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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我爸十七岁
我是听着我爸妈的爱情故事长大的,虽然大多数时候是我妈单方面叙述。她陶醉不已地和我说高中时代他俩是多让人羡慕的一对,优雅高冷Bking和温柔贤淑大小姐,非常正统的AO恋,连信息素都无比合拍。虽然我个人是无法理解海水和火漆哪里合拍了,但从小我就不敢忤逆我妈的话,她说是就是吧。我很少听我爸讲以前的事,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能因为长期不开口,语速也越来越慢。他说一句的功夫够我说三句了,所以我也越来越不喜欢和他说话。九岁前我对我妈说的深信不疑,他俩就是命中注定的佳侣,唯一污点是生了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儿子。但没人规定一定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吧,何况我爸的名字已经叫海洋,够大了,到极限了,我这个江河湖泊怎堪与海洋争辉?当个小鱼小虾闲散一生就不错了。所以我也没去游泳,很普通地当普通高中生,成绩普通,业余爱好是很普通的打游戏看动漫。
扯远了,以上是前情提要。对我爸妈年轻时代的了解仅限于我妈描述的我,现在正处于人生重大转折中。是的,我穿越了,我来到了二十年前,他俩的高中时代,现在正坐在瓜瓜高中校门前一筹莫展。
起因是我装酷单手骑车,拐弯的时候没左右看,被迎面而来的电动车撞了。痛得要死我以为自己要无了,结果一觉醒来就来到这个鬼地方,还带着我身上仅有的财富——剩30%电的手机、校园卡、书包,内有为游泳课准备泳衣一套及毛巾、语数英生化五门课本、练习册四册,以及瓜瓜高中校服一套。瓜瓜高中也是我爸妈的母校,二十年过去校服样式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但我总感觉自己和二十年前的同龄人站在一起显得很奇怪。他们现实年龄都该当我叔叔阿姨了吧。我却得硬着头皮喊他们同学。
“同学,请问你认识覃海洋吗?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在终于认命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二十年后,本社恐壮起胆子询问从校门中出来的一个面善的女生。无论如何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二十年前的爸妈还是爸妈,虽然没想好见面该说什么,但我还是决定先找到突破点。至于为什么不问我妈的名字,大概是因为在她以往的叙事里我爸才是真正的校园风云人物。游泳队王牌,粉丝无数,和同为游泳队的徐嘉余叔叔并称为最性感男神。他们一个美名叫金蟾一个叫神鼋,虽然我也不理解鳖啊蛙啊这算什么夸人的称呼。
“你说的是游泳队的覃海洋吗?这个时间应该在游泳馆训练吧。”
我打着刚转学来人生地不熟的借口成功问到了游泳馆的位置,推开门闻见刺鼻的氯气,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亲切。小的时候我爸还没退役,我妈常带我去看他训练比赛,在我五岁的记忆里游泳池的味道是和麦当当一样美好的,因为无论输赢那之后他们都会带我去吃麦当当。
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爸,在泳池里劈波斩浪。和十六岁白斩鸡身材的我比起来,他肌肉已经和成年时一样大只了,像一头牛蛙奋勇向前。
游泳队里几乎都是alpha,这让出生开始就是beta的我有点不适。当了十六年宅男,和同龄人最常见相处方式是扣扣,我对这群充满人生赢家味道的现充alpha自带抵触,虽然我爸也是其中之一。但没关系,我一年和他说不了五句话。
大概是我盯着泳池看的样子很鬼祟,加上我一副和运动健儿格格不入的废柴样。泳队教练不出意外注意到了我,看到他的脸我差点脱口而出崔爷爷。他是我爸的教练,也是伯乐,现在每年春节年初二我们一家还会带厚礼去探望他。他和二十年后比年轻许多,白头发还没长出来,看起来也不是笑眯眯会摸我头夸我骙骙又长高了的慈祥老头。他现在横眉立目,气势汹汹,瞪着我的样子像要提溜起我的后脖颈,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是谁?游泳队训练场所,闲杂人等勿进。”
我回忆了下门口挂的闲人勿扰牌子,被我头也不回地遗忘了。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大脑飞速转动。
“我、我是新转来的,我想加入游泳队。”
崔爷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一脸嫌弃。我很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丢出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收敛了怒气,摆出慈眉善目的样子问我。
“叫什么名字?几班的?以前有游过泳吗?”
