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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话还没说完，大哥和侄女就挂断了视频连线，只剩小林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聊天对话框。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但刚才侄女最后那句“你后面有女人在说话”无异于在他的房间里投了颗手雷，让他头皮发麻、寒毛直竖。回头看去，身后只有熟悉的空白墙面，而那不知为何更让小林心慌。
本打算视频通话后就睡觉，可现在小林像是中了一箭般定定地坐在原地。他想起学生时代合宿时的传统节目，窗帘拉上的房间，蜡烛燃烧时的淡淡焦味和幽暗光圈，围坐在一起不知是人是鬼的同学，像现在一样的夏天夜晚……还有自己6岁时遭遇过的事情。他从没和其他人说过，这辈子应该也不会主动去说，但是——小林对恐怖的东西真的很抗拒。
辛勤工作一天后本已过度疲劳的神经再度活跃起来，小林的脑中充满了不必要的想像。窗帘后，什么东西正在窸窸窣窣；公寓门外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一直徘徊。小林摇摇头，放任自己继续这样想下去，怕是要辗转反侧到天亮，为了不影响明天的工作，现在必须想个办法调整状态才行……如果能和谁聊聊天就好了。小林拿起手机，现在是晚上十点，他翻遍联系人列表。家人的分类里并没有太多选择；大哥刚联系过，那么就是弟弟了。
呼出音响了足足15秒另一边才接起。小林先是听到嘈杂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声，然后是弟弟的声音：“怎么了，庆二哥？”
“啊……你在忙？”小林犹豫地问。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自己的电话打错了时机。
“嗯，今晚有联谊，” 弟弟小声说，“虽然我也没有很想来，可是能吃到烤鱼……”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事，”小林急忙掏出一个借口，“只是问问你周末要不要来我家。”
“这周末？……可能不行呢，下周我会去的。”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接着响起了女孩子的声音“小林君有约会了！”，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我随时都可以，你有空时打给我就好。”小林说完，慌忙挂断了电话。紧张的情绪没有得到缓解，反而无故增添了一丝尴尬。
小林有点绝望地重新翻动通讯录。以自己的社交范围，从第一个名字到最后一个名字只用划五下左右，其中能在这个时间联系的对象更是少之又少。或许是由于每天都能见到，同事/朋友的列表比他估计的还要短；闲聊的话，星老师首当其冲被排除在外，那么，只有那个人了——小林在学校最为信任的前辈、和自己可以无所不谈的朋友。不如说他一开始就想到了。
但在这个时间，贸然给对方打电话似乎有点太鲁莽了。小林坐立不安，想就此放弃，但还是咬咬牙，编辑了一条消息：中村老师，打扰了，如果还没休息的话，方便接电话吗？
消息发出。小林盯着对话框。安静，屏幕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消息已读的状态。果然还是不行，中村老师可能已经睡了（他说过最近的生活状态比较健康），自己也不该预设是朋友就一定会深夜陪聊。心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只能靠自己努力了，他拿着手机爬到床上，把灯光调暗。
想想数学，想想喜欢的数列，想想运动之后身体疲惫而轻快的感觉，想想快乐的事……小林把手伸向身体中央，肚脐下方。他很少用自慰来缓解恐慌，因为操作起来并不方便，从结果上来看充其量也只是把情绪量表的滑块从焦虑拨到空虚而已。但今天只能这么做了。小林隔着内裤缓慢施压，闭上眼睛，调动大脑想象一些性感的场景……中村老师的脸出现在脑海里，他不在意，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这样想象：纤细的银色镜框后的眼神淡漠锋利，眉头与眉峰齐平，神态反而显得柔和、悲悯；与自己身上不同的味道。伦理老师在他旁边坐下，袖子挽起，衬衫透出白色背心的轮廓。小林记得曾说过中村老师是自己的理想，一半是他确实这么认为，另一半是他想要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幻想同事带来的强烈背德感让他迅速硬了起来。
很好，小林找到感觉，开始动作，呼吸急促。他盯着空白的墙，感觉恐慌一点一点散去。突然，身边的电话震动起来。
小林吓得弹了起来。中村老师的名字显示在屏幕上。他把手在短裤上擦了擦，清清嗓子，按下接通。
“小林，我是中村，你没事吧？”中村老师温和的低音在耳边响起，不过似乎比平时音量大，语速也快了一些。
“哈……中村老师。”小林的呼吸还没完全调整回正常的节奏。
“你还好吗？” 中村老师快要喊起来了。小林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我没事，老师，我在……跑步。”小林撒谎。
“很有精神呢，”对方好像松了口气，恢复到平时的音量。“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只是……想问问中村老师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比如被人说‘你身后有个女人’什么的，”小林皱起眉。
“现在吗？”电话那边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回头看，“没有。小林遇到怪事了？”
“也不算什么……刚才侄女说我身后有个女人在说话。”小林紧紧盯着那面墙。
“你是说跑步的时候有个女人在后面追你？”中村老师听上去有点疑惑。
“啊，不是……”感觉开始头痛了，小林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其实我在家里。刚才和哥哥一家视频聊天来着，挂断前侄女看着我身后说了怪话，我又是一个人在家。心里有点毛毛的。”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啊，我懂我懂。小林要不要先躺下来？”
中村老师的声音仿佛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小林想要照做，他调整姿势。背部贴靠在枕头上的瞬间，不安似乎减轻了一半。好像电影中的心理咨询一样，他想。他犹豫一秒：“老师如果不觉得麻烦，可以陪我聊聊吗？”
