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这是我们第几次快要送命了,Sherlock?”John绝望地盯着窗口,惨淡的光线从拇指粗的铁栏间透进地下室,照亮了他汗珠密布的额头。
他的同伴显然要镇静许多,正有条不紊地查看着墙角,充耳不闻屋外纷乱的脚步声。John徒劳地掰着封住窗户的铁栏,但显然毫无作用。
“Sherlock!”他用不引起守卫注意的最大音量吼道,对方终于勉为其难地直起腰来。
“我从不关心无用数据,” 他的嘴角傲慢地撇着,“比如这是我们第几次几乎送命。”
“你再不做点什么,‘几乎’就要变成‘肯定’了!”
“John,John,John,” Sherlock换上了咏叹调般的腔调,这让John很想扑上去掐死他,“放松一点,我们还有时间。”
他弯下腰摸索另一边的墙面,忽然轻轻噫了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镇静,John命令自己,深呼吸。
下一秒他扑到窗边死命摇晃窗栏,“Sherlock!我发誓你再不———”
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Sherlock直起腰朝窗边快步走来,John注意到他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口袋里。
“时间正好,” 侦探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如我所料。”
他一把将John拽到了墙边的死角,几乎同一秒,窗外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2.
“简直太棒了,”John放弃了掩饰音量,“我们的原计划是,按照你说的,一次安静得像散步一样的信息收集,”他愤怒地冲Sherlock比划着,“现在,麻烦解释一下什么叫自投罗网和黑帮火并!”
对方显然没把他的愤怒当回事,Sherlock在笑,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着冷酷而从容的光芒。这不是他认识的Sherlock,John收回了动作。
“你最好马上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他压下怒火低声说。
“我唯一能说的是,”Sherlock的声音充满了得逞的意味,“这绝不是黑帮火并。”
John愕然地抬起头,发现对方正向窗边走去,边走边解开脖子上的围巾。他条件反射地扑上去拉住他,“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外面还在枪战!” 但Sherlock迅速甩脱了他,“如此迟钝,我亲爱的朋友。仔细听,他们已经进主楼了。”他一把扯下围巾,“正是我们离开的好时机。”
John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轻轻一拽,蓝色羊毛围巾翻了个面,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材质,Sherlock熟练地一扯,它立刻裂成数段,变成了一条坚固的绳索。
“Paul Smith还生产这样的东西?”John小心翼翼地问。
“别胡扯了,”侦探驾轻就熟地把绳索绞上铁栏,“这是MI6的福利。”
他用力绞紧绳索,铁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形。
3.
洞口很小,等John把Sherlock拽出来,两人都已经满身大汗。
John警惕地望着四周,他们站在一个狭小的院子里,不远处的主楼有一半融化进了阴影,隐隐还传来零星的枪声。他站直身子看向Sherlock,侦探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主楼的方向,似乎在计划什么。但几秒种后他改变了主意,掉头跑向一边的树林,那里有条隐蔽的小路,通向相反的方向。
John条件反射地拔腿跟上,眼角却忽然瞄到一抹蓝色。Sherlock的围巾,曾经的围巾,还缠在铁栏的断口处,在夜色里异常显眼。
他蹲下来准备解开它,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线头和铁丝缠得很紧,远处的枪声似乎又密集起来,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在身边停下。
“不要管它了,快走,”Sherlock折了回来,脸色不善,“他快到了。”
“谁?”
Sherlock毫无回答的意思,反而转身向他伸出手。
“把枪给我。”
John有点犹豫,今晚Sherlock很异常,他无从介入的那种异常,但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与之对抗。他掏出勃朗宁递过去。
“克制,”他警告道,“别惹麻烦。”
Sherlock挑了挑眉,接过枪头也不回地奔上小路,他的风衣下摆在树丛的阴影里飘动,看上去就像个复仇的亡魂。
John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4.
