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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灵体,准确地说,是一支来自天水的家族赵氏的祖灵。
我在赵家先祖成婚时对拜的祠堂中醒来,陪着这个家族走过了千年的岁月。我看着他们一代代的家主出生,成长,衰老,逝去,我看着他们从边陲之境迁居到浩茫中原;我看着一个个冠以同样姓氏的孩子呱呱坠地,他们天资各异,命数不同,拥有着千姿百态的人生。他们之中有盖世奇才,有不雕的朽木,但更多的是凡夫俗子;他们都虔诚地笃信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为我贡上香火,向我叩问家族的气数与他们的命格。
而我却只能无言地旁观,至多在他们作出一个重大决定到祠堂祭祖时,轻轻摇一摇高烛的火苗,为他们赐予福被或恶诅。
他们有的会欣喜若狂,有的会面露迷惘,有的会沉默不语,也有的会痛哭流涕。但出了这座祠堂,他们最终选择什么样的道路,我却丝毫不能插手。
虽然如此,我仍像世上所有的祖灵那样,渴望尽己之力使这个家族绵延和繁荣。我为赵氏计算着一个数字,每当有英才俊秀诞生在这个家族,这个数字便会蠢蠢欲动地跳跃、增加。我把它称作运,世人则叫得更为直接——
龙气。
龙气,成龙之相也。优秀的子孙为家族积累着气运,而巨大的气运亦会促使这个家族更有才能的后代降生,直至出现万里挑一的天纵奇才。
在我经历的这些年月里,赵家也有过几位天选之子。然而他们不是幼冲而夭,就是生了女儿身,早早出嫁,被浑然不觉的家族亲手扼杀,徒留我在虚空里心痛。我看过刘项灭嬴秦,三国分九州,也看过五胡乱中华,两朝南北据。天下大姓来来往往,走马灯似的在土地上轮转,总忍不住想,什么时候能轮到我的家族?
近来我隔壁的李家祖灵成了被上天选中的幸运儿,和我吹了几百年他们家出的那对天神般的父子。我冲他打趣道,既先有李氏撰著自抬家世在前,等我赵家出了龙子,便也写一部书,将你李家压在后头,还要朗朗上口,万民流传,人尽皆知。李氏祖灵笑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又和我炫耀他们家娶来的妻子都有成龙之才,唠了好半晌才摇头摆尾地离开去观察他的子孙。我撇撇嘴,不就是龙气么,哪家还没有了,只不过他比我多些好运罢了。
其实像赵氏这样四平八稳传承了近千年还可圈可点开枝散叶的家族已经相当不错,泱泱华夏,不知有多少寒门小户早已在战火或饥寒中断了血脉留存。可我不甘。我庇佑的这支赵氏虽已是原祖旁支,但曾与始皇同宗,向上追溯可至东周赵王嘉,汉代出过名将,哪怕唐时也是诗人笔下的豪门!然而近数代以来,它却一直不温不火,叫我失望。
直到那日,我同李家那位侃了好久的大山回来,脑中都是他洋洋得意的脸。唐王朝衰败,李家祖灵近些年也落魄得厉害,谁知最近他家族里又出了位命格相当不错的家主,他一扫愁容道说不准又会生出个天命之子来。我又心酸又无奈,回到祠堂里撞见赵家家主在牌位前欣喜若狂地还愿。他的夫人前两年生了个儿子夭折了,今年怀孕终于又给他抱上了个大胖小子。我听着也高兴,他们家从天水迁到涿郡来,举目无亲,这个娃娃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老赵家的一棵独苗苗,金贵的很。
而待我去看了那个孩子,才发觉他岂止是金贵。
那是个天子命格、至尊之相的男婴。
我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我等这天等得太久了,心中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激动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我屏着不存在的呼吸,贴近去看那个在我眼中发着金光的小团子,像是感应到了我的存在般,他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吓了他的父母一大跳。
从那一刻起,他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
我可以看到家族成员天生的寿数,但这个数字会通过后天的境遇改变,强身健体或是疫病仇杀都会让它发生波动,因此其实我也并不能准确预测他们的寿命。而这个肩负着家族命运的孩子寿数五十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不断在心中祈祷,希望他不要像家族之前的孩子一样命运多舛。
