹着一身厚被子,在阴冷的水泥地上活像块火炭,就差把许秀烫熟了。
卫生室离屋头有一里地,说不上远,但带着个拖油瓶,等爬到地方的时候,医生好悬没分清许秀和崔容赫谁才是那个病人。
他们是踏着薄雾和晨光来的,吊完水往回奔的时候日头已经高悬,可刚迈出门黑云就倏忽压了下来,急雨如剑,残秋的枯树杈夹道摇曳,在狂风里相互扇巴掌。
他们没有伞,就这么淋着走,湿透着窝在许秀肩头,崔容赫也许是烧成傻逼了,不觉得冷,只是忽然想起他好像也是在这样一场大雨里被许秀捡到。
只是那时许秀是有伞的,黑的,带着锈斑的,在湿热的夜里小小地撑在两个人头顶,结果没一会儿就掀翻了天灵盖,执拗着摆出副宁屈不折的滑稽样,像是野树林的远房亲戚。

2.
“哥,你说,我们会赢吗。”
刚扔下围裙,许秀脱了力瘫在沙发上,没来由地被问了句,推了推眼镜撑起身。
点滴多少起了点作用,清醒了些的崔容赫抱着许秀煮的年糕汤缩在窗边,对着外面贫瘠的荒原喃喃自语。

“会吧。”
许秀不敢打包票,打了崔容赫也不会信。
那些同期进来的人,大多骨头给村口旺财加了餐,血和肉当了肥料,一抔抔埋进庄稼下的土里,到最后死得只剩下他们两个,数着日子等待最后审判的降临。

“哥不怕吗?”

“怕也没用。”

风雨歇了,潮气还是顺着墙缝洇进来,许秀慢悠悠挪过来,崔容赫也抱着被子蹭过去。家里为数不多的干衣服都给了病号,只剩下些不合时令的,短袖短裤堪堪遮到臂上膝上,露出白花花的一片,在昏暗里显得过曝。
抓住了卷在被褥里的手,许秀欺身上来和崔容赫接吻,对方微颤着接住身上的重量,于是言语也开始含混。

“要在这种时候吗?”

说不上谁才是更迫切的那边,身形攀扯着,如相依却无靠的浮萍。觉得碍事,崔容赫呆愣着看身上人忽然停了动作,半晌,又盯着他把眼镜和上衣都扯下来扔到一旁。
逆着光,什么都能看个彻底,他刚数到第三根肋骨,就又被拎着脖颈压了下来,刘海扫在睫毛上,额头抵着额头,触感凉凉的。
声音近在咫尺,飘忽得如同落叶。

“电视剧里不是都这么演。”
“生离死别之前先打一炮。”
……
“这样我死了你也记得。”

许秀看着只有二十出头,可说话没有那点青年的热烈,字眼露骨,却像被困在浓雾山里打转悠。除了过界的接触与流连,崔容赫大多时候听不出他对自己什么感觉,偶尔想问哥喜欢我吗,都被踮脚覆上来的唇齿噎住,生生又咽了回去。

突发奇想,他今天想问点别的。

“那哥怕死吗?”
从怀抱里抬起头,许秀挑着上目线看他,本来眼睛就大,这个角度就更像翻白眼,恹恹的,估计没憋什么好话。
可他只是瞥了两眼,就又转了回去,往崔容赫清瘦的臂膀里偎了偎,骨头隔着薄薄两层皮肤相互膈应着,能听到胸腔和声带传来的震动。

“我怕啊。”
“谁不怕呢。”

3.
“就因为这个?”

