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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世一从猫眼里望出去,很快看见了他不想看见的那个人。
他咔哒一声拧上锁,转身,背靠着门死死抵住。
偏偏门外那人还不死心,拖长声音道:
“Isagi——Do not hide——”
他的发音依旧那么烂。洁世一却很快听懂了,涨红着脸,恨不得整个人全部缩进围巾里去。
他为什么来了?谁给他通风报的信?不对不对,那些家伙疯归疯,但也不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所以,所以门外的……
洁世一从来没有希望慕尼黑富人区的巡逻人员能派上用场。快点把门外那人带走吧……他一边搓手,一边向足球之神诺艾尔·诺阿祈祷。
不知道是不是心诚则灵,门口竟然真的再没有动静了。洁世一谨慎地又等了五分钟,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凑到猫眼里往外看——
然后正对上一只吸血鬼般的瑰红色瞳孔。
“躲是没用的喔洁,你再不开门,我就要进来了——”吸血鬼先生阴恻恻地压低声音,“月黑风高,饥不择食,破门而入茹毛饮血呵呵呵呵……”
“别进来!”洁世一下意识拒绝,很快又放软了语气,“现在还不是时候,我——”
“可是,”门外的人委屈巴巴道,“美瞳要滑下来了,好难受,Isagi……”
最后这句近似于撒娇了。美瞳,啊,美瞳……洁世一骤然想起了上次帮他戴美瞳的时候他泛红的眼睛,连忙弹跳起来,要去拧门把手。
咔哒——还没等他握紧,门自己就开了。
“洁实在是太粗心了,”吸血鬼先生款款走进,“只会把钥匙藏在地毯底下这一个地方。”
他指尖上的钥匙转了两圈,在洁世一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啪一声飞进了茶几上的托盘。那人倒是不见外,把自己甩进旁边的电竞椅里,也舒舒服服转了两圈。
“你,你……”
可怜的、被彻底看穿的拜仁慕尼黑现役前锋,W杯的上任得主洁世一先生,花了足足一分钟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怎么来了?”
“不能来吗?”不速之客正昂着头撑开眼睛,“已经三个月两周零三天没见了……我很想念洁。”
用时两秒,金球先生洁世一缴械投降。
他走近,蹲下来,要把蜂乐廻的手掰开。“让我看看,”他严肃道,“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感染了?”
蜂乐廻手劲没他大,很快就被扯开,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原本蜜糖般的瞳孔全部被大一号的美瞳盖住了,眼眶也几乎红透,洁世一看了一秒就皱起眉头。
“有些发炎。”他从茶几底下拿出药箱,又把住蜂乐廻的肩膀,让他坐好抬头,正对自己。蜂乐廻知道他马上就要开始唠唠叨叨,故意别开脸来显摆自己头顶的恶魔角,不料一直要掉不掉的美瞳突然滑了下来,带着生理眼泪在脸上划出清凌凌一道痕迹。
“……”
洁世一叹口气。偏偏这人还浑不知自己的样子,一金一红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感受到他的视线后一脸莫名其妙,伸手就要去揉。
“别!”洁世一瞬间妥协,把人摁到沙发上固定好。
在蜂乐廻“喂喂”的抗议声里,一阵兵荒马乱后,洁世一总算是把剩下那只美瞳从他眼眶里顺利取出来了。趁人还在泪眼汪汪地揉脸,洁世一终于像球场射门一样逮住了进攻的机会,问道:“来了怎么也不联系我?太阳这么大,我该去接你的。”
“因为想给洁一个surprise——”蜂乐廻把汗湿的刘海捋上去,乐呵呵抬头,“提前报备就没有惊喜感了哦?”
虽然现在看来可能是惊吓。洁世一又叹气,认命地帮他把头顶的恶魔角装饰摘下来。蜂乐廻乖乖昂着脸任由他摘,笑嘻嘻道:“洁好像外科医生。”
“比起现在,我更希望在球场上听到这个外号。”
“洁喜欢的话,今天就可以当。”蜂乐朝自己的行李箱努努嘴,“道具我都带过来了,这叫cos,cosp什么来着……”
“Cosplay,‘角色扮演’。”洁世一很高兴能在英语上略微指导他,以至于忘了问蜂乐的目的是什么,毕竟角色扮演听起来像是凯撒和内斯爱玩的那种过家家游戏一样。直到蜂乐从行李箱里真的拖出来了一件医生的白大褂,他才如梦初醒道:“扮演什么?”
“外科医生啊,洁你超合适。”蜂乐一歪头,“我是吸血鬼,咻咻!”
