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架空,背景设定大致在美国爵士时代、禁酒令结束后的德克萨斯州
认错性别这件事上并不能全怪都银虎,任谁见了都要说他是一位美人,甚至可以说是绝顶的美人。无遮无拦的州际公路边和从墨西哥湾吹来的东南风让他的面容一览无遗,西照的太阳为他白皙的脸庞镀上一层玫瑰金,看上去比身边那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还要光彩照人。
那辆漂亮的轿车的车前盖被掀起,惨兮兮地吞吐着德克萨斯州懒散的热风,巨大的云层在他的头顶拖拽自己的身躯迟缓地行进,而韩诺亚靠在车门上吸一只丘比特牌香烟,他的脸上没什么波澜。没有那种等待帮助者身上特有的神情和气息,对面前驶过的汽车视若无睹,仿佛不是在等待,而是被等待者,只是暂时还没找到等待他的人一样。
都银虎经过他时,韩诺亚正将烟头熄灭在一个小巧精美的烟灰盒里,无法解释地,抬起头冲都银虎——准确说是他那辆父亲留给他的旧GMC卡车——露出一个微笑。在飞扬的尘土中心,一切都显得遥远、模糊,韩诺亚是唯一清晰的造物,在这片苍凉、万物艰辛的地方,绽放出光华。都银虎透过后视镜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都银虎不相信什么上帝,可日后谈及今天的奇遇,除了说是主的一次成全、天意,没有更多的注解。他跳下车向韩诺亚跑去。
“需要帮助吗女士?”都银虎对天发誓,他绝对是无心的,现在的女孩们穿得和男孩别无二致,况且韩诺亚还拥有那一头漂亮的长长的金发,明艳的双眼和饱满的嘴唇,无一不和都银虎的心脏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韩诺亚歪着脑袋,眉毛微微皱起,看上去有些苦恼、有些无奈,霎那间,都银虎觉得他爱上“她”了。
“...女士?”韩诺亚迟疑地复述,声音低微而诱人,字母之间的黏连并不来自某个地区的特色,而是源自他本身,宛如一块流心的太妃糖,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分析他的醇美。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男人的嗓音。都银虎焦急得想要跳起,手忙脚乱地为自己笨拙地辩白,请求原谅他的冒犯。韩诺亚没有回应,只是用他的蓝眼睛安静地注视。都银虎第一次明白何为目光如炬,他的皮肤在目光下快速升温,最后变成一只刚从热水里捞起的虾子。
“请原谅这个。”都银虎微垂着脑袋,通红的耳廓从发丝中钻出,青年所有的心绪都袒露在那一丝一缕间,如同一本展开的书,径直送给他。他的茫然无力似乎取悦了对方,韩诺亚搂过他的肩膀,肆无忌惮地大笑。放大,放大。他僵硬地被韩诺亚带到车前,满脑子只有他眼角那颗惊心动魄的痣,颈间的古龙水的芬芳,还有烟草的味道,丘比特不虚发的箭矢刺穿都银虎的胸膛,一种激烈、名唤爱情的感觉又叫他回生。
至于后来韩诺亚说了什么,都银虎已经没在听了。只记得再回神,那台重焕生机的凯迪拉克跟在后面亦步亦趋。都银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来自哪里又要去往何方。他数次回过头去望那台车,像是在害怕它会拐进某条小路,永远地驶出他的生活。
他留给都银虎的唯一的线索是东方风韵的面容和湛蓝的眼睛,都银虎没见过大海,但他想,他已经领教了太平洋的容光。在那些洋溢着法国风情的电影里见过的蔚蓝海岸、蒙彼利埃,迅速地黯淡了。
到此为止,都银虎尚且把今天发生的视作一次今生再不会有的艳遇,就像一个梦幻而遗憾的都市传说——一个肥皂泡。但是那台凯迪拉克跟着他拐过一个又一个弯道,当都银虎在位于小镇边缘的家门口停下时,它仍向着城镇中心奔去。
他想起这些天的众说纷纭,那栋闲置已久的殖民复兴风格的别墅不久前被一位卖主拍下,不断有人和车进进出出。仅用了寥寥几天,那杂草疯长的花圃便改头换面,遍地大马士革蔷薇含苞待放。主人家慷慨地让园丁绞下一篮花枝摆在门口,任人取用,赢得了名声,也间接解决了无人看管时被人偷摘了去的烦恼。
只是,直到大家对谈论此事兴致缺缺,依然不见有人入住,而戴安娜别墅雍容的大门,也始终没挂上名牌。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也许,那位俊美的青年,就是屋主。
