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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1.
玉门城一向天明得早,绩在夜里搭上客车,等终于踩上咯吱作响的沙地时,这里的人们已经迎来了黎明。
他老远就瞧见了城外的胡杨,昨夜的小雪还挂在梢头,被日头照出朦胧的光晕,为这片暂时无人问津的树林增添了几分冬色。绩避开未被扫尽的雪堆,走出一段路后又回头望望,确认没有落下东西这才踏进城门。
约二百年前,“山海众”被集中剿灭后,城中氛围安逸了不少,武人和镖客们不仅自发组织了一场庆功会,就连部分士兵都稀里糊涂搅进酒局,被一群老油条灌成大舌头,第二日再被将军训得灰头土脸,老老实实去校场受罚。
一百八十年前,回玉门看望父亲的左乐捱不过面子硬扛了几杯烈刀子,借口离席后拖着绩一路逃进已经无人的铸剑坊,扶着槐树口齿不清地数落他不要在这种地方用权能捏分身捉弄自己。
一百六十年前,几名故人相继离世后,庆功会沉寂了许多,他们聚在一个老旧的客栈里,小声絮叨自己还能活多久。话题几次跳跃后,说无可说的武人们将酒一饮而尽,庆贺城内持续了几十年之久的安宁。
一百四十年前,酒会规模已经仅限于几个老熟人之间,他们不再喝得烂醉,而是在聊天空隙里偶尔饮一口湖松,掰一半糕点放在碟里,望着恒久不变的双月。
而在这些人也相继离世后,这场持续了五六十年的仪式被彻底遗忘,扫进了历史的尘灰。山海众、巨兽同亡去的故人一起成为新一代人记忆中遥远的符号,再被讲给似懂非懂的孩童,成为他们扮演游戏的主要项目。
再往后,就是绩一个人回来,替左乐在他们坟前撒一碗酒。
绩心下数了一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五十年没再来过玉门。
城中整体布局未改,店铺增增减减、装潢几经变更,进过几次货的茶铺换成龙门风酒吧,医馆改了药房,一面立着草药柜,一面摆满哥伦比亚产的保健品。绩看来看去,发现玉门里唯一没有变过的建筑竟然只有默然沉睡的屏风卫。
年轻黎博利热情地招呼着挑挑拣拣的客人:“您想要点什么?”
绩没答,只是又放下一盒标着“延年益寿”噱头的胶囊。
这名不副实的东西要是进回去,只怕折的是自己的寿。
“哎呀,那可是今年的新品,虽说宣传夸张了点,但对身体确实有好处,我爷爷都在喝。”黎博利一面研磨药材,一面试图用话术留住难得的业绩,“您要是不爱这个,我这边也有祖传的药膳,药方和草药都是现成的,直接抓就行。”
见绩还是摇头,他倒也不恼:“客人这时候来玉门未免太早,大家伙都卯着劲把好东西留给开春的望烽节,那会儿才叫热闹。”
绩在店门前停步:“望烽节还留着?”
“您这叫什么话,过完年大家就指着望烽节再闹腾一回呢。哎,不过那会儿游客也都扎堆来,鱼龙混杂的,光是落在我这儿的钱包都有五十来个。”黎博利把各色粉末尽数倒进纸包里封好,又开始苦哈哈地捣起下一份,“人少点也有好处,清净,就是没什么可看的。”
绩忽而想起什么:“那比武擂台……?”
“非节日很少有人比武,不过哪怕没人,武行也会定期打扫那里。”黎博利撇嘴,“您要是有兴趣可以拍一张擂台榜当纪念,说不定还能听几个老掉牙的武侠故事。”
绩谢绝了店员的好心指路,他撩开门帘,直接朝着城东走去。
……
绩觉得自己的运气一向很好,否则这“非节日不开张”的擂台,怎么偏偏在这时候有戏可看?
他在台下驻足,瞧一个半大的少年和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女对武,摔倒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被击飞,直到挣扎几息后软倒在地,对面的姑娘这才拍拍衣服,规规矩矩朝着不肯认输的对手行了一礼。
这场对战从观感上来说乏善可陈,不带伤、不见血,充斥着蛮力的对撞荡得尘土飞扬,飘进唯一观战之人的鼻腔,沾上昨日刚换过的丝绸披肩。
绩鼓起掌来,见胜者看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点到为止,姑娘好心性。”
“我和他又没仇,犯不着下狠手。”见败者被同伴扶下去后,她灵巧地跳下擂台,“听您口音不像玉门人,是从南方来的?”
“酒坊的陈酿这时候不开坛,城外胡杨也未返青。”长在玉门的姑娘一面呼气一面搓着双手,大胆地上下瞧过风雅十足的旅客,“若要看城内的早桃,只怕连花骨朵都还没结出来。”
她指向城西:“集市也是二月才会开,您来这边总不能只是为了逛早市吧?”
“过来走走,顺便给故人挑样礼物。”绩笑笑,“只是想着人少的话,也许还能凭在下这三寸不烂之舌讨点好物件出来。既吹得出口,也能拿得出手,人一旦多了,老板就会没心思应付。”
“嗯……听不懂。”少女摇头,“你们大人讲话一个两个都和我爹似的,喜欢就买不喜欢不买呗,太贵的话讲讲价,实在没钱就走人,哪儿那么多规矩。”
绩也不恼:“姑娘心直口快。这身武艺,是令尊教的?”