我回答他:
“我叫李之骙,之乎者也的之,马字边的骙。一年三班的,四种泳姿都会,但游得不好。想在崔教练您的指导下多多进步,争取闪耀校运会。”
除了姓氏以外,其他都是真的,小时候我妈坚信继承了我爸基因的我会在未来闪耀奥运赛场,走路还没走稳的我就这样水灵灵地被丢进了水里。但最后事实证明基因是不靠谱的,何况还有她稀释,世界冠军的儿子也只是比其他人好一点,能在洪水来临前不第一个淹死而已。
“你怎么知道我姓崔的?”
老头子眉头一皱,有点不相信我的说辞。我额头冒出几句冷汗,干巴巴地说因为早听闻贵校最厉害的教练叫崔登荣,自然而然想当然了。好在他没有继续和我掰扯,而是朝身后招招手,喊道: “雨霏,带这小子去短池看看成色。”
他喊话的对象从泳池里爬出来,在那之前还转头对第三道的我爸笑着说什么,水声太大我没听清。她穿着玫红镶嵌宝蓝色的泳衣,健康的运动员身材让看多了二次元前凸后翘美女的我感受到了震撼,纯粹的肉体之美,美到让人自惭形秽。她是个alpha,信息素味道仿佛初春的一场雨,闻起来让我感到舒服。
她跟我说她叫张雨霏,雨雪霏霏的雨霏,从崔爷爷的介绍里我知道她刚拿了青年大赛200蝶的金牌。我知道她几年后会拿到奥运会的金牌,成为全民偶像。她和我爸算是同期,但和我爸不算熟。起码比起逢年过节都会见到的汪叔叔徐叔叔,我对她的记忆寥寥无几。最深的一次是我爸的最后一届奥运会。她拿了100蝶的冠军,赛后我爸对气喘吁吁的她说了什么,她回了什么,她看着我说你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啊。我爸点点头,没有回话,她在媒体和教练组的簇拥下离开了。那天他趁我妈去逛街的档口带我去吃了麦当当,他看我吃,吃完告诉我不要和我妈说,又带我去到了比赛现场。后面的记忆除了这个招呼就是我爸笑着和一个志愿者打扮的中国小姐姐聊天,他们加了聊天方式,那个长头发的大姐姐抱着我亲了亲,说你儿子真可爱。她是个很好闻的Omega,但我闻着她身上柑橘的味道只感到恶心。最后也果不其然地吐了她一身,我爸跟她道歉说是因为我吃坏了肚子。
我直到九岁才明白吃坏肚子的真正原因是什么,那是四岁的我唯一能为我妈做的。
此时此刻,比记忆里年轻了许多岁的张雨霏在帮我做拉伸。她一脸正经地说下水前一定要做好热身运动,特别是训练量惨无人道的瓜瓜中学游泳队,如果不好好准备可能会在泳池里断气。说着她做了个怪脸,浓密的眉毛往下皱了皱,显得整张脸更生动活泼了。她不算标准意义的大美女,却整个人散发出让人舒服的氛围。我很喜欢她和我说话的方式,像是我们并非第一次见面,我也不是一个贸然打扰他们训练的闯入者。唯独对她我喊不出阿姨,我想可能是因为在我十六年的记忆里,她就从不是以阿姨的形态存在的。我记忆中的她要么是赛场上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英姿,要么是和我爸打招呼时淡淡的表情,还没等我礼貌一下就离开了。不然就是现在,和我一样的青春年少,时光的海洋里我隐隐觉得她是永远年轻的。
“雨霏,对这小子这么好是怕他第一天就逃跑吗?”