很快他被迫来了个急停,免得一头撞上Sherlock的后背,后者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朝他转过身来。John注意到Sherlock的表情异常平静,眼睛却亮得可怕,简直像有磷火在其中燃烧。
但他没得到提问的机会。侦探轻吁了口气,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John认识这表情,每当Sherlock接近谜底,就会不受控制地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说吧,你到底要抓谁?”他摊开双手,“我不记得最近有案子。”
一片沉默。
“Sherlock?”他追问道,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安静”,对方平静地回答,“我要等个人,你最好躲一躲。”
John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们站在小路的尽头,眼前是一扇不大的铁门,上面细致地雕着狼头图案的纹章。冬夜的冷风拂过周围的树丛,发出肃杀的沙沙声。
远处主屋里的枪声还在继续,间或有火光划过精雕细琢的玻璃窗,照亮一道道混乱的人影。夜风传来更多的声音,刹车声,脚步声,甚至还有直升机的呼啸声。然而这一切离他们都很远,远到像个不切实际的梦。
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朋友,“Sherlock”,他沉下声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Sherlock迎上他的目光,John发现他脸上隐隐有一丝笑容,这是下定决心要达成目标的人才有的笑容。John忽然想起了Magnussen。
他悚然地望向Sherlock握着枪的手。
子弹已经上了膛。
John震惊得说不出话来,Sherlock察觉了他的目光。
“镇定,John,我保证这个人罪有应得。”
“那也不该由你来行刑!”
“恰恰相反,”Sherlock偏过头,嘴角泛起若有若无的微笑,“我是最有资格的行刑人,之一。”
“把枪还给我”,John喘着粗气,“否则我现在就打电话给Mycroft。”
“这次他无权阻止”,Sherlock轻声回答,用John听过的最为郑重的语气,“这是他欠我的。”
5.
John还想说些什么,但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动作。Sherlock反应神速地一把抓住他推进树丛,自己也悄无声息地躲进了门廊的阴影里。
John从树枝的缝隙间向外望去,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小路那头,正快步向铁门走来。他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头金发在夜色里散发光芒,更加衬得脸色苍白。他显然刚从主屋里逃出来,脸上还沾着斑驳的血迹,但步伐并不慌乱。John发誓在脚步声的间隙他听到了子弹装膛的声音。
他悄悄转头望向Sherlock躲藏的方向,那里毫无动静。
黑衣男人在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回头张望,远处的枪声已经停止了,探照灯和直升机的光柱笼罩了整栋屋子。黯淡的夜色里照亮了男人冰冷的侧脸,以及一双不带任何温度的湛蓝色眼睛。他静静地凝望了片刻,忽然跪下来行了个抚胸礼。
“我发誓”,他低沉的声音消逝在夜风里,“这只是另一场开始。”
“恰恰相反”,一个比他更冰冷的嗓音突兀地响起,“这就是结束。”
John屏住了呼吸,Sherlock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枪抵在男人的后脑上。
“转过身来”,他平静地命令道,“Alec Trevelyan先生,也许我该叫你,006。”
男人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惊讶,慢慢转过了身,Sherlock的枪纹丝不动地指着他的前额。
“如果你要杀我”,006的英语里有浓重的俄国口音,“说出你的名字,告诉我理由。”
“我的名字就是我的理由”,Sherlock勾出一个冰冷的微笑,他稳稳地站着,只有风衣下摆在夜风中飘动,就像一个复仇的亡魂。
“这是来自Mycroft Holmes的问候。”
他扣下了扳机。
6.
“我感觉糟透了。”Sherlock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呻吟着,屋里没开暖气,他缩了缩脖子。
“你得学会接受一些常识,”John幸灾乐祸地收拾着屋子,“比如得不得感冒和智商毫无关系。”
Sherlock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难得地没有争辩。
John被激发起了善心,他端出感冒药和热水塞给Sherlock,接着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他摆出一副悉心思索的样子,“为什么Mycroft还没上门来找你算账。”
Sherlock扭过头不理他。
“我们没来得及收拾现场就跑了,苏格兰场没来我能理解,但Mycroft,我不信他没发现。”
Sherlock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个身,但John不打算放过他。
“你那天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在沙发边探头探脑,“那个人和Mycroft认识?”