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印证。小地方的优点就是消息传得很快,瞒不住任何人。都银虎正准备享用晚餐的时候,切斯特装着一肚子的八卦消息推门而入,生怕被别人听了去似的压低嗓音。实际上,都银虎敢用他盘子里的玉米发誓,这些消息已经在别人嘴里嚼过好几遍了,但切斯特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像棚子里的牛,一遍遍咀嚼尚未消化的草秸。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那个屋主!老天他的轿车可真漂亮,真希望我能坐坐那个座椅摸一把它的方向盘,如果能成真我死而无憾。”切斯特自顾自地拉开凳子,屁股还没落座就开始了他的喋喋不休。都银虎嚼着煎鸡肉敷衍地挤出几个语气词应和他,似乎是不满于他的敷衍,切斯特一把夺下他的叉子,加重了语气。“你别不信!你不知道,他从车上走下来的那个样子!”他十分浮夸地抽动鼻翼,“金钱的味道。”
都银虎前倾身体,做出一副对话题十分感兴趣的姿态,这个小动作极大地取悦了切斯特,他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指归还他的叉子。“简直是......简直是金银铸成的人。他怎么会想到在沃思堡住下,他这样的人应该走在香榭丽舍大道。”
都银虎点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注意力更多花在如何用面包刮下餐盘里尽可能多的汤汁,但切斯特很不客气地将他最后一块面包塞进自己的嘴里,急得都银虎去扣他的嗓子。“该死的,你还我面包!”切斯特也不在乎什么噎不噎了,喉咙一滚,发出大而恼人的吞咽声。但他还没来得及耀武扬威,便勾着身子直锤胸口,都银虎不得不给他倒来一杯水。
“操,我刚才吃的是什么?刀片吗?那个金发美人一定瞧不上这些,这里的食物会割伤他的喉咙!你说他到底为什么来这里?埃里克跟我赌五块,赌他是大富商——富得流油的那种——的亲戚,侄子外甥什么的,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但我觉得他,”切斯特敲了敲手边的玻璃杯,“我觉得他是一个金盆洗手的私酒贩子,你等着瞧吧。”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甩手离开,都银虎只能看着他故作潇洒和神秘,心里为没吃到自己嘴里还惨遭诋毁的面包哀悼。
切斯特闯进来说了一大堆,没一句是他想听的,他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都银虎颇为恼火地跺了一下脚。切斯特的话令他沮丧,因为他打算烤些饼干送给那位新住客。切斯特说得不错,他拥有如此庞大的财富,又怎么会看上这些庸常的小玩意。但都银虎仍搅拌着他的饼干粉,哪怕被他丢了也好,他都要送到,起码换来他的名字。想到这里,都银虎重新燃起了希望,哼起查尔斯太太的快餐厅整日里在放的那首小调。
“T for Texas”
“T for Tennessee”
宁静而温暖的夜晚柔和地盖在这个朴实的城镇身上,房间里流淌着烤巧克力饼干的甜香,都银虎拍打着枕头尽可能让它松软。屋后的草地里升起草螽忧郁、单调的鸣声,牛群烦躁地甩打尾巴。都银虎关掉台灯,怀抱着对明天的希望安睡。
他醒得比往常要早,但一夜无梦,也算可以接受。都银虎简单吃过早饭便投身于照顾马驹和其他牲畜,那只名叫“Bandit”的牧牛犬在他腿边打转,它岁数有些大了,可依然是一只好狗。几分钟前它还在窝里流着口水做美梦,这会儿已经精神焕发,不见刚才的懒散劲。都银虎蹲下来抚摸它的脑袋高声夸奖,它确实值得这些赞美,如果没有它,都银虎经营起这间小型牧场来会更加艰辛。
他已经极大地缩减了牧场的规模,只留下三十头牛,半数的土地都租赁给了附近的斯奈尔夫妇,他们宣称要成为沃思堡最大的牧场,而他们也拥有与野心相匹配的能力和财力,剩下的只需要交给时间。斯奈尔太太曾不止一次在对话中暗示都银虎,只要他愿意,他们可以买下整个牧场,包括他仅剩的三十头牛和那匹威风不再的老阿帕卢萨马,开出的价码不可谓不诱人。被拒绝了两次之后斯奈尔太太便不再提了,但她的眼睛仍闪烁着“早晚有一天”的势在必得的光芒。