熟悉的声音,但我没听过的语调,甚至做梦也梦不见。我转头看见十七岁的我爸笑着和张雨霏讲话,脸上的表情是我和他生活了十六年也没见过的柔软。我真想掏出手机拍他这幅有点憨又有点讨好的样子,虽然不是酷炫狂霸拽的Bking但鲜活生动,像是沉睡千年的石佛睁开了眼睛。
张雨霏白了他一眼,回答道你咋不继续练了。
没你在没劲啊,我爸回答,也蹲下来掰我硬成钢板的脚。我被疼得诶呦诶呦,他却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越掰越起劲。
“很久没游了吧,僵硬成这样。”
我爸说,摸了把我不存在的腹肌,脸上露出和崔爷爷一样的嫌弃表情。
“你真的会游泳吗?加入泳队不会是为了追星吧?”
体育教育是高中教育的一环,瓜瓜高中历来秉持着这样的思想,即使是非专业人士甚至初学者也可以提出加入运动社团的申请,能不能坚持下来就两说了。虽然心知肚明面前的人不是二十年后的我爸,我还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我们不是父慈子孝的父子,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相互之间很客气而已。他不会随便骂我,从小到大我也没有被他打的记忆,但与之相对他也不轻易夸我,即使我没有特别值得夸耀的点。他对我的极限是在我小的时候肯给我点五份麦当当开心乐园餐,只为了集够全套的轻松熊。我们之间的纽带是我妈,她会强拉着我俩一起参加家庭活动,虽然结局往往是她一个人拍照发博写小作文,我俩作为背景板出现。我长得不像我爸,更像我姥爷,而且我是一个优质alpha和Omega配对生出来的beta,我想可能也有这个原因我爸对我并不太亲昵。
“追谁啊?难道是追我们的覃—海—洋—大—冠—军吗?”
张雨霏故意拖长了语调,在她的调侃下我爸的耳朵仿佛在一瞬间变红了。如果不是因为我被他“蹂躏”地身体倒翻,我也不会注意到他的耳朵。
“废话,谁是我们这的大众偶像。”
大众偶像呵呵一笑,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们聊天的时候其他人仿佛不存在,有一种奇妙的磁场萦绕周围。同为alpha,他俩的信息素并不争锋相对,而像是两种味道缠绕在一起。我莫名很喜欢这种味道,包括置身事外的感觉。过惯了我爸我妈拗着气相处的生活,我在二十年前的现在有了种长舒一口气的轻松感,甚至还能装模作样地问什么大众偶像。
我爸重重拍了下我的后脑勺,有些恶狠狠地说你别想了。
“游泳队内禁止谈恋爱。”
我爸说,转过身继续他的训练了。他好像只是间隙无聊来骚扰一下我们,事后以我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逃遁。难道只是为了对我说出这禁令吗?我忍不住想,看一旁的张雨霏还是笑意盈盈。
“你别理他,他游多了脑子有点不正常。”
我又开始想他俩后来怎么就变得那么不熟了。我问:
“脑子进水了?”
“我可没这么说。快,进池子吧,我帮你掐秒表,你想先测哪个?”
最后证明我也确实只是比一般人游得好一点的水平,毫无意外进了二军。身边是其他和我水平差不多的人,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就被通知社团活动时间结束了。
接下来又是另一个大问题,夕阳西下,我因为游了好几百米而饥肠辘辘。手机没电了用不了支付宝,而我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电子支付,最重要的是,我无家可归,像幽灵一样在校园游荡。
张雨霏“捡”到了我,和我爸一起。
“你不是今天那个新人吗?名字很生僻那个。”
头发还湿漉漉的张雨霏站在路灯下,指着我和旁边的人说话。一旁比她高半个头的我爸点点头,思索片刻,慢慢腾腾但言之凿凿:
“叫李之马的。是吧?”