Sherlock瞪了他一眼,彻底移开了视线,这次John很明智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凡涉及到Mycroft,他的室友就有点六亲不认,其偏执程度大约等同于密闭鱼缸内的微型生态系统,谁都别想有插手的余地,而至于Mycroft本人,如果说Sherlock是养了条鱼的小玻璃球,那位先生则完全是个巨型水族馆。
John一点也不想探究水底奥秘,他起身走进厨房,发现赫德森太太把他们的信件留在了餐桌上。
“Sherlock,有你的一封信。”
John捏着信回到起居室,发现Sherlock依然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壁炉上方,眼神有点发直,John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摆着侦探的亲密友人头骨先生。
“Sherlock?”
对方猛地回过头,John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视力,他居然在Sherlock的眼睛里看到一丝迷茫。
“你怎么了? ”他狐疑地问。
对方用行动作出了回答,他飞快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把夺走John手中的信。军医气得直哼哼,但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忍气吞声跟了上去。
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优雅的花体字写着“To Sherlock Holmes”,John试着观察了一下纸张,“很高级”,他斗胆评论道。Sherlock哼了一声,撕开了信封。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没有只言片语,甚至没有信纸。Sherlock抖了抖信封,一颗子弹落进了他的手心。John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是被Sherlock送进金发男人脑袋的那颗。
这冰凉的小玩意儿在Sherlock掌心轻轻滚动,表面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银色外壳倒映出了他冰绿色的瞳仁。
Sherlock脸色铁青地捏紧了信封,忽然一截深蓝色毛线从他指缝间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这下连John都能推理出寄信人了,他耸了耸肩。
“看来你哥哥真的很生气。”
Sherlock垂着脑袋没说话,半晌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一把抓过大衣向门口跨去,边走还边习惯性地寻找围巾,直到想起它已经变成了一堆毛线。John摊了摊手,Sherlock无声地哼了一声,抬手扣上了领口第一颗扣子。
“晚安,”他拉开门。
John依然靠在沙发边,从他的角度看去,Sherlock的左手似乎隐约捏着什么东西,但他并不打算询问,直觉告诉他那属于他无法介入的事情。
“晚安。”他答道。
7.
Sherlock转了个弯,贝克街的最后一丝灯光隐没进黑夜,他站在一条隐秘的小巷前。
时间会在伦敦的各个角落以错综复杂的姿态重叠,比如他头顶这盏过时的煤油灯,灯芯顽强地燃烧着,光线惨淡得像费尽全力才从几个世纪前穿越过来,倒映在潮湿的青砖路上,扭曲成一片错综难解的符号。
一个摄像头安装在煤油灯下方,有些年头了,湿气顺着铁锈蔓延到镜头上,看上去就像一块模糊的光斑。
它冲他点了点头。
Sherlock对这突兀的致意视而不见,他沉默地走着,带着些许自己都没法解释的怒气,它有点像错过了发泄时机的愤怒,又带着点儿虚惊过后的委屈,另外,它还被压抑了很久,久到引爆它只需要一条细小的裂缝。
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有什么东西硌进了掌心。
小巷尽头出现了两条岔道,一左一右延伸进仿佛积累了几个世纪的浓雾里,伦敦盛产这样的角落,它们就像牢牢黏在城市底座上的藤壶,不错过任何世纪里的航行。
活得太久的城市会吞吃灵魂,然后吐还出一些微不足道的纪念品,作为给新的居民的诱饵。
比如那天在墙缝里发现的东西,他确实无法抵抗它的诱惑。
Sherlock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两边岔道的墙上分别悬着两个摄像头,伴随着轻微的嘶嘶声,它们同时向他转过来。