“嗯,嗯……”洁世一挠挠头。
不对。退一万步讲,就算要玩角色扮演,外科医生和吸血鬼听起来也不像是一个次元的东西吧?但他曾向骨灰级御宅二字一挥请教过,对方大喊着“真正优秀的Coser会最大限度地利用自身条件提高角色的还原度所以不要拘泥于IP和设定的限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洁世一决定按兵不动。
蜂乐廻正在揪着恶魔角转着圈傻乐,根本没注意到他这边。于是洁世一认命地抖开白大褂,学着医生的样子扣好。
他从小五感敏锐,就连雨前吹起的风都能把他吓到大哭,为此洁伊世不知道带他跑了多少回医院,而洁世一也就在这一次次的往返中逐渐熟悉了医生的穿衣方式,如今看来,还挺像模像样。
他也不是没有给蜂乐廻讲过这些童年回忆,长大之后他沉稳许多,讲到小时候哭到眼泪糊了一整脸时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是蜂乐廻差点笑岔气,搂着他的头不停地揉。
“果然和我看到的一样!”蜂乐的声音非常愉快,“我第一眼看见洁时,怪物就告诉我了喔……”
“洁是个爱哭鬼!”
他得逞般哈哈大笑,用擦头发的浴巾将洁世一整张脸裹住。洁不甘示弱奋力反抗,毛巾被他一把掀开扯下,丢到对面正一丝不挂的蜂乐廻头上。
毛巾湿漉漉的,蜂乐廻的头发和眼睛也湿漉漉的。浴室的暖光打下来,像是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涂了一层焦糖色的蜜浆,洁世一盯着他被光照成赤红的瞳孔,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耳朵也红了。
正如此刻。
“洁?”蜂乐廻低下头,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同样赤红的瞳孔里,洁世一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笑意。他噌地站起身来,结巴道:“准、准备好了?”
“当然!”蜂乐踮起脚尖转了一圈,双足轮换点地轻踢,仿佛在舞蹈,又像在挑起一颗看不见的足球。他的造型比外科医生洁世一复杂得多,不仅戴了恶魔角,还特地在全身挂满了夸张而晶亮的金属配饰。而蜂乐完全没有会挤到别人的自觉,学着小时候他看的《霍比特人》里精灵族的样子伸了一下懒腰。
剧集里王子伸展的是精灵的羽翼,而他背后弹开的是恶魔翅膀,尖尖戳着洁世一的胸膛。
不对,剧集……电视……投影仪……
“等,等一下!”
洁世一惨叫一声,单手撑地利落地翻过沙发靠背,以快出残影的速度转身、回头,收紧肌肉,稳稳停下了空中的抛物线。
正想将遥控器扔回到沙发上的蜂乐廻:“……!”
洁吸口气,状若随意地摁下关机键。投影仪闪了闪,墙壁上巨大的绿茵场瞬间消失。
即使是小恶魔,有时候也会格外善解人意。比如说现在,蜂乐廻没问他在看什么,又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看见,只是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电都断完了,走吧?”他歪歪头,“迟到了威廉发脾气,我就说是因为洁把家里的蜂蜜金桔糖吃光了,害得我还要再去买一袋!”
“哎你!”洁噌地起立,蜂乐回头对他比了个鬼脸,很快消失在门口。
说起威廉,洁世一才后知后觉地摸口袋。还好,没忘记装上带给他的糖。
多亏了蜂乐这次突如其来的造访,沉在家里一整个周末的洁终于想起了今天的行程。为了提升社会声誉,拜仁慕尼黑董事前些日子联系当地福利院,推出了“一日球星”的主题活动,目的是帮助院里的小孩子从世界上最优秀的那一批人身上接触足球,当然,真正可能是为了在镜头前抬高队内球员的知名度……谁知道呢?
绘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商机,很快,BLTV就高调宣布加盟,条件是增加带有蓝血的运动员的曝光量——时间正逢洁世一带队拿下德甲的又一场大胜,拜仁没有多斡旋,答应得很爽快之余,还顺水推舟送了他个人情。
他们把正在PXG服役的、洁世一的订婚对象蜂乐廻也请了过来。
福利院四四方方,围墙低矮,像个缩小版的蓝色监狱,而两人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威廉。威廉全名威尔逊,没有姓,是个小儿麻痹症的患者。按他的话来说,父母长什么样子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洁和蜂乐第一次注意到他时,他正坐在椅子上,将洁带来的一大口袋金桔蜂蜜糖分给福利院里的小孩子。秋日的天空泛着鹅黄和淡红的云彩,投影落在这位刚刚十岁的男孩有些干枯的金发和脸颊的胎记上,面前一串孩子闹哄哄地想来争抢那袋糖,而他穿过拥上来的人潮,将一颗颗糖精准地投掷到后排。
糖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透明而优美。远超同龄人的视野、敏捷、镇定和准度在这位男孩绷起的肌肉线条里流动,即使他全程只活动了上肢。
也正是在这时,洁感觉到蜂乐拉了拉自己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挠了挠。这是两人的暗号——从蓝色监狱时期起,为了躲开四眼仔无时无刻的监视,他们就习惯了在发现新奇玩意时偷偷这样隐蔽地挠一挠彼此——洁用力地回握住他。
他知道,怪物和他看到了同一样东西:这个男孩身上的足球天赋。
也正是因此,在节目开拍前,洁世一率先去邀请他和自己同队。不料这个叫威尔逊的男孩摇摇头,说:“我半月板韧带撕裂了。”
洁世一浸淫德国大染缸多年,德语也能说个七七八八,但这句专有名词属实没听懂。旁边的蜂乐送了翻译耳机过来,扣上一听,也同样一脸茫然。