是你妈。我心里骂道,但突然想到这样在骂奶奶,遂作罢。我又奇怪起来他作为文盲怎么会给我起这种十个人里九个叫不出来的名字,我妈还念念不忘是他在我还没出生前就想好的。如果是女孩就叫之华,男孩就叫之骙,棣棠花和良骏,寓意美好的祝福。时至今日我对着我爸文盲般的十七岁,实在无法信是他起的名字。
“我叫李之骙,谢谢你记得我,海洋哥。”
我阴阳怪气,我爸一头雾水。他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客套着说哪里哪里。他身边的张雨霏莞尔一笑,感叹果然是泳池水泡久了。
他俩确实是泡的最久的人,社团活动时间已经结束快四十分钟了,在游泳馆门口打转的我才遇到刚出来的他俩。我猜如果不是校工赶人,他俩可能现在还在池子里。
我可以在其他方面诋毁我爸无数遍,却不能诋毁他的成绩和努力。我妈说他是全世界训练最刻苦的人,虽然我妈这种信口开河的家伙说话要打对折,但唯独这点我深信不疑。穿越回他少年时代的我更加坚信了这点,只不过在真理后面加了个之一。我爸是全世界训练最刻苦的人之一,另一个是张雨霏。他俩肩并肩谈笑着走出游泳馆时,我莫名其妙幻视了一些电影画面,比如《蓝色大门》,比如《水男孩》,比如《九降风》,年轻时代的我爸是这样年轻,我突然理解了我妈为什么会爱他爱得无法自拔,甚至用语言装点一切不堪。因为十七岁的他确确实实有那样的力量,像是能装载一整片星河的海洋。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又一次看到他的泳池里的英姿才会这样想。很显然,当他说出他现在就要去约会,不能和我俩一起吃饭的那刻,他又变回了我眼中黯淡无光的石像。张雨霏拖长了声音说了声哦,听不出其中的情绪。是3班那个吗?张雨霏问,我爸摇摇头。
“校董的女儿,上次颁奖仪式你应该见过。”
我眼皮跳了跳,幸好沉浸在谈话里的二人没注意到我倏然变化的表情。张雨霏用力拍了拍覃海洋的肩膀,像是岳母嘱托精忠报国的儿子一样义正言辞地说:
“好好表现,别再犯贱,我们下学期的经费靠你了。”
“你要我出卖色相?”
“有人看上你就不错了。”
张雨霏上下打量了我爸一眼,做出鄙夷的表情。我有些幸灾乐祸,被我妈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的竟然也有今天。我突然庆幸起我穿越回二十年前,能看我爸这个b王吃瘪的样子,比他和我相处的十六年鲜活万倍。面对这样的我爸,我迟来地感受到亲切。如果是十七岁的他,我想我会和他成为好朋友,聊聊听的歌、看的电影,但三十七岁的我爸,我明天早上甚至不会和他打招呼。只是在他生日那天,我会跟他说生日快乐,而他回,谢谢你,儿子。
我们只是这样的关系。
我有些好奇他和我妈的约会,按他所说是第一次,但跃跃欲试的我还没动作就被察觉到的张雨霏摁住了。她力气真大,把我手臂都捏出了青紫,我看她笑眯眯和我爸挥手告别,但捏我的力道却越来越大了。我爸走远我嘶了一声,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松了手,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
“为了表达歉意这顿我请。”
张雨霏说,明明才认识一下午,她对我有种莫名其妙的熟稔感。可能是她性格所致,她是个直白坦率的人,和她相处所有人都感到轻松。当她对我说不知为何看到我第一眼就觉得亲切时,我也直率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气场相投吧。
她和我爸也肉眼可见的合拍,至于为何后面二十年关系愈发生疏,我猜想是我妈的原因。她是个爱呷醋的女人,而且她行动力很强。这两样加在一起,让她像是环绕在我爸周身的台风,而我爸是台风眼。她对旁人肆虐吹刮,我爸却总能安然无恙躲过一劫,并且继续犯贱。