“他连只羽兽都杀不了,没想着整天教我当个安安分分的女儿家就不错了。”她哼了一声,“除了他,整个玉门哪还有这么当爹的。”
“算啦,不提他。您要是不知道逛哪儿,干脆来我家客栈先坐坐,现在应该也开门了。”少女自顾自带起了路,“我姓梅,叫我小梅就行。”
绩稍微回忆了一下:“梅家客栈?”
“咦,您居然知道。”小梅诧异,困惑地嘟囔了两句,“我家名气有这么大吗?”
“以前听人讲过,说玉门曾有一家‘行裕物流’,在搬离玉门后,店面盘给了一户姓梅的人家。”绩跟着她的脚步缓步行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原来连梅老板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我爹搬到这里都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小梅停下脚步,转头打量着他,“您看上去也就比我大五六岁……怪了,难道碟片里说的驻颜术是真的?”
商人嘴角笑意稍淡:“梅小姐真会开玩笑。”
见他避而不答,小梅识趣地换了话题:“不过这个时候的玉门也就只有那张红榜能图个新鲜看看,近几十年都没什么变化。”
绩对那个名单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背个八九不离十,自然没有多做争辩: “说起来,梅姑娘为何要习武?你年纪轻轻,尚有许多出路,城里应当也没有你们的仇家,再加上镖师大都改走了国际贸易或武术指导的路子,愿意一直待在玉门还继续习武的人确实不多见。”
小梅领着他拐过一个弯: “是娘找人教我的,说是万一以后出了外面,有这身功夫能保自己不被欺负。不过我没想那么多,主要之前有酒客闹过事,刚好顺手练些拳脚,万一阿爹收上的酒钱拿去抵了桌椅,怕是又要被阿娘拧耳朵。”
绩笑着点头: “玉门的武人比起之前少了很多,要找个合适的师傅不容易,令慈有心了。”
她撇撇嘴:“玉门已经百年没有过战事,武人自然就慢慢少了。剩下的那些除了在擂台上和医馆里打发日子,也就侃侃英雄往事顺带喝酒划拳,最后全眼冒金星地醉死过去。”
小梅煞有介事地在鼻前扇风:“谁找了他们这种人过一辈子,那才是遭罪。”
“我之前听闻,玉门城里也有不少身手不凡、保家卫国的青年才俊,姑娘一个都没有瞧上?”绩跟着她的脚步,视线扫过沿途闭门谢客的店铺,不动声色地将发梢沾上的落雪碾成水滴。
“一群满嘴行侠仗义又没架可打的莽夫,瞧他们做什么?”讲到这里时,她仿佛平添了几分火气,走得更快了一些,“一天到晚扯着我一个弱女子单挑,真是脸都不要了!”
她压低些许声音嘟嘟囔囔:“要不是为了那个死呆子回来,谁愿意一直窝在这麻烦地儿等他?”
听绩没搭腔,小梅抱着股莫名的怨气继续讲了下去:“那呆子小时候就被人欺负,陌生人和他说话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本姑娘想着学些武功,既能防着酒客闹事,也能勉强帮衬他当个清闲账房先生,结果他非要去百灶说是要挣个名头再回玉门,结果到现在都还没个回信。”
英气十足的姑娘放慢了脚步。
“……他是不能回来,还是,不想回来了?”
刚收拾好行装的青年叹了一口气:“这么看我做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绩站在他半步之后,视线落在那枚晃动的耳坠上:“只是觉得度日如年罢了。”
左乐被他逗笑,面上不自觉浮现不易察觉的晕红,转瞬用一声咳嗽压了下去:“绩先生在大荒城时莫非也日日黏着黍小姐?”
“不一样。”绩眼神低垂,手指不自觉搓捻着,“我同姐姐之间的线一直在,只是对系着左公子的这根……没什么把握。”
“走私官货并非小事,你身为商队老板,断不能同我一起参与——”左乐掰开那只突然捂住自己面部的手,恼怒地咬了下对方的手指,“我怎么不知道绩先生的年龄都长到了这种地方?”
“我以为左公子知道我不愿听这个。”绩收回手,看着那道浅浅的牙印,“朝堂专门派你查办此事,无非还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忌惮。”
“……要怪就怪你胆子太大、前科太多。”左乐瞪他,“当时欠下了纺织国祚的因,现在就要还被猜忌监视的果。”
“哪怕重来,我一样会这么做。”绩看着左乐将磨好的长刀重新收入匣中,“只是左公子此去少说一月,这欠下,在下可是要收三十天的利息。”
“不是三十年吗?”左乐诧异,“绩先生何时变得如此宽容了?”