Sherlock不动声色地等着,时间已接近午夜,所有窗口一片漆黑,看上去就像一排排张在半空的嘴,吞吃现实,也不放过任何美味的梦魇。
伦敦是建造在所有维度上的城市,包括不存在的那些。
右边的摄像头率先恢复了动作,它缓缓冲他点了点头,接着把镜头指向道路前方。
Sherlock没有动。
他有笔更旧的账要和对方算。
他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
“这太无趣了。”他对着雾气凝成的虚空宣布,“也称不上什么冒险。”
他伸出左手,一枚金色的小徽章夹在指尖。
摄像头停止了动作,朝他看过来。
Sherlock手指一弹,徽章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直线,翻滚着落回他的掌心。
“ 无法预测的那些才算。”
他摊开手掌,徽章静静躺着,朝上的一面光泽黯淡,狮子和玫瑰组成的花纹间沾满了晦暗不明的深色斑点。
“没有名字的一面,”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我走左边。”
瘦削的身影迈上左边的小路,雾气被劈开,旋即重新合拢。
黑暗越发浓稠,雾气则让它有了实体,随着呼吸潜入肺腑。也许走完这条小路,人就会变成伦敦的一个影子。
Sherlock安静地迈着步子,摄像头的声音消失了。
他的手依然紧握着徽章,那枚他在地牢墙缝里发现的,只有级别最高的MI5特工才有的徽章。
它背后刻着两个大写字母。
M.H。
8
14岁的Sherlock醒的很早,初秋的阳光穿过花园落在窗台上,看上去是一片柔和的金色。
他揉揉眼睛爬起来,身边已经空了,Mycroft正在穿衣镜前对付衬衫最顶上那颗扣子。那时他还没开始光顾萨维尔街,只能忍受商店里的分码成衣。宽而直的肩膀让他在扣领扣时总是需要额外费上点劲。
Sherlock盘腿抱着枕头,专心致志地盯着哥哥。
“下午你就要走了?”
“是的”,Mycroft头也不回地答道,手指还在专注地拨弄那颗扣子,“圣诞节才能回来。”
Sherlock失望地撇了撇嘴,目光聚焦在镜中哥哥的领口上。
“它看起来不像颗扣子。”
“扣子是它的用途之一。”
“你考进的真的是财政部?”
“至少与财政息息相关。”
“你答应了要对我诚实的,Mycroft。”
他哥哥从镜子前转过身来,那枚金色扣子妥妥帖帖地安顿在领口。
“好吧”,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我还进了MI5。”
Sherlock瞪大眼睛愣了几秒,苍白的脸上泛出愤怒的红晕。
“你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他尖声说道,“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因为我想去 。” Mycroft平静地回答。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Sherlock低着头不吭声,他的领口凌乱地张着,露出一段过分漂亮的锁骨。昨晚他又堂而皇之钻进了Mycroft的房间,理由是要听他讲解某篇古早的化学论文。Mycroft在这短暂假期里注意到了弟弟的种种异常,并断定这都是基于青春期的降临,但Sherlock对女孩和打架都毫无兴趣,唯一乐意追逐的就是自己的哥哥。对此Mycroft保持了一贯的纵容,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等待已久的乐见其成,毕竟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而Sherlock永远会是忍不住先开口的那个。
他耐心地等着。
半晌,Sherlock闷闷的声音在他怀里响起,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
“我想找个尽量有趣的地方,”他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揉着Sherlock的后背,那里有块漂亮的蝴蝶骨,漂亮得像来不及长出的翅膀。“而我恰好还算爱这个国家。”
Sherlock点点头,伸长脖子仔细打量他的扣子,从Mycroft的角度看去,狮子和玫瑰图案就倒映在那双透明的眸子里。
“你会和以前不一样吗?”他弟弟伸手摸了摸那颗扣子,“我已经觉得你越来越远了。”
“ 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他把下巴埋进那头漂亮卷发,嘴唇摩挲着柔软的发丝,“我还是会在圣诞节回来。”
“你会碰到危险吗?”