我能感觉到我爸是有点喜欢张雨霏的,不仅仅是父子默契,更是同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在十七岁的男孩面对喜欢的女生时,往往会明显到连外在都有所改变。他和张雨霏说话语速要提升了半个点,动作也加了3%的敏捷,而情绪的赋值是更加明显的,会不知不觉中被吊成翘嘴。但来自二十年后的我心知肚明这段感情也就停留在了好感,游泳队内是不许谈恋爱的。
我爸十七岁时喜欢的对象,让我有种窥探隐私的快感。在吃螺蛳粉的间隙我认真观察,仿佛想透过她了解更多的我爸。张雨霏被辣得嘶气,抽出纸巾擤鼻涕,脸因为辣椒红彤彤的,发现我在看她,她用筷子点了我一下说吃你的。我觉得她确实有点可爱。这是置身事外者的客观评价,如果我和她一个年纪八成也会喜欢她。
但她按年纪算可以做我的妈妈,我只能在跨越二十年但短暂停驻的时光隧道里,替我爸感到一瞬的惋惜。我妈是个很好的妈妈,虽然啰嗦易怒情绪不稳,但对家人很好。她给予我爸极大的情绪价值,有时甚至太大了,大到我爸无法无天地人渣起来。但总体而言我不觉得她和我爸在一起是她占了什么大便宜,但她始终是一个充满缺点的平凡女人。和我还有我爸一样。
拿张雨霏和她对比很不公平,我没有和张雨霏朝夕相处十六年到相看两厌,张雨霏也没有心狠手辣到把三岁的我丢进游泳池,并在教练跟她说你家孩子并不适合走职业时耷拉着脸,看我的眼光都有几丝怨恚。我妈致力于在我身上找到另一个我爸,一个听话的、顺从的、不会忤逆她的我爸,以上几点我都能做到,我唯独做不到的是当世界冠军,但这恰巧是她最看重的一点。
大概是被困在这莫名其妙的时间线——我爸妈初次约会的夜晚——我鬼使神差问张雨霏:
“如果你有小孩,你会让ta游泳吗?”
张雨霏抿着筷子头,困惑地瞥了我一眼。她思索了一分钟,很诚恳地回答:
“看ta喜不喜欢吧,不喜欢就算了。”
“如果ta很有天赋,有天赋到放弃是暴殄天物的话呢?”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眸色微暗。良久,她冲我笑了笑。
“天赋会让ta选择正确的道路,那也是天赋的一部分。喜欢只能支撑你暂时驻足,但天赋和责任一样,是指引你前进的航向。”
张雨霏说话很有哲理,我被水浸泡了一下午的脑子无法完全理解她的意思。我只能点点头,浑浑噩噩附和道喜欢和责任确实是不一样的。就像我爸每个月都可以喜欢不同的美女,但他还是会每晚回家陪我妈散步。
在我没察觉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张雨霏惊愕又怜悯的看着我。然后说,但他们还是在一起。我听不出这是不是反问,但我倏而回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采访,张雨霏幼年失怙,但依然坚强乐观。那时候的我还沉浸在家庭美满的幻梦里,对她除了钦佩还有怜悯,一如她此时看我的表情,像是我问题家庭出来的问题儿童,对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掏心掏肺。
但我觉得和她很熟悉,吃完饭出来走在路上时她会下意识走在路的外侧。即使她是女孩,即使她只比我高一点点,但她还是下意识充当起我监护人一类的角色。在电动车开来时把我往安全的地方推。路灯的光很温柔,我看她娴静的侧脸,一瞬间的惋惜延长至永恒。我忽然痛恨起我爸是个直到快四十岁也没改变内在的人,痛恨起游泳队内不能谈恋爱的规定,他们像是永生永世隔着一条泳道相守相望,最后是相忘。我痛恨游泳是孤独的运动,无法像羽毛球或乒乓球双打那样,一转身就是你的呼吸。对于游泳来说,呼吸的泡沫消失在水里,就像剔透无暇的青春感情,向上翻腾,到最高处,消失不见。
张雨霏不会是我的妈妈,我爸依然是我爸。又走到校门口的刹那我和张雨霏吃惊地发觉我爸也在那里。
张雨霏看了眼手表,表情惊愕。
“你约会结束了?”