黑色像泥潭,又像藤蔓,将整座破庙的木质结构当做骨架,吊在房梁上往下看。突兀的笑脸支楞着,倒过来就变成诡异的哭。
崔容赫躺在木地板上,胸前被豁开个血洞,体温逐渐被冰凉的夜风同化。
蛇一样扭了两圈,黑影凑得更近了,嗓音像鸡或者鸭待宰的嘶鸣,开始在少年正上方批判他的惨样。

“你大半夜一个人来杀吾,觉得大不了就是一死。”
“反正通关方式有两种,杀了吾,或者最后幸存下来。”

“可吾不是第一次见那个人了。”

“他手段不高明,所以很少人被骗,用身体和爱换成全,最后被杀死一遍又一遍。”

“所以他到今天还在这里。”
“终于等到了你这个蠢货。”

说到最后,黑影和崔容赫面贴面,几乎渗进了他的皮肤,嗅闻着方寸间的气息,片刻,狰狞的笑容扭曲了瞬。
祂有些不满。
不满于崔容赫对祂的话并无反应。

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味道很是难闻,不是濒死的恐惧绝望、被欺的怨念愤懑,反而一股如释重负的满足漫出来,填满了他残破的心肺,让祂闻了反胃。

“你真的,很无趣。”
画布一样的面上,黑影的笑容消散,换上了空洞的两个白点,直直凝视着略带死意的面庞。面对巨大的恐怖,崔容赫不为所动,微不可察地,沾血的嘴角甚至浅浅勾了下。

“吃了你,吾会坏肚子。”

眨了眨灯泡似的双眼,黑影无语凝噎。

4.
崔容赫从竹制躺椅上起身时,只感觉耳清目明,秋风和煦。
他是被树影遮在面上的光斑晃醒的,已经不是严夏,却恍惚听到蝉鸣发了疯地响。瞧着日头已经开始走向西边,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除了衣服碎成了片,那里光洁如新,甚至依稀可见许秀啃的红印。

一切都生机勃勃,却沉重得诡异。
崔容赫记得这种感觉。
那是他第一个任务世界,镜子回廊的大逃杀。
他初来乍到,不知所措地迷了路,又误打误撞活了很久,到最后绕到迷宫中央,踩着满地的鲜血,他抬头推了推眼镜,刚好目睹最后一个玩家咽气。
张牙舞爪着要扑过来的异形顿时烟消云散,仿佛突然梦醒回到现实,对开的光门凭空浮现,有道声音在脑海里告诉他:“恭喜你,通关愉快,再见。”

在意识到这件事时,崔容赫坐不住了,想拔腿就跑。可心中已然崩裂的酸楚不受控制,回天乏术的无奈让他崩溃又伤感,于是半天一动也没动,只是在原地暂避现实。
他最后是在田埂下的荒地里找到许秀的,离他们家不远,就十几步路的距离,崔容赫却感觉走了快半辈子。
那边只有平常供他们开灶的几块菜田,依稀可见西南边秃点,是崔容赫好心办坏事,想帮忙,结果把黄瓜苗当野草拔了。两场雨过后,许秀站在土坡上看着随风飘摇的长叶子和蓝的粉的牵牛花,脸绿绿的,回屋头就把崔容赫抽了一顿。
手上是没饶人,但想了半天,还是三两下把那柄旧伞拆了,只剩根伞骨,削尖了插到泥里,给那几蔓草金铃当了花架。
直到现在把他自己也串在了上面,那些花开得空前娇艳。

崔容赫想把人抱出来,可草叶看着轻巧,却像骨髓里长出来一样,缠缠绵绵,把人拖进混着铁锈味的红土里。他跪在泥里,整个身子都俯下去发力,几乎和许秀惨白的死相贴着,被潮湿的露水味包围,他恨起了那只怪物。
干嘛要多管闲事。

许秀是在利用他。
可那又怎样,崔容赫早就知道。

不只是他从荒山坳里把自己捡回家,还有每日餐后睡前田螺姑娘一样的关心,风和日丽的时候会主动蹭上来,眨眨眼,和与自己相熟不久的男人打眉眼官司,到了半夜,其他任务者的惨叫划破长夜,他就和着被子下床,把门缝倚得再严一些。
再回来缩到不太够两人睡的小床上,许秀睡了,崔容赫又开始辗转反侧。
枕边人的勾引没有技巧,全靠真心做筹码,会被骗到的人很少,也很傻,可总归不如许秀傻。