这次Mycroft沉默了两秒,
“不”,Sherlock听见他令人安心的声音,“我不出外勤。”
那一年的圣诞节,Sherlock收到了哥哥从伦敦寄来的礼物。
但Mycroft并没有回来。
9.
Sherlock专心致志地走着。
前方隐约有几丝光亮,雾气开始变薄,仿佛正被光线穿凿出一条漂浮的隧道。小巷到了尽头,十几米外的天空呈现出暧昧不明的橘色,昭示着二十一世纪的伦敦正重新占领这个午夜。
他身边的墙壁上,最后一个摄像头向他点头致意,随后重新静止不动。
雾气散尽,道路尽头是一片砖石铺就的广场,路灯暖黄色的光芒从高大的罗马式柱廊间穿过,照在光亮如镜的车顶上。
一台黑色捷豹正等在巷口,车门上倚着一位衣冠楚楚的高个儿绅士,手里拄着他从不离身的黑伞。
Sherlock在路口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但依然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站姿,只是用伞尖轻轻点了点地面。
“晚上好,亲爱的弟弟。”
10.
Mycroft阖上车门,朝司机点了点头。
捷豹无声地滑进夜色,漆黑的小巷在窗外一闪而逝,虚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Sherlock顽固地扭头望着窗外,直到车子启动才惊醒般回过头来,Mycroft从容地打量着他,光着脖子,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倒是一如既往的明亮,像只挑剔又警觉的猫。
“我留了右边那条路给你。” 他开口说道。
Sherlock哼了一声,重新把脑袋转向窗外。
“总该有什么是你不能预料的。”他闷闷地开腔。
Mycroft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戴着黑色小羊皮手套,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弯曲的伞柄。
“没错”,他答道,“多谢你的惊喜。”
车内一片寂静, Mycroft坦然自若地等着。
Sherlock终于回过头来,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司机,后者正浑然不觉地专心开车。
“他也是特工?”
Mycroft转过头来,眼里颇有几分兴致盎然。Sherlock从未对他的随行人员流露过丝毫兴趣,事实上,他一直竭力忽视他们的存在。
“他叫丹尼尔,毫无疑问也属于MI5。”
“他的工作看上去很安全,” Sherlock没再刻意掩饰语气,听上去有点像发射前的火箭燃料舱,“安全到能回家过圣诞节,而不是把徽章往墙缝里塞上十几年。”
Mycroft这次没有再笑。
“迁怒并不是绅士的行为,Sherlock。” 他温和地说道。
接下去的路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Sherlock倔强地扭头望着窗外,他一直是个爱生气的小孩。
捷豹在夜色中滑行,午夜的钟声敲响时,它悄无声息地停在蓓尔美尔街Mycroft的公寓前。
Sherlock甩开门走下车,迎面而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脖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黑车像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Mycroft踱到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猜你还想再扔一次硬币?”他贴着Sherlock的耳边问道,嗓音一如既往充满温和的纵容。
Sherlock朝他瞥了眼,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跨上台阶。
“有什么意义,两条路的尽头都是你。”
Mycroft在他身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缓步跟了上来。
他的手很暖,Sherlock没有放开。
11.
Mycroft阖上门向衣帽间走去,但Sherlock站在门边没有动。
“我还没原谅你。”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听起来很像一座流动的冰川,底下满是裂缝。
Mycroft停下脚步,“我知道,” 他淡淡地答道,“你都生了十六年气了。”
他继续朝里走,衣帽间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在一排排笔挺的套装上。
Sherlock拖着脚步跟在他身后,嘴巴别扭地撇着,手却习惯性地接过了Mycroft脱下的大衣。
“所以你出外勤。” 他抱着衣服不动声色地宣布,“而且是最危险的外勤。”
“注意时态,Sherlock,”做哥哥的面不改色,“过去时。”
“那我换一种问法,” Sherlock摊开手掌,陈旧的金色徽章躺在手心,M.H两个字母清晰可辨。
“你死了几次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小公务员?”