两个医学知识为零的足球运动员比划半天,等到工作人员来解释,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和千切豹马一样的伤情,恢复得并不好。
“你们换个人选吧。他根本不适合这种激烈运动。”
洁抬手,止住了工作人员的劝说。这位炙手可热的金球先生蹲下来,将小臂搭在男孩椅子的扶手上,直视着他。
“你想踢球吗?”他问。
男孩犹豫一下,点点头,又摇头。“医生说我不能跑太快,我也从来没有踢过球。”他一本正经地说,“或许你们只是看错了。”
“再多迟疑的话,球就会咻地一声溜走哦!”蜂乐也靠过来,趴在他的椅背上,“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说着,剥了一颗金桔糖塞进男孩嘴里。威廉呜呜说不出话,低着头,攥着衣角。
“没有谁是生下来就会踢球的,”洁道,“即使是诺埃尔·诺阿,也是从贫民窟肮脏的沙地上开启了自己的传奇生涯。现在一点也不晚。”
这话说得实在不符合蓝色监狱的铁血利己主义,但是对着一个十岁小孩懵懂的眼神,洁世一终究还是放软了语气。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这个德国小孩确实天赋异禀,也许是他的蓝眼睛和十岁的自己分外相像,也许是蜂乐把糖塞给他时笑了一下……他也伸手,剥开一颗糖。
“所以,要不要来试一下?”他把糖塞进蜂乐嘴里,椅背上的人一惊,眯起眼睛舔了舔。洁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与其迟疑,不如‘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威廉看着他。洁世一不躲不闪,沉着地望回去。
许久之后,男孩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希望你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他答道,“我刚看了你的档案——在这个节目上借我们的影响力被发掘,是你往前走的最好选择之一。你很聪明,不需要我说得更明白吧?”
威廉猛然抬起头,两双纯粹的蓝色眼睛对上彼此。
“你知道什么了?”
洁笑了,摇摇头。他答非所问:“如果你同意,就站起来给我看。”
直到工作人员过来通知开拍,威廉都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病历翻译件送过来给洁世一看了,伤势和众多足球运动员相比并不严重,真正引起洁注意的是旁边的一行记录:伤情系与三人在盥洗室斗殴磕碰导致。
这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霸凌”,不论是在拜仁的队内更衣室,还是在福利院小小的洗手间里,都无法避免。
以撒大帝征服这片土地的绿茵场之前,也并非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教训”。彼时洁世一才刚刚二十出头,即使因为蓝色监狱声名大噪,他那张亚洲面孔也或多或少会勾起队友和观众的怀疑。
那个岛国来的小子。TV选秀首位出道的水货。那些人总是这样称呼他,伴着观众席和更衣室里的杂音和污渍。
滚回你的日本去,欧洲的领土不欢迎你。
但渐渐地,随着洁世一一次次挽狂澜于将倾,杂音终究还是淹没在如潮的掌声中。人们总归是尊敬真正的强者的——哪怕亚洲的血统会让这条登顶的路更加荆棘遍布。
最后,凭借欧冠决赛的一场帽子戏法,洁世一成功问鼎,让以撒大帝的威名远播四方。从那以后,他的前途更是辉煌:连冠,大满贯,W杯,金球先生……众人惊讶于这位蓝血球员的顺风顺水,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在他最开始缩在更衣室被恶意泼湿柜子前时,是谁拨通了他的电话,喋喋不休地关心他。
“喂,蜂乐。”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洁世一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冷,下意识将手机攥紧了。
“没事的,我很好啊……”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应付这位挚友的问话,“你在法国适应得怎么样?那里跟西班牙和日本饮食差距挺大的,还有,上次你找我要的那个烤箱的链接和通下水道的药剂我都找到了……不!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事。”
他的语气委顿下来:“……我只是有些想念你。”
即使后来的后来,这位“挚友”和他牵着手交换了订婚戒指,洁世一也从来没有告诉过蜂乐,那通电话来得有多么及时,多么温暖。蜂乐廻是一条记忆只有七秒的鱼,他只需要记得当下他们快乐吐出的泡泡就好了,自己太多的倾诉欲和依赖只会压垮他。
但此时此刻,看着福利院这个同样遭受霸凌与歧视的足球天才,洁世一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些冲动。蜂乐就在他身边站着,手微微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管是蓝色监狱冰冷的白炽灯旁,还是如今秋日的明媚晴空下,他的余光里,那撮金黄的挑染总是这样熠熠闪烁。
“蜂乐。”他喊了一声,而对方转过头来,一样金黄的、纯澈的眼睛里,洁世一看到了自己穿着不同队服的身影。
“……开球吧。”
他终究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被选中的小孩子围拢过来,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接触到世界巨星,一张张小脸红扑扑的,甚是兴奋。
Kick off.
