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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辩刚被母亲送出宫时,是很不开心的。
史君一路上走走停停,半哄半骗,才终于把这个成天醒了就哭、哭够就闹、闹完就睡的小皇子忽悠上了隐鸢阁。
刘辩自小就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胚子,他上山时正是闹腾累了睡着的时候,各位弟子们听说来了个漂亮小皇子,纷纷跑过来看他。更有甚者忍不住上手捏的,给人闹腾醒了,刘辩懵懵地看着身边围了一圈不认识的人,缓过神来就张嘴嚎哭,吓得众人摇拨浪鼓的摇拨浪鼓,捏橡皮鸭的捏橡皮鸭,手忙脚乱折腾了一遭堆在他边上的儿童玩具,反倒把这小祖宗哄得越哭越大声了。
“孩子们都在这啊。要不要吃小点心?”门口传来史子眇的声音。
弟子们一惊,皆是面面相觑:点心?什么小点心?小心史君的小点心!
于是——
“三、二、一”
跑!!!
众人争先恐后地冲向屋外,人潮穿过史君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只剩刘辩和史子眇了。
刘辩看着史子眇手上的食盒,默默息了声,不动声色地往床角挪了挪。
史子眇走过来:“辩儿饿了吧。该吃饭了。”
刘辩摇了摇头。
史子眇停下了脚步,思考片刻,然后将食盒放下了。
——他打开了第二层。
端起小碗接着走向刘辩:“是不想吃点心吗?没关系,还有汤羹哦。”
刘辩眼里的光消失了。
他剧烈地摇头,还是阻止不了史子眇手上的调羹越凑越近,眼见着要怼到他脸上了,刘辩终于开口:“我不......”
啊,汤羹被史君眼疾手快地喂进去了。
!!!
刘辩晕倒了!!!
史君困惑地收回手:“不是刚醒吗?现在孩子的睡眠质量可真好啊。”
说完,顺手拿起点心尝了一口。
!!!
史君也晕倒了!!!
当年师尊带我去拜访史子眇前辈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师尊叹了口气,上前给一大一小把了脉。
“他们怎么了?”我担忧地问。
“无事,只是服食了过量辰砂。给他们灌一些碳灰就好了。”师尊抬手招来弟子,安排下去。
刘辩醒得早些,一醒来就对着盂盆哇哇狂吐,一边吐一边哽咽:“呜呜......我要下山,我不要待在这里......史君骗我说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瞎说......这里明明只有好多人......”
我踢掉鞋爬上床,凑到刘辩的身边,抚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问他 :“你不喜欢这里吗?”
他哭得打了个嗝,磕磕巴巴地说:“我不......”我伸过袖子给他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他转过脸看了我一眼,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喜、喜欢的。”
“喜欢呀?”我搂住他,挨过去跟他脸颊相贴:“我也喜欢。”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呀?”
“......好。”
这时我才想起什么,眼巴巴地望向师尊:“可以吗师尊?”
