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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6 of 空心人
Stats:
Published:
2024-08-29
Words:
5,779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3
Hits:
53

【伊罗】趁苹果的光

Summary: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Work Text:

他在睡觉,手放在胸口上,双眼微阖,眉头紧皱,呼吸清晰可闻。白日的色彩慢慢褪去,留下的是昏暗的日子,还有漫漫长夜。

“我睡了多久?”他从黑暗中回来。太阳之月的末端,天蓝到微微发白,光线微弱,呛人的热气变成凉意刺骨的晚风。

没有回答。纷乱的词语隐没,说不出话的沉默。

黄昏在天地间蔓延,也在我们之间横亘。

“你怎么不把我弄醒?”他的语气还带着困倦。真可爱。

“没多久。真的,没多久。我给你拿了一条毯子,怎么不回去睡?”

“谢谢。”他摇了摇头,吐出词语的嘴唇很困惑,陌生的词汇不明白为什么会被抛出来。

他从不曾这么说话。

可时间会改变一切。

“屋里我睡不着。”

“我知道。”沉默又回来了。

“你还好吗?”说完他艰难地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傻里傻气。又或许是脸部肌肉的持续性抽搐。

“我很好。我煮了一点你能吃的清汤,要尝尝吗?”

他摇了摇头。

“我做的东西早就不像以前那么难吃啦。”

“我知道。”他又摇了摇头,“我很喜欢。”

“紫藤花快谢了。”天色很暗,一株株垂落的紫花隐没了,空气中是花瓣汁液干涸到快要凋零的腐烂味道。几年前他种下过几株,如今那些花都还在。

“这是第几年了?”

“快三十年了。你能相信吗?我们一起过了这么久,我们还会继续一起活下去的。”

“我做了个噩梦。”

“没关系。那只是梦,我还在呢。你愿意讲给我听吗?”

“我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你还记得我。”

“我有些冷。”

“起风了。我抱你回去吧。”

罗契又在原地坐了一会,久久没有动作。

“我老了。”

空气中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心在抽痛。罗契困惑地看了一会自己的手,无名指微微颤抖。

他早已拿不动剑了。

“伊欧菲斯?”

“嗯?”

“我老了。”

“胡说。”

“你不承认也没用。”你总是这么残忍吗?

“你要是丢下我,我一定会跟你一起走的。”

“幼稚鬼。”

如果欢笑能驱散疼痛。尽管笑话我吧。

我不想回忆了,他死后的那张睁大眼睛、凝视着我的脸已经渐渐消逝。可即使是那样一张脸,我也再无法看到了。

相伴的最后岁月,我一直在否认,事实而已?为什么要在乎,我抱着他,这就够了。时间可以停滞,琐碎的小事忽然有了令人眩晕的魅力,无聊中生命在一分一秒拉长。我又和他度过了一天,然后是下一天,我一小时一小时地数着,没有什么能把他从我的怀里夺走。

我们曾经逃脱命运,我们也能逃脱结局。

我假装不明白他每一天都更老、更疲惫、更欲言又止。

他躺在藤萝花下的软椅上,头发花白,如此恬静。细密的紫色小花随凉风吻上他的脸,他也没有醒。我就那么一连几个钟头看着他沉睡的样子,听着荒诞的寂静和杂乱的心。我不想把他弄醒,尽管我想让他跟我说说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我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很快,这就会是我们共同的人生。他睡着,我醒着,他在枯萎,我还剩悠悠岁月。

我想起他喜欢的橡木和百合,还有他的佩剑与从不离身的勋章,它们都会陪他一起去沉睡。他会被我们一起栽下的花吞噬,缤纷的色彩越过死亡,在凋零的肉体上盛开,留给我一片虚无。我的爱人,会变成花的芬芳、叶的碧绿、果实的馨香,却唯独不是他……多可怕啊,我竟然会提前设想爱人的死。可我越是贪婪地注视他,这些念头越发清晰明了。