足球滚动了不远,很快被蜂乐截到脚下。他的盘带技术磨练得愈发完美,不管是在欧冠的赛场,还是在福利院简陋的运动草坪上,那颗球都会乖乖地听从他号令,像是被引力吸附住的行星。
蜂乐拧身,发力向前冲刺。与此同时,他脚背轻轻一挑,球应声飞高,直直落向他两秒后跑动到的点位。
洁世一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他和凛常用的招式。他看着这只狂蜂自如地连过三人,舞姿轻盈而有力,那些比他高壮的孩子甚至都碰不到一片衣角,就被他以极限的姿势灵活绕开。
真是一点水都不会放啊,蜂乐。洁牢牢踩在草地上,周围没有嘈杂的观众席或者教练的尖锐眼神,他反而有些不太习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哨声一响,他开始奔跑。
后来节目播出,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不是选手之间的轻松互动,而是那场比赛里,洁世一和蜂乐廻是如何针锋相对,又是如何上演了绝顶精彩的One on One较量的。
福利院里的小孩子无论怎样都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奈何这两人没一个愿意放放水,踢前锋又未免太欺负人,最后这对搭档兼对手再次默契地达成了一致:他们暂时转职成了中场。
顶级前锋对于局势的掌控不会逊于任何位置,在场不乏其他俱乐部的球员,其中也有几位专门踢中场的,但也挑不出他们的错处来——球总是会绕开重重围堵,被传到福利院的孩子们脚下;或者从球权丢失的边缘被救回,闪现到射门的最佳点位。
蜂乐廻关键时刻挽救比分的那一记长传暂且不提,洁世一于伤停补时的一分钟里更是献上了令人惊叹的进球。在两方僵持紧咬的平分中,以撒大帝终于觉醒了自己的前锋本能:他不需要花时间判断球的落点、观察敌我双方跑动路线,或者选择最佳的角度——那些对于金球先生来说都是累赘动作。
一切都来自于超凡的肌肉记忆,和那双眼睛里至今再无人看破的“视界”——他直接停球,转身变向,绷紧,发力——
凌空抽射!
Wonderstruck!有人在场边尖叫。三个人的贴身盯防都没能拦住他的攻势,那些无比流畅的假动作戏法般骗过了所有人,仿佛他们只是这粒三连回天世界波的陪衬。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洁世一回过头,张开双臂迎接场内和场外的浪浪掌声。
他肩膀忽然一重,有一个人扑上他的背,双手搂紧他的脖颈。下一秒,洁就听到了蜂乐气鼓鼓的声音:
“犯规!约好了不射门的,洁又没忍住……”他说着说着就笑了,“总之洁欠我一个人情——我说什么你都要答应!”
他把脸埋进洁世一的颈窝里,温黏的汗水和笑声都闷在一处,洁世一怕人摔下去、紧张地捞起他的双腿时,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起伏的弧度。
“一定一定。当时确实也是紧急情况,绝佳的机会一伸手就能够到,再怎么样……哎呀。”洁世一转过脸,小心蹭了蹭蜂乐廻的头发,“蜂乐,对不……”
“恭喜啦!”蜂乐廻冷不丁捏住他的鼻子,“这种时候要说‘恭喜我吧蜂乐,我赢了!’,洁还是这么笨!”
洁世一也笑了,把人放下来,为他擦汗。秋天阳光熙和,蜂乐金色的眼睛也十足明亮,弯弯地望着他许久后,忽而转向另一边,像是发现了什么。
洁世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场外的椅子上,金发的小男孩不知何时扶着把手站了起来,静静地望着球场的方向。也许是那些激烈的争夺与角逐,也许是那一颗精彩绝伦的世界波,这个过早负伤的天才终究被吸引了;在他蓝色的瞳孔里,同样露出了一些难以藏住的、渴望的神色。
“想好了吗?”
洁世一坐在椅子旁边剥糖,蜂乐顶着一块浴巾跑过来,从他手心里顺走一颗。
威廉迟疑地看着他们,没说话。他的拳头握紧在身侧,终于在洁耐心告罄之前小声问:
“要达到你这种程度,需要练习多久?”
若是绘心阿吉他们在这,大概会冷笑一声异想天开,或者发表些关于天赋、视野、基因等等的长篇大论……但洁什么也没多说,爽快道:“二十三年。”
威廉陷入沉默,似乎在思忖。蜂乐百无聊赖地揪揪洁世一头顶的小草呆毛,又帮威廉把干枯的发尾一点点理顺。他看起来像是沉浸在了这样的游戏之中,对两人的交谈充耳不闻,直到洁世一叫他,说走吧蜂乐。
嗯?他揉着眼睛,看着洁走近,从他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蜂乐来之前和这里的院长打过招呼了,以后应该没有什么人会再在盥洗室里堵你。”洁弯下腰,“德国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男人不会逃避任何一杯酒,也不会逃避许下的诺言’,相信你也记得刚才你说了什么。”
威廉接过纸,打开。上面是一份完整而详细的足球规则,以及洁世一的联系方式。
他把纸小心叠好揣进怀里,仿佛那是一块梦想的叩门砖。洁世一点点头充作告别,又听到他问:
“……你们还会再来吗?”