然后我发现死都是他自个儿作的。
这个被起名匡胤的天命之子,从膝盖那么高就开始上房揭瓦,下地抓猫,等他束了发,已然是巷子里的一方小霸王,成天带着群拖鼻涕泡的孩子喊打喊杀。偏偏不知他是天赋异禀还是心大过天,总是记好不记痛,十四岁时和他的好兄弟为了逮麻雀把土房子掀了个朝天翻,被他爹提着笤帚在院里打跪下了,两天后没事人一样又去骑城里马商新买来的契丹马。那马野性未泯,骠悍得要命,直接带着他撞塌了半截城墙。我差点没和他娘一样被吓得白日飞升,心想着这孩子多半是交代在这里了,结果赶到那儿就见他按着血淋淋的额角东倒西歪地爬起来,还要去抽那匹晕头转向起不来的剽驹。
马都没他皮实。
他就这么让人提心吊胆地活到了十八岁,他爹给他张罗了一门婚事,是夹马营同僚的长女。除了战乱年代生育不易,估计也是想让这毛头小子赶紧收收心成家立业,有个人能管管他。然而并没有什么显著成效,赵匡胤娶是娶了,孩子也生了,照样在外边放鹰逐犬,打马猎獐,甚至愈演愈烈,有时一去便是数月,连京城都不待着,压根找不着人影。贺氏也年轻,既劝不住难着家的丈夫,也没有经验抚育体弱的娇儿,于是赵家的嫡长孙还没满一岁便夭折了。
这确实是一桩大事,但赵弘殷没有再打这不成器的儿子,杜氏也不像从前那样边哭边责骂他。也许是儿大不由爹娘,也许是对他已经失望。我看见赵匡胤低着头站在父亲面前,两人都没说话,小小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只有贺氏轻轻的啜泣和母亲偶尔的抹泪。
他突然转头,和我对上了视线。
凡人是看不到我的,天命之子也一样。他在看的是我栖身的地方,那时赵家的列祖列宗还只是堂屋里小小一座神龛。他走过来,双膝一屈,对着香烛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他长这么大,只伤过自己的身体,第一次害死了人,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全家人心尖上的希望。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愧对列祖列宗的心情。
赵匡胤不再游冶。他先做了郭威的东西班行首,后投到柴荣帐下,任开封马直军使。他把自己留在了京城,留给了家人。他像所有想出人头地的年轻人一样拼命地攒军功,仿佛只为了听到他升迁后父亲赞许的拍肩,受封诰命的母亲藏不住自豪的颔首,抑或是妻子带着倾慕的微笑。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小子终于长大了,能肩负起一家之主的担当。
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我也稍稍放下心来,才挤出空同伙伴聊天。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李家的天命做了家主,又开了国。”李氏祖灵神色里有掩不住的得意,“那一年他的一个嫡孙出生,也是天命。”
“是吗!那恭喜了。”我确实发自内心替他高兴。我们两家之间没有过实质性的斗争,而天命之子的出生,意味着实施善政的可能性上升,百姓的生活会更轻松些——这在乱世里弥足珍贵。
“诶,我听说你家也出了个天命?还是嫡长子?”他笑问到。
“别提了。”我无奈,“我才知道育养一个天命之子这么累人。我是操碎了心,他却一点不自知。”
“噗。”他笑出了声,“我家那天命甚至是个孤儿,先后认了两位养父……如今这个嫡六孙倒是生在好时候了,娇宠得不行。你放宽心,若儿孙有为,一切都会变好的。”
“借你吉言了。”我苦笑。
“我再同你说个关窍。”李氏祖灵说,“你多关注天命的同父兄弟,族里生育过天命的父亲很可能还会生出天命来。龙不一定生龙,但能生出龙的人一定不一般。”
“还有这等事。”我叹道。
但赵弘殷已经病故,我想敦促已经无缘,而且就这一个家伙已经够我头大。自从那回赵匡胤在祖宗神龛前磕过头,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有什么大小心事都跑来对着我不吐不快,我又只能听着,无法回应也无力襄助,实在心力交瘁。
他今天又来上香,笔挺地跪在龛前,神色严肃地问道:“祖宗,我……该不该称帝?”