“结束了。”
“好快啊。我们也才刚吃完饭。”
“因为今天训练有个环节不太清楚,想问问你。我猜你们是去西门那家店了,就想着在这等你们,果然等到了。”
他故作不经意地说,像是一切并非他精心安排的巧合。他的计谋得逞了,张雨霏哀嚎一声骂道你这个卷王,但还是挽起袖子要和他一起回游泳馆。我说我想一起,我爸顿时露出你找死啊的表情,但他语速太慢了,还没等反驳的话说出口就被张雨霏打断。大大咧咧的女孩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呀好呀你刚好帮我们抓动作标准不标准。
但刚吃完饭是不能训练的,为了消食我们三个人诡异地沿着校道转圈。二十年前也有偷偷谈恋爱的中学生,在路旁小树林发出嘁嘁喳喳的响动,让这夜晚显得有些暧昧。但张雨霏表情很坦荡,像是划水时劈开了两边的水花,露出中间纯粹的蓝。她不觉得大晚上和两个同龄男生散步是奇怪的事情,这让我也心态安定。我偷偷观察我爸,发现他的视线一直在张雨霏身上,即使我和他讲话也只是敷衍几句,眼神却时刻不离。我在心里叹气,腹诽早知明日何必今日。
他时常慢半拍,或许连喜欢也是,等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但我印象里并没有听过张雨霏结婚的消息,二十年后的今天她当了国家队的教练,继续为游泳事业发光发热。优秀的女性不需要婚姻也能凸显自己的价值,沉溺于婚姻的战争是将自己拉入无法脱身的泥淖。我想我妈或许懂得这一点,但她依然乐此不疲。
我有时觉得她爱的并不是我爸,而是倒映在我爸古井无波眼神里的歇斯底里的自己。她爱自己爱人时撕心裂肺的样子,即使会两败俱伤,也甘之如饴。我搞不懂她沉醉于此的原因,我想正常的女孩会是像张雨霏一样,在听到我说的我爸妈的故事时表现出鄙夷。她的父亲即使早逝也依然是个好父亲,这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你没法用一个完美的逝者形象来构筑现实的爱人。记忆会进行美化,但生活会将滤镜磋磨得支离破碎。小时候我爸在我心里有多完美,现在他在我眼里就有多混蛋,当九岁那年我想偷玩我爸的手机,却看到他和除了我妈以外的另一个女人调情时,他在我眼里就轰然倒塌。
在穿越到这里的前一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来到我的房间,欲言又止,面有难色,最终问我:
“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不是的,我只是对你很好奇,好奇你为什么可以活成这种伤害别人又置身事外的模样。”像是理直气壮在做坏事,在别人问责时却不动声色,回答我不是给你送了礼物吗。
我看过无数次发疯的我妈和他吵架,隔三差五,不知疲倦,我妈捶打他胸口的时候他像是岿然不动的石像。没有感情,死水一潭,你以为的泪水其实是雨打湿在他面颊。我从厌恶他变成害怕他,最后又变成好奇。
我担心自己变得和他一样,但当看到他十七岁的样子时,我发现他其实和我一样。
昨天晚上,三十七岁的我爸对十六岁的我说的最后的话是:
“我也曾经十七岁过,但人是会变的。”
我突然明白了我来到这的道理,即使他记错了我的岁数。我来到他十七岁的时候,看着十七岁的他像是活人一样说话微笑,有着富足的感情和充盈的灵魂。他的眼睛不像二十年后那样会敷衍着骗人,闪躲着真相,十七岁的它们分外诚实,从始至终追随着自己喜欢的女生。
我回忆起四岁时他带我去看奥运100蝶的决赛,当冠军游到终点时他在众声喧哗里轻轻勾起了嘴角,然后又像是怕人发现般别过头去。我那时不懂得那笑的意义,就像我不懂张雨霏对我说的天赋和喜欢的区别。
但他俩不约而同一跃而下,将夜晚的泳池搅弄得一池水花时,我同时明白了两者的意思。
不是我被困在了覃海洋的十七岁,而是他将自己困在了这个地方。今天过后的他会和家境优渥、宜室宜家的Omega谈恋爱,然后成家生子,即使莺莺燕燕不断,但他已经每晚都陪妻子散步了。十七岁的覃海洋是跟在张雨霏身后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用眼神勾住她的马尾辫发尾,路灯下女孩甩着手,跟他说游泳的事情,他小声而缓慢地附和。
