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托尼·斯塔克放下手中的物理书，抬头看向宿舍墙面的钟表，11:32。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他揉了揉跳动的额头。小斯塔克有个足够聪明的大脑，但还是不得不承认《量子力学法则》这本书对于一个生理年龄为小学五年级的男孩而言依然高深。
窗外在下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从黑暗中反出一点光亮来，顺着窗棂拉出一道道很长的痕迹。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室友已经回家去了，毕竟第二天就是周末。那他尽可以起身去打开日光灯大大方方地看书无需担心打扰到他人，而不是坐在床头的阴影里借助一盏昏暗的台灯。
还有不到半个小时，托尼·斯塔克就又长大了一岁，他想，自己和其他同学的年龄差距终于缩短了一岁——虽然自己永远不可能追上他们，反而随着跳级越拉越大。
十一岁的托尼选择了保持不动。他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面前台灯的光芒至少在光强上和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相差了更少勒克斯，而同样是黄色的波动频率也符合自己刚刚看到的能量分立。托尼本能地分析着眼前的台灯，并不想承认其实只是有些失望。
他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他甚至没什么期待的生日礼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想要什么？游乐园一日游还是最新款的游戏机？托尼在心中暗暗嘲笑了“十二岁的孩子”。斯塔克家没有“孩子”这个概念，这不是天才家庭的风格。
蜡烛蛋糕生日歌。走形式，无聊透顶。
他眯起眼睛，回想自己来到这所寄宿学校之前的生日。
向母亲展示了自己拼装好的第一块电路板？可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急着出门的霍华德叫走了。那个晚上他大概是试图用大哭大闹作为不愿上床睡觉的抗议，因为五岁的他并不想在没有父母陪伴的前提下结束那一天。
和家里的老管家Jarvis弹钢琴？可那首肖邦简直烂透了，他一点也不喜欢古典。喧闹的摇滚乐会引来霍华德对自己的批评，但他偏要放，调到最大音量。
好像还有自己搞定了那个门锁，跑进霍华德的宝贝车库里？爬进那些废弃的、半成品、或者待修的仪器中一通乱翻，试图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结果当然是令人失望的。军方委托，被淘汰的武器，还有那些失败的试验机。托尼讨厌它们。他讨厌机械，讨厌钢铁，它们不会说话，难以正确运转，永远是一番陈旧冷漠的模样，堆在黑暗中不见天日。可他的身边全是它们，也许他的未来也全是它们，谁知道呢。
所以他才选择了学习物理。他再也不愿碰那些机械了。
顺理成章地，他的记忆来到了上一个生日，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呆在家里，也是最后一次和霍华德说话。他希望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尝试和机器打交道——不会说话，没法正确运转，永远是一番陈旧冷漠的模样，永远呆在记忆的角落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自己的机器。他讨厌的，他不愿触碰的，机器。
//
“嗨，准备好了吗小子？”霍华德把工具袋扔到托尼的身旁，自己坐到一边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再搞不定这个编码器的分频，恐怕你就只能和Jarvis一起玩了。”他停顿了一下，又以托尼可以听得见的音量补充了一句，“我觉得以Jar整理武器仓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足够哄你十年才对。”
可恶，又被领先了。忙得满头大汗的托尼再次被自己的父亲轻而易举灌满了挫败感，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他更加沮丧了——是的，霍华德总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打败他，无论是在什么方面，或者他用什么方法。试图去证伪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加重他的自我怀疑，比如现在霍华德只用了半天时间便搞出来了一个可以和自己的作品对决的机器人。
但他还没有输。托尼安慰自己，霍华德太大意了。他对于自己花费了一个月时间设计的小把戏仍旧充满信心。那会是一个惊喜。