我噎了一下。
据说这是每个龙气积累至定境的家族祖灵一定会听到的问题,也是少数能改变子孙意志的时刻。我猝不及防的,这一天就来了。
“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骂我不忠不孝。匡义匡美……他们还小,未能与谋。母亲不应我,说她相信我有自己的主意。云阶说她也听我的,但靠在我肩上时发抖个不住。阿姊……阿姊打了我一顿,骂我男子汉大丈夫回家恐吓女人。”赵匡胤笑了笑,“我知道她们害怕的……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和主心骨,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方向。可是我……”
我看着他。
我问他,你想吗?
他听不见我,也看不到我,只呆呆地望着半空。但我固执地相信我们之间存在某种呼应,不一定是祖灵与天命的,也许只是我和赵匡胤这个人。
他说:“我……想。”
他再抬起脸,神情坚毅了许多:“朝野不宁,百姓流宕……这种日子大家都过够了。如果合该要有个不一样的天下,为什么,不是由我来开始?”
我看到他的眼中有光。
他如今而立之年,正是一生里锐进和稳重共存、野望与视域并长的年纪,是建功立业最好的年华。
许下愿后,他紧张地望着神龛上的烛火。
我笑着叹了口气,伸手弹了弹烛芯。爆燃的火苗映亮了他喜悦而坚定的脸庞。
赵匡胤把脸埋进手掌里,试图让酒精带来的热度降下些许。夜风轻柔,他的心跳却重如擂鼓。
有人叫他。“大哥。”
那手捧黄袍的少年,是赵匡胤十二岁时降生的,他同父同母的胞弟。
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赵匡胤身上,便忽略了家族里其他子息。如今这个得名“义”的赵家次子站在他的兄长和我的面前,我才惊觉:
他竟也肩负着天命。
赵匡胤和我一样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幼弟甚至还是“未能与谋大事”的年纪,竟也成了那拱卫他的星辰里最耀眼的一颗。
我看着这个意料之外的少年和披上了黄袍的赵家长子,体会着李氏祖灵话语的应验,突然感觉某些大事已经不在我的预算之中,载着家族甚至时代的命运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并撞碎了江南的明月。
那是李家天命建立的朝廷。
李氏祖灵和我说的那个天命之子在金陵立的国如今传到三代,继位者正是他同为天命的嫡孙李煜。我还同李家祖灵开过玩笑,说可惜李家这代没有适龄的女儿,若能让两族结为亲家,也是南北同心,美事一桩。
我还记得他当时笑道李唐文化隆盛,确实应当浸润中原。
我们都觉得自家儿孙好,盼望着两厢合欢,可儿孙有自己的想法。赵匡胤数次召李煜入朝,李煜一直拖延,宋帝没有再虚张声势,他清扫了周围的隐患,便腾出了手对付这卧榻之侧的异梦者,舆图之上的眼中钉。
战火在金陵古城外炆烧了近一年,终于在一个飘着雪的阴沉冬日,赵匡胤拿到了大捷的露布。他坐在龙椅上忍不住浮出笑意,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也许因为李家祖灵曾是我的挚友,也许因为李煜是他吞并这么多小国以来俘虏的第一位天命。
我不知道这对赵匡胤意味着什么。
夜里我阖上眼,梦中燃起冲天大火。我惶急地寻觅,却只追到李氏祖灵的一个背影。
“……我诅咒赵氏,步李家后尘,生生轮回,世世无尽……末代天命家主亦受尽屈辱,遭百般折磨,逃脱无门,求死不能……”
火光里,李家祖灵的声音与身影一样飘渺,字句虽轻,恨意却透骨如刀。
我从梦中惊醒,去看寝殿里的赵匡胤。
赵匡胤上个月在猎场骑马摔了一跤,扭伤了腿,虽然他当场把那匹马斩了,但之后仍追悔不已,因为这暴虐并不能使他舒服多少。他年纪不小了,不再能像少年时那样撞倒城墙还一股脑爬起来。这次腿伤让他连续一个月睡不好觉,收到攻破金陵城战报的今天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酣梦。他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李煜……来……”,怕是梦中还算计着白日里的战事。