“三十又三十,万一超了寿数,账是讨不回来的。”绩手指一动,挑开对方方才系好的腰带,“在下也只能委屈一下,只加三十天了。”
左乐没好气地用手臂推他:“别闹,我明天就动身出发了。”
“可方才文书上写着要你三日后再启程。”绩笑得温柔,“左公子撒谎,罪加一等。”
再往后回想时,绩也有些记不清了,毕竟自己和长姐不同,梦一向很短。
他捏了捏怀里那封信,一面安慰小梅:“他既然还惦记着姑娘,就一定会回来的。”
“哼……反正也快五年了,他爱回不回。”小梅磨着后槽牙,“今年望锋节过了我就走,看他到时候找谁去。”
二人唠嗑的时间不长不短,小梅这头话音刚落,绩就已经看见了梅家客栈的招牌。
几个酒客跌跌撞撞相互搀扶着跨出门槛,为首的异国人看看柳眉竖起的少女,又打量温文尔雅的绩,忽然嘿嘿一笑:“哟,小梅原来喜欢这种款啊?那老刘的儿子可要伤心咯。”
小梅显然对此司空见惯,她竖起四根手指:“老林头,这是几?”
异国人眯起眼睛:“……当然是三!”
“喝成这样还敢妨碍我做生意,还不回去睡觉!”小梅叉起腰,“再有下次当心你的下酒菜变成甜口的。”
绩见对方眼神不甚清醒的模样也不做计较,且对方显然是梅家客栈的熟客:“现在是初春,清晨更易受凉,几位还是注意些,小心风寒。”
异国人打了个酒嗝,连连摆手:“听不惯你们这种文绉绉的说辞,走了走了!”
等小梅收拾好酒碗,绩才抬脚进店,找了个靠柜台的位置坐着:“我还以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买这种老碟片了。”
“是我爹喜欢看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小梅把暖风开大一度,“之前老林头和一个游客争论杜飞羽和萧穆亭谁更厉害,结果就打起来了。为一盘缺了关键集的碟片动起手来,真是……”
少女将发辫甩回脑后:“虽然是某部老剧的续作,但打戏比起之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还得是最初那版更还原。据说那个名场面的原型是一场快二百年前的武术对决,被翻拍了无数遍,可惜我生得晚了两代,没那个眼福了。”
绩看着面前那壶刚温好的茶水:“如果真是那场,我也只是听说过,若真如传闻中那般精彩,无缘得见确实是一种遗憾。”
忙活半天的小梅在绩斜对面坐下:“我爹和我讲爷爷还活着那会儿,经常念叨‘宗师’、‘左公’这两个名字,说是如果把他们的功劳一条条列下来,一整本功德簿都写不完。”
“到后来我爹听腻了,爷爷又讲宗师座下那几名惊才绝艳的弟子、左将军的独子堪称人中翘楚,最后感叹一声可惜。”
绩觉得新奇:“为何可惜?”
小梅一摊手:“可惜他们都没再收徒弟或留后代呗。我爷爷是个老古董,觉得是人总该有个念想或者归宿,不能只靠教科书上的印象让人记住他们。”
“算了,再怎么也是百年前的事,我和他们都不是一类人,还是先顾及自己比较好。”小梅托着下巴,“您都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比较推荐的?”
绩微微挑眉:“姑娘是打算学成后继承梅先生的衣钵?”
“我还没想好,不知道。”她捂住耳朵,像极了一个耍无赖的孩子,“爹说让我自己选,可我一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二也不知道哪个选择更好。”
绩喝了一口热茶:“有人和我说,当下的每一秒都可以是好时候,做什么都来得及,做什么也都有后路。人活一辈子,哪能有最好的结果呢?”
“你的那个朋友说的?”
“不是朋友,应该说,不只是朋友。”绩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很想念他。”
小梅从指缝里偷偷看他:“想了很久吗?”
绩笑笑:“对我来说,算不上很久。”
“搞不懂。”她趴在桌上,“还不如当着他的面去说。”
“……是啊。”绩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很多话一旦当面没有说出口,就只能一辈子埋在心里或者等人来解读了。”
绩觉得与对方相伴的几十年太短,和他逝世后的百年比起来又实在快得很,像年轻时全力施展轻功的左乐一样,抓不住,摸不着,只留下屋顶或桥边一点虚虚的影子供人观望和遐想。
对他们而言,百年的确不算久,黄粱一梦、沧海一粟,不过如此;可当他仔细列开账本一数,却又觉得这账目实在太长,密密麻麻,看不完、记不全,还找不到原债主,只能把这一团乱麻暂且按下,日后慢慢去理,越理越长,越长越忘不掉。
绩有时想不明白,这一粒粟为什么能在手上留这么久,直至焕发出静默了百年的新芽,只要默念那个名字,千种喜悦万般寂寥同时涌上心头,待回过神时,才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他把那套没做完的新衣服收了起来,绩一向不喜欢给人做寿衣,不吉利,也用不着。
“对了,老林头讲话一向没什么遮拦,希望您别介意。”小梅替自家熟客道了个歉,“他喝醉了就会胡说八道,上次非要抱着一棵木桩子哭他早死的结拜兄弟,丁叔站在旁边脸都是绿的。”
“……还好只是醉了,”绩眼神有些游离,“噩梦的话,只要醒了就一切都好。”
见绩心不在焉,有些心急的小姑娘又继续解释,甚至主动把自己的旧事翻了出来:“呃、嗯……我以前是喜欢老剧里那种翩翩公子啦,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您别太往心里去啊。”
讲到这里,她又有些窘迫地趴回桌上,不让发呆的客人看到正脸:“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嘛。”
小梅沮丧地翻了个身:“您说,他是不是见过别的更好的姑娘——就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左乐放下手上的披风,讶异地看着神游天外的绩,“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以为你不喜欢江南的那处小院子。”
“我这次回玉门只是看看,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总得和老人们和以前的几位朋友打个招呼。唉……其实我本以为他们只记得我是平祟侯之子,还闹过些不知轻重的脾气。”
“我听见他们方才叫你‘乐乐’。”
“……!”
