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王昶的高铁大概晚上七点到广州东站，梁伟铿六点半左右到的。一看手机，全是梁妈妈发来的语音消息：
「铿仔，接到昶昶未啊？（铿仔，接到昶昶了吗？）」
「佢租到屋之前先去你度住几日先。（他租到房子之前先在你那里住一段时间。）」
「其实你地两个可以一起住噶，不过勒就体你自己啦！（其实你们两个一起住也可以啊，不过还是看你自己哦！）」
梁伟铿回：「佢仲有半个钟先到，我已经到东站啦。（他还有半个小时才到，我在东站了。）」
关于住多久这个问题，则没有细说。
梁伟铿停好车，坐电梯到三号口。广州东站永远人山人海，其实接人的时候最好约在一个更具体的位置，不然容易找不到。
但是他没和王昶联系，连车号都是梁妈妈发过来的。就抱着这种爱咋咋地的心态，等到了七点多。
到点了，这趟班次的乘客从三号口蜂拥而出。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梁伟铿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王昶，人长得出挑确实没办法。
王昶目光搜寻了一下，远远和他对上了眼神，加快脚步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哟，肥仔！”王昶笑着，抬手揉了揉梁伟铿乱翘的头发，“你现在这么瘦了哦。”
梁伟铿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拂下去：“走吧。”
梁伟铿的表现不仅不热情，甚至透出些淡漠。但王昶假装看不出来，坐上副驾一路（单方面）热聊。
“广州东站这么大，在里面很容易迷路吧。”
“阿铿，你吃晚饭了吗？我还没吃。”
“如果你没吃，我请你吃吧。如果你吃了，就陪我再吃一顿？”
“我看到说广东虫子特别多，你怕虫子从小到大怎么在这儿存活的。”
“对了，你家附近有商超吗？我懒得拎行李，很多东西都没带，要去买一下。”
“这几个路口好堵啊，平时也这么堵吗？”
梁伟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是：“你准备住几天？”
六个字。
王昶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来了一句：“好无情啊梁伟铿，还没住下就想赶我走。”
“主要是我那儿离你学校很远，你上学也不方便。”梁伟铿这话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是吗？铿铿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贴心啊。”王昶盘手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然后话锋一转，“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梁伟铿，22岁，两个月前刚大学毕业。老广收租少爷在本地大厂找了个工作，新车新房，顺风顺水，好不惬意。
几天前，梁妈妈打电话说王昶要来广州读研，学校不给专硕提供宿舍，所以想在你那儿先借住一段时间，等租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王昶是谁呢，王昶是梁伟铿的高二同桌。
那年梁爸爸在宁波有项目，梁伟铿跟着到宁波念了一年高中，当时和王家住对门。虽然他和王昶早就不联系了，但梁妈妈和王妈妈感情一直不错，想必这次就是受王妈妈所托。
这顿接风宴吃得并不隆重，梁伟铿在小区附近找了一家家常菜馆。席间又收到梁妈妈的消息，要他照顾好王昶，多尽地主之谊。梁伟铿回，哎，知道了，我俩吃饭呢。
从见面开始，梁伟铿都没怎么认真看王昶。这下面对面坐着，再眼神逃避反而显得心里有鬼。王昶的脸其实变化不大，只是身材完全从少年拔节成了男人，像只矫捷的豹。梁伟铿想了想，对比之下，自己这些年好像从中号捏捏成长为了大号捏捏……王昶的发型和以前差不多，但是梁伟铿觉得他还是最简单的黑发更好看一点吧。
说他俩有五年没见倒也不太确切。比如上个月，梁妈妈尝试做白蟹炒年糕，特意打了个视频电话向王妈妈取经，聊完做饭聊儿子，一个说在家呢过几天要上班了，一个说在家呢马上要去读研了，完了叫他俩入镜打招呼。梁伟铿冲着手机挥了挥手，其实眼神飘忽根本就没往屏幕上看。倒是王昶叫他一声“阿铿”，说你瘦了。
和什么过不去都别和吃饭过不去，梁伟铿虽然心里思绪万千，但也不忘吃好喝好。吃完饭以后，他掏出手机，把王昶从黑名单里解除，给他发了一串六位数字：“这我家门密码。”
王昶也划开屏幕看，顿了几秒后，来了一句：“这是什么日期吧？平安夜？圣诞节？”
梁伟铿嗯了一声，淡淡道：“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纪念日。”
王昶笑了：“高三就在一起了啊？那都快五年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快了。”梁伟铿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句，王昶又开始犯贱：“诶，那我们一会儿不会要住你婚房吧，那多不合适啊。”
“不合适我给你找个酒店住。”梁伟铿顺着他的话讲。
“吃完我们回去吧。”王昶就急着转开话题了。
这间当然不是梁伟铿的婚房，是个很时髦的小单间，只有一个卧室。
“我一个人住客厅啊？”王昶坐在未来一段时间的要当成床的沙发上，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
“那你睡卧室，我睡客厅也行。”梁伟铿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
王昶就笑笑，说算了。
梁伟铿洗完澡早早回卧室关上了门。在微信置顶里点开一个已经有十天没有联系过的头像。
「佳佳，我们明天再聊一下好吗？」梁伟铿骗王昶自己快结婚了，事实上和前女友分分合合拉拉扯扯已经三个月有余。
女生说可以，梁伟铿本来想回：「好，那下班我过去接你。」
打字打到一半，刚被解除黑名单的王昶的消息弹出来：「阿铿这么早就睡了吗？晚安。」
梁伟铿心里一慌，手一抖，打了一半的消息发了出去，只好撤回重发。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王昶的「晚安」。