他有没有悲伤或惋惜我不清楚,但看样子他是一点儿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本该和他同仇敌忾,但我过不了这个坎。
我钻进祠堂深处不再外出,告诉自己至少为梦里李家祖灵那个诅咒作些祈福削弱。
我没有去看江南的献降仪。献俘祭祀给我带来的香火和灵力如洪流倾涌,我的困惑和不安却无法消失。
有人唤了我一声。
是李家的祖灵。
他极其憔悴,神色不豫,在殿外冷眼望着我,看着像是来打个招呼,又像是道别。
我不敢问他那个梦是否如实,甚至分辨不出此时是否仍在梦境,亦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是耀武扬威,只得讷讷不语。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竟道:“我去长安了。”
长安城是李氏祖陵所在,他回去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此举意味着李煜一族留在京城里,便再无祖宗护佑。我不好劝说他什么,最后道:“我替你……照看一二。”无名无分,非亲非故,至多,也只是照看了。
他扯出一个笑,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谢了。”
我目送着这个交往多年的朋友远去,一时无言。
我没想到,更令我无言的事还在后面。
我回到祠堂又待了几日,赵匡胤竟然独自来到这儿,跪在蒲团上点香。
他把三柱香插进金炉里,拜过起身,沉默了一会。
“祖宗,我同您说个事儿。”
我在空中胆战心惊。以我的经验来说,这小子这样的口气,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也不会是什么小事。
他长长吸了口气,说道:
“我断袖了。”
我差点从半空中滚下来,此时只想化出个实体狠狠地抽这个不孝子。
“祖宗,元朗不孝。”他跪在祠堂冰凉的地上,冲那一列列的牌位连磕了几个响头。“儿孙不愿再生儿育女,只想同心爱之人相伴到白头。”
亏他还知道自己不孝。他作为长男只有这一儿半女的,简直是个天大的隐患。我见过太多小族就是因为后继无人而一夜覆灭,打心眼里盼望自己的家族开枝散叶。更不要说他这个名讳都寄托着父母多子多孙的期望,简直是暴殄天物。
“列祖列宗在上,元朗心意已决,万不可夺。”他再次拜下。
祖先哪里会夺他的志,我也夺不了。我只是很好奇是何方神圣,让这个粗枝大叶的家伙也动了最细腻的心弦和最刚硬的决念。他又不是没有三宫六院娇妻美妾,怎么突然转了性要吃剩下的桃?
那桃子该有多甜。
可是接下来一连几天我也没见赵匡胤宠幸哪个娈童伶人,心下愈是异样。他这么多年的习惯和脾性没人比我更清楚,他对皇后和太子都不会轻易用“爱”这个字眼去描述,能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对待,至少是相交十数载心意相通之人。我将他现下身边心腹清算了一遍,仍是实在找不出头绪。
“违命侯好风度,京城的初春如此彻骨,也不多穿两件。怎么,卿也想学徐铉,不衣裘褐?”
赵匡胤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今天早晨吴越国主钱俶来朝,赵匡胤下午宴请他,不仅光义光美两位宗室要出席,还把刘李两位降王也使唤来,端的是扬己之威诛人之心。
李煜瑟缩在宫道一旁,垂下眼睫,温声道:“臣不敢……”
“不敢,那为什么不披上?”帝王踏进一步,逼视他的眼睛。
“臣,臣不冷。”
旁边的小黄门已经很有眼色地去取来了一匹狐裘,赵匡胤拿过抖开,把李煜整个裹进去。那裘衣是以宋帝的身型而裁,对南方降君来说大了不止一点,李煜忙拒绝:“臣贱体陋质,不当陛下如此厚爱……”
“知道是厚爱,便谢恩。”赵匡胤在裘衣下捉住了降君无措的手,直觉十指冻得像冰,“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已经不是江南国主了,没有资格与朕讨价还价。”
李煜的脸一阵青白,皇帝抽出一只手,狎昵地轻轻拍了拍:“徐铉道你侍朕如子事父,朕倒觉得你更像朕的嫔妾——父亲须得疼爱娇儿,你却不是最得朕心的那个。今早钱王来朝,你可知?”