“左公子好像不喜欢我这么叫。”
“这不一样——你、算了。”
“我以为左公子会把玉门当做是家,这才担心你还会不会随我回去。
“人是人,家是家。之前听截云干员说,她的种族意为‘无根之人’,他们在荒野上流浪,很难找到有容身之处的地方。”
“现在突然想起来,倒不清楚玉门到底算不算家。我虽然在这里长大,但也知道自己真正的故乡其实不在这里。”
“故乡一定要拘泥于出生地吗?我在大荒城生活千年,也未曾惦念那个真正生出我的陵墓。”
“也许只是因为大炎讲究‘落叶归根’吧。”
“绩,我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个只有百年寿命的‘大荒城’。”
“我不觉得我与你有什么差距,我只是怕……你终究还是视自己是‘异类’。这个苦宗师已经尝了这么久,你们还要继续尝下去吗?”
“我们这类存在,本身就在重复这个过程。和吃饭突然尝到一颗花椒一样,舌头麻了而已。”
“但人不会常吃花椒,而且大部分吃一下就吐了。”
“真稀奇,左公子居然会把自己比作花椒。”
“心悦一事,的确不讲道理。梅姑娘心直口快、坦率大方,在下自然是欣赏的。”绩及时从回忆里抽身,摸出一封信递到小梅手边,“不过,谁又能想到自己未来到底会爱上谁呢?如果能和重要之人重逢,反倒是意外之喜。”
“这是……”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封皮的质感,然后蹭地窜起来,却没有马上拆开,喜悦和忧虑交织在少女的脸上,眉毛弯起、眼睫颤动,显出几分难得的小女儿情态来,“您不是来给朋友挑礼物的吗……?”
“顺便送个信,也不耽误什么功夫。”绩又拿出一个布包,“刘公子说不知道你爱不爱吃百灶的特产,只好各样都挑了一点,还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他已经准备好被兴师问罪了。”
小梅忍了又忍,还是没压住上扬的嘴角:“这家伙还算有良心,知道感谢我当了他十几年的保镖。”
“对了,我需要付您跑腿费吗?”她忽而又想起什么,有些踌躇地摸出个蓝色钱袋,“我不太清楚现在信使的收费情况——”
“路途不远,谈不上什么跑腿,顺路捎带罢了。”绩象征性接过一枚崭新的钱币,“梅姑娘帮在下出谋划策,同样挑份礼物就可以。”
“我想给故人带件饯别礼,只是现今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只能照着记忆来挑了。价格的话不是问题——”绩犹豫片刻后改口,“不,平常一点就好,他不喜欢铺张。”
小梅思索了一会儿:“您这位朋友是玉门人吗?”
绩摇头:“他在玉门生活过几十年,但老家另有他处。在下素爱游历四方,每去一座城市、一个县城都会给他带份伴手礼,能想到的之前都已经送过,所以今年才会格外踌躇。”
有着无尽寿命的代理人本以为自己对左乐相关的细节已经忘得差不多,没想到张口时如数家珍,无数回忆混着话语被翻了出来: “他喜欢看玉门日出日落,喜欢听击鼓和军哨声,喜欢糖油果子和凉茶,喜欢望烽节的烽火,喜欢城外一棵活了有百八十年的胡杨,还有……他不喜欢喝酒,但偶尔会尝一口。”
小梅听着他的叙述神色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似是有些难过的表情:“……要是他也能在玉门就好了。”
绩指了指柜台下的酒坛:“他还说自己无福消受玉门的烈刀子,只能勉强喝几杯中原的烧酒;而且原则上说,他的职业也不太允许饮酒,可能误事。”
小梅伸出胳膊在账簿上扯下半页空白纸:“那我给您安排几样能保存的玉门特色点心和新茶叶吧。不过糖油果只有现做才好吃,放久了会有股老味儿。”
“至于望锋节……除非您打算待到三月,否则我也没什么办法。”
“玉门近些年倒是有不少外来的新鲜玩意,不过和本地特产还是没得比,差点味道。”小梅苦思冥想,“您那位朋友想必该吃的都吃过、能买的也已经买过,总不能真捧一把玉门的沙子或者抱一棵胡杨树回去。不过城内倒的确有文创店,也不知道有没有上新品——”
绩手指一动。
解开了困扰至今的首个难题后,他眉头舒展,露出自来到玉门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梅姑娘提醒。劳烦姑娘寻个两尺长宽一尺高的木盒,简朴些就好,其余的在下可以自行定夺。”
小梅摸不清他的想法,但还是点头应下:“您这就要回家了吗?”
回家?
绩回忆着这个对他来说既亲近又陌生的词汇,思绪从大荒城飘到罗德岛,又飘回那处已经成为代理人固定聚会场所的江南别院,仿佛同时闻到了姐姐手边枣粥和左乐肩头枣花的香气。
——“是啊,要回家了。”
……
列车缓慢启动,绩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玉门城,第三次打开木盒,端详其中放着的一截胡杨枝。
传说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也不知将这节冬天的枝条移栽后,能否在春天成活。
绩又吃下一枚已经凉透的糖油果。
“果然还是甜一些更好,对吧?”
