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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 rkid.
就是这样了。十秒钟前我看到他从门口走过来,被保镖和经理簇拥着,戴着他该死的墨镜。我还坐在沙发上因为我不想站起来走过去显得不酷。他走过来,在我还没来得及把脑子里过了几遍的第一句话说出来之前,就那么随意地冲我说。
他甚至没摘掉墨镜,他从不摘掉墨镜。
你在说什么啊?你以为你能就那样走过来,好像过去十五年没有一声不吭地躲起来,好像我们昨天才打完架而今天早上见面又无事发生?我想过很多次见面会怎么样,我会给他一拳,或者一个亲吻,或者哭泣和哭泣然后把酒瓶砸到他头上。或者我会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就像他一样然后淡淡地打个招呼,看他接下来还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但我没有。我的腿没跟我打招呼就站起来了,然后我的手臂张开,在我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框住了他。他的呼吸声在周围人鼓掌和欢呼的声音之下拍打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手掌轻轻拍打了我的后背又放下来。他还在装酷。
但我不在乎,我是最小的那个孩子,我有权利拥抱他即使他想把我甩下来。这次不行。
直到我放开他,他向我挤出一个微笑,官方的那种微笑。周围那么多人,我的脑子里空荡荡的。我发现他老了。微笑让他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挤起来。他变得又老又丑。
我不是没见过他,我看过他的访谈,还有演出,但是在聚光灯下,在舞台上,人是不会老的。这十年我离他最近的一次是高飞鸟演出,他在台上而我在台下,就像年轻时罢唱做过的那样。他坐在一个高脚凳上弹吉他,麦克风对着他,灯光打在他脸上,再多的皱纹都随着音响和空旷的场地隐形了。那时他看起来没这么老,只是像个洗干净了的成熟的土豆。以前他看起来像个没那么干净的土豆,摆在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富有生机。而高飞鸟舞台上他看起来像个摆在有机超市的塑料袋里,搓洗干净而身价暴涨的土豆。土豆是不会变老的。
但现在他的皱纹能塞下一只沙皮狗。
我从没感受过时间在我身上留下像他这么多的痕迹,即使我的髋关节已经要换了,我仍然很有活力。我认真考虑过,也许应该让我的身体自然老去,让疼痛和时间一起,而不是像真正的有钱人一样拥抱现代医学。但后来我没那么坚持了。即使不再跑步,巡演重开之后,我发现要用原装髋骨在台上站几个小时没那么容易。也许我应该把它们换了,我仍然是我,即使把身上的零件全部重换一遍也不会改变。只要还能站在台上唱几年。没错,我已经不再考虑永垂不朽的事情了,事实是我的关节会老去,我的声音会老去,摇滚也会老去。只有音乐永生不死。见鬼,我开始像他了。
但Noel也会老去,我从没想过这个。我骂他是个老土豆时那只是一种比较,因为他比我大。我开始疑惑过去十五年里跟我隔空吵架的是谁,是他吗?因为看起来不像。他在我脑海里还是暴躁的rkid,时刻准备在电台偶遇时大干一场,尽管那从没发生过。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些话没有说出来。我打破了沉默。
你真老。我说。这次我说了出来。
是啊。你也老了。他说。也许周围人有一圈屏气凝神,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说: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又一次拥抱了他,眼睛有些湿润。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知道我会哭。而我知道他喜欢这么做。
没过一会,摄影师也来了。他问我们是否还需要一些时间,我说立刻开始吧。
是的,我现在就是这么专业。十几年让我学会了在特定的时候做一个专业的明星,也许没那么摇滚,但对我和我的团队更好。我后来才知道原来除了写歌和混音还有这么多破事要做。一开始我邀请我哥加入乐队做经理,事实上他也确实做了经理的工作,只是兼任吉他手和作词作曲,混音,和其他乐器。我怀疑他是故意开除别人,巴不得自己包揽所有音轨。直到很多年后我也没学会做这一切,我只是在唱歌之余做些力所能及的,然后把处理不来的丢给专业人士。事实上,我大概雇佣了三个团队做rkid走之前做的事情,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他。直到现在我也很怀疑他年轻时是怎么在喝酒吸毒都不落的情况下还做了那么多工作,不过他能在吸毒的时候写歌,清醒的时候处理其他的破事,在半醉半醒时开演出。也许他就是有这种能力。
拍摄时有些尴尬,我们站在镜头前,中间隔了泰晤士河那么宽。摄影师让我们看镜头,然后不停地说,Liam往左边一点,没错,侧点身,看着我。Noel往右一点,不,是另一边。好的,好的。我们再来几张。往后走几步,再往前一点。
我们的距离越来愈近,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再像开始时那么专业。我没那么喜欢拍照,除了年轻时还有新鲜感,一般我尽量快地结束拍照任务,摆出我的招牌表情。现在就是那种时候。不是我不想在rkid身边呆着,只是不想在摄像机前,暂时不想。Noel对摄影倒是有不少建议,他会说想要什么样的风格,摄影师和我就是照做。我不会说,但我觉得他最近几张专辑封面蠢爆了,像在剧院墙上或者老年音像店里摆在最上面一排没人会看的那种凑数东西,我觉得他的审美很烂。我的封面比他好得多,我的审美也比他好得多。
但我知道不管他提多少建议,我拍出来还是更好看,所以我不介意。
我们在白色的幕布上来回走,像在棋盘上遵循着某种我不明白的规律移动。直到摄影师拍够了我们看着镜头和远处的照片,问要不要拍几张看着对方的。