我还能想些什么呢?我好害怕。

人不是猝然被悲痛击倒的。人会在悲痛中一天天丧失力量,恐惧会把人抽干。他变成了死亡的一部分,我还在寻找鲜活的他。

说出“衰老”这个词,伤害的是我而非他,我不知道那种态度该称之为洒脱,还是疲惫,人怎么能忍受日复一日地看着自己向死亡行进?这呼哧呼哧喘气的肺部,这老出毛病的肚子,这载不动身体的腿。我经历不了他所承受的,我还需等上一百年,才能和化为尘土的他作伴。

生命是漫长的。

我还有一百年的空白。

那天傍晚,他醒来,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他头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无需提及,他不喜欢我谈这些问题,哪怕他明白我的态度是关心而非怜悯。

我永远都不会怜悯他。他受不了这个,那是羞辱。

他说我语气中的虚弱总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悲。

他嗓音有些干涩,却不肯喝点水。我们断断续续地聊着,词语漫无边际地飞翔,我想带他回家,他还想坐一会儿,就像要抓住这绝无仅有的黄昏。我们说了很多重复又没有内容的东西,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了。这几年,他变得平和、柔软、迟缓,生命逼迫他变成这样。不幸的沉默吞噬着光,天已经全黑了,我们的心寂寞地沉寂,一阵莫名的力量让他找回了自己,那个让我觉得有些残酷的自己。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念出我不肯承认的事实,语调平静,就像在给命运下决断。

他比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所以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们已经走到了最后。

他老了。他老了,可我还年轻。

我还记得我们都年轻时的样子,他还记得多少呢?他六十二岁的时候,我讲起杰洛特,讲起我们在森林里无忧无虑的时光,讲起他以前青涩冲动的样子。我以为我能让他开心。可他一阵沉默,我很愧疚,也很害怕,那些记忆里怎么就只有我了呢。我们花了数十年才忘记杀戮啊,忘记幸福却只需短短几个月。

记忆力和收集衡量各种想法的能力在中年时期达到顶峰,对人类来说,大概是四十岁,然后就逐渐下降。词语在两年前离他而去,他能明白的词汇越来越少了,自那之后,他很难和我交流,因为他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找不到能言说的词语。不需要沉默的时候,他就翻来覆去念我的名字,伊欧菲斯,伊欧菲斯,伊欧菲斯……我的名字里含着他的整个天地。

我还在这呢。

在生命的最后,他还能记得我。我很开心。我们心里始终装着彼此。

那时他已经很难入睡了,睡眠和食欲都抛弃了他,只有疼痛依旧。疼痛毫无道理地折磨这具身体,持续了七年。

他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就像黑暗中一只骨瘦如柴的老猫。

他在等待。我在逃避。

我们小心回避一切和衰老有关的词语,但那没用。大脑有自己的固执,什么都会让我联想起枯萎,生命的熄灭,终结的时间,握不住的手,慢慢抵达另一个世界的爱人。更何况,回避即是认知,只是我不肯承认罢了。

我比他还害怕生老病死。

可如果他也开始恐惧,那我一定会崩溃的。他是真的毫无畏惧吗?抑或只是为我不曾表达分毫?他说得对,我真是幼稚鬼。

我目睹过那么多死亡,从未动摇,在我的精灵兄弟闭上眼睛时,内心只有复仇的渴望。我以为我从来不会害怕这个词,原来我只是胆小鬼。

我在那时从不会向后看。我总说起牺牲,就好像死亡留给人间的,会是荣耀而非剧痛。我知道各种各样的死亡,缓慢的死、快乐的死、自愿的死、意外的死——厮杀是我们的人生常态,我也知道在监牢里,有些死囚历经好几年的折磨后才会死去。我明白不治之症,也了解漫长的伤痛,可没有人告诉我死之前的生命如此难捱。

也没人告诉我衰老是怎么一回事。

我需要和他一起体会。

他的身体日渐不支。下颌肌肉慢慢萎缩,骨头和牙齿慢慢软化,逐渐吞不下发硬的面包;柔软的身体却在发硬,他的心跳比年轻时略微慢了一些,呼吸也更加费力,皮肤皱巴巴的,我抚摸他的时候总想哭泣。身体怎么能如此背叛灵魂,就此凋零?

