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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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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28
Words:
5,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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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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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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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疼痛难免

Summary:

再见,唔好怪我第一句就同你讲再见,因为我真系专程嚟同你道别。 ——《三千年前》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陈灰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第一件事是把义眼片戴上。

义眼片拆除后要泡在生理盐水里,否则时间长了会粗糙、卷曲、干瘪。刑警总队到家之间的十字路口上有一家猪扒饭店,旁边紧挨着一家开张三年的药局,现在陈灰每周去吃猪扒饭的时候会在这里顺便买一支生理盐水。

生理盐水盛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圆盒里。玻璃圆盒的前身是一罐进口药膏,来自二阶警佐阿宁,和它一起送来的还有花篮、果盘和乌鸡汤。它在刑警队长的手里不到半年就耗光殆尽,被酒精棉片洁净后替代了豉油碟成为义眼片的容器,放在剃须刀的隔壁。

 

陈灰用毛巾擦干脸,又仔细擦掉手上的水珠,才从玻璃圆盒里捏起那片薄薄的义眼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眼白”的两端,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和眉毛半白,面无表情,眼袋纹增长的速度是年龄的两倍。他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抹了把镜面,撑起右眼的上下眼皮,把义眼片塞进了眼皮底下,整个过程在十秒内完成。然后他低下头,让眨掉的两滴生理泪水落进盥洗池里。

 

灰哥早。陈灰坐进副驾驶的时候两位年轻的搭档先后和他打招呼。阿宁从后座递过来案情报告的同时还递来了一袋糯米鸡。

陈灰现在还是支队队长。前几年上头想给他升职,他拒绝了,说还想出外勤。罗峰欲言又止地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挂了个咨询的职位,好让他不升职也能涨待遇。他从局长办公室走出去,一步步从一片苍白的纸重新长回肉体凡胎。俩小孩跟罚站似的杵在门口等他,他差点笑出来,面上倒还是绷得挺紧,扬了扬文件夹抬高声音说蹲点去。那时他觉得自己和四十岁出头的时候没有区别。

工作还是那个工作,不会更好做也不会更难做,一如台北这个城市,抓多一个人,抓少一个人,连亘二十多年没有丝毫变化。他忽然想起陈桂林说他要当周处。可台北不止三害,三害也不过是被时代排异落在轨道后的组织体。谁会记得又感恩戴德呢?也许那五十几起枪击案受害者和那六个警察的家属会记得林禄和,信义分局里参与过猎狐行动又活下来的老一辈警察会记得香港仔,他会记得陈桂林。除此之外,可能再也没有别的了。抓捕一个黑社会打手与伏法一个贪腐官员,哪个对社会更有益?陈灰不会劳心费神去做这个计算。他坐在副驾驶吸豆浆,眼睛紧盯着街巷口来往的人流,把事关龃龉的思考暂时抛弃在深夜的失眠里。

年轻人总是对世界很有热情,年长的人生机却在逐渐消退。在总部召开特别行动工作会议的时候,陈灰站在上面总能看到一双双亮闪闪的眼睛,他们的主人武装起严肃的神情,生命力却仍然透过窗口迸发出来。他有时不可避免地对此感到战栗,不敢去想象生命的结局。偶尔,只是偶尔,他在追捕行动中会晃神,希望手下那几个九零后的小孩能跑得慢一点,最好让他追在最前面。

如果丢了眼睛、耳朵、手臂、腿,怎么办啊老罗。陈灰坐在大排档和罗峰喝酒,右手夹着烟去拿酒瓶,顺手往自己右脸上一比划,差点把烟灰抖进螺肉煲里,被罗峰敲了手背一筷子。

怎么办啊老罗,他说,他们才二十几岁啊。

 