我下意识看向他,发现他也看着我。我还摆着那张招牌的迷茫脸,他也是那个眉头紧皱的表情。然后我们笑场了。我不知道,他长得像豌豆而我有些心虚。我笑场后他紧接着也笑场了,这次没有墨镜,他不得不抬起手挡住嘴巴,不把他的大牙露出来。
我们笑了有一分钟。我说好吧,还接着拍吗。Noel摇了摇头,说他还有飞机要赶。
摄影师肯定抓拍了,否则他就不值这么多钱。但后来我去问摄影师要底片时他说没有。我不信。
结束前我们聊了会天,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因为他真的要赶飞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在出国行程前只有这几个小时能来拍摄,而我想在他出国前搞定这个。我不能在那通电话之后还要等上一周才见面,而他也不愿意在没有工作的情况下私下见面。
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就明天。我在电话结束时提议。那时我们几乎已经谈好了巡演的事,他答应了,而我的心脏狂跳。
明天能去做什么呢?他说。那天晚上,他的声音沉稳得可怕,而我已经哭过好几次了。我并不担心眼泪使我变得软弱,软弱的是他。他在采访里挑衅我,让我打电话,所以我就打电话了。我不在乎他冷嘲热讽,因为这实际上让他的挑衅变得可笑。我没想说太多好话,而我也已经不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我只是说些我想说的。我说我看了你的节目,还听了你的歌。
他说他知道。但不承认他也听了我的。
回来吧,rkid。我说。当时我没抱太大希望。也许他会同意去爱尔兰陪Peggy过圣诞节,但永远不会再同台演出。我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如果他拒绝我就挂断这个该死的电话,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言而无信的混蛋。我就是忍不住。
我没准备好的是,他说他想回来了,说他很想我,说他现在一个人,夜晚没那么好度过。这时我的眼泪早已让手机触屏失效了。他还说如果我愿意,明年就可以让绿洲复活,弄一场超大的巡演,再次成为我的吉他手,开个十几场,唱所有的歌。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很有耐心,显得我在另一边抽泣得可笑。
然后他又在电话里让我保密。说他没开玩笑,只要我能在事情定下里前不满世界嚷嚷。如果我不能保守秘密就免谈。这意味着我也不能立刻发推说我给他打电话了。他想让我看起来像个懦夫,在他在采访上说了那些鬼话之后。
没问题。我止住眼泪答应他。我不再介意了,因为他才是那个懦夫,而我会大发慈悲替他挡下来这一次。你想保密到什么时候?
让经纪人去谈吧。他说,语气中有些疲惫。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最近也很少熬夜到这个时候。
明天呢?于是我说,明天我可以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明天能去做什么呢?他说。他没有用工作或者行程之类的东西搪塞我,因为我们聊的不是工作。
他的问题让我迷惑。做什么呢?喝几杯酒,或者聊聊天。你还能跟你的兄弟在十几年没见面之后做什么呢?我有点生气,即使在他主动提出了还不存在的巡演之后,在我的大脑不知是被兴奋还是泪水充满之后,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在说什么?我说。只有这是我无法忍受的。他不能再跟我兜圈子了。
我是说……
在无线电滤波好几次之后,我发现他的声音没有听上去那么沉稳,他吸鼻子的样子在我脑海中自动浮现。
不是我不想见你。他说。只是我们明天能做什么呢?你在戒酒,而我们也不可能一起去看球。如果去你或我家里,孩子们会嚷嚷,甚至发到该死的网上去。我想要一种更好的效果,你知道吗?像你说的,戏剧性的,摇滚的那种。
我好像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但我没那么生气了,只是有些难过。
所以你还是不想见我。我说。他大可以让所有人包括他未成年的儿子都签好保密协议,但这不是理由。
Noel叹了口气,打断我的控诉:听着,如果我们单独见面,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我会带上吉他,弹一首你没听过的歌。你明白吗?在有了那么多人给你写歌之后,我不得不挑一首足够好的,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糊弄。不,在这一刻来临之前,我不想去你家客厅或者随便什么酒吧,像很久没见过的朋友那样拍拍肩膀然后聊伦敦该死的天气。我还没有准备好,而你得等着。现在给你的该死的经纪人发消息吧,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完,震撼得没敢回答。我终于想起来Noel是个见鬼的幻想家,在他的世界里构筑了一堆歌剧院一样精致的狗屎,现在又试图用他的浪漫幻想接管我的,就像三十年前做的那样。只是现在他没那么别扭地假装自己是个酷得要死的混蛋了,他一直都不是。他说我是有女性气质的那个,其实都是他带来的。他把我塑造成那样,又假装才看出来。他在纸上写了所有幼稚的东西,然后让我唱出来,还说如果不是为了我才不会一直写那些风格。他说他想创作不一样的东西,然后丢下我。他说的都是狗屎。他活在自以为是的囚笼里,如果我的泡泡是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他的泡泡就是海底两万里的潜水器,而他妈的还不带氧气瓶。因为他总以为他的幻想在我身上永生不死,即使我总有一天会死。
于是我笑着说好,然后说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