这间牧场的纪念意义已经远超它的商业价值,即便未来他会被它拖垮,被成山的农务折磨得苍老憔悴,都银虎都不打算将它卖掉。切斯特劝过他,劝他带着卖掉牧场的钱远走高飞,去东部,去欧洲,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年纪轻轻,被它拴在原地,他指着趴在地上喘气的Bandit,像一条狗。
都银虎得承认,切斯特说得不无道理,但......他洗了把脸,决定什么都不想,他还有点时间,够他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干干爽爽去见韩诺亚。他想好好打扮一番,穿得郑重而不正式,挺拔而不古板,但打开衣橱,清一色的牛仔服和宽檐帽让他绝望。他翻箱倒柜才从一箱子父亲的遗物里找出一条领带,都银虎捧着那条花样过时的领带叹了口气。
他打算做回自己,稍有不同的是他在脖子上系了一条勃艮第色,绣了一颗星星的领巾,他冲经过的每个人微笑招手,手里装满巧克力曲奇的牛皮纸袋哗哗作响,和平常没两样,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人逢喜事。都银虎当然不会说他在纸袋的开口画上了一枚月亮(正好呼应别墅的名字,他本打算画上一个爱心,但这似乎过分轻浮了),为了韩诺亚打开它时能注意到他的小小惊喜而满心雀跃。
别墅门前,看热闹的人们把韩诺亚围在中央,无一不为这个神秘的新邻居感到好奇,看上去亲切、诚恳,而且风度翩翩,面对七嘴八舌的问询也不焦躁,献出彬彬有礼的笑容,对人情的通达。都银虎远远望着,只觉得,这一刻,戴安娜别墅就是世界的中心。
当韩诺亚的视线扫过他所在的方向,都银虎的心也跟着揪紧,就和他手里因为紧张而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纸袋一样。都银虎不确定韩诺亚有没有看到他,或许那目光在到达他之前就已停下。暴虐的阳光炙烤着他的脸颊,都银虎开始感到后悔,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或许他该换个时间再来,晒红的皮肤会让他看起来有些蠢,而他的刘海一定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不如十几分钟前那样好看了。
这时韩诺亚低头说了些什么,人群散开了,在都银虎被烤干之前。然后韩诺亚不带丝毫迟疑地转过头,目光直奔他而来。都银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蓝色的漩涡。他一步步向他走近,他是被蛊惑的水手,是水边的许拉斯。
一时间都银虎把打好的腹稿忘了个精光,一言不发地递出那只饱受搓磨的纸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地眉毛不知何时开始暗自使劲,那双锐利明亮的红色眼睛是那么严肃,甚至看起来有些愤怒。他尝试让自己不去看韩诺亚,视线寄放在地面的某个突起,而这让他看上去像极了青春期的男孩,一个别扭地表达爱意的男孩,而爱总是难以启齿,这感觉就像吃到一颗滚烫的丸子,无法咽下也不忍倾吐,只能含在口中,让它在舌尖上打转。
“噗。”都银虎茫然地眨眼,但这个表情似乎更刺激了韩诺亚,他开始放声大笑,夸张地捂着小腹,双肩不停抖动,空气中蜉蝣的沙尘在他的照耀下犹如星屑。都银虎也跟着扬起嘴角,他不知道哪里好笑,他笑仅仅是为韩诺亚的笑容感到高兴。
韩诺亚接过纸袋的手都在打颤,整个人就像一朵煦风中摇摆的花。都银虎这才想起来自己该说点什么,在韩诺亚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因为喉咙发紧,他险些破音:“里面是我烤的巧克力曲奇,很好吃的你可以尝尝。我叫都银虎,住在南边的山坡上,你要是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这个季节牧场没什么要忙的。你的车还好吗?它的冷却液用光了,昨天我只是加了点水在里面,很快会再次烧干的,你最好再加一点。”
都银虎一口气说了很多,多得让他感到羞愧,可当他忐忑而羞涩地瞄向韩诺亚,却发现对方仍挂着聆听的表情,在等待,等待包藏在语言之下瑟缩的真心。
“你就不打算问我点什么吗?比如我的名字?”