也就是那时起,崔容赫觉得,骗就骗吧。
繁星点点的夜幕无比孤寂,他盯着许秀的后脑勺,视线一路下滑到双手略微施力便能折断的脆弱脖颈,心下产生了种隐秘又龌龊的同情。

总要有人被骗的。
不然哥就太可怜了。

5.
光门就开在他们家院墙上,作为逃离任务唯一的安全出口,平常人都是形容狼狈,丢盔卸甲,撞破了头也要往里挤,崔容赫却冷落了它大半天。
他像搬家一样,一点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最后带着大包小包在墙边的草垛上坐着发呆。
通关后,任务世界也开始坍缩,留给玩家的时间只有最后六十分。自边缘处开始,从路旁的碎石,到掠过云层的飞鸟,都逐渐虚化,产生出若有无的像素乱码。
等崔容赫终于打定决心要走时,脚下的土地已经不复从前,像用千禧年的老电脑运行了3A游戏,于是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卡出了雪花点,幽默又诡谲,仔细想来,倒也符合这个任务世界的基调。

逆着光,崔容赫整个人都金灿灿的,也即将和前方柔白的光幕融为一体。
下一刻,他抬起脚,却是后撤了一步,山野萧瑟,显得他的动作尤为清晰。
装好的箱子又被掀开,叮叮咣咣,分不清门类地落了一地。崔容赫从里面翻出样东西,已经记不清是从哪儿顺的了,总归不是他自己的,用起来就略显生疏。
一滴火苗落进土里,连天的原野就是最好的引线,紧接着漫上草垛、墙壁、屋檐。这下光就不只是给他镀了层边,而是张着血盆大口,要把他吞吃下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崔容赫看着并不想走。
他要自焚。

如果尸体也有表情的话,许秀会为这感天动地的殉情落泪吗。
事实是不会。
脸颊和眼角还挂着湿泥土和血,他躺在地上,偏头看着自己的房子快要烧成灰,与其说是愤怒,更多是无语。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想办法把自己从地上拔出来,在火舌已经烧过来的前提下,这种姿势会让许秀觉得自己有点像烤串。

他虽然不会死,但也会觉得烫脚。

6.
无语也是有原因的。
许秀自认不是个难搞的关卡BOSS。他没有肢解屠杀的恶劣趣味,也不喜欢搞什么高高在上的人类观察,通关攻略简单易懂,杀了他,或者自相残杀。
系统偶尔也劝他换个工作,搞点有激情的,给生活添点料。毕竟玩家攒够了积分就能回去自己的世界,而他们只有守着这一方天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事实上许秀早年也是朋克过的,那时候他守的关卡往往都是高玩们的压轴题,都不想功亏一篑,于是都更歇斯底里,但这并不妨碍从他手下幸存的人百里无一。
只是慢慢,他看腻了,也看烦了,索性换了种生活方式。

系统佯装严肃,揶揄他没有心气了。
许秀眼皮都没抬,挥挥手让它滚,并希望它对自己的机生也是这个态度。

至于为什么要救崔容赫。
硬要说的话,是因为那天他正好蹲在许秀家门前,被雨打成了落汤鸡,不知道该去哪。
那副楚楚可怜的德行,让许秀想起来之前他喂的那只小黑狗,陪了他很久,可惜在有一次世界重置完就刷新不见了。为此许秀有点难过,但也只是在它最后消失的地方站了会儿,并没去找系统寻死觅活。
崔容赫则是被其他玩家赶出来的,因为不愿做一丘之貉,揭露了队友互害的阴谋,反被倒打一耙,扣上了背叛者的黑锅。
说不过两句许秀就知道这孩子有点傻了。
什么人会在这种游戏里遵守规则呢?甚至和陌生人倾诉完,又开始担心对方一个人住会不会被那帮人伤害,完全没想过对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有自己的一间房。

天真的老好人,许秀见过太多了。
如果他的关卡是他前同事那种规则类副本,那崔容赫已经死了八百回。

他预料的也没错,隐约记得是崔容赫在他家窝下的第四个晚上。一帮玩家趁着夜色闯入,挥刀就朝着他们劈砍过来,倏忽间,桌椅碗柜倒了一地,许秀还坐在那里不为所动时,崔容赫扑上来抱住了他。
帮他挡下了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直到再无声息。