不管王昶此行有什么目的，梁伟铿都只希望他能快点搬走。
02
第二天是工作日，梁伟铿要上班，王昶要去学校报到。
梁伟铿早起去楼下吃早茶，顺手给王昶买了肠粉。说起来高二那会儿也是，王昶太爱赖床了，梁伟铿会早出门十五分钟先去早点铺排队，买完在路边等着王昶来接，然后提着两个人的早餐跳上后座。王昶嘴上说着肥仔肥仔不行了我骑不动啦，但每次都能稳稳地载着他爬过最高的桥。
为什么还会记得这些……
梁伟铿回来看到王昶这么高一个人缩手缩脚在沙发上睡，确实有点委屈。广州的盛夏依旧热得出奇，王昶把被子都踢了。梁伟铿走之前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点，怕王昶着凉，又帮他把毯子拉上去盖好。
梁伟铿刚工作又脾气好，大大小小的活儿接了一堆，从早忙到晚。想到晚上和（前）女友有约，中午还特意抽空出去剪了个头。
下班了去接女友，梁伟铿把车停在路边，发消息说自己到了。王昶今天给他发过四条消息，他看都没看，这时候才点开：
「我醒了，肠粉是给我买的吗？」
「不回我就吃了哦^^」
「我到学校了。」
「阿铿，晚上我可能要稍微晚点回来，不要等我吃晚饭哦。」
梁伟铿想了想，回了他一个字：「哦。」谁和你约了吃晚饭了，真是……
女友拉开门坐进来的时候，梁伟铿正皱眉看着这四条信息，有种做贼心虚的惊慌，想把手机塞口袋里塞了半天没塞进去，反而从缝隙里掉下去滑到了脚边。他一边弯腰下去捡，一边若无其事地寒暄：“这几天忙吗？”
餐厅是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这几年间也来过不少次，坐下来不用看菜单就能点。两个人都是初入职场的新人，围绕着各自的工作开启吐槽模式，聊得倒是还算愉快。
半个小时后，梁伟铿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王昶发来的消息，他没看，只是伸手过去按下电源键熄屏。但很快，屏幕又亮起来，又多了两条王昶的消息。梁伟铿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听女友讲上周出差的故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趁着女友去洗手间的间隙，梁伟铿才点开王昶的聊天框：
「铿仔咱家那个小区叫什么，我给忘了。」
「然后我打了个车，好像说错名字了，司机讲粤语我没听懂。」
「总之我下车以后就在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了。<定位>」
「哎，不是要你来接我啦，你告诉我一下我自己再打车就行了。」
「完了，我手机要没电了。」
女友回来时，梁伟铿已经站起身，神色有些彷徨。女友疑惑：“怎么了？”毕竟最后一道甜点还没上。
梁伟铿有点无地自容了：“佳佳，我这边忽然有点急事……”后半句他说不出口，我要先走，你自己打车回去可以吗？这实在不像话，明明是自己把人约出来的。
但女友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没事啊，你快去吧，是公司的事吧。”甚至善解人意地给他找好了台阶。
路上下起了雨，梁伟铿的心情随着噼噼啪啪的雨水声和开到大档的雨刮器越来越烦躁，在前往定位地点看到王昶本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难为他还能找到个屋檐避雨。
王昶快步跑过来，坐进副驾，语气寂寂的：“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梁伟铿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在忙，没看手机。”
“加班？刚入职就这么忙？”王昶想了想，“那你吃晚饭了没？”
“没加班，刚刚在和女朋友吃晚饭。”梁伟铿一句话把两个问题都回答完了。
“哦，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你约会了。”王昶笑了，哦，怪不得剪了头发，车上还有香水味，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是语气完全听不出不好意思，“那你还来接我，是不是代表我比你女朋友重要。”
梁伟铿心跳如鼓，一个急刹停在红绿灯前：“你能不能别闹了！”
红灯很长，两个人沉默着等60倒数到1。王昶不看他，只看着窗外，雨声滂沱，几乎把他的质问击碎。他说：“梁伟铿，你在害怕什么？”
回去以后，梁伟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聚精会神地把下周要交的方案都做完了，抬头一看时间都凌晨一点了。
女友9点多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梁伟铿僵在那里不知道还该不该回复，最后发了一个“晚安”的小狗表情包过去，很快聊天框上方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过来了很长一段话。
「铿仔，我们有十三天没联系了，你昨天约我出来，其实我很高兴。但是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有点太明显。以前点菜你都会记得说不要放香菜、冰红茶要去冰，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都会搓一搓再给我。我说我去杭州出差，你问了我两遍苏州好不好玩。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你送我到宿舍楼下看着我上楼，还要再发一遍消息问我到了没有。我知道你晚上应该不是去工作的吧。所以我有点摸不清你为什么要约我了。」
梁伟铿回：「对不起。」
「其实我们做朋友也很好。」这次应该真成前女友了。
梁伟铿扔下手机倒在床上，搓了搓脸，一种难言的无力和挫败感。他当然知道这个“为什么”的答案，就在这扇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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