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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雲雀當時並不在場。
那時他遠在幾乎要記不得地名的小城市,去收拾一個潛伏躲藏已久的叛徒。他還記得足下的長草被輕輕踩過後又強韌地彈起,露水濕了他的褲管,模糊地一片黑褐色。沒有刻意壓低步音,雲雀死神一樣安靜緩慢,從容地接近那棟爬著古老藤蔓的漂亮磚房。然後一片死寂之中有鈴聲突兀地響起,他停下腳步愣了半晌,掏出口袋裡活物一樣亂震的手機。
磚房的大門被猛然推開,一個頗有歲數的男人衝出來四處張望,看見雲雀以後,整個人戰震一下,臉色死白。卻沒逃。雲雀頗具興味地看著他,手機握在掌心裡悶著聲音,悶著震動沒接,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他凝視男人抬臂,手裡握著把純黑色的,加了滅音管的手槍。雲雀瞇眼,感覺頸部胸腔脈搏加壓,他垂在腿邊的手掌包著幾個稜角分明的方塊。
「對不起。」
那不能算是巨響,爆裂悶響只是在清晨的靜謐空氣裡迴響漫長時間。雲雀看著男人倒下,蒼白臉孔沾著碎肉破骨不成形,身軀破麻布袋一樣重重墜地,後濺的鮮血在藤蔓之間開了片片細霧紅花。
那是要託付給誰的歉意。
手裡的震動不知何時已經停下,有如生命衰竭。雲雀不用看都知道小小的外螢幕上閃動著再熟悉不過的名字,一通未接來電。
他不知道的是,他當時並不在場。
很久以後,雲雀曾經不能停止的這麼想過。有時候只是小小的分歧點,當自己走錯了路,當自己認為自己走錯了路,無限個如果因應而生。如果他沒出生,如果他沒碰見他,如果他沒待在他身邊,如果當時他在那裡。如果自己接了那通電話。事情會不會有所改變
山本武就躺在那裡,沒再起身過。
有人走過來要和他說話,雲雀低著頭沒聽見聲音。眨著眼覺得可笑卻沒有笑。
他不知道在腦袋裡面模擬了幾次這樣的情況發生。沒有看見也能想像那幅景象,他彷彿望著一切的一切在眼前上演,只是無力碰觸阻擋。他能看見他修長的手指按著撥號鍵,可能帶點顫抖,只是可能。雲雀其實不太能想像那個人無力抵抗事物的模樣,他總笑得那樣自由自在。耳朵貼著聽筒,撥接聲一響一響吻合著仍在跳動的心音。
雲雀開始覺得頭痛,他按壓額際,那人的臉在視線裡不斷不斷放大,蒼白得眼熟。
他想起那個飲彈的男人,當時是不是那樣生命同步,手機響了又停,他間接地看著山本武死去。
雲雀的生活開始一成不變。
他固定在八點半起床,梳洗更衣,然後不吃東西就抓起車鑰匙下樓。沒有改變,就連從左腳先踏出門框外的動作都沒有絲毫改變。駕著車,他每天都到同一個地方去,那個他永遠沒能記起名字的小城市,小城郊。安靜地踩著碎石子路,日日枯黃翠綠的長草,露水沾濕了長褲布料。雲雀眼裡始終只望著爬滿古老藤蔓的磚房,缺乏照料已經失去人氣,一派荒涼。藤蔓上的血跡仍在,令人不快的黑褐色透露時光推移,汗濕的掌裡握著安靜的手機,腦裡空氣裡沒有一絲聲響,他總是不明白自己為何緊張。
那一定是誰的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錯。
也許是雲雀自己。
那天他趕著出門,沒吃山本準備的早餐。漂亮的太陽蛋,沙拉和烤得酥脆的吐司。他一邊送雲雀到門口,一邊還叨念著至少帶點東西路上吃。
「雲雀,你真是自虐。」
他記得山本這麼說了,笑得很為難。他知道自己自虐,可是找不到立足點穩定地停下來。做任何事都是在省視過往,他跑也是走也是睡也是,滿腦子的焦躁,像什麼事該做還沒做。哪裡錯了哪裡錯了,日復一日。如同手機一天沒再響過,雲雀的時間就此停駐。
然後某一天他碰到了澤田綱吉。就在那棟小磚屋前,他早自己一步形單影隻地站在那裡,就像雲雀一樣。雲雀沒叫他,只走到身後不遠處停了下來。他知道澤田綱吉會曉得他來了,兩人久久沒有說話。
「葬禮,你沒有來呢。」
那個人背著自己站,只微微低著臉側首過來,於是雲雀看見他重得再難以完整挑開的棕色眼睛。
「我帶了墓園地址過來。」
雲雀低聲拒絕了,「我知道在哪裡。」
「去過了嗎?」
然後雲雀笑了。
為什麼去。
他只是笑,沒有把話說出口。
澤田綱吉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把頭轉回去。雲雀看得出他想離開可是找不到機會,有點不知所措地絞著手指,鞋尖踢開地面泥土。每天的習慣被打斷,他不滿地有意讓澤田綱吉受點罪,所以什麼也沒說。
「雲雀學長,」十年如一日的稱呼讓雲雀抬頭。「他不會希望你這樣。」
帶點俗氣的話語讓聽的、講的人都一臉神色難解。
「你怎麼知道?」
雲雀的聲音沉得帶點攻擊性,澤田綱吉轉身。
「我不知道,」他有點結巴,正確地說,是哽咽。「但是最後一通撥出去的電話是你的號碼。」
請你告訴我他說了什麼。
意識恍惚過去,雲雀聽見澤田綱吉渴求地說。可是雲雀沒辦法回應他的企求,誰都沒辦法。他無意識地把掌裡的手機緩慢地收回內袋裡,轉身離開。身後澤田綱吉往前跑了幾步,要追上來,雲雀想自己可能得動手打他,但腳步聲突然在原地停住了。
「對不起。」
他聽見澤田綱吉在有點距離外喊出聲音。然後是數不清的對不起,就像停不住的如果。
雲雀腳步不快不慢地遠遠離開。
他其實覺得羨慕覺得忌妒,他們都有個可以道歉的對象。雲雀該向誰,該向哪裡道歉。
好年輕的山本武在用力揮手,用力到幾乎全身都在擺動。他老是這樣,拚命得好笑可是終究沒人會笑。於是雲雀決定朝他走過去,他覺得自己應該有些想要講的話。
「雲雀,今天是什麼日子呢?」
一聽就明白,那是早就知道答案的得意洋洋問題。雲雀卻困惑地皺起眉頭,他不記得有這樣的一段動作與對話。
這難道不是回憶嗎?