感受着怀里软下来的身躯,许秀先是不解,不解他为什么做到这种地步,其次是愠怒,愠怒于这场不尽如人意的晚餐。

于是最后,这场副本无人通关。

好久没活动筋骨,还是用刀子片肉这种没有效率的方式,许秀浑身黏唧唧的,感觉像加班了一样烦闷。趁着世界重构的间隙,边收拾着身上的血迹,边盯着地上的几滩烂肉发呆。
耳边吵吵嚷嚷,是系统在讶异这次他怎么这么大火气。
许秀没回话,心里觉得大约是因为为首的那个人打翻了他刚煮的菜。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哦,我还以为是因为那个男的。
系统悄悄吐槽,许秀没稀罕理他。

是又怎么样。
反正不会再见了。

7.
可为什么又见面了呢?
第二次碰到崔容赫时,不等许秀发问,系统就先在他犯了难。

任务失败就会魂飞魄散,这是对玩家的警告,但也是系统善意的谎言。要是真死那么容易,任务世界早就空了,哪有那么多倒霉人类给他们祸害。
主系统里,当一个世界的任务迎来破灭结局,玩家便会被抹去记忆,塞进另一个副本无缝衔接,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积分毕业。

崔容赫没有认出他,这很好;但他还在他的副本里,这就不太好了。

下意识侧过脸和崔容赫擦身而过,趁着许秀的眼刀还没瞟过来,系统上下自查了五遍都没找出所以然,故而拿源代码的八辈祖宗发誓,应该只是一个偶发bug,建议BOSS尽快结束这场游戏。
许秀信了,所以只是旁观。

这次的游戏进程和以往不无二致。在破庙的房梁上跷着脚,许秀百无聊赖地瞥着玩家合力将黑影撕成碎片。美中不足的是为了保护队友,崔容赫倒在了黎明前夜。
幸存者们夺门而出,在最后的脚步声寂静后,散落的尸骸也都刹那湮灭,不住流转的七日时空宣告封档,等待下一盏太阳升起。
黑影委屈巴巴地把自己的碎片捡起,平日形容可怖的夸张鬼笑变成了哭脸,皱着眉绕过来攀上了许秀,缠得他腿疼。

“我没要杀他。”
黑影的嗓音类似猫叫,讲出来却是地道的韩国话。
“有人把那小子推出来的,不能怪我。”

许秀点着头把他从脚上扯下来,心里想的是谁问你了。

可能是上年纪了,他常感慨这个世界何时起言不由衷,往往等到他真想问点什么,对方却开始装死不讲话。
就比如现在,崔容赫第三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许秀歪了歪头,盯着系统的意识体,用眼神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祖宗牌位双手奉上。

8.
没道理的,真没道理。
系统小声喃喃,还在做最后的找补。

要不你送他通关试试呢?
这话怪大逆不道的,许秀抿着唇没接话。
任务世界,恪尽职守和多管闲事的界限其实很模糊,偶有几位心软的神给玩家走后门,主系统也最多吐槽两句,没办法直接干涉。
剧本里,许秀给自己的角色定位是普通乡民,平常混在NPC中默默观察,有时候被没长脑的错认成玩家,心情好的话会陪他们演到最后。
忽略黑影一闪而过的白眼的话,目睹萍水之缘的过客围着自己的尸体痛哭也别有一番趣味。

没别的办法,许秀倒贴当了回玩家里的边缘人。
不言不语不争不抢,只默然跟在崔容赫身后半步。不走运,这轮带队的天才嗓门极大,脑子却不够聪明,把能踩的坑都踩了,导致进程尚未过半,队里人就死了七七八八。
数着要坑到崔容赫了,许秀起了个话头想劝,被指着鼻子一顿喷,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两米外是唾沫星子横飞,许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也许是他逆来顺受的样子显得无助,崔容赫有意无意地向前一步,将许秀护在了身后。