都银虎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早晨,他会记得韩诺亚向他走近时,一点点放大的五官;被韩诺亚握住手腕带来的那阵颤栗,皮肤上陌生、柔软的压迫感。他屏住呼吸,只觉得全身血液都被他牵引,涌向手心,变成一股强烈、滚热的悸动,仿佛在他身体中流淌的不是血液,是燃料。韩诺亚圆润的指甲刻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刻进肌理,镌入他的生命。都银虎注视着它的一笔一画,从此眼中再容不下其他。
“记住了吗?我的名字。”诺亚,韩诺亚,都银虎在心底默念,想象着这几个音节滑过舌尖的质地,掌心的灼热已经冷却下来,但指甲划过的感受仍微妙地氤氲着,需要调动所有的专注才能让那触感不那么快地溜走,他收起掌心,徒劳地握住一把流沙。
“记住了,我记住了。”他把字咬得极重,重复着,一遍送给自己,一遍送给韩诺亚。
“谢谢你帮我修车,也谢谢你的饼干。你今晚有空吗,我想邀请你来参加我的派对,就在下午六点。”韩诺亚近乎本能地察觉到,自己比都银虎稍要年长,不多,但足够他欣赏后者的快乐和青涩,就像素描时需要不时站起身来退远观察,他们之间相差的距离恰好足够他看穿都银虎的纵与深。
欣喜的神色在都银虎的脸上掠过,即使竭力压抑,仍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韩诺亚能看见他年轻的灵魂正透过他红色的眼睛向外张望。
“哦,当然,我有空,我肯定会准时来的。”火热的兴奋几乎变成了活物,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好想大喊,告诉他只要是你,我什么时候都有空。与此同时,又迫切地想要逃离,这幸福强烈得让人难以负荷,都银虎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他紧紧抓住牛仔衣的下摆,仿佛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嘿你还好吗?”韩诺亚前倾身体,语态里是从相识已久的友人那里才能听来的关心,声音好轻,像风吹落一片花。都银虎摇摇头,他已来到了他的极限,他从未在这样短暂的谈话中感到筋疲力竭。于是他仓促地同韩诺亚告别,在转身的瞬间大口大口地呼吸,肺叶高高地膨胀又沉落,仿佛溺水者从昏迷中转醒的第一次呼吸,要饮尽世上所有的空气。
身体本能地将他拖往家的方向,即使韩诺亚消失在视野里,那双如无人海域的眼睛依然在视网膜上闪烁。此时都银虎终于找到匹配的语言用以形容被韩诺亚注释的感受——游泳时水面淹没双耳才能听到的,微妙而令人成瘾的宁静。他像一位仰泳者,在现实和韩诺亚带给他的失真失重中浮浮沉沉。
都银虎停下脚步,迷路似的转了一个圈,修正前进的方向。
面对他的突然来访切斯特扬了扬眉毛,自言自语地丢下手里的活计紧贴着他坐下:“好吧,一定是出事了。我猜猜看,那个男人?”
“你怎么...?”都银虎张大了眼睛。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一大早高兴得像是要去约会,”切斯特冲他翻了个白眼,仰起脖子“你骗不了我,你从不戴领巾。坦白吧老兄,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看起来很差。”
都银虎盯着自己的鞋尖,上面沾了一根干草,搁在两腿中间的手绞在一起。今天发生的事根本无从说起,也找不到字眼去描述,重要的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该跟自己解释,要怎么才能条理清楚地说出来。“他邀请我今晚去他家参加派对。”他挑挑拣拣,选最无足轻重的事说。
“这很好啊,还是说你不想去?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胆小的人了,要学会拒绝。拒绝,知道吗!”切斯特说着就拉起他的手臂往外拽,都银虎知道他说到做到,切斯特真的会把他拉到戴安娜别墅前,大声宣告。他连忙抽回手:“不是这样,我很想去,但是。”
但是什么?切斯特仍在追问,仍在喋喋不休,但他已经没在听了。在这瞬间他意识到他在害怕,韩诺亚似乎是魔法变出来的,或者说,是魔法本身,象征着所有他从未体验过,未来也不会再有的,瑰丽鲜妍的异世界,都银虎有种预感,韩诺亚和他将带来的一切将成为他人生的一块界碑,将它一分为二,一边是他所熟知的一切,重复过着17岁之后父母离世他就在过的生活,规律而乏味得像厨房那只总在漏水的水龙头发出的均匀声响(不久前他发现碗槽内壁被侵蚀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不得不放上一块破抹布缓冲,否则迟早有一天那里会被水滴击穿);另一边是韩诺亚将向他开启的一切,他无法控制的一切,那些新奇的刺激要么带他直通画片中的天堂,要么像他见过的那些来自墨西哥的非法移民,被蹉跎,被生活狠掼在地。