我痛恨我的无能为力。

他明亮的眼睛渐渐浑浊,里面再也映不出我的身影。我夜晚抱着他,越来越像抱住一块寒冰。他在慢慢变小。

年轻时我觉得他是一块冷硬的铁,现在却更像铁的余烬,坚硬依旧,只是在渐渐粉碎。

他一直很平静,我到现在都弄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或许衰老对他来说是身体内部一点点的腐朽坍塌,他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习惯无力的双腿、不再灵活的手指、思考和记忆越来越费力的脑。

病痛被他瞒得很好,好得让我很生他的气。我真蠢,我意识不到寿命的差距。我的傲慢如此可笑。我承认,我的罗契一直都很有自尊,他不想表达脆弱。剧痛总是猝然来临,我偶然间发现他已经拿不稳剑了。那对他来说犹如生命一样的剑啊。那时候我极其生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想我的口不择言伤害到了他,如果没有那次争吵,他会不会更愿意同我说说衰老带来的虚弱?而我的陪伴又能否减轻一点点他的痛苦?无论是面对无力的身体还是注定到来的分离?

后来他承认自己忍了很久,他说他的腿一直很疼,而现在他没法假装不疼了,他没有那个力气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会自我折磨般地伤害自己,好用可控的疼痛对抗不可控的疼痛。后来疼痛的地方越来越多,身体里的旧伤开始蓄意报复,我总是看见他眯着眼睛,嘴角的肌肉在抽动。最后的那几个月,他的牙齿掉了好几颗,肠胃只能消化掉一点点淡得像水一样的清汤。他靠自己已经没法行走,去哪都要我抱着,大部分时候这都让他很痛苦。他的身体很轻很轻,瘦得有些硌手,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虚弱?

薇丝说我把他照顾得很好。她也是个老太太了,可她毕竟还有数十年可以用来怀念。我记得他俩坐在一起的场景,两个人都头发花白,眼睛倦怠地闭着,在他们半梦半醒的时候,薇丝忽然笑起来,“你老啦。”

他吃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们都不再年轻了。”

然后是一片沉默。

我真的把他照顾得很好吗?

恐惧在我第一次看见他咬牙捶打自己的腿后就不曾离开过,只剩忧郁。我憎恨自己漫长的生命,我依旧强健,手拉得开沉重的弓。

他抱住我的时候会怎么想呢?

年轻时我曾读过一首诗,那时候我尚不能理解,只是付之一哂。现在我明白了,衰老会让人丧失自尊,他日日夜夜从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苍老和无力。他变得像个小孩子,生活逐渐不能自理,他的一切在我面前袒露无余。羞耻会让所有人变得脆弱,而衰老带来的更是不堪的软弱。我想我照顾他的时候,他一定很想让我离开,他花了多久才接受这些事实呢?

他老了,可我还年轻。

我荒凉的额头,头发已见灰白。

我青春已逝,

目光也愈加暗淡,

我的嘴唇失去了亲吻的权利。

假如你依然爱我,那么为了爱的缘故,别再爱我:

不要同我一起背叛我[1]

但我的罗契不是这样,我们是相爱的,我们的爱不会被任何东西玷污,哪怕是死亡。我的男孩……他如此勇敢,他不惧怕衰老,他仍旧爱我,最后的那一个夜晚他挣扎着想要吻我,黑暗中他跌跌撞撞,只剩下把唇放在我脸上的力气。我不敢回吻,生怕让他难受。性欲已经在我们之间消退很久了,最初我会就着他的腿根或手心射出来,那时他还有精力同我开玩笑。年轻时我们未曾节制,在彼此的身体上探寻无上的快乐。然后,这具我熟悉的身体日渐衰老,承受不了粗暴地欢爱,很快,我的抚摸也未能让他舒服,爱欲失去了意义,我憎恨我的年轻。