这一护护出了事,结果就是最后那天,那人在庙里点了把火,想把他们和黑影一起烧死,做自己无伤通关的春秋大梦。
顺着木窗向外望,男人的嘴脸看得许秀笑了一下。浓烟里,他扯下黑影的一片头发。非物理的的材质,轻薄却寒光森然,弹指间就把人劈成两半,只剩下咒骂他们这对狗男女的污言余音绕梁。
许秀杀人的时候,崔容赫在撞门。指骨和手背蹭得鲜血淋漓,硝烟尘埃充斥了肺腑,视野模糊之际,他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
转身,双眸氤氲在浓雾中,那个他留意许久的青年眨着眼,在几尺外定定站着,他上方便是盘旋的黑影,在蓬勃的火幕下张牙舞爪,如同日食。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崔容赫分不清青年眼中复杂的情绪是什么,当突兀的折枝声响起,他只知道他不想要对方死。
所以,在倾塌的房梁坠地那刻,崔容赫冲过去抱住了他。

9.
不是,你看我也没用啊。
他自己冲过来的。
这怪我?啊?不仅拽我头发还要怪我?

虽然有人垫在上面,许秀还是被砸了个够呛,此刻正仰躺在地上望天,没空管委屈巴巴拽着系统演起了窦娥冤的黑影。
重置之际,怀里的温度逐渐消散,一同带走的是许秀破碎的常识和逻辑。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无视他、放任他、保护他……
许秀终于发现,崔容赫总是会以各种原因提前死掉。
换句话讲就是,他卡关了。

第七次,崔容赫又要死了,这是这次一同快死了的人还有许秀。
在生离死别的最终戏码开演前,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了崔容赫的前摇,许秀双手沾着血,扶着他的领子把人扯下来,用衣服按住了对方的伤口。

“听着,你,不用管我的死活。”
许秀尽量放缓了语气,想减轻接下来言语带来的冲击。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哥,不能离开这里吗?”
崔容赫消化这件事的速度远比许秀想象的快。短暂的沉默后,接踵而至的是镜片后略带忧伤的目光,如同要被人抛弃般的失落,在许秀沉默以对后彻底黯了下了。

“那我留下,可以吗?”
话音入耳那刻,许秀有点想把面前人的头摘下来,看看里面装的什么,是不是失血过多脑子不正常了。可崔容赫不是他的同事,也不是系统,他是人类,人类太脆弱了。
双眸交汇,一眼能望到对方眼底,也只有这时才能将不同维度的生物暂置同一天平,聆着心音,公正审视。

“哥一个人在这里,会孤独吧。”
读懂了许秀眼里的疑问,这是崔容赫给出的答案。
可又只片刻,他就低下了头,不敢再直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语速快了些,又有些发飘,裹挟着读作撒娇的挫败。
“对不起,我刚刚在找借口。”

“是我喜欢哥,会寂寞的是我。”

可能是他先打断对方的报应,这次轮到许秀沉默了。
他刚想嘲笑崔容赫来着。
笑他妄想拯救自己,笑他少看点韩国肥皂剧。
只是峰回路转,上一秒还抖擞着的人,下一秒又开始装可怜。他是不是还应该夸他一句能屈能伸,刚柔并济。

蓦地,崔容赫猛然咳出口鲜血,染红了木地板,一直溅到许秀脸颊上,他时间不多了。意识到这点的许秀没有心情再和崔容赫演下去,扶起他就要走。
但就算是健全的许秀也架不住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死死挂在他身上,硬是半天都没拖动一步,只听到颈边崔容赫虚弱的喃喃声。
“我死在这里,是不是就,和哥在一起了。”

不是。
你要先活着,剩下的事再说。
许秀提高了音量,应该说一声比一声高。
只是崔容赫不再回应他了。

他这次是不是又要怪我没自杀,好给他们的生死恋腾出空间?
望着又又又一次失败,站在原地生闷气的许秀,黑影生出了点战后心理创伤,连系统也不想理了,自顾自跑到庙堂顶上抹眼泪了。

10.
事实上许秀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要求。
世界很大,神经很多,有勇于向游戏BOSS求爱的玩家也不奇怪,听说之前还有过被拒绝了的回到地球后,按照人家的模样给做成人形立牌,成天摆在家里过日子,喊人家老婆,给人看了恶心坏了,天天跑到主系统那哭诉,请求鬼权保护。