师尊嘴角抽动一下,迟迟没有点头。
我又跳下床,“哒哒哒”跑过去,抱住师尊的腿摇晃着,央求道:“好不好嘛师尊?求求你啦师尊。你看他一个人待在这里多可怜,无依无靠还要天天吃史君做的饭。”
师尊无奈地甩了一下袍袖:“好了......去把鞋子穿好,带你们俩上云帝宫。”
其实,刘辩最初住进云帝宫时,总爱往外面偷跑。
有时午夜梦醒,我摸到身边空空荡荡,经常被吓一跳,然后慌里慌张地趿拉着鞋子,要出去寻他。
刚走到宫门口,我便远远看到下山小径上有一个瘦削的身影无声伫立着。清风扬起他微卷的长发,月光洒在红色的外袍上,折着亮白的光,衬得他在此夜格外孤寂。
我不知道他是想回来还是离开,于是也站在原地看着他。
良久,夜枭觅食回来了,叼着猎物一头扑进密林间,震得枝桠乱晃,发出簌簌声响。
随之响起“唧唧啾啾”幼鸟短促而急切的乞食声,食物被从父母嘴里一只一只塞进它们嘴里,很快周遭又归于寂寂。
刘辩似乎回头往云帝宫望了一眼,我莫名有些心虚,也或许是怕他尴尬,赶紧往回躲了一下,缩回了门框后。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我,只是再探出头的时候他仍然站在那里,放佛刚刚那一眼只是错觉。
“迷路了吗?”我心想。
我跑回室内,挑挑拣拣找了个最大的雕花琉璃提灯,把它拖到门口,四下打量了一遍,把目光定格在了门口的石狮子上。
我把提灯暂且卡在它前肢与石台的空隙,看了看高度,很不满意。又绕着石狮子转了一圈,对着它身侧后撤几步,冲刺,借着往石台侧踩了一脚的力,胳膊卡住它后背与尾巴之间的空隙,“喝啊——”
爬上来了。
我趴伏在石狮子背上,艰难地从它身下抽出提灯,又把杆子斜插进它嘴里,转动了灯座,柔暖的灯光缓缓亮了起来。
——传闻是某位隐鸢阁前辈留下的灯,不用依靠蜡烛也能照明。
思及这灯也会将我的面容照亮,我插好后便赶紧滑了下来。回身仰头看着明亮的灯盏,拍拍手,我很满意。
细风送来零星的碎石摩擦声,是刘辩在往回走,踢到了路边的石子。
我小跑回了卧房,薄衾拽过头顶,偷偷摸摸缓和着呼吸,好一阵才将气喘匀。
刚把衾被拉下,露出脸、闭着眼,装出熟睡的样子,便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榻边,刘辩回来了。
薄衾被轻轻掀开,又很快合上,刘辩在我身侧躺下,带着深夜月光的微凉寒意。
我刚捂热些的身体禁不住瑟缩了下,刘辩察觉到了,往榻边退,与我拉开一些距离。
我迷迷糊糊挨过去,把他往怀里搂,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冷。”
刘辩踌躇一下,没再往外退,也回抱住了我,在我耳边悄声问道:“你醒了吗?”
我睡着了,不能回答的。
他等不到回应,渐渐眼皮也沉重起来,彻底睡过去之前低语了一句“不冷了”。
我偷偷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保持着这样的默契。他夜半从榻上消失,我发现后便在宫外为他点亮一盏灯,守着他,直到他回来。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地从来没有戳破过这件事。我从来不问他哭泣是为了什么,他也从来不问宫门的灯是谁点的。
说实话,其实到处是可疑的线索,比如他回来时的被窝为何永远比离开时凉,明明我还在睡;比如侍从才为他洗刷干净的鞋子为何次日晨起时便沾上了泥灰,明明他那么爱干净。
我们之间有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秘密,不妨碍彼此相拥共枕。
云帝宫着实是很高的,建在隐鸢阁的最高处,倚靠着栏杆,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天。
因此,即使是从云帝宫下山的小径也是很高的。
那夜狂风大作,我从雷雨声中醒来,电光劈进室内,一道道闪得满室昼瞑交替。
“刘辩?”
我一摸身侧,他又不见了。
唉,这种鬼天气也要出去啊。
我无奈叹了口气,披上外袍,拿上把绸伞走出宫门。
出乎意料的是,刘辩不在往常所站的那条小径上。我生怕是风雨太大迷了眼,从石狮子嘴里扯下提灯,急急忙忙往下跑了一段,还是没有见到他。
不仅那条路、那个位置,是前后左右,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心道不妙,未及多想便冲了下去,直至往常印象中他驻足的位置才停下。
白日里我也曾来这里查看过,不过是寻常山路,两侧灌木葱笼,实在没发现什么玄机,不明白为何刘辩总爱站在这里。
天清日朗时我都发现不了什么端倪,更遑论现在了,暴雨将人行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若是刘辩不愿被我找到,我大概只能去求助仙人们了。
......若是他愿意呢?