“会的喔!”蜂乐笑眯眯地抢答道,“只是会等很久~你可以到电视上找一找洁,毕竟是‘以撒大帝’、‘天赐的异能者’、‘永远的11号’……”
洁世一无奈地捂住他的嘴:“休赛期没有日程的时候,会的。”
“那你们可以……”威廉欲言又止,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忸怩。
直到如今站在福利院门外,洁世一才明白那个神情是什么意思。
“是最流行的Cosplay哟~”蜂乐忙着调整恶魔角的位置,“我们上次去为什么孩子们反响平平,俱乐部发的那些西服绝对要负超大的责任——我们看起来像是比他们大了两轮!”
洁扑哧一声笑了。蜂乐也向他笑,眼睛眯成小月牙。他今天化了些妆,眼尾的色粉像是一朵积雨云,又勾了几笔闪电般的金线出来,洁世一不懂这些,只觉得格外好看。
他推开门。这时蜂乐正在讲他是怎样向二子伶请教相关知识的,过程十分曲折,洁耐心听他滔滔不绝说完后,又帮他整理了恶魔翅膀,最后才拉起手,说:“走吧。”
这次前来是为了履行诺言。没有俱乐部和蓝色监狱的名头,也没有节目组的处处监视和掣肘,两人终于丢下了世界巨星的架子,勾肩搭背地慢慢往前走。
“说起来,这还是W杯结束后,洁第一次跟我一起出来呢。”蜂乐勾着他的手指,“好怀念啊,这样和洁散步的日子~”
“怎么说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洁用力地回握。他面上挂着和往常一样温煦的笑,仿佛能借此掩盖听见“W杯”时一瞬间表情的不自然。
W杯啊……今年的W杯,日本队照例由“以撒大帝”出任队长,连带着蜂乐廻、千切豹马、糸师兄弟、国神炼介和冰织羊等一众实力球员一并上场。人们本以为,这支由巨量蓝血组成的队伍会像上一届那样过五关斩六将、顺利摘得桂冠——但现实最喜欢跟他们开个玩笑。
八分之一决赛时,他们遇上了夺冠的种子选手。双方鏖战激烈,比分僵持不下。在下半场,洁世一终于打破僵局,凭借和蜂乐廻与凪诚士郎的绝妙三角配合,顶着敌方两人的盯防再次踢进一球……可满场喝彩声中,谁知道这是日本队所进的最后一球呢?
洁世一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左膝先传来了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高强度跑动的汗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只能听到嗡嗡的耳鸣声,裁判的哨声,和一阵急切的脚步后有人扑上来扶住他,双手颤抖着,说洁,洁……
——你还能站起来吗?
他很想对蜂乐扯出一个笑,或者告诉对方自己没事别担心,但刺痛感只是让他的五官扭曲起来。直到被担架急匆匆抬走,洁世一的心都高高地悬挂在绿茵场的最顶上:预感告诉他,这次的伤势可能不小。
“洁,”最后是千切豹马进了病房,通知他医生的诊断结果,“是半月板后角损伤和韧带撕裂。”
“……能打封闭吗?”洁哑着嗓子问。
千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他那道相同的旧伤依旧挂在膝盖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它恢复所需的时间。
“你不能拿后续的职业生涯做赌注。”千切说,拍拍他的头就退出了病房,留给他一个人冷静的空间。
夜色包裹上来,走廊上没有响动,大家都沉默地避开了他。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洁世一被固定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此时此刻他开始痛恨自己过于敏感的知觉,他能听到遥远的球场上,胜者正在花炮下高歌;能看到千切轻松的语气后面微微泛红的眼睛;甚至能知道整个世界的社交网络里,他的名字是怎样登上了各国趋势,讨论他今日进球和这一摔的数据是怎样奔腾着涌进了他的账号下,化作数不清的刺目的红点……他闭上眼。
也正是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来人步伐很轻,以至于他都没有提前察觉到。那人蹑手蹑脚地走近,穿过那一片仪器和电线,在他床前站定。
“是蜂乐吗?”洁依旧闭着眼睛,“上来吧。”
他不能动弹,只能感觉到被褥被掀开,一双寒冷的手伸进来,又像是怕冰到他一样缩了回去。片刻后,那人沉默地钻进了被窝,小心避开他受伤的左腿,只是将头静静靠在他的肩膀上。
“手怎么这么冷?”洁问他。
“绘心给我们在外面开了会。”蜂乐说。他似乎也累了,声音很低,微微颤抖着。
洁嗯了一声,不再接话。
他们就在一屋黑暗里抱紧对方。W杯的帷幕已然落下,一切仿佛倒回了当年蓝色监狱第五栋Z队的寝室里,大通铺的棉被夜里总是漏风,于是他们伸出手搂住彼此来分享热量,即使自己也并不温暖。
时过境迁,蜂乐的那只手仍然搂在肩头,不曾变动。这次的唯一一点不同可能是,洁世一穿过他的指缝与他相握时,摸到了一枚坚硬的订婚戒指。
那颗从倒下起就高悬于绿茵场上的心,终归还是被蜂乐轻轻地摘下来套在了无名指上,免于粉身碎骨的结局……
洁世一终于睁开了眼,正对上枕边人因疲惫和担忧而闭合的双眸。
心跳如鼓。他的心会永远记得,在他们输掉W杯八分之一决赛的那个晚上,蜂乐靠进他的怀里睡着了。