“……陛下召臣前来,应是为此事。”李煜一字一顿,几近切齿。
“知道就好。”赵匡胤笑眯眯地看着他,“一会儿刘鋹来了,你俩可以交流交流侍奉之道。要想三千宠爱在一身,兄弟姊妹皆列土,光天生丽质可不够,违命侯。”
“……是。”李煜攥着毛裘的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赵匡胤在他耳边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宴会结束后,到西偏殿等朕。”
我看见李煜浑身一竦。赵匡胤对他摆摆手:“别再让朕失望。否则那礼贤宅,本也该是你的。”
……原来他断袖的对象是这位。倒也合上了“十数载相交”,就是不知有没有“心意相通”了。
我不是没见过两位天命之子相爱,几百年前李家的家主迎娶武氏女时便有龙气双成之奇观。我怕的是天命与天命之间的倾轧,东晋时那位中原之主引狼入室养虎为患的前事还历历在目,我当然不希望自家的孩子成为下一个苻王。
不过我信任赵匡胤,拋去他的雷霆手段不提,李煜也着实不像一个能反咬他一口的狠角色,他甚至不像一个天命之子。再退一步说,李氏祖灵已经回到了洛阳,李煜一族失却祖先灵力的庇佑,与当年的燕国贵族亦不可同日而语。
他的重瞳之相、天命之姿,此时都只不过是帝王功勋册上华美的点缀罢了。
我不得不有些惋惜,或许是因为李家这位国主生得太美。柔弱的美人招来觊觎的同时,也总能得到更多的怜悯。
也不止我一个惜他明珠蒙尘,欲拭之而置高堂。我虽不能这么做,但某些人可以。
那日我正浮在祠堂的帷布下闭目养神,忽然听见赵匡胤的声音在祠堂门口响起:“进去。”我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不是正式的祭祖。那他会带什么人来家族祠堂?我好奇地往下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希望不要像我想的那样。
一个着绛紫官袍的人半扑半摔到蒲团上,赵匡胤站在他身边,往下按着他的肩,面无表情道:“拜。”边说边手上施力,强迫那人对着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连磕了三下。那个晕头转向的人连句拒绝的话都不能说,显然也不知道自己拜的是谁,糊里糊涂拜完了,抬头一看,颤抖得不成样子:“赵……你什么意思!?”
一张刷白的脸,好么,我猜得分毫不差,李家那个天命。
“朕恩准你祭拜皇堂先祖,你该谢恩都来不及,还敢质问朕?”赵匡胤冷冷地开口,“你说朕什么意思?”
“你就非要……这么……折辱我吗……”那人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牙关都在打战,“那日献降,你昭告天下慰祭宗祖……还不够吗?!”
“折辱?你当朕是为了折辱你?”赵匡胤瞪着他,我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点难以置信,“我若当你是贱质降臣,何苦让你到这来玷污我列祖列宗的眼?!”
“哈,你看,你都自己承认了。”那人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被抽去气力般忽地萎靡下来,“拜也拜了,骂也骂了,微臣都陪您演完了,可以退下了么?官家。”
“李煜!你别在这给脸不要脸!”九五之尊龙颜大怒,一个跨步越过蒲团就去抓他的手臂。李煜不料他突然暴起,被抓了个正着,痛得眉毛缩成一团,边挣扎推搡边大骂道:“赵匡胤!你看清楚这是哪里!你才是还要不要脸了!”
赵匡胤制服他的时候恰好向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直直视见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那微妙的感应发生了作用,他收了手,低低道:“……抱歉,对不住。”
李煜立刻就想反唇相讥,但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这个方向大片的牌位,或许是品出了那个“对不住”所包含的可能对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的衣摆。赵匡胤没再说话,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把人拖出了祠堂。
李煜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我虽知晓,但也不敢苟同。
赵匡胤心底里对待所谓祖宗之法实际上非常矛盾。高堂既是他渴望爱人获得承认的必经之路,又可以是他自作主张抚慰自己不安的表演场。
在千年的传承面前,他渺小又无力,却想成为新的权威。
“祖宗,为什么女孩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名字也不能写在祖谱里?”