他的唇干枯了,说不出一句话。可他能说的,全都藏在嘴里了。

我控制不住地在哭。

我们已经没有明天了。

他的心仍旧跳动着,如同未来还有很多年可活的人一样。

他留下了什么?十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一把粗糙滥制的长弓,满怀敷衍;几张我的画像,笔触粗糙;我给他削的笛子;刻着皇家徽章的一套银质餐具;一柄烟斗和很多年没被碰过的上等烟草;很多件长得差不多的蓝色衣服;几本略微有些淫秽的通俗小说;很多封皇家信件;他的手下给他写的报告;一把长剑、一柄短剑、很多匕首、几把十字弓;一棵苹果树;一片百合花;无穷无尽的回忆。

时至今日,我们一起安睡的那张床,它还没有冷。

我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如何是好,有时候我看着他的餐盘,竟然觉得他还在,从未远离过我。他的灵魂就藏在这个房子里的某个角落,仍旧想要抱抱我。

然后山坡前的百合花残忍地告诉我,他不在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些花在他走之后一直在和我说话,它们用自己生就的香气、纯洁的白色花瓣,连同被罗契翻弄过的土地,一齐向我讲述。它们知道我不想失去爱人,它们也不想失去罗契。它们了解一切,我和他的花一样孤独。

他留给我的东西很少,毕竟我们每天都在一起,那十一张字条,大部分都是我们吵架之后他骂我的话,他反反复复说我混蛋,说我幼稚,说我想一出是一出,说我毫无理智,说我脑子有病,说他后悔和我在一起。可他还是跟我在一起,他骂我也骂得如此可爱。

在他还有力气的时候,我惹恼他之后,他会拿苹果砸我,尤其是在我睡觉时,他还会一本正经地骗我说那是苹果的自然脱落。那些果树快活了三十年了,也垂垂老矣,一切都在渐渐走向死亡。

红艳艳的苹果在春天里发光。

他也对我服过软,“回来吧,混蛋。”这是我们一起生活的第十一年,我已经忘记我做过什么了,但后来他一生气,我就会得意洋洋地拿出这张纸条。他一直想撕掉这个让他尴尬的证据。

还有一张他临别不久前写的,那时他早已拿不稳笔了。生前,他一直不让我看。

va faill,iorvrth[2]

我不知道他是怀着什么心情写下这三个单词的,我只知道字迹抖得厉害,他应该忍着疼痛写了很久。

va faill,Vernon Roche

他无聊的时候尝试过绘画,给我画过几张小像,刚开始时下笔认真,后来却越发敷衍,他讨厌这种很需要耐心又细致的活儿。他把我画的很丑,没比我臭名昭著的通缉令好多少。没关系,我只剩它们了。

我回忆你,如同回忆自己,我们密不可分。哪怕时间把一切都从它的版面上擦去、哪怕它删擦去记忆本身,我与你的关系还会继续是同样地活生生的,你还是不会被忘记的。不是能够,不是愿意,而是想要,我想要你,我想要活在有你的世界。

我把我给他削的笛子和他埋在了一起,我试图教会过他,可惜他兴趣缺缺。一想到土地将要侵蚀这副身躯,我就浑身发抖。

可我们终究回归大地。眼下是绽放之月,苹果树正在开花结果,年轻时我们在这里拥吻。生前栽于屋旁花园中的花和树,仍在为他生长:核桃树、红橡、榆树、鸢尾花、黄玫瑰以及银百合。

紫藤花又开了。

 

 

 

 

 

 

 

爱情始于哪个瞬间?

罗契问自己,他已经忘记很多事了,唯独那个瞬息,他刻骨铭心。他知道伊欧菲斯的担忧,但他怎么会忘记他呢?他还想再给他一个吻,许许多多的吻,远超他能力范围的吻。伊欧菲斯总是那么贪心,他那有贮存癖的小松鼠。

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他们坐在河边,一切都结束了。关系变得很奇怪,他们仍在做爱,却什么都不肯讨论。伊欧菲斯拿着啤酒杯,懒洋洋地看着他,亚麻