2.
绩的第二站是大荒。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乡,也是某段缘分的起始地,绩仔细回忆了一下,竟发现左乐当时尚算青涩的眉眼在脑海中愈发鲜明,仿佛这百年内从未老去。
他摇摇头,发现自己不自觉嘴角含笑,就连无名指上金丝织成的戒指都微微发烫。
怪事。
大荒城在这百年里发展的速度快了一倍,绩捏着手中版型更迭过几次的车票,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进了城门,半天才找着自己当年从什么地方下的马车。
今天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他闲逛,临近七月七,大荒城开始入秋,人们忙着分拣被机械收割的作物,摊子只摆到下午三点,绩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已经是个不用再操劳人间琐事的闲人。
绩既找不到售卖导览地图的街市,又不好打扰正在忙碌的人们,他无所事事地穿行在地块之间,对着陌生又熟悉的地界一时走神,居然也没想起动用权能替自己办事。
……许是他往日确实被左乐管束太多了。
这一个走神,就让绩撞上了玩闹的孩子们,一个小丰蹄的尾巴还和他的龙尾不小心勾在了一起。
体型更小一圈的黎博利女孩对上绩的眼神时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她不安地抖着耳羽,低头帮同伴解开眼前尴尬的局面。
丰蹄少年拉着黎博利后退两步,对他鞠了一躬:“抱歉,先生。”
这道歉太过书面和正式,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好安抚地笑笑:“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黎博利女孩看他表情不像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叔叔,您是从北方过来的吗?”
绩点头:“前阵子刚去过玉门。”
南方人说他从北方来,北方人说他从南方来,倒也奇特。
往日总有人喜欢猜绩的故乡,毕竟他的官话太过纯正,到某个稍显偏僻的地界时又能熟练地换上当地方言,很难让人猜到他是大荒城出身。
不过猜不到倒也不奇怪,大荒城的人大都脚踏实地、坚韧朴实,外出经商的少,能做成大生意的更少,更别说绩此人总是天南海北地跑,即便带了家乡口音,恐怕也已经同他那些经历混做一团,再辨不出原本的音调。
现在听着孩子们略显生涩的官话,绩忽而换了种调子,熟稔地同他们攀谈:“你们知道天师府现在在哪儿吗?”
原本绷紧的丰蹄少年松了口气:“天师府前年刚挪过窝,您顺着这条道直走,过十个地块后再右拐就能看到了。”
黎博利少女眨巴眨巴眼睛:“您也是大荒城人?”
绩点头:“很久没回来了。”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脯,“我还以为又要被那些外地人怪我们不看路没规矩了。”
绩看向不远处眼巴巴望着三人这边的灰白色驮兽:“没规矩?”
少女挥了挥拳头:“他们故意撵我养的驮兽,之后把飞飞惹急眼,撞了他一下,还反咬一口怪我们没把它关在棚子里。妈妈让我给他道歉……哪有这种道理!他们之前甚至还偷偷摘了穗穗的毕业论文!”
名叫丰穗的少年无奈拍拍她的脑袋:“青芒,这事现在轮不到我们去管,安心等结果就好。”
青芒噘嘴:“我就是不高兴,要是游客个个都和这个哥哥一样礼貌,我早把飞飞的毛给他们当纪念礼物了。”
丰穗还想再哄,但也知道不能无视眼前正对着河水发呆的青年:“先生,您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吗?”
绩失笑:“嗯……我倒是不急。“
他从袖里摸出一团五彩线:“如果你们确实无聊,不如来玩个游戏?”
青芒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的彩绳——可惜端午都过去好久啦。”
绩手指翻飞,眨眼间,五彩细绳织成一张精致的网,被西斜的太阳照出一片绮丽的影子。
百年过去,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如何翻花绳,但记忆中的样式反而争先恐后地出现在脑海,好似本已翻篇的过往在交错的丝线下又重新活了过来。
丰穗和青芒盯着他灵活的十指,眼睛眨都不眨。
绩见他们看得出神不禁失笑:“是现在的大荒城已经不时兴翻花绳了吗?”
丰穗思考了一下:“嗯……倒也不是,我们之前也玩过,但都比较简单,而且大家现在都喜欢在天师府里自己造一些小玩具出来。”
青芒忽然指着绩手上的戒指:“诶,叔叔,你是已经结婚了吗?”
绩低头,这才发现五彩绳和金丝编的戒指缠在了一起。
他犹豫片刻,摘下戒指挂在脖子上,只在指根留下一圈稍深的印痕。
见绩不回答,机敏的丰蹄少年也灵活地跳过了这个话题,他拉住还要再问的青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绩松开手,将细绳递到黎博利女孩手里:“这个就当是你们给我指路的谢礼。”
青芒欢呼起来,她模仿着绩刚刚的动作,打了一个最初始的花绳样式:“穗穗,来嘛来嘛!”
“哎……飞飞还在等着——算了。”丰穗显然抵不过青梅的撒娇,他看向已经走出一段路的绩,“您路上小心!”