赵家家主跪在祖先灵前,大逆不道地问。
“我大姊芳名书虹,是个多漂亮的名字,可她现在只是赵氏,嫁出去的别人家的赵氏。”赵匡胤低声说,“我猜她一定很想把自己的名字写到族谱里去。”
“她是爹娘最疼的孩子,在家里无法无天,她甚至敢拿面杖打我。而我连光义都不敢这么揍。”他说说又笑,“今天我去她夫家哭了灵,好像听见她和我说她想回家,她想见爹娘……我是皇帝,我是她亲弟弟啊,我却连让我的姐姐见爹娘都做不到……”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殆尽。
我不懂该怎么安慰他,也根本无法安慰他。他便自己孤零零地跪在祠堂里,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便又拜过祖宗离开了。
他近几年来还是第一次难过得这么厉害,我稍稍有些担心,毕竟因一时激烈情绪引出陈年心伤寻短见的人也不少,遂跟踪了一会他的行迹。我虽不能自由出入祠堂,知晓家族成员的大致去向还是可以的,只不过相当耗费灵力,因此不太常用。赵匡胤离了祠堂便摆驾皇后寝宫,在那儿待了近一个时辰,在我意料之中。宋氏年轻貌美柔顺妥帖,确是温存安抚的好选择。接着他从内宫出来,到偏殿批了一会折子,这一改便改到了暮色四合,期间用了简单的晚膳。他起身时看到窗沿已经挂上了月牙,便搁了朱笔,把黄门端上的浓茶一饮而尽,传人到便殿换了身外出的便服。
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哪?我的疑惑没持续多久,赵匡胤出了宫门直奔城西违命侯的李庄,看他这势头,是打算回来直接去上早朝了。
李煜的宅子不远,但我的灵力要越过宫墙延伸过去还是很困难,只隐约听见天子还遣人先去知会违命侯出来迎驾。我收回通识,一阵无语。赵匡胤像是对那人着了什么瘾似的,几天不见就抓心挠肝坐立不安,你说要是和宋氏那样两人待在一块温心宁神也罢了,他又非得摆皇帝的排场,又是让人磕头又是让人迎驾,李煜又不是他皇后,哪受得这激,像个刺猬似的成天和他梗,闹得谁也不舒心,图什么?
他还有脸说自己为李煜断了袖,人哀帝可是连把男宠惊醒都不愿,他要效仿肯定也是断李煜的袖子,末了说不定还把人叫醒送别自己。
而且第二天午时还有祭天的仪式,那直接关系到我的香火收入,实在不得不令我担心。
但赵匡胤果真不是常人,他真赶上了,他不仅自己赶,还把降王全拉扯来。李煜也来了,他面色稍显憔悴,约摸是和赵匡胤吵了一整晚。他今天身上有种虚浮不定的熟悉感,可能让我产生呼应的只有赵氏宗亲的血缘,我想可能赵匡胤给他塞了什么贴身的东西,类似一束头发,或是半付玉佩,不知他是没发现还是忘丢了,或者干脆就不在乎。他站在人群后面,保持一个能看见祭祀中心又不太引人注意的距离,皱着眉头看神台上的赵匡胤,眉目间像覆了层岚雾,疏淡又冷清。他这模样可比往常怪异多了,否则我也不会在意——平日赵匡胤召集群臣他要么告病不来要么躲在人群背后走神,都不吝得施舍天子一点眼色与目光。不知道赵匡胤昨夜同他说了些什么让他回心转意,竟乖乖看完了一整场祭祀。
我清点着收到的香火数目,看见被前呼后拥的赵匡胤数次想同李煜说话,都没有机会开口。李煜如避蛇蝎般迅速随人群退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赵匡胤无奈地叹息,打起精神应付其它臣子。
我很快知道了他想和李煜说什么。他计划去一趟洛阳,途中经停巩县,祭拜他的父母。这意味着他要离开京城很长一段时间,而显然李煜将不会随同。
他自然是思念的,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短到他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死别不可测,生离长戚戚。他再不想像失去长姊那样失去所爱之人了。
然而世事如此,权高如帝王甚至都不能左右一身倥偬。直到翠华摇摇,銮驾出京,赵匡胤还是没能与李煜道别。
他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被放在了情爱之前。观舆,召见,听禀,迁陵,定土,祭祀……从杨柳依依,到夏雨霏霏。
等我随他从洛阳回京,已是四月光景。
身为家主和帝王的天命之子在祖陵前的祭祀大大提升了我的灵力,让我几乎能识听到违命侯府的所有声音。
今天傍晚用过膳赵匡胤又跑过去了,这次他没有穿便装,是光明正大驾到的。李煜和郑国夫人在门口迎他,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里屋:“违命侯侍驾,其他人退下候召。”
李煜不情不愿地踏进屋里,内侍在屋外掩上门,赵匡胤似笑非笑地问道:“朕自洛阳一行回京,还未来看过你。有没有想朕?”
李煜道:“陛下龙体万民所系,经行之处无不望风而靡……”
赵匡胤打断他:“朕不要听这些套话,朕只问你想不想朕?”
李煜道:“不想。”
“真不想?”