就像我们平日里躲猫猫一样,给对方留下一些显而易见的线索,然后躲在附近等着把人唬一跳。
对,刘辩就在附近。
哪个方向?
我观察着地上的水痕,虽然落得又急又快,但总还是有个方向,沿着小径向下,或是......
寻常的路径太挤,分出一条支流走岔路!
我仔细分辨着支流,跟着它走,拨开某个方向的灌木丛,有一条泥泞的小路!
雨水受到了灌木的缓冲,还未来得及将泥地脚印尽数冲洗干净,我赶紧跟上去,绸伞被枝桠勾住,我松手,不要了。
沿着脚印寻过去,走得越来越深入。好在脚印也越来越清晰,让我不至迷失。
深林百年古树成群,可眼前这棵尤为特殊。
从旁逸斜出的粗枝上高高荡下许多藤蔓,密密匝匝,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此后别有洞天。
袖中滑出短匕,我小心地撩开藤蔓。
!!!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我站在洞口,不确定地向幽黑的深处探问:“刘辩?”
金石相击的回声层层回荡过来,与我的话语重合。
太熟悉了,这个声音。是刘辩挂在腰间的组玉佩。
我的心揪起来,往声音尽处冲去。
满身血迹的小皇子倚在洞壁,衣衫破破烂烂裂了好几道口子,乌发凌乱地逶迤到地面。他微弱地抬起眼皮,金色的瞳孔震颤。
——其于月色下踏血而来,似是神女提灯,引渡漫漫余生。
我冲到他面前,放下宫灯,还没开口便被他死死抱住。
刘辩抱着我哇哇大哭,语不成调:“......打雷了......我真的很害怕......我想回去找你......可是突然窜出来几个人......让我跟他们走......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不是西蜀口音......我不肯......我......”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找到你了......”我拍着他的背:“受伤了吗?让我看看你。”
他松开一些,抽噎着拉开领口指给我看:“......你看......这里划了好大一条口子......还有手臂......这里......呜呜......”
还好,来袭击他的人收着力,没下死手,否则怕是撑不到我找到他。
得快些找人来给刘辩治疗,否则要是留了疤,我都能想象到他哭得有多伤心。
我起身欲往洞外走去,刘辩急得踉踉跄跄就往我身上扑。
“你别走!别丢下我!”
“......我只是出去看看该怎么离开。你还能走吗?”
刘辩试着走了几步,撑不住三秒就跟喝了酒似的直往洞壁上撞。我赶紧上去扶住他。
而后,刘辩一脸坚定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
我:“你点头,该不会是能走的意思吧?”
刘辩:“只要你别丢下我,我就能走的。”
“算了算了。”我扶着他坐下:“你不能走我也不会丢下你的。”
“真的吗?要是我从此瘸了呢?”
“你没伤着骨头,瘸不了。”
“那我要是破相了,留疤了,你还跟我玩吗?”
“这个嘛......”
“那你现在跟我玩是喜欢我的皮相喽?”
“嗯。”我坚定地点点头,比他刚才说自己能走还要坚定,而后又觉得不妥,遂补充道:“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我明白了。”刘辩也点点头。
我茫然地看着他,心说你明白什么了。
他说:“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变丑的。”
......呃......好吧......好事......
“我们得快点找到医师给你上药。”我说。
“我懂,我见过史君救人。”刘辩说完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身体念念有词“悬炉愈人!悬炉愈人!悬炉愈人!”
......完全没有用呢......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我从身上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史君的名字,戳了戳刘辩:“你引火术学得好,快烧了它。”
刘辩照做,然后问我:“这是什么?”
“师尊离开隐鸢阁前给了我这个,说里面藏着史君的一缕魂识,遇到紧急情况烧了它,史君便能知道。”
“这样啊。”
湿透的外袍被甩在一边,权拿宫灯作火光。在这深不见底的幽暗中,我们依靠着彼此的体温,等待朝阳升起,带来希望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