一阵短暂的沉默。
Mycroft轻轻抚弄了一下徽章,笑意从他眼中消失了,伴随着几不可闻的叹息。
“万事总有代价。”
“ 但你答应了对我诚实的,我要求的只是这个。”
房间里一片寂静,Sherlock的手固执地伸着,似乎在索要一个拖欠已久的答案。
Mycroft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很抱歉,Sherlock。”良久,他轻声说。
12.
21岁的Mycroft在Paul Smith前停下脚步。
临近圣诞节,弗劳勒街塞满了行人和霓虹灯,整条街弥漫着不把欢乐气氛塞满伦敦居民的脑瓜就誓不罢休的劲头。
但对一个特工而言,圣诞节只意味着行动的好时机。
Mycroft从容不迫地走着,目标建筑就在两条街开外,情报隶属最高等级,而006将在下一条街与他会合。
结束后,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回家过圣诞节。
弗劳勒街的尽头开着一家Paul Smith,橱窗里有一抹蓝色跃入他的视线。
这蓝色让他想起Sherlock的一条领带,去年秋天他弟弟逃学来牛津,戴的就是它。
这之后发生了些有趣的事情,最后领带被挂在了Mycroft的房门外。那个下午他和Sherlock缔结了一个关于伴侣的重要协议,非常值得纪念。
Mycroft停下脚步,推开了Paul Smith的大门。
年轻店员手脚麻利地把包好的围巾递给他,同时送上一张圣诞卡。
“要帮您写好寄出去吗?”
Mycroft点点头,没有特工会带着圣诞礼物去出外勤,哪怕再简单的外勤。
“那么,姓名?”
“Sherlock Holmes。”
店员轻快的笔尖在贺卡上移动,“您女朋友有个很优雅的名字”,他边写边说。
Mycroft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
“ 是啊,一个可爱的女孩名字。”
接下来到潜入地牢都一切顺利,直到那位金发碧眼的006在他背后反手一击。
匕首穿透Mycroft的锁骨,牢牢地把他钉在墙上。
“我是个哥萨克人,和他们一样。” 对方彬彬有礼地解释道,“请您原谅,Holmes先生。”
这位曾经的006掏出枪,对准Mycroft胸口扣下了扳机。
13.
Mycroft从Sherlock手中接过徽章,冲着灯光翻过面来,上面的弹印清晰可见。
“你收到那颗子弹了。”
“还有我的围巾。”
“Sherlock,”Mycroft叹了口气, “我的人就跟着你们,你知道我派他们来是为什么。”
“我不介意他们来动手,”Sherlock不为所动地抿起嘴唇,“但那是在我发现你的徽章前。”
Mycroft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太喜欢看到你杀人。”他淡淡地说。
Sherlock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万事总有代价。”他答道。
万事总有代价,从墙缝里摸到那枚徽章开始,这句话就盘旋在Sherlock的大脑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它,Mycroft离家那天,他曾在穿衣镜里看到它端端正正地扣在哥哥的领口上。
“扣子是它的用途之一。”
那年圣诞节Mycroft没有回来,虽然Sherlock收到了他寄来的礼物,一条蓝色的羊毛围巾,颜色丝丝入扣地提醒着他们俩之间的秘密协议。
但绝对诚实也是这协议的内容之一,显然Mycroft的失踪违背了这个约定。
他再次出现已经是半年之后,看起来苍白消瘦,爸爸妈妈争相拥抱他时,Sherlock静静地在后面等着。
他戴着那条蓝色围巾,看起来就和他哥哥一样苍白瘦削。
“很适合你,” Mycroft柔声说,他的指尖轻抚过弟弟耳边的卷发,“看起来像个小绅士。”
“那正好,”14岁的Sherlock冷冷地回答,“我也不想再当海盗了。”
从这一年开始,Sherlock开始专心研究犯罪学有关的一切,并随时随地把它们试验在身边的事物上。他会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难得回家的Mycroft,语速飞快地吐出一大堆刻薄的结论。Mycroft察觉到了Sherlock的变化,但他并没发表任何意见。