降君抿了抿唇,不说话。
“那太可惜了,”帝王道,“本来朕以为你孤单伶仃,还想让你选一二旧臣陪侍的。”
李煜的眼皮跳了跳,掀起睫毛看他。
赵匡胤又问了一遍:“想不想朕?”
李煜答得很快:“臣要潘慎修。”
“好,潘慎修。”赵匡胤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招呼他,“还站在那边做什么?过来。”
李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赵匡胤打开了那木匣,里面竟是一捧碧绿的葡萄。他捏起一颗送到李煜唇边:“朕赏你的,张嘴。”
他的纡尊降贵并不能让这句话带来的屈辱减少几分。李煜的表情像是服药,随便嚼嚼就胡乱咽了下去:“臣自己能吃。”
赵匡胤也不勉强,把整匣都递给他。李煜边吃,边沉着听他漫聊着旅途见闻。“……洛阳经历五代兵燹,百废待兴,民众渴望新的盛世。”他看着李煜的眼睛,那里面有象征天命的重瞳和他的倒影,“那是个好地方,龙气凝聚,帝王之州……说不定,以后它会成为我大宋的新都。朕想,它应该更繁华、更漂亮一些的。”
他不确定李煜能不能听出他的隐喻。降君面色沉静无澜,咽下一粒葡萄:“故地长犹在,斯人却已矣。”
赵匡胤本意不是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魂归故地,也是人之常情,朕亦想百年之后葬于邙山,与长养之地同眠。”他道,“生于苏杭,葬于北邙,违命侯所思,应与朕同。”
李煜露出一点讥嘲的笑:“官家只想自己归于故土,倒也不在乎他人想法。”
赵匡胤假装听不明白他的讽刺:“朕向来意志坚定。”
李煜低头拣葡萄吃,不搭理他。他自顾自道:“可是朕转念一想,邙山也不见得便是最好。洛城繁华,是世人所共适,朕能让他们安居乐业,偶尔念起朕的好,朕便也知足了。身后一具白骨,葬在哪处不都相似。”
他看着李煜的脸,千端思绪万般柔情:“……朕站在安陵阙台上拉开弓时,心里想着一个疯了似的念头,如果可以,朕要在朕的陵寝里辟个侧室,将你迁进去……让你永生永世陪在朕身边。”
李煜居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吞下最后一个葡萄,低声说:“臣无颜见李氏先祖,那倒也是个好罚罪处。”
赵匡胤也不动怒,置之一笑。“吃完了?”他看了看木匣子,用目光示意李煜,“到床上去。”他环着李煜的腰,附在降君耳边道:“朕现在便来罚你。”
……
帐子再掀起来的时候天已擦黑,李煜裹着半条薄衾,伸下一只手,摸索着床头的烛台。赵匡胤在床里侧嘟嘟囔囔:“别点灯,晃眼睛。”
李煜眼都不眨:“陛下该起驾回宫了。”
赵匡胤岔开话题:“还说你不想朕,刚刚为什么摸朕的头发。”
李煜道:“臣没有。”
赵匡胤道:“你有。”
“没有。”
“潘慎修。”
“……只摸了一下。”李煜极不情愿地承认。
赵匡胤坐起来,将降君拦腰拖进怀里,吻他柔软如缎的一头青丝。李煜挣扎两下便放弃了无谓的抵抗,反正宋帝生杀予夺,都不是他能左右。
“在想什么?”男人低声问他,无比亲昵。
李煜闭着眼,睫羽微颤:“想官家什么时候走,当真清闲。”
“陪你的这点时间还是有的。”赵匡胤说。“你这么哑着叫官家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再叫几声。”
他这么一逗弄李煜可就不给面子了,任他再怎样揉捏衔吻都闭口不言,仿佛成了一具泥雕木塑的神像。赵匡胤又同他耳鬓厮磨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穿衣离去。
我本该随之撤离神识,却忽然鬼使神差地想看看李煜在他走后是什么模样。只见降君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会,突然暴起,把本就凌乱的被褥揉得更一团糟。那被褥间肯定还有交合时留下的体液痕迹与腥膻气味,他神色变幻,阴晴不定,刹那间又像是被恶心到了似的,往后猛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外厢郑国夫人听见屋内响动,担忧地问:“侯爷,可需要妾身进去服侍您?”