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玩闹的两个孩子,继续朝着天师府的方向去了。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从哥伦比亚那边预定……戒指。”
已经蓄起长发的左乐叹了口气:“大炎也有不少能工巧匠,你找自己信得过的便是,没有必要和那些见财眼开的商人周旋。”
“更何况,只是挂个萨尔贡原切宝石的名头,就平白在成本上又多了几十个百分点。”左乐拿走绩手上花花绿绿的宣传册,梳高的长发撩过绩的指尖,“而且我记得和你说过,‘一切从简’。”
“在下只是觉得,这样的机会对左公子来说只有一次,如果不做万全准备,未免太过可惜。”绩看着换了制式的新官服勾勒出青年颀长劲瘦的身形,手指一动,挑了对方那根红色的发绳,“你收得年妹的贺礼,收不得我的?”
左乐看着落在绩手中的红绳有些头痛:“一天到晚少吃些没必要的飞醋。”
绩站起来,心情很好地梳理着左乐的长发,最后用一根蓝金色缎带重新束好,与深蓝色的耳饰相得益彰。
“父亲原本也只打算宴请几桌熟人,毕竟‘岁’的影响尚在,搞得声势浩大只会招麻烦。”
绩幽幽开口:“要是等人们完全不记得‘岁’,我怕没办法再给左公子补上这一场。”
左乐一时语塞,半晌后,他搭上绩的手。
“细节可以随你来,但排场不能改,少做多余的手脚,我已经和黍姐姐提前打过招呼了。”
绩挑眉:“你倒是如鱼得水。”
“比不得绩先生八面玲珑,直接给司岁台递交婚帖。”左乐有些头痛,“算了,反正这离经叛道的名声横竖要同你一起背。”
绩对着镜中的左乐笑笑,将袖中凤冠霞帔的图纸藏了起来。
至于左乐在宴会当晚骂他暗度陈仓,这就都是后话了。
……
心口前挂着的戒指略微有些发烫,绩隔着一层衣服摸索着它的纹路,难得露出真情实意的笑来。
不知是回忆滋养了非人,还是情感唤醒了血肉,他又一次想起自己已经是寻常长生种,而非再被那个阴影所束缚的分身。
绩停下脚步,看着天师府内的无数新面孔,稍微掐算了一下那位老天师如今的年纪,才后知后觉想起对方早已成了一个牌位。
如今的天师们不必再抵御邪魔,天师府在非授课期间也对外人开放,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室走出,对绩这样的来客见怪不怪,只有个别多看了两眼他的角和尾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绩也不急,他知道来到这里后,总会有人自己找上门。
他顺着标牌进了典籍室,随手拿起一本宣传册,显示着近期作物对源石的耐受度已经到达了百分之四十的分界点,扉页是一张明显精挑细选的插画,记录着最初产生源石耐受的作物出自天师“万顷”之手,再一翻,居然还能看到有关他和妻子小满的故事。
故事真假不好分辨,情感倒是十足丰沛,笔者撰稿到最后,似乎已经完全沉迷到了爱情故事里去,忘了这文章原本是个什么主题,他从中粗略扫到了类似神农和黍的存在,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文中当然没有使用具体的名字,而是用统一的天师一词代称,绩摇摇头,将册子放回原位。
两百年过去,姐姐终于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天师府的教材里,不再是那个被忌讳的存在,但依然无法直言自己的身份。
绩游走在书架之间,身上残留的稻香同纸墨混在一起,带起一阵寂寥的风。
他忽而听见一阵车辙的震动声,向窗外望去,发现学生们推着一台两人高的器械进来,些许零碎的稻穗擦着窗框而过,绩捡起几枚饱满的种子,没等碾碎饱满的外壳,就被一个人拍了拍肩膀。
来客陌生,但在轮廓上给人些许熟悉感,绩怔愣半晌,才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个名叫“荣晚晴”的人来。
“绩先生。”年轻温和的男性与那位已经显出老态的秉烛人有些微的重合,“请随我来吧。”
绩跟着他的脚步,一路拐到一间熟悉的屋子。
“我叫荣行云,是天师府的一名老师。”年轻人从桌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奶奶走之前经常叮嘱我,若能在大荒城里看到一位龙角长尾的故人,就把这个交给他。”
绩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并不是给自己的:“阁下或许找错人也未可知。”
“是吗?”荣行云笑了笑,“我当了十年老师,这点记性还是有的,阁下若不愿带走,也只能等那位黍天师再来一趟了。”
绩自然清楚自己的姐姐此生不会再踏入大荒,他垂眸看着那沓纸张:“在下倒是未曾想,秉烛人居然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荣行云见绩不接手也不急,反而同寻常朋友一样和他攀谈起来。