他好像心知肚明他们的关系是停留在泳池而已,所以谨小慎微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或许他心底也明白自己是个配不上喜欢的女生的人渣,并且越往后胜率越低,他甚至连追求的姿态都摆不出来。在起跑线,他宣告投降。
我懂得我爸不是喜欢张雨霏,那并不是如我所知高中男生的喜欢。他是天赋使命地爱着一个极优秀的女孩,用自己唯一的真心珍而重之护佑。既然不合格的自己无法给予对方幸福,不如退而求其次永做第三泳道的对手。
我爸的真心被落在了十七岁,我被电动车撞飞就是为了见证这一点。现在的他老了,我妈也老了,曾经的才子佳人变成疲惫怨侣。唯独他脑海里的张雨霏,停留在美丽动人的年岁,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带给他下半生延绵不绝的潮湿。
我爸的故事到底就算完结了,穿越到此作为访客的我误打误撞知晓了他的秘密。我想从此之后我应该一年至少可以和他多说几句话了,我妈想必也对这个结局十分满意。
但我还是需要回去的方法,盯着两个人暗自较劲的泳池我忍不住提醒时间已经不早了。最后,熬不住的张雨霏率先起身换衫。十七岁的我爸像是赢了奥运决赛一样笑得一脸臭屁,我没见过他这种笑容,有些可惜手机没电了。
抱着张雨霏的包蹲在游泳馆门口,我被蚊子叮了一腿的包。
男生冲澡换衫会更快一点,但我爸是个有名的慢性子。是张雨霏甩着湿淋淋的头发先出门和我打招呼,她帮我喷放在包里的驱蚊水。
“游泳很辛苦吧,特别是要拿冠军那得付出更多的心血。”
我有点尴尬,我开始没话找话。张雨霏看着我点了点头。
“但有覃海洋和我一起卷,感觉好了不少。我是需要别人带动的那种人。”
“小心别爱上他,我听我们班同学说,他私底下很花心的。”
我觉得我在犯贱,我心里清楚张雨霏应该比我更知道这朝夕相处的队友的德性,我有背地里说人坏话的恶习。张雨霏眨眨眼,勾起了嘴角。
“但他现在才十七岁,人是会变的。”
我无法回答她的话了。我呆呆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和终于出来的我爸推推搡搡,相处起来像是兄弟,却比兄弟多一层亲昵。最后的记忆,是张雨霏跟我说,她的名字来自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最有名的两句,我还没反应过来十七岁的、疑似文盲的我爸就装模作样地从标题开始念。当他念到“驾彼四牡,四牡骙骙。”的时候,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是你的骙诶,张雨霏说,我点点头,还没回答就从自己的床上醒来了。安然无恙,普普通通的十六岁,除了知晓另一个秘密。——当他给还没出生的孩子起名时,他刻意跳过最出名的两句,只是为了和她的名字写在同一首诗里。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莫知我哀。
我推开门,我和二十年后的我爸面对面,他在看报纸,听见我开门的动静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头颅低垂,像过去很多年一样。
但这次,我和他说了早安。他常年不动如山的石面露出一丝裂缝。
我记起在奥运会决赛他对张雨霏说的话了,他说雨霏你真是了不起,有天赋又努力。
而张雨霏对他的客套和恭维,是云淡风轻的一句。
“因为光靠喜欢是不够的。”
然后她说你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啊,像是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当爸爸的那刻。
无论哪刻都离十七岁很遥远了。在十六岁的某个早上,我和三十七岁的我爸说,其实她不喜欢游泳。
这是我重回他十七岁所知道的,最后一个秘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