“不要!”李煜忙不迭回绝,太过惶急凄厉,声息已带上了哭腔。他的妻子应了,默契地不再追问。他便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抱着头吞声痛哭。
他望着那床榻,像沙漠中的旅人望着一杯水,可那水有毒。
就在赵匡胤回京这几天里,曹翰拔下江州,屠城,擒牙校宋德明、胡则。
宋帝从战报上得知最后一伙反贼被彻底剿灭,降君从侍从口中听闻最后一片故土惨烈沦陷。
而他们都没有告诉彼此,仍然鱼水相欢交颈而眠。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
如果算,那大约是世上最甘美的水,也是最剧烈的毒。
不论李煜想不想服毒,大家也终究都要同饮下时间这杯鸩酒。
我愈发佩服赵匡胤的眼光,李后主的确是个妙人儿。可惜,大宋皇帝能够留给蜜爱的光阴就像他能留给私情的心神一般所剩无几。于是比起他来时李煜怒怨交加悲喜不定的鲜活情态,大多数时候李庄的主人都闭门深庭,积起一院的寂冷梧桐。之后赵匡胤来时搂着他坐在窗前看月亮,低头问他是不是没有役人,为何留了满地落叶。
李煜闭着眼:“要死的树了,再落不了几天叶,扫他作什么。”他说这话时,案上镇纸压住的词稿被风唰唰掀动,恰如梧叶翻飞。
赵匡胤显然读了他那些透着浓浓弃世意味的词作,此刻更是睹物思人,皱着眉去拧他的脸:“啐,说什么丧气话。朕长你十岁,都未准备过后事,你也不许犯这种忌讳。”
李煜却不应他,被他钳着下巴,朦胧地睁开眼:“官家,臣乏了。”
这种小事赵匡胤自是予取予求,没再继续纠缠。他看着李煜钻进被子里,伸手生疏地帮忙压上被角。李煜没有拒绝,半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赵匡胤低声对他说:“即便某天朕不在了,也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以为李煜会反讥一二,但床上的人只是缓缓呼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祖灵没有本人那种冥冥中的预感,但我可以看见家族成员剩余的寿数。
无论怎么将养,它还是一点点在减少。
然后在一个雪夜里,把烛火悄无声息地吹灭。
祠堂里长明的列列高灯在那天晚上疯了一般颤抖,焰心跳动,铜枝铮鸣。
赵匡胤那个年轻的皇后和比她还大的儿子反复到祠堂里来,跪在蒲团上什么也不说,就是哭。尚且懵懂的小儿子也被兄长继母带来,让他学着拜,和哭。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教几岁点大的孩子哭得情真意切撕心裂肺。有次连赵光义都来了,站在嫂子和侄儿身边劝慰了几句,也开始跟着抹眼睛。不过他很忙的样子,没待一会儿就走了,很久没有再回来。
他再来的时候,高台上便多了一块木牌。
我不用猜都知道上面写着谁的名字。
只是有时候,我会向祠堂门口张望几眼,看看有没有牌子的主人最希望来的那个人,虽然我也深知那是不可能的。
他和赵家森严的祠堂,尊贵的族谱注定无缘。就算被人摁着脑袋强迫去叩拜,也不过换来个两头不讨好的闹剧罢了。
后来赵光义成了新的家主,家族里有人死去有人出生。护佑一个姓氏的王朝是项累人活儿,我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已逝之人随风飘散的悲欢。
哪怕他是这个家族伟大的肇始。
我也没有诛人心的爱好,不会刻意去找李氏的祖灵探讨那些一语成谶的戏言。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来找我,于是我便也渐渐失去了他的消息。好像这点上我们和人类也没有什么区别,知道彼此在世上某个地方,想去找或许也能找到,可就是这样再也不见了。
我因此感叹血缘的强大。穿越千年百代,只要有一字半句的载录,两个素昧平生的人便可以亲密无间地相拥。
赵家的王朝延续了很久,赵家的后代繁荣得更久。我曾以为赵匡胤的特立独行终究还是会湮没于时光的尘埃,在氏族的历史里不会留下一星半点的印记。
直到某天,我看到赵家的某个孩子提起了墨笔,又有某个孩子展开了画卷。
是那个似曾相识的故人身影。
我才知道,有一些东西,真的可以跨过岁月,跨过刀兵,跨过信仰,跨过山和海,跨过坚不可摧的古老城池。
他们做到了。
他的爱人没能与他并肩站在祠堂前三拜九叩,却终究携着江南的春花秋月,嫁给了他的整个王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