陈桂林自首之后的第四年,陈灰开始觉得自己老了。某次蜷缩在小轿车里连熬七天终于出击一次性把小型贩毒据点一网打尽后的凌晨,他头痛欲裂地醒来,视野朦胧,嘴里像被灌上了一层白沙。他伸出滚烫的手去摸索床头柜上的水杯,感觉手被谁轻飘飘地捏了一下。陈灰一激灵,不顾左半身的撕裂痛,踉跄但迅速地趴跪起身,左手摸枕头下的匕首,右手去碰床头的台灯开关。灯丝伴随着微小的嗞嗞声缓缓发光,虽然昏黄得只能照亮卧室半角,但也足以让他看清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他把玩子弹壳的人影。

噢,是你啊。陈灰卸了力气,匕首落回枕头上,被肾上腺素冲淡的疼痛卷土重来。他哆嗦着钻进被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包好,靠在墙上眯起眼打量对面的人。那人穿着来自首时的那件深色外套,头发打理得很好,乖顺地趴在头顶,手里捏着一颗金色的弹壳,从这边指缝倒到那边指缝,再重新倒回来。

你看起来很不好,陈灰。灰蒙蒙的声音模糊地传来。陈灰想要抽烟,但没看到烟盒,估计放在了客厅。闻言他冷笑一声,在疼痛中刺棱棱地开口:还能比上次和你打架的时候更不好吗。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陈灰把左眼闭上,看到陈桂林的影子在视野里变成愈发清晰的青蓝色。动荡的波纹反射在房间的墙壁里,掩盖了木纹,变成了头晕目眩的海洋。嘴唇上有冰凉的触感,他张开嘴让水流和药一块进入咽喉。

你要,小心。那个陈桂林的幻影说。你不年轻了。

赶紧滚。陈灰想这么说,但他没有力气了,又有点舍不得。最终他从被子缝里伸出手来,远远地朝幻影递去,死心眼地等着,那个幻影就站起身来,轻轻地爬上床,跪坐在他面前握住那只手,连床单上一丝褶皱都没搅乱。好冰凉又轻柔的手,一点也不像掐着他脖子把他按进水里时那样。

你是真的对不对。他睁眼说瞎话,用右眼亮亮地看陈桂林。发热让他变得懦弱。面前的影子像信号不好的虚拟影像,安静地施舍出一张温和平寂的面庞。他缓慢地眨眼,把陈桂林的脸牢牢镶嵌进右眼的视神经,又欲盖弥彰。

你是真的对不对,他说,你是真的我就再逮捕你。

陈桂林笑起来。是他把枪还给陈灰时那种轻盈的笑。他注视着陈灰,然后把双手递到陈灰面前,手腕上还有那副小猪手表。陈灰的眼眶开始烧得很烫,比身上新鲜的伤口还要难以忍受,以至于他无法抬手抓住那只生动的手腕。他低头把眼睛埋进被子里好一会才再抬起来,顺势用被角拂开陈桂林的手。

幻影晃动了几秒又稳定了下来,像被风扰过的烛火。他执着地再次伸出手,轻轻盖在了陈灰的右眼上。

我在这里。陈桂林消失了,可声音还在。你是真的我就是真的。他的手指抚过眼皮,于是陈灰闭上了眼睛,顺着力量 昏昏沉沉地倒在枕头上。

好好睡一觉吧,他听到声音说。陈灰顺从地沉入睡眠。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脸压在刀鞘上印出麻痒的红印,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片新开的对乙酰氨基酚胶囊板。

 

做梦梦见陈桂林于是变成了一件常事。其实只有劳累过度的时候会梦到,但陈灰总是劳累过度。他通过梦见陈桂林的频率来判断最近自己是否应该休假,又疑心这种量化方式的可靠性。

看见陈桂林对他的专业工作并没有影响,陈桂林似乎只会在夜半时分来叨扰。陈灰并不讳疾忌医。他去医院做过脑CT、核磁共振、化验血常规以及一切其他所需的检查和咨询,咨询过后又复诊。坐在医院贴着白瓷砖的走廊等候结果的时候,酒精味唤起了陈灰久远的记忆。