如果回到十六岁,自己真的还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后来复健时,洁偶尔会这么问自己。
这次受伤好像带出了这些年他在球场超负荷运转的所有后遗症,洁世一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出这么多毛病,从头疼脑热到脚踝扭痛无一缺席。远在法国的蜂乐也忙,只能在训练和比赛的间隙给他打视频电话,聊聊他的日常起居,偷听一下拜仁更衣室里的德国段子,在挂断的前一分钟才状若不经意地问起他的恢复情况。
洁笑他小心翼翼过了头,然后说恭喜啊蜂乐,你今天的比赛我看了,赢得很漂亮。
为了保护膝盖,洁世一被禁止高速跑动了一段时间,终于重新得到允许的那天,他拉着拜仁的内斯冰织他们狂奔了很久,差点把几个人累趴下。
内斯一边扶墙喘着气一边不忘阴阳他,说小丑世一宝刀未老呀,如果你当时也能跑这么快,就不会——话没说完,他就被黑名兰世一巴掌拍在背上,呲牙咧嘴。
内斯的嘴有多气人洁是知道的,一般他都懒得去搭理,但这次的话多少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从走出蓝色监狱后这么多年来,洁世一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程度一向维持在巅峰水准。此时此刻,他也能感觉到那一丝丝不对劲。
他跑得比从前慢了。
这种慢并不是速度上的大幅降低,而是从起跑上就展露出来的“迟疑”。洁世一向来以敏捷和高深莫测的视界闻名,不需要停下反应,不需要犹豫,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最佳判断,然后鬼魅般闪现到所有人都不能预料的点位上。
他以前也受过伤,比这次更严重的也并非没有,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在起跑的那一瞬间会下意识迟疑,仿佛左膝的剧痛仍然残留在原处。
哪怕只有0.01秒,这种迟疑在顶级赛场上也足够致命。诺阿听了他的困惑,说这不是半月板和韧带的原因,洁世一,它们恢复得很好。
洁世一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和千切豹马一样,他陷入了自己的心魔。他的潜意识不愿意再回顾奔跑后跌倒的剧痛,或者说,不愿意回顾在起点处就失去W杯的事实,不愿意回顾胜者的高歌、队友的眼泪和观众的议论……洁一遍一遍重新起跑。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输给这种不必要的恐慌,就像千切所说的那样,他不会把后续的职业生涯拿来做赌注。
他的锻炼成效显著,德甲的球迷们惊喜地看到,负伤匿迹的以撒大帝终于重返赛场。没有人能看出他曾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他依旧是那个第一前锋,牵着拜仁的旌旗拿下一场又一场大胜。可恭喜他的那一通电话始终没打来,凯撒嗤笑他只是在毫无长进地吃老本,糸师凛批评他太过松散,诺阿皱着眉头说你还在多想,而蜂乐廻隔着两国的时差低声问他,说洁,你发现了吗,你跑得比以前慢了。
洁世一曾在职业生涯里帮助了那么多人重获新生,轮到自己时,他却陷入了茫然之中。他把那场W杯的影像下载下来逐帧看过去,敌我双方每一个人的动作都被他拆解分析,似乎从这些细枝末节里,他能像当年在蓝色监狱里的Z队一样,找到让自己突破心魔的全新方程式。
他对此几乎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他只能从W杯这场惨败里寻找到自己那份熟悉的、孤注一掷的勇气——而德甲和欧冠的每一场轻松的胜利,似乎都将他往心中那个理想的自我越推越远了。
直到蜂乐敲响他的门的那一刻,投影仪都仍将巨大的绿茵场投放在墙上。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他不希望蜂乐看到这场比赛,不希望蜂乐发现他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不希望他看到幽幽的冷光是如何照进了他的视界,看到以撒在光下无处遁形的茫然与困惑。
还好……还好蜂乐只是一个嗡嗡飞着的恶魔,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快乐的鱼。洁世一松了口气,正逢身边的蜂乐廻伸了个懒腰,恶魔翅膀的尖尖戳着他,像某种触角。
晴空万里,连绵的云彩呈现出一种很明亮的粉色,与之前的那个秋日别无二致。福利院的小路十分冷清,有个小孩骑在墙头摘花玩,看到他们差点摔下去,马上又坐稳了,惊喜地叫喊道:
“哇,是以撒!”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洁世一不明白自己今天都穿成外科医生了,为什么还能被一眼认出来,不是说德国人都对亚洲面孔脸盲吗?而身边的蜂乐早就笑嘻嘻地钻进人群里去了,洁腹诽完,刚好看见他捧着两碟蛋糕钻出来。
“今天有人过生日欸!”蜂乐给他一份,“据说他是院内足球队的队长哦,大家都在这里给他办庆生party!”