“当年的秉烛人责任重大,他们需要事无巨细地将代理人的行踪和作为尽数记录,不能有半点遗漏,不过时日太久,到底还是枯燥,日记已经是成本最低的放松途径了。”
“而且她老人家也是晚年才开始写,偶尔还会和我讲一些当年的事情,不过我那时候觉得,比起缥缈无影的岁兽代理人,时刻心系着大炎安危的秉烛人更让人有实感。”
“我先前听说绩先生走过大炎每一寸土地,想来也和不同的秉烛人打过交道。”
绩已经明白了荣行云的用意:“你是要用它和我换一个消息。”
“家父曾是万顷天师的学生,那位老天师临走前,总是在念叨一个姓左的朋友,还说如果有回音,就直接写了烧给他。”荣行云提及此事时眼神略微有些黯淡,“但他无权查阅秉烛人的档案,到死也没能完成老师的遗愿。”
绩忽而觉得,这人间事总是各种百转千回,他本以为对方找上门是为了当年的黍,但话题最后还是归拢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左乐确实比禾生走得早,也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他前一晚还在念叨大荒城如今发展如何,让绩提前准备拜访故人的伴手礼,第二天就再也没醒过来,绩握着他的手,有些后悔没有提前说已经准备好了给左乐的生日礼物。
那送不出去的惊喜,成了摆在墓碑前的第一个祭品。
绩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荣行云也不催促,二人站在一明一暗,中间隔着一条名为岁月的河。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有人同我说,他所做的行当,需要铭记职责、心思机敏。”
“可那时他却有种过刚易折的味道,现在想起,还时觉有趣。”
左乐身为秉烛人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在尘埃落定之后,负责记录每一位岁兽代理人的日后行程。
重岳对自己的徒弟一如既往地宽容,他讲了几个打算去游玩的地方,拍拍左乐的肩膀,叮嘱之后若有烦忧,可随时来找他。
其余几名一直为大炎出力的代理人也大都宽和,有的甚至还邀请左乐一并同行,秉烛人顶着同僚探究的目光,一一委婉谢绝。
望没说话,抬了抬手腕上戴着的监测仪器,左乐也知道他需要暂留百灶再观察一段时日,没有多问。
至于另一名同犯,左乐选择性把他放在了最后一位。
绩低头看着他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似笑非笑:“左公子好耐性。”
“比不得绩先生深谋远虑。”在打过几次交道后,左乐也伶牙俐齿起来,学着他的腔调一板一眼,“商队之事暂有他人接手,绩先生虽在黍小姐的担保下有了离开百灶城的权限,但还是尽早为自己选定地点为好。”
令喝了口酒,眯起眼睛看着莫名剑拔弩张的二人:“他们这样相处,也不怕当下就打起来?”
年撇嘴:“也得我这个好哥哥舍得动手才行,不过他要真这么干,那确实别想离开百灶了。”
“那也不能放着他给小乐添麻烦,”黍面带忧虑,“他不可能不知道之前司岁台最忌讳他的原因就是居无定所。”
小十二嘴里叼着一根糖葫芦,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会儿:“我倒觉得三哥只是在……玩?”
事实证明,左乐还是涉世尚浅,尽管最初交锋占了上风,但往后的三言两语里,依旧被绩给绕了进去。
他懊恼不该一时意气应下和绩同行这件事,又见对方笑眯眯的,也知道自己中了套。
左乐心不甘情不愿地拜别同事和长辈,硬起头皮顶着他们或怪异或揶揄的眼神和绩上了同一辆马车。
二人兜兜转转,从南往北,又从北到南,不像选址,更像是游玩。
绩卡着左乐发火之前,笑眯眯买下了勾吴地界的一处别院。
他如约将这里当作居所,顺带拉着左乐一同当了这院子的主人。
绩自然不会把回忆讲给荣行云听,他简单交代了左乐晚年的情况,好让对方能有个交待。
他收起荣晚晴留下的“日记”,顺带问了几句哪几家商店还开着。
左乐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不多,故人也都已经离去,绩带着地图在大荒城又转悠一个时辰,还是没能找到称心如意的礼物。
绩叹了口气,这些年间,凡是左乐曾踏足的地方他都已经走过,如今实在是不知道还有哪里可去,他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先将东西给姐姐带回去。
他回到之前和左乐一同买的那处别院,不出意料地看到黍正在忙活照顾院中那棵枣树。
代理人们常在这里聚会,但左乐离开后,他们便心照不宣地将这里留给了绩,只在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平常的时候,就只有黍偶尔会住在这里。
黍见他提早回来也不意外,她手里捏着一把枣,给绩分了几颗。
黍敲了敲石桌,问他:“下个百年,你打算到哪里?”