“不麻烦哦。我自己的话也是喝酒吧。我可以陪小林聊到不想聊为止。”中村老师没有一点迟疑。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对方却毫不在意，小林不好意思起来。“不过，没想到小林也有害怕的东西啊，有点可爱。”
“请老师不要告诉别人。”小林声音闷闷的。
“小林介意说说为什么会害怕吗？”中村老师那边传来冰块和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小林好像看到他一边听着手机，一边拿起瓶子向杯中倒酒的模样。如果这代表心理咨询的开始，那么或许中村老师真的可以倾听他的烦恼。
“是我6岁那年的事了。学校后面有座山，” 小林叹气，开始回忆。“中村老师知道学生中总会流行一些传说吧，每年都有好几个。高年级的学生都在讲，山上有个能实现愿望的白衣婆婆。大哥一点都不信这些，一直告诉我不要乱跑。”
“刚好那时外婆身体抱恙，我不想让她总是去医院，有一天下午趁大哥去朋友家时，就自己跑到了山里。”事情的起因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小孩子暗自较劲的情绪好像又回到了小林的身体里，“我想就算找不到那个神秘的婆婆也没有损失吧，第一次自己踏进了山里。”
“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天色变暗也没察觉到。直到看不清周围，才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明明上山时还记得。”太阳落山后骤然下降的温度，树林里和白天不同的气氛，小林记得清清楚楚。
“四周越来越黑，别说人，连鸟叫声都没有。越走越害怕，回过神来，就在跑了。可是，也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跑，这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白影，我应该是跑得太快，一头撞了上去。”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怕，但对黑暗的恐惧轻易战胜了勇气，“然后就昏过去了。”
中村老师抿了口酒，“一定是不好的回忆啊，太可怜了，小林。”
“醒过来时，已经在家里了，家人和邻居一起到处找我，还差点报警。哥哥也被父母批评了一顿。虽然大家都说找到了就好，也所幸没遇到野猪什么的。”小林咬住嘴唇，“但我还是觉得很对不起。给那么多人添了麻烦。”
“这不是你的错，小林。”
“啊，那个白影，后来发现只是被塑料布盖起来的一堆杂物，”小林揉了揉眉毛。“根本没有什么能实现愿望的婆婆，我也得到了教训，那就是离这些传说啊怪事什么越远越好。”
“小林的出发点是为了家人吧。比起害怕鬼怪，不如说是害怕给别人添麻烦，”电话另一端，中村老师安静地说，“小林的温柔从那时到现在一直没变过呢。”
小林突然感觉心慌意乱，“中村老师才是，”他自己的声音细不可闻。
“说起来，我前段时间也遇到了怪事，” 中村老师突然自顾自地说起来，“前些日子，有一天在学校呆到很晚，不想回去了，就借用了体育老师办公室留宿，”
“诶，发生什么事了吗？”小林好奇起来。
“嗯，因为经常借用，之前也没出现过什么问题。但是那天晚上，一直觉得办公室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在淋浴间冲澡时……”中村老师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我。”
“啊？不要吓我，中村老师。”对话内容突然变成了恐怖故事大会，小林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我回头看，什么也没有。特地戴上了眼镜，仔细检查了四周，也没发现没有什么人在。” 中村老师喝着酒，不慌不忙地叙述，“……直到我抬头看了头顶。”
“老师，”小林紧闭双眼。
“天花板上，有一只蟑螂。”中村老师干脆地结束了这段话。
“……啊。”小林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把电话挂掉还是该把手机扔远，他的大脑停止响应了几秒，“中村老师讲了个更恐怖的故事呢。”
“对不起，小林，”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小林觉得电话那边正在轻笑，“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安心的话，我后来把蟑螂打死了。虽然我怕得不得了。”
“请不要再说下去了。”小林躲进被子里。
“好啦，抱歉，小林。我只是想说虽然害怕的东西不同，但恐惧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恐惧感和生存、饥饿、欲望、保护所爱的人一样，都是人在世上，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原始驱动力。”
“……谢谢老师和我说这些。”小林吸了吸鼻子，“现在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多亏了中村老师。”
“我很高兴小林能想到我，” 是错觉吗？总觉得中村老师格外温柔，还是夜晚和酒精的作用呢。
“我也很喜欢和中村老师聊天。”小林听着中村摇晃酒杯时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
把手机扣放在一旁，小林深深呼吸。夏天的晚上，窗外只有黑暗中起伏的虫鸣和远处车辆驶过柏油路的声音。小林觉得有点想睡觉了。不知为何，刚才聊天时中村老师光着身子打蟑螂的样子出现在眼前。蟑螂的部分被小林屏蔽了，但‘中村老师’和‘光着身子’这两个元素让小林又精神起来。他把手伸向下半身，打算把刚才没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
清晨，小林准时在闹钟响起前一分钟睁开眼睛。昨晚睡得很好，一夜都没有做梦，这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次。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小林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机身有点发温，拿到眼前一看——
电话还在接通。
昨晚没有挂掉中村老师的电话。
小林没忍住“啊”地大叫起来。听筒那边突然传来音乐声和“开始清扫”的电子声音。是中村老师家的扫地机器人。
“啊，早上好，小林。”中村老师刚睡醒的沙哑声音传来，“担心小林所以想等到小林按掉电话再挂断。没想到小林一直没有挂电话，我也就这样睡着了。”
“请告诉我你在一分钟内就睡着了。”小林想起睡前的行为，感觉马上就要呼吸骤停。
“请放心，很快就睡着了。我要去给手机充电了。学校见，小林。”中村老师现在倒是很干脆地挂断了电话，留下小林一个人盯着手机。
恐怖的回忆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