眼球爆裂真的很痛。他感觉自己有好几分钟没有自主意识,纯粹靠刑警思维机能想抓陈桂林撑着一口气在跑。他气喘吁吁停在那个十字路口,尖锐的痛觉与恐慌才如开闸的洪水没过了他的头顶。再回过神来已经被搀扶着穿过急诊室大门,两位医生交替做过检查,年长的那个主任矮下身子平视他说,先生,很抱歉,我们需要马上对你进行眼球摘除手术。

他就这么失去了他的右眼。陈灰住院了一个半月,每天鼻腔里都是碘伏、酒精和康复新液的味道。清理,术后恢复,植入义眼台,安装义眼片。等到出院的时候他已经戴上了崭新的眼珠子。阿宁他们来接他出院的时候满面愁容,他破天荒地冲他们挑挑右眉开了个玩笑,说这不是挺帅的吗,镭射眼。结果给小孩们吓够呛。

 

广播里在喊他的名字,陈灰起身走进诊室。医生给出的诊断和上次一样,没有什么心理问题和器质性病变,可能只是压力过大。她又重新翻了一遍陈年病历,说你以前有过四年多的幽眼症候群是吗。

陈灰点头。

现在看到人影的感觉和当时幽眼症候群的感觉一样吗,看到的是差不多类型和效果的画面吗。

摇头。

这位台大附属医院精神科赫赫有名的主治医师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问,你希望清除幻觉吗。

陈灰觉得莫名其妙。当然了,医生。他说。

那我换个问法:你希望看见幻觉里的人吗。

陈灰愣了两秒,医生又问,他曾经是你什么人。

陈灰这次沉默得更久。他是我抓捕过的犯人,医生。陈灰停了停,指着右眼补充。他戳伤了我的右眼。永久性损伤。

噢。医生歉意地抿了抿嘴,刻意地等待,直到确认他没有任何别的话要说,才重新戴上了眼镜。

 

走出台大附属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陈灰没有带伞。他站在玻璃檐下,拇指一遍遍划过口袋里医生给他开的艾司唑仑片。

他在想自己也许真的该准备退休了。

小学课本就说过,两只眼睛共同作用才能感觉到空间,只有一只眼睛将会失去距离。陈灰觉得这句话只能算半对。他失去了一些距离感知,却对视线更敏感了。

刚出事头两年,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罗峰给他批了三个月的病假,他一出院就驻扎在支队办公室,每晚工作到罗峰来撵人回家。查银行账户出入境往来,查台北市所有偏僻道路的监控,查陈桂林过往行踪做侧写……罗峰任由他疯了两个月,在颗粒无收的结果面前,把人喊到办公室软硬兼施地骂了一顿,勒令他不许再查。于是陈灰又带着那股疯劲投入新的案件侦查,创下了中山分局二十年来最高破案率。

残废的警员通常不再拥有出外勤的机会。是他在罗峰的纵容下一口气一口气重新挣回来的。陈灰在两年的漂浮里见识了很多眼神,来自年轻应届生的,其他分局队长的,犯案嫌疑人的。好奇的,惊疑的,漠然的,蔑视的,鄙夷的。他通通吸收,内化,然后终于做到不当回事。

 

也有崇拜的。阿宁就是一个。

 

阿宁一直不太理解老大为什么不去换一副义眼。

陈灰用的水凝胶软性义眼片,因为他术后对硬质义眼片过敏,右眼总是很痒,连同眼皮也泛红。头一年仿真性还很好,可第二年开始,虹膜部分就开始褪色,迅速从深棕色褪成了浅灰。很多没有反应过来陈灰右眼失明的同僚开始不经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得跟在后面的阿宁很难受。

明明现在技术很发达,局里也有医保涵盖和医疗补助,换一副高分子材料义眼很容易,还不会在追捕行动中让嫌犯看出破绽。

但他不敢问。他只是常常看看别人又看看陈灰,然后默不作声地继续做手头上的事。

 