至于留下的,也确实有。
许秀就曾把人留下过。
只是他们后来都离开了。

他之前都会问他们,问你们会后悔吗?
可慢慢他发觉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人类过于狂妄,总自信他们当下的爱便是永恒,活不过时间,最后就把他当做留在原地的罪魁祸首。
爱与恨本就两位一体,于是他们杀死他的方式也特色分明。
有人激烈,有人决绝,有人沉默地把他溺死,有人怎么都下不去手,只是日复一日叹气,许秀觉得实在难看,就找了口枯井自己跳了下去。

第二日的朝阳升起来时,人已经走了,世界又一次静谧。许秀躺在草坪上任由太阳把自己烤干,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是剧本写的太烂了吗。
我已经尽力在让他恨我了。
总算把自己拔了出来,许秀拍了拍身上的土,红褐色染了半张脸,阴测测地,表情说不上无语还是无奈。
他撑着伞架站起来,脚步一深一浅,感慨自己确实是上年纪了,连假死都要适应一会儿。

所以和他接吻上床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黑影没好气道,它一开始就觉得这剧本太恶俗了,但是二比一输了,系统和许秀谁也不听他的,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不真切一点怎么会有背叛感?感情要越痛才越深刻!地球电视剧都这么演。
你主机里存的都是什么啊?金瓶梅还是夫妻的世界?
一鬼一机吵得许秀耳朵疼,但他没打算调停,只是又添了把火。
崔容赫至今卡关,难道你们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有啊,当然有。
它们一齐转过来,飘渺的影子在空中时隐时现。

这个世界的主人是你啊许秀。
我们是你,这片土地的一草一木也是你。
他脑子是不正常,可你也没放过他。

你也清楚的吧,因为你想,所以他才留在这里。
少骗自己。
语毕,它们一同隐入了空气里,再不言语。

驯养动物的唯一准则就是喂食。
人类也是动物,他们不仅吃饭,还吃人。
许秀不是个好的饲养员,就连养的小狗都会对他狂吠,他一瞬间有点怕了,所以第二天那只狗就消失了。
可人类并不在他的法则里,不可控,不可靠,连分开时都要从他身上硬撕块肉下来。

这样不好,许秀一遍遍告诉自己。
别再被他们骗了,甜蜜饯也总会变成拆骨刀。

踏着火焰燃烧木头的崩裂声,许秀缓步到崔容赫身后,对方转身时也没有丝毫欺骗的愧色,直挺挺地接受百感交集的目光。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只要通关,你的积分就够了,可以回去过你自己的人生了。”
越过崔容赫的肩膀,许秀瞥了眼即将被焰色吞没的大门,又将视线挪回到他脸上。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崔容赫没有回头。
他走近,盯着许秀的脸看了会儿,倏忽抱了上来。
“哥没死,真好。”
点点火星落在衣领和后背,崔容赫充耳不闻,似乎是想庆祝劫后余生,不顾血渍和灰尘,就要和怀里人接吻。

许秀当然没同意,单手托在崔容赫下颚上把人推开,另一只手把伞架在空中转了个圈,又变回七天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了,黑伞遮在他们头顶有点局促,但至少能保证崔容赫暂时不被烫死。
拇指略微施力,许秀顺着唇角深入,摸上了崔容赫的虎牙。圆润又锋利,狗一样,轻易就能把他咬出血。

“留下了就走不了了。”
崔容赫说不出话,只点头。
“说要走的话,我会杀了你。”
点头的力道更大了,以至于尖牙刺破了许秀的拇指。
感受到嘴里蔓延开的铁锈味,崔容赫有点慌了,示意他快些松开。许秀却摩挲地更用力,直到血肉模糊,顺着崔容赫的嘴角向下滴。

骗你的,想走的时候就走吧。许秀心想。
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即便这样他还是留下了崔容赫。
就像火幕早晚会烧尽一切,可他还是贪恋燃烧时的短暂温存。

许秀笑了,有开心,也有觉得自己可笑。
他终于松开手,踮起脚尖,示意崔容赫可以亲自己了。
在唇齿间交换着血液和气息,身后的屋舍终于轰然倒塌,带起烧风,几乎点燃他们头顶的晴雨伞。
曾经这把伞崭新过,纯白过,许多人从他檐下过,总归有一件事是没变过。

呆久一点吧。
许秀心想。
至少在下一个明天到来之前。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