他的弟弟正在努力变强,他清楚他奔跑的方向。
叛逃的哥萨克族前特工在十六年后回到了伦敦,以恐怖分子的身份制造了好几起爆炸案。Mycroft接过Anthea递交的报告时注意到了Sherlock介入的痕迹。
这是Mycroft十年来第一次体会到浑身冷汗的滋味,他拎起电话拨通了前方的行动组,“格杀勿论”,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冷又干,“以及,找到Sherlock Holmes。”
十五分钟后,当他推开十六年前的同一扇门,行动组已经将恐怖分子们一网打尽,前006的尸体也赫然其中,但Mycroft敏锐地注意到置他于死地的那颗子弹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它精确地从前额穿过,没有像十六年前那样遭遇阻碍。这位前英国特工早已抛弃了MI5徽章,而正是这徽章当年救了Mycroft的性命,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他并没有向Sherlock提过其中细节,但如果留在墙缝中的徽章被弟弟发现,这出特别的复仇记就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直到看见地牢的窗栏被绞断,一条熟悉的蓝色围巾牢牢勾在钢筋上,在风中微微摆动。
14.
Mycroft关上衣帽间的灯,向书房走去。
他的台灯几乎永远亮着,一红一灰两部电话以枕戈待旦的姿态摆放在桌上,Sherlock厌恶它们。
他抢先一步想去关灯,却在碰到开关的瞬间把手收了回来。
他的围巾静静地躺在桌上。
“我本来的计划是给你一个诚实的夜晚,从它开始。”Mycroft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作为迂回的道歉?”
“Oh Sherlock,Sherlock,” 他哥哥笑了起来,从背后拥住了他。
“我只是想展示比复仇更浪漫的表达方式。”
他的嘴唇摩挲过Sherlock的卷发,轻柔地衔住了他的耳垂。
Sherlock不可抑止地轻颤了一下,他阴险的哥哥向来有的是办法转移话题,但这次他决定坚持到底。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杀他?”
“我懒得。”
“Mycroft!”
“他一直在俄国,我没空专门去对付他。”
Sherlock挣脱哥哥的嘴唇转过身来,神色几乎能用愤怒来形容。
“你是觉得我多此一举吗?”
“当然不”, Mycroft收紧手臂,“21岁时的对手,不一定配当37岁时的对手。他现在只是个失败的恐怖分子而已。”
“但是”, 他竖起食指轻点Sherlock的嘴唇,阻止了对方脱口而出的争辩。
“我知道你会为我杀了他,就像你知道我会为你解决掉Mary,哪怕她已经是Mary Waston。”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挑开了Sherlock的衬衫领口。
“这是我最欣赏的表白方式。”
他的指尖抚过Sherlock光洁的脖颈和锁骨。
“有四年时间,我一直在出外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Sherlock屏住了呼吸才能听清,“我很抱歉,是我抛下了你。”
Sherlock睁大了眼睛,Mycroft就在离他咫尺的地方,他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卡因的事……并不是你的错。”他低声回答。
Mycroft摇了摇头,“这打破了我原先的计划,” 他的指尖摩挲着Sherlock的嘴唇,“唯一值得高兴的是,你现在的成就远远超越了我的计划。”
“我由衷地为你感到骄傲。”他俯下身,在Sherlock的唇角印下今晚的第一个吻。
End
两句话番外
“说真的,这是我收到过的最拙劣的圣诞礼物。”
“真高兴你这么喜欢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