在中山分局,甚至于在台北警察系统里,陈灰是一枚闪闪发亮的名字。而陈桂林则是在这枚星星上咬下一角的蝎子。罪犯们很少在陈灰身上留下过这么张扬的痕迹。

第二季度去总部开会,陈灰到早了,一个人躲在休息室准备补觉的时候,穿过门缝听见对面茶水间的年轻男孩女孩们围绕上述中心思想窃窃私语,满怀惋惜。他闭着眼睛听,细碎的语言在他脑子里盘旋,从脑海里勾出陈桂林的模样。他想起这个人这辈子和他讲的第一句话。

警官,我快死了。

先想起的其实手铐冰凉凉的触感和浑身痛裂。接着是烟头随着呼吸一亮一亮的起伏。最后才是那双动着的嘴唇。

陈桂林对他不下死手,不代表下手不狠。先丢了眼睛,后折断脚踝又呛水,再然后被捶得半死不活扔在田里。

干,死也要把他带回去。陈灰窝在沙发里闭着眼笑。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就是怀着这样破烂的心竭尽全力把人和自己铐在一起的。台中的天是青黑色的,和台北的天没有什么不一样,唯有水稻叶染出一点绿意。他躺在地上望着夜幕呼吸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引起战栗的刺痛。手腕上传来牵扯的力度。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骑上奔驰而来的灰马,落进夜色的尘埃。

咔嚓。

可死亡并没有来,来的是点火的声响。他艰难地将头靠在铁丝网上,看见陈桂林点燃了一支烟。在呼出的白烟里,那双黑色的眼睛像鬼火一样流转过来,问他要不要来一根。

于是在这个炎热的夏夜,一个刑警和一个通缉犯,满身血污并排坐在稻米地里,共抽同一根烟。

为什么不动手。烟快抽完了,陈灰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铐,举起另一只手往自己太阳穴比划。

为什么要动手。陈桂林反问。我又不是反社会杀人狂。

那你又为什么要杀他。陈灰呛他,但为陈桂林没说什么我只杀该杀的人这种蠢话而松了一口气。

陈桂林把烟屁股叼在嘴里,用力吸了一口,然后大声咳嗽起来,俯身把脸埋在水稻叶中间干呕,好一会才镇定下来。

小时候,我的价值是当一个听话的小孩。长大之后,我的价值是做一个能赚钱养活奶奶的孙子。现在我要死了。我不想没有价值地死掉。

他咬着烟嘴。那天我去警局自首,没有人认识我。

陈灰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那你走错区了,你来我那,我给你最高礼遇。

陈桂林笑得要把肺咳出来。

谢谢你把我当回事。他的声音轻柔了下来。

我当时是在想我要搞一票大的让所有人记住我。

现在呢。陈灰问。

有人比我更该死。

 

陈灰在自己身上又找到了一根烟。他们再次交替着抽完。

然后陈灰伸手在腰带上摸,拽下钥匙去开锁。他疼得手有点抖,锁孔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把手铐收好后,他摸着手腕上的印子仰头虚张声势地威胁。

你要是跑了,我一定会再抓到你。

他第一次见陈桂林露出那样轻微的笑。爬起来的男人点头,转身捂着腹部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

他说,陈灰,台北有你是一件很好的事。

 

陈灰已经习惯了陈桂林每晚出现。就当养了只鬼,他安慰自己,也挺好玩的。

有天晚上半夜被卫生间里传来的声音吵醒,他揉着眼睛往卫生间走,看见陈桂林弯着腰试图捡起地上的电动剃须刀。

我没法用这个,陈桂林转头对他说。

陈灰叹了口气。你想让我帮你剃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披肩白布,用夹子端端正正在陈桂林脖子上围好固定住。他没有剃须泡,所以只不过是像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给自己剃胡子一样拿着老旧的电动剃须刀在陈桂林脸上滑动。