山本見他沒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是情人節喔小雲雀,情人節。」
他笑得就像過去,像現在像未來,雲雀看到總是要跟著笑的。
為什麼他想哭呢。
「那又怎麼樣了。」
山本沒注意到雲雀的聲音帶著涼涼濕意,像兩個世界只是偶然接軌。
「吶,雲雀,你喜歡我嗎?」
雲雀不安穩地驚醒過來,牆上的鐘正指著八點三十分。他很快坐起來,渾身重得像只有意識起,身軀體還留在床上,他轉頭看著空蕩蕩的另一側。小小的黑色方體映入眼簾,雲雀想也沒想的就一把抓起來。
只有那天早上,山本武死去以後的第二十五天,雲雀打破了一切的慣有,撥了一通電話。
他知道屋裡會有音樂響起,那是不懂音樂的山本難得喜歡的鋼琴曲,水流一樣的前奏後漸重的強音,很有點懾人心魄意味,每次手機響起山本聽著都笑得很愉快。但雲雀只是聽著撥接音迴響,他感受著那個人在最後一刻感受到的孤獨。無人接聽。遠處的桌上,每天被充飽電的手機閃動著一通未接來電,雲雀在優雅的女音為他轉接到語音信箱前掛斷了。
他低頭,螢幕的正上方浮著一個小小的,雲雀這麼久以來因為從未翻開手機所以沒有注意到的符號。
一個小小的信封標誌。
有沒有那麼一天他能夠回應澤田綱吉。雲雀緩緩地操作手機,打開了那封簡訊。
有沒有那麼一天兩個世界能夠重新接軌。
雲雀看見了不溫不冷的幾個字:您有一則語音留言。
什麼時候時序已經轉入初秋。
雲雀隨手把大衣放在塊巨岩上,順著浪濤拍打上岸的頻率一步一步走上沙灘。秋天的深夜,沒人會在這種時候到海邊吹風受罪。沙粒在皮鞋底滾動扎腳,海風還是太冷地重重翻開他的衣角,雲雀知道自己和這裡格格不入。
可是他卻能看見山本武
海風吹起他鬆垮的衣領和亂繫的領帶,手插在口袋裡,臂上垂掛外衣。他回頭對雲雀說,他喜歡這裡。
雲雀走得太近了,褲腳已經泡進水裡卻沒有停下腳步。突然地鞋下一滑,他坐倒在淺灘邊,被海浪打得一身濕。他聽見山本在笑,重重的浪像他的手,一拉一扯要把自己推上沙岸。雲雀倔強地不肯起身,順勢倒下躺在白浪拍打的淺灘上。手機遠遠放在岩上的外套裡,他終究還是沒能刪去那道留言。
很短很短的留言。
他聽見山本笑著說,對不起。
只此而已。
那是要託付給誰的歉意。
他不曾再去過那個小城市小磚房,山本武的墓地也一次沒有去過。那裡除了不比雪溫暖多少的碑石以外還有什麼。毫無過去的,雲雀記憶中最可怕的地方。然後他想起山本常問自己,那總是在浴血混戰以後,或者他們彼此都出了個久久沒能見面,漫長任務後的提問。帶著點欽佩欣羨和難受,山本的聲音很溫柔。
他說:「雲雀,你都不會害怕嗎?」
雲雀一直都忘了回答他,他什麼也不怕。
不怕死,不怕痛,也不怕孤獨。因為他還沒有死,不覺得痛,也不再孤獨。
他知道山本武聽見又要笑,他老是在笑。
孤獨的時候笑,痛的時候笑,連死去的時候都在笑。
那像什麼煉火冰凍過的銳針刺進心裡骨髓裡。燙得炙心冰得凍骨,痛得人張不開眼。雲雀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痛,孤獨,與死亡。
臥在沙灘上,浪在漲,可是他動也沒動。做任何事都是在省視過往,他跑也是走也是睡也是,滿腦子的焦躁,像什麼事該做還沒做。
「吶,雲雀,你喜歡我嗎?」
一聽就明白,那是早就知道答案的得意洋洋問題。
海水浸濕了他全身衣服,打濕了他的臉。於是雲雀終於明白自己什麼事情還沒有做。
雖然你始終都知道。但是如果我告訴你我喜歡你,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你。比喜歡什麼都更喜歡。跨越一切的不可能,你能不能笑著醒過來。
於是他終於明白自己什麼事情該做還沒有做。
蜷在濕黏的海沙之中,雲雀放聲大哭。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