洁有一种预感——视线穿过蜂涌上来找他要签名的人群,他正对上了远处的一双蓝眼睛。威廉戴着一顶蠢蠢的生日帽,看他望过来了,还很腼腆地招一招手。
旁边蜂乐已经被孩子们围起来了,恶魔角都被揪得歪歪的,不过他似乎乐在其中。洁快步走过去,威廉也拨开人群走过来,他的步伐细看还是有些轻微的不平衡,但每一步都牢牢地踩在草地上。
两人站定,洁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只能挠挠头,问:“还不错?”
“你问的是哪样?”威廉歪头看他,“伤恢复得还不错,嗯,足球也不错。”
“在说什么?”蜂乐凑过来,把下巴搁到洁的肩膀上。他听不懂德语,也忘了带翻译耳机,只能和孩子们比划着交流。威廉果然没认出他,但是很明显,他喜欢这身恶魔打扮,当即就欢呼一声,说你是我的生日特使吗?
洁一头雾水,只能把话翻译给蜂乐听。不料蜂乐一点都没犹豫,大声说对哦!我是来实现你的生日愿望的~
后来洁才明白,这是最近流行的动漫里的词,意思是为生日主人公献上祝福的那种角色(他认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圣诞老人,对此蜂乐廻表示同意而二子一挥强烈反对)。但现在这两人不给他询问的机会,直接手拉手冲进人群里点蜡烛去了。洁世一摇摇头心说幼稚,其实作为运动员他也不能吃蛋糕,但今天他心情好,回去拉上蜂乐用两小时训练量补回来就可以——他端起蛋糕碟,然后发现蜂乐忘了给他拿叉子。
等他终于找到叉子吃完蛋糕,生日派对已经接近结束。威廉傻笑着坐在正中,今天他脸上的胎记也被精心画了装饰,看起来像一枚勋章。
他似乎走出了因为它被霸凌的阴霾。洁世一也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在他宣布自己的生日愿望时配合地鼓掌。
“我的幸运字母是W,所以我今天想再踢进一颗球,再看一次world ball!”威廉撑在蜂乐的肩头,“就像以撒那样!”
洁世一抬起头,一脸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成了焦点,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顶蠢蠢的生日帽被人们手手相传,最后扣到了自己的头上。
人群爆发出如潮的掌声,有人在用德语陶醉地唱生日歌,漫天纷纷扬扬的彩带雨落下,威廉整蛊成功般开怀大笑,身边靠着几个穿着球服的同龄孩子,似乎是他球队里的搭档。
而洁世一的搭档就站在彩带雨的正中,他的恶魔角都歪了,却仍圈起手向他大喊道:
“Happy Birthday,Isagi!”
那些媒体提起洁世一时,总会说他是个无与伦比的足球疯子。
锻炼,训练,比赛,复盘,然后再训练……他的生命里只有那个滴溜溜转的、黑白色的小东西,其他种种,都是这位利己主义者奔向胜利路途上的陪衬,不值得分出一丝一毫注意力。
所以他忘了自己的生日也是情理之中。不如说,他很久都不过生日了。那一天大概率会有一场激烈的比赛,或者被枯燥的专项练习占满——职业生涯实在是太短太短,洁世一珍惜着每一个能在球场上奔跑的日夜。
唯有收到如山高的粉丝信件、接到父母的跨洋来电时,洁世一才会后知后觉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一只小小的蜡烛,说又长了一岁哦,我离世界第一前锋的位置还有多远呢?
直到他真的称心如意地走到了这一步,洁世一的“生日”也是一个会被本人随时忘记的话题。周围的人都知道他的习惯,到那天也只会给他发点祝福语、送点伴手礼,或者像凯撒内斯那样嘴上损他几句,然后笑骂着约上一场练习……于是洁世一也逐渐记不清,自己上一次拥有这么一次盛大的生日派对,要追溯到多久之前的小时候了。
而此刻,他的“生日特使”正站在蜡烛的光下,像个小孩子那样对他笑,招手。
洁世一走过去,蜂乐廻也向他张开双臂。相拥的那一刻,他听到对方问:“许了个什么愿望?”
World Ball.
洁微笑着,他知道蜂乐猜得到他想说什么。
“我其实看到你了。”
热身时,威廉突然道。
洁闻言,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绿茵场已经被清空,许多人挤在场外,要看威廉满足心愿,从世界巨星以撒的手里拿下一球。而洁已经把外科医生的白大褂脱了下来,球服和钉鞋都是现成的,他友谊赛踢多了,适应得很快。
“W杯啊!”威廉说,“我们所有人都守着电视,都看到了你的那一粒进球!配合得实在太好了!”