他下意识地去感知身后人的存在，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霍华德的目光在他的脑后停留了一下，然后他知道对方又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宝贝笔记了——也许笔记才是霍华德·斯塔克的亲生儿子。
当他费劲地抱着几公斤重的“哨兵（Sentinel）”跨过工具袋的时候，霍华德似乎没有意识到对方的走近，直到托尼站在了一旁，看到后者只是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摘掉眼镜，很快地扫了一眼手表：“11:32，斯塔克先生，你的工作效率是要被开除的。”
托尼几乎要抱不动自己搭好的作品。“你的士兵在哪里？”他大声问。
“这儿，”霍华德话音未落，托尼便尖叫了一声，一个大约两英尺长的不明物体发出巨大的噪音，几乎是贴着托尼的发梢掠过。
“那是什么！”托尼叫道。飞行机器人——如果换个场合，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惊喜。
“你的敌人不会告诉你他们打败你的方式，顶多允许你向我的‘飞行者（Flyer）’打个招呼，”霍华德用手中的遥控器操纵着客厅里的不明飞行物体，在噪音下提高了音量，“该你的士兵登场了，斯塔克先生。”
托尼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找回思考能力。机器人博弈的规则是在规定场地内，被攻击出范围外会被判负。而这个范围的划分影响了他的规划——忽视了三维场地，把思维局限在了平面索敌上。
就在霍华德的飞行器猛地向下俯冲，扑向哨兵的瞬间，托尼按动遥控器，与托尼的身高几乎相仿的机器人自动拆卸为两半，飞行器堪堪在中间掠过。有一瞬间托尼似乎看见了后者的舱体下方弹出了类似抓钩结构的设计。
“想不到，小斯塔克也会钻比赛规则的空子，”霍华德煞有介事地眯起眼，“两半全部无效化才算我赢，嗯？”
托尼完全顾不上说话，噪音甚至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用整机坚持一段时间，然而现在面临的问题则变成了自己的地面攻击完全打不到对方的实体，击败对方的希望渺茫。
飞行者盘旋了一周再一次冲向哨兵，这回换了另一个更加刁钻的角度：在一个漂亮的空中甩尾后绕到了哨兵的机身后方。而哨兵的两半结构则重新联结在了一起，托尼一咬牙，伴随着霍华德略有吃惊的挑眉，哨兵借助转身的惯性甩出了自己的一条“胳膊”。
然而这种程度的攻击想打中由最出色的平民飞行员“驾驶”的飞行器还是太难了。哨兵剩余的部分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在托尼的控制下分成了三部分。被投掷出去的胳膊则飞向一旁的电视机，霍华德的飞行者扔出了抓钩，及时阻止了一件家具被破坏。
“你不该为了电视去抓它！”托尼向霍华德喊道。与此同时那截手臂飞速地重组，顺着飞行者的弹射架爬了上去。
“那是因为我有自信，不管它能分成多少份都是一样的结果，”飞行者做了一个360度的盘旋发现无效之后，在托尼慌乱的目光中抛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径直飞向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哨兵部分。托尼知道此时已经来不及闪避了，只好通过操纵另一个变形前的胸部构件进行更好的冲撞防御，却在黑色物体接触到自己的机器人的时刻看见了爆散开来的黑色粉尘。
这居然是石墨弹*。托尼绝望地想，完蛋了。
“而且你的注意力显然不够集中，”霍华德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犯了错误的那个斯塔克一定不是我。”
原本哨兵相较于飞行者而言，在运动速度上就处于劣势。如今场地范围内可活动的哨兵只剩下了最后一部分，托尼面对第二轮攻击放弃了躲闪，勉强控制着它去够飞行者的机身，结果当然是没能得逞。
与此同时依然攀附在飞行者弹射架上的哨兵手臂变形，伸长，靠近了飞行者中心的旋桨。
飞行者最后一次降低高度，向着场地内仅剩的哨兵部件发起了攻击。
托尼拨下操纵柄，机身上的哨兵手臂插入到了飞行者的旋桨叶片之间。火星四溅，飞行者停在了地上，而哨兵的地面部分被撞出场地，飞向了门廊另一侧的卧室。家里的立钟适时地响起，悠长的回音填满了由发动机噪音突然停止带来的片刻寂静。
零时整。托尼斯塔克迎来了十一岁的第一天。
“平局！”托尼·斯塔克扔下遥控器跳起来，越过一地狼藉的机器残骸，跑向桌边的霍华德。
“不加以考察验证就得出结论可不是一个科研工作者的应有态度。但是，”霍华德随手将手柄置于茶几上，合上笔记本，开始整理摊在桌面的资料。“比我想象的好，小子。”
第二天，他知道了为何霍华德·斯塔克第一次答应留在家里陪他“玩这个浪费时间的游戏”。因为他被送到了这所寄宿学校，再也不会烦扰他工作了。
///
于是即将告别十一岁的托尼躺在宿舍的床上，不知不觉地开始复盘自己的失误。
·思路过度局限，忽视了霍华德·斯塔克飞行员的身份与癖好。
·未能有效判断出石墨弹的攻击方式，操作严重失误，同时线路与外壳封装均不够严谨，导致控制系统短路。