“兄弟。”切斯特突然用力扳过他的脸,“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恋爱了。”
都银虎被他的直白吓了一跳,他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他没办法底气十足地否认,同时也没办法对他说是。出乎意料地,切斯特捏了捏他的肩膀,用他从未听过的语气、在长者口中才能听到的语气(都银虎这才想起来切斯特比他年长)说:“嘿,我是你的兄弟,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会改变我是你朋友的事实,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
“但是,老兄,”他的语气急转直下,仿若高山雪线之上的断崖,一呼一吸间尽是寒意,“我说不好听的,他能把你耍得团团转,不需要依据,看他的脸和他说话的方式就知道了。他是个情场高手,花花公子,而你,一个活到现在没踏出沃思堡半步,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仅仅见过两面就为他愁眉不展,你会被玩得很惨,知道吗。”
而后他被切斯特紧紧抱住,都银虎总算明白这熟悉感的来源,他听起来就像他死去的父亲,酗酒之前的好的父亲。离开前切斯特亲吻他的额头,像小时候母亲带他去教堂礼拜,神父对他做的那样,为他赐福,为他祷告。都银虎认为切斯特对韩诺亚有些偏见,但他仍然鼓励自己和他约会,还借给他一条领带。它看起来比他从箱子里找出来的那条漂亮得多,也贵得多,这让他有些不安,但切斯特嗤了声,不屑地笑了:“就是要穿好点的衣服,你可是我们这里外貌数一数二的小伙子,你要挺起胸,要让他知道你不是那么好搞到手的,而且配他绰绰有余。”
出门前都银虎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那条领带他最终没有戴上,为了不辜负切斯特的好意,他将它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口袋,鼓囊囊的,仿佛这是一件圣物,是他的护身符。
都银虎走在街上,脚步轻盈,仿佛上午的困扰不曾存在过,过去的每一天都不比现在更好,即使今天的空气尝起来像煤渣,风太干,温度也热得过头。他哼唱着Jimmie Rodgers的新歌,旋律溶解进稀薄的阳光里,被风滚草裹挟着带向远方。
戴安娜别墅光辉的倩影在朦胧的远方等待,飞扬的尘土是她的面纱,随着都银虎的走近,一点点揭开。管家向他致意,似乎恭候多时。这座房屋比都银虎想象的还要华美,典型的乔治王时期殖民主义风格,宽阔的前院绿草茵茵,砖径踏过一片深色玫瑰花丛通向凉亭,再蜿蜒至花园深处,通向别墅的后身。
他被带领着穿过门厅,两端都是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敞开着,任由玫瑰令人心醉的芬芳、午后的热风和如蜜般金黄的夕照汇聚而成的洋流洗刷着这座建筑,被它吹起的窗帘波浪起伏,宛如被劲风吹过的海面上翻卷的浪沫。
男管家把他带到客厅之后告诉他稍等便离开了。这里四处是明丽的玫瑰色,稠密油亮的阳光把每一件物体、每一个角落都照得轮廓清晰线条分明,容不下一丝阴翳。因为没有开窗,整个客厅处在完全的静止中,仿佛被包裹在树脂里,而戴安娜别墅只是一粒琥珀,它的一花一木,巨大而华贵的家具在几个世纪前就伫立在这里,未来也会继续坚守。但很快,这里安宁的平衡被打破了,都银虎闻声回头,韩诺亚站在门廊上,手指还维持着叩门的姿势,那双被太阳照得眯起来的蓝色眼睛温柔专注地凝望,凝望他。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若将此刻的静默舀起并加以蒸馏,或许能收集一瓶爱的纯露。一种预感在都银虎心头散开,再也无法和原来的世界共有时空的预感,对巨大的可能性,诸多承诺,无名的狂喜,难以想象的迷乱、焦虑和痛苦的预感,某件重大、发生之后便无可挽回的事件正在步入他的生活的预感,而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可以像被触碰了软体的贝类动物将这些拒之门外的机会。他握紧了口袋,切斯特的领带坚定地塞满他的手心。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言自明,就在都银虎下定决心的下一秒,韩诺亚涉过横亘于他们中间的那片耀眼的静水向他走去,行动间搅起的微风为他的金发笼罩上一层麦田般柔和的动感,受惊的尘粒在空中窜逃,来自遥远欧洲的香气宛如水波漾过都银虎的鼻尖。他称呼他银虎,仿佛他们认识已久,早在许多年前就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那个严肃死板的管家不知从何时消失了,他跟在韩诺亚身后穿越一道又一道门,风吹起他的外套,吹透他的肌肤,在他体内吹起一阵虚假的自由,就好像他是一只风筝,韩诺亚用目光将他牵系。