洁停下动作。威廉还在滔滔不绝:“时机,准度,我都没看懂,你是怎么跑到那个位置上去的?简直像开了天眼的恶魔一样……”
洁无法向他解释什么是超越视界,就像他也不明白什么是恶魔的天眼。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威廉的头。这个孩子太像他了。不管是眼睛,天赋,还是那种无休止的好奇心……他要比洁更晚踏入这片绿茵场,洁却希望他能比自己走得更顺利一些。
蜂乐在更远处热身,他也摘掉了浑身的金属装饰和恶魔翅膀,普普通通的一件球服搭配上他浓郁的cosplay妆,靠他那双金色大眼睛撑着,倒也不显得突兀。
他也看到洁望过来了,一笑,比了个鬼脸。
Kick off.
这一次再也没有节目组的要求充当桎梏,两人都使出了作为顶级前锋的实力,球尚未触地,就被用脚背轻轻挑飞。
一场新雨过后,草地仍泛着湿意,鞋尖如刀划过时,会溅起一点小小的透明的水花。蜂乐就在这水花中起舞,足迹随着舞步蜿蜒,彰显着他瞬间爆发出的矫捷和平衡力。
洁也动了。他巧妙地将球往左一推,又一个急停、转身拉球,企图用速度优势甩开蜂乐。而蜂乐似乎预料到了他这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身,将球勾回脚下。绚丽灵活的步伐开始牵动洁的视线——这是蜂乐最擅长的盘带,来回高速反复磕球,牛尾巴抬球戏耍对手后,又跟上一个马赛回旋——
漂亮的变向!
如果是其他球员站在这,估计会真的被他就这么过掉了;但洁世一了解蜂乐,好比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轻轻拧动脚踝,整个人以惊人的平衡转体,重心下沉,紧紧咬上。
两人如同对撞的风暴,在球场的中心再度相遇。
全场的紧张气氛达到了顶点,洁世一的拼图早已启动,碎片纷乱里,蜂乐的一切动作似乎都进入了慢镜头:他看着他停球,转向,将球挑飞——滑落的汗珠与溅起的水花中,他们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颗飞起的足球身上。
“这里!”
有人一喊,突然从背后横插进了他们的交锋。是威廉,那个金发的男孩穿着略大的球服,从他的身边闪电般跑过。
那只半月板受过伤的膝盖牢牢支撑着他,伤痕随着奔跑时肌肉的绷紧而起伏,像是新生的血管。相同的伤口也卧在洁世一的左膝,那种刺痛与恐慌再次席卷上来,而威廉只是向前跑。
“你在犹豫什么?”
他听到威廉说。男孩不知道他为什么迟疑了那么一个瞬间,蓝色眼睛那么纯澈,就像十岁的自己站在面前,望过来。那时他还没有实现梦想,也还没有担起那么重的责任,以至于要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剖析与惩罚中,渐渐丢掉了踏上这片绿茵场的初心。
如果回到最开始,你还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吗?
他和蜂乐摔在一起。
没人能解释为什么这两位顶级前锋会同时失去平衡,也许是因为洁世一截球失误,也许是因为蜂乐重心不稳,或者干脆是因为草地太湿太滑了,他们就像两颗相撞的流星,直直坠落。
洁下面有蜂乐垫着,草地软和,对撞的力度也不算大,他甩甩头就爬起来,却被蜂乐摁住了手。狡黠的小恶魔、他的生日特使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勾出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W”,可能是他们错过的那个W杯,可能是洁世一那颗力挽狂澜的三连回天World ball,又或者是一切的最开始,蓝色监狱的第五栋Z队里,那个睡在地上的少年睁开眼,和他将将好对上了视线。
——与其朝弱者挥刀,不如向更强者发起挑战吧?
——我欣赏你!
于是他从地上爬起,接下那颗宣告死刑的球,直直奔向他的猎物。
去吧,洁!他说——而那是一道很漂亮的进球轨迹,是洁世一踏入蓝色监狱后,看到的第一颗Wonderstruck。
胜过更强者。而当你真的走到了世界的巅峰,所有人都比你更低更弱时,你真正要战胜的强者就只剩下一个。
不需要迟疑,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害怕。就像你当年,向我证明你可以做到时那样——
蜂乐抬起头,他的美瞳似乎又滑了下来,在脸上留下清凌凌一道水光。颤动的瞳孔里,洁世一看到同样的水光也滑过了自己的脸。
输掉W杯的不甘、遗憾甚至是悔恨……拜仁慕尼黑的王牌、日本国家队的队长以撒已然长大,他从来不在镜头面前暴露情绪,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人看穿了他的本质,凑到他面前说,从最开始,我就知道洁是个爱哭鬼!
——但是洁,如果你想要……
就露出来给我看吧。你的焦虑和痛苦,你的依赖与倾诉欲……我们会一起承担,一起分享,一起赢回来——就像最开始那样,对吗?
洁世一闭上眼。
真狡猾啊,蜂乐。明明已经接住过我一回了,还要这么努力地向我证明这些……世界第一的前锋,一定会轻易识破吧?拙劣的小恶魔,和他拙劣的把戏。
可是除了我,还有谁会心甘情愿中你的圈套呢?
远处威廉踢进一分,球网接住了这道梦想的延长线——Wonderstruck!人群欢呼道。
而他站起来,重新开始奔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