·在设计攻击部位时，对所需材料的硬度估计错误，直接导致了最后的哨兵部件被旋桨叶片搅碎。
……
·不该犯的错误太多，导致霍华德·斯塔克对自己的表现并不满意。
托尼·斯塔克站在一地的哨兵碎片中间，抬头看着霍华德·斯塔克收拾好桌面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处。对方没有回头，自己没有说话。
*石墨弹：这里霍华德用的其实只是石墨粉弹，通过渗入并覆盖电学元件造成局部短路甚至烧毁。
////
托尼看了看墙上的表，11:54。还有六分钟，自己的十二岁生日就过去了。他决定不再去想那个被自己草草收起来便丢进床下玩具箱的机器人残骸，也不再去想那些既成的事实——他没能战胜霍华德，而今后也不再有机会。霍华德·斯塔克将成为托尼·斯塔克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他讽刺地想，就像所有富二代一样，斯塔克家也不能免俗。
正因如此，他要尽自己一切可能避开机械。他的理智判定这种行为叫“逃避”，但他并不在意。就老斯塔克对这个领域作出的贡献而言，世界也不缺一个小斯塔克。他只是单纯地不愿让那些破碎的机器提醒自己，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永远做不到避免犯错。
他永远做不到避免犯错。
托尼打了个呵欠，准备伸手按灭台灯。
窗外的雨声似乎增强了，玻璃被敲打的声音忽然变大，砰啪的声音中似乎隐隐约约夹杂着马达声。
托尼皱起眉头，回头望向窗口，伸向台灯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中。
他怀疑自己只是眼花，雨水铺满了玻璃使他看不真切，于是他半跪在床上，将脸凑近了窗户——
窗外猛烈的暴雨中，一个大约两英尺长的不明物体发出断续的噪音，正在努力地维持着自己悬停的状态。根据它的旋桨上下抖动的频率判断，这个尝试十分艰难。
而它下方的抓钩所吊着的物体显然进一步提升了在风雨中保持静止的难度。托尼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呼吸间于其上留下细小的水雾。
他看见了抓钩下方的笨重人形金属物体，雨点淋在上面划出斑驳的亮痕，连带着“飞行者”一起在地面上留下长而滑稽的影子。
——一台造型熟悉的机械哨兵。
本应该作为一堆碎片躺在床下的失败作品在抓钩的持吊下堪堪摆出了一个略微滑稽的姿势，像是在向他问好。重新漆过了一边的亮红色的表壳上还依稀带着坑洼不平痕迹——托尼想起来这可能是那截曾经被搅碎的手臂部件。最后他注意到哨兵伸出的“手”上似乎握着一张字条，在风雨中飘摇欲坠。
托尼打开窗户，冰冷的水与引擎声一瞬间扑了他满脸满身。他向着窗外伸出手去。那张字条轻轻地脱离了亮红色的机械臂，被风雨卷入黑夜之中。
校园中，零时的钟声悠然响起。
/////
托尼·斯塔克作出卖掉复仇者郊外基地的决定后，没有收到预期中的质疑，相反他觉得众人似乎都委婉地回避了这件事。
或许自己再一次犯了个错误。谁知道呢？反正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到底哪里需要改进才能取得更理想的结果，对于他发明的机器是这样，对于别的事情也一样。
那之后他什么都没拿，仅仅通知了Friday，便只身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住所，回到了纽约长岛的老宅。
托尼推开门踏入室内。因为前不久才为了BARF技术*的研发重新开放了这处住宅，窗帘都是拉开的，阳光顺着落地窗倾斜而入。客厅楼梯下的地毯上依然堆着未加整理的杂物，仿佛屋内主人刚刚掩门而去，即将推门而归。
于是斯塔克脱下外套蹬掉鞋子，就像一个刚下班回家的父亲那样，随手打开了对面的老旧电视机。密集的雪花闪过屏幕，失真的音画使托尼无法分辨出播报内容。他叹了口气走向电视机，职业病一般想排查一下显像管的毛病。
这时，他感到脚下微微一凉，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托尼弯腰捡起那个金属零件，下意识地向着楼梯的方向望去。只有细小的灰尘在被窗棂割开的光柱中轻飘飘地起伏。
不知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生日快乐”？也太不符合斯塔克家的风格了。托尼把玩着那个坏掉的零件，忽然在心中笑起十二岁的男孩来。那时的自己还不明白和不会说话，难以正确运转，永远是一番陈旧冷漠的模样，永远呆在记忆的角落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自己的机器相处比较适合一个斯塔克。至少斯塔克可以把它漆成亮红色的，加点金色就更好看了。
男孩这样想着，索性坐在了客厅楼梯下的狼籍中，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落灰纸笔。他觉得自己这次能搞出个更厉害的“哨兵”来。
*BARF技术：即出现在《美国队长3》片头的情景回溯技术，回忆素材里的场景大概是长岛老宅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