陈桂林仰着脸乖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任他动作,视线黏着在陈灰脸上。

陈灰,你老了。他的嘴唇轻轻蠕动。

陈灰的手依然稳定地推着剃须刀。

当然,人都是会老的。他回答。

陈灰给他一点一点把胡子剃光,用白布把脸擦干净,然后走到卫生间里倒掉胡须碴碎。

陈桂林出现在门边。他靠着卫生间的门框看着镜子里的陈灰。

我要走了,陈灰。保重。

 

陈桂林消失了。

陈灰低头打开水龙头熟练地清洗剃须刀。把剃须刀放回原处后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睡前忘了摘下义眼片。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和眉毛半白,面无表情,眼袋纹增长的速度是年龄的两倍。他一只手下拉下眼睑,另一只手按压上眼睑,义眼片滑进他的掌心。他把义眼片放进玻璃盒子,滴上生理盐水,然后低头让眨掉的两滴生理泪水落进盥洗池里。

 

新一年三月,春雨来了。

陈灰开始有些跑不动。台北很潮湿,陈年留下的腿伤让他的风湿越来越严重。现在他已经很难追在最前面了,在窸窣作响的奔腾里,眼看着年轻的生命越过他,扑向罪恶的终结。

一年后,他升职为副局长,不需要再出外勤。咨询的职位倒是保留了,免得他万一手痒,有个由头给他发挥。前局长用心良苦。

给他拍新证件照的警察是刚分配到行政岗的警校毕业生,给他过目刚拍完的照片时犹犹豫豫地问需不需要做图片美化。他听出了小孩的言下之意,摇摇头说就这样挺好的。

 

表彰大会在十一月举行,那时台北刚开始转凉,是槎南路枫叶刚红的季节。

陈灰穿上衬衫,披上警服外套,把每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好,在掌声里走上台阶。已经是副署长的罗峰拿起盒子里的衔章给他佩戴,然后揽着他的肩膀转向观众席。他们微笑着合影。

退休快乐。走下台阶时罗峰偷偷在他耳边调侃。

他搬去了一个新的、更大的独立办公室,手下一帮小孩吵着闹着要来帮忙搬东西。其实也就十米距离,何况陈灰的东西少得可怜。桌上放着新打的名牌,上面写着“副局长-陈灰”。他关上门,跌落进皮革旋转椅里,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罗峰喊他带上手下的孩子去家里吃饭庆祝。陈灰说庆祝就免了,大家一起吃个饭是挺好。酒桌上老的小的喝得面色红润发亮,罗峰勾着陈灰的脖子大声说快,现在稳定下来了,你嫂子老早就想给你介绍对象了,可不能再老单着。

他轻飘飘地抬起右眼瞟人,说你别害人家。

 

不能出外勤的日子很难熬,但他慢慢也习惯了这样无聊又繁琐的生活。五十一岁的陈灰开始有时间学习自己做饭。他的三点一线不再是家、警局、猪扒饭店,开始扩大到菜市场,又延伸到中央警大的讲台。他的袋子里开始常备保温杯,以免一零年代末泡在冰水里潜伏时落下的病根在十年后追上自己。

今天局里很忙,德惠街有人火拼,几乎所有的警力都出动了。入口处的执勤警员去了茶水间泡咖啡为今晚熬夜做准备。此时大堂一个人也没有。

陈灰下班拎着包穿过大堂,慢慢停在荣誉墙前面,仰头看自己那张巴掌大的红底证件照。过了好一会,他举起手去,摸了摸照片上那只灰色的眼睛。

今年是陈桂林死后的第七年,可还是,疼痛难免。

 

 

 

 

——完——

 

 

 

 

Notes:

以双陈羁绊为出发点写的,最后写完发现更像是一个孤单的人努力活着的故事。

标题借用英剧This Is Going to Hurt的中译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