他有好多问题想问,问他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可以亲吻他吗,更想问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韩诺亚坐在餐桌另一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摇晃着酒杯,那杯鲜艳的法国毒药中卷起璀璨的漩涡。他的脸上写着许多不解,语气那么苦恼:“银虎不想和我单独在一起吗?”此刻都银虎已失去思想,完全融入眩目的爱神的光照。
都银虎发现韩诺亚的本性与他外型给予的印象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韩诺亚会叫他“sliver虎”,是除了父母以外,第一个读懂他名字含义的人;会开一些需要时间才能理解的玩笑,但他很乐意聆听。他乐于听韩诺亚说什么是好笑的什么是悲伤的,被告知如何感受又该作何反应。韩诺亚会在小事上询问他的意见又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下决定,他没有想象中的恼火,反而享受这一过程,觉得轻松。父亲离世之后妈妈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他不得不一肩扛起两个人的生活,从最初感觉到的可以自己做决定的狂喜到厌倦这一切,距离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曾追逐某种生活,尝试将母亲、将他的生活拖上轨道,期待他的决定能让他们坐上通向幸福的快车,但没过多久他就明白,这都不过是种一厢情愿。
而现在就有一个他期许已久,愿意做决定的人出现,他有什么理由不听从呢。都银虎注视着他嘴唇的开合,仿佛声音是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听见。韩诺亚劝说他饮酒的时候小小地抵抗了一下,他的坚守、对酒精的恐惧在韩诺亚温柔又无形的催促下被击溃,即使他手里举着的是毒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咽下。
都银虎将头扭向窗外,夜色澄净,屋内爵士乐缓缓流淌,韩诺亚仍坐在对面,被桃红葡萄酒浸润的脸颊泛着微光——永恒的月光。酒杯里那颗用作装饰的糖渍樱桃被他衔在口中,灵巧地抿去果肉,汁水将他嘴唇染上一抹煽情的浅红,而后他的手指点点自己的嘴唇,问道。
都银虎真不该饮酒的,酒精一声不响地借走今夜的时光,否则韩诺亚怎会出现在他眼前,离他这么近,正吻住他的双唇,眼角的痣像是一粒种子,一切浪漫的可能性都孕育其中。这个吻温润而湿热,韩诺亚的嘴唇尝起来像盛夏成熟的玫瑰,花瓣般的丰满,令人窒息的芬芳。都银虎还尝到糖渍樱桃妖异的甜腻,如一道流火烧过他的喉舌,热浪将他带到一片从未造访的土地,一片只存在于人们的口口相传和畅销书的土地,原来市面上流传的创世纪描绘了一个错误的故事,那日亚当和夏娃吞下的,其实是一枚樱桃。
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么顺理成章,韩诺亚吻过他的胸膛,每一朵玫瑰都在他身上找到属于它的土壤,找到属于它的丰腴的肥沃。他的嘴唇每一次擦过,都银虎都在坠落,焦灼的欲望沁透他的瞳孔,他颤抖着,几欲退缩,可韩诺亚抱得好紧,细碎的吻如雨丝般洒下,织成索具,织成一张柔韧的巨网,将他擒获,将他一点一点拽回身边。他伏在他耳边絮语,声音好轻,仿佛来自有些遥远的地方,来自他身后温柔的夜色,用它缠绵的深情说服他融化。他说他的眼睛好漂亮,又问他有没有读过王尔德,他说他红色的眼睛像快乐王子剑柄上镶嵌的红宝石,眼尾像剑尖。说完又去吻他的眼角和眉梢,最后吻走他睫毛尖上的泪露。
当韩诺亚终于陷入他的身体,那些难以忍受的刺激转为某种比白更白的东西,好像因着直视了太阳而目盲。韩诺亚的手掌拂过他的脊背,接住他所有的软弱:“好孩子。”他说,声音柔和得像蓝丝绒。铜座钟滴答作响,他们的十指紧扣,仿佛这样就能锁住这个夜晚。在爱欲的洪流中,在汹涌的节拍里,韩诺亚用语言、喘息和气味抚摸他;在极乐的尾声,他们交换了一个吻,随后倒在一起,丝质的床单湿哒哒地包裹他们的身体。
都银虎想起《默示录》里的一个预言,说有那么一天,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他转过头,韩诺亚的脸颊贴着他的掌心,一缕卷发垂在他恬静光滑的前额,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希望是今天。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