绩摇头:“这个百年的事还没有做完,再等一等。”
他们望着在院中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枣树,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枣子,不约而同地想起那个被年捉弄到落满一身枣花的人。
半分钟后,他忽而又开口问:“姐姐,左公子的墓,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
绩花时间照着自己捏了个模型,却发现最初的尺寸做得太大,在玉门定制的木盒完全放不下。
他看着那个赝品,为先前灵光一闪的想法啼笑皆非。
时隔一个世纪的陪葬没有任何意义,离去的人已经化为枯骨,活着的人也无法从中得到抚慰。
绩拆了那个模型,转而捡起老本行,织起了绸缎。
他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穿针引线、日夜不歇,指间流淌出光影明灭的纹路,百年人间汇于一针一线,看着虽不华丽,但一眼望去也觉温暖柔软,好似一条很适合秋冬的披风。
披风层层叠叠,把木盒填得太满,绩换了几种叠法,总算勉强把胡杨枝也塞了进去。
他拨开又长了一茬的层层杂草,来到左乐墓前,将那根胡杨枝小心栽在墓边,又拍了拍那个稍显沉重的木盒。
“这里面也有我,你应该……会想看看。”
绩仔细擦净碑上的灰尘,走之前踟蹰片刻,在石碑背后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此,也算是合葬。
【END】
剧场1:
名为庆功实为婚宴的夜晚之后,左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绩从榻上踢了下去,动静还不小。
这举动着实有些孩子气,绩也看出左乐窝火,但由于昨夜的婚服还没来得及换掉,被扯散的衣领松松垮垮滑落至肩膀以下,暧昧的痕迹一览无余,导致这份怒火的威慑力直接降了一大半。
绩知道左乐的脾性,因此做喜服的时候将二人定位对调了一下,让左乐当这一次新郎。
左右新娘服套在他身上也无甚违和,即便看到夕龟裂的表情,绩照旧八风不动地坐着,笑吟吟抿了口茶。
昨日二人敬酒时,他听到有大着舌头的将士说左公子好福气,还胆大包天地祝绩遇到了一位如意郎君。
其他同僚在前半句话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大惊失色地去捂他的嘴,但还是晚了一步。
重岳离得近,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那将士的肩膀,令难得不嫌事大地跟着附和几句,年则笑得喘不过气,拍桌的时候还顺带掀了夕的筷子。
左乐瞪绩一眼,仿佛在指责这事完全是因为他擅作主张闹出来的。
好在左宣辽很好地维持住了风度,许是觉得绩充当新娘的角色也算报了拐走他儿子的仇,反倒没再如往日一般将代理人赶出去,而是缓下脸色嘱咐二人,往后若是有什么龃龉,大可直接来找他,不必再顾忌什么。
……至于洞房花烛时是个什么说法,他没问,绩和左乐也不可能说。
左乐这头把绩踢下去时牵动了腰腿,前半夜痴缠带来的麻软感尚未消退,险些让他又直接躺回去。
绩也知道自己做得略微过火,但嘴上还在讨便宜:“左公子,你我已经礼成,想来大炎应当没有过夜后将新娘子扫地出门的条律吧?”
左乐知道他仗着“新娘”的身份得寸进尺,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
他忍着不适感撩开帐帘:“我今日还有些事务需要交接,还是尽早——”
绩挑眉:“左公子睡糊涂了?现在离天明大概还有两个时辰。”
左乐蹙起眉头,透过窗户看了眼黑压压的天色。
绩的手段一向变化多端,织出一片夜幕绝非难事,不能轻信。
权衡间,绩已经重新整好了装束,他拾起喜帕,步步逼近还在床榻上的左乐,不由分说地将衣衫不整、眉眼含怒的新郎官又压了回去。
属于新娘的盖头披散在左乐额前,恰到好处地露出眼角那抹残留的春色。
绩的手指滑进袖口,按住对方还在发力的腕部。
“在下讲究公平,左公子既占了人前的便宜,人后总要让我几分利才是。”
……
被翻红浪的间隙,绩撤了拴在门锁上的丝线,免得左乐再次清醒后又记他一笔。
他也不是非得从心上人身上讨点什么,左右不过心中欢喜、情难自禁罢了。
何错之有?
剧场2:
丰穗惦记着还要喂驮兽第二顿干草,于是无情中断了和青芒的翻花绳游戏。
青芒显然很不高兴,但也知道轻重,她将绳子在腕上挽了几圈,跟在丰穗身后,没走多久就碰上了正从家里出来的蓝发少年。
她眼前一亮:“小左!”
少年抱着一捆干草:“就知道你们会忘记喂飞飞它们……已经帮你们搬过来了。”
丰穗无奈:“中午被课业任务绊住了,抽不开身,现在才赶过来。”
蓝发少年的视线自然落在了青芒腕上挂着的五彩线:“这是?”
“啊,刚刚碰到了一个客人,这是他送我们的礼物!”青芒炫耀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好看吧?”
“客人?”少年想起先前从窗户中瞥见的一闪即逝的背影,“我记得近期不算是旅游旺季。”
“他是大荒城人。”丰穗接过干草,“可能是和老一辈一样,回来找人叙叙旧什么的。”
“叙旧?我感觉他看上去和隔壁云哥哥一样大啊。”青芒困惑地想了一会儿,“算了,回去问问妈妈就知道了。”
蓝发少年略微皱眉,直觉让他认为那人有些怪异,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罢了,总归以后有的是机会打听。
……
十年后,他跟着老师来到勾吴,头疼于如何写这次的采风报告。
他选了个较为偏门且资料极少的课题,打听来打听去,才知道所谓的“岁兽代理人”虽然曾在勾吴一带出现过,但已经人去楼空,难以寻觅。
青年坐在院中,有些头痛,他原本还想问问隔壁院落的人家,再积累些常规素材,但敲门后根本无人应答。
他仰头望向已经伸过墙头的树枝,盯着其上结出的枣子发呆。
一阵清风拂过,青年眯起眼睛,暂时将烦恼抛之脑后。
——然后被一颗熟透的枣子砸了脑袋。
青年看看枣树,又看看那颗饱满的枣子。
到底是别人家的财产,即便是被风吹过来,自己也不能真据为己有。
他把枣子揣进怀里,满腹心事地出了院门,才发现附近有一片已经废弃但还没来得及翻修的墓园。
青年走走停停,一路写写画画,突然发现杂草堆里竖着一根不伦不类的植物。
“……胡杨?”
他有些疑惑地蹲下,打量着生出新芽的胡杨枝,去看墓碑的主人。
这主人与他同姓,但名字被一个半锈蚀的木盒挡住。
青年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按上侧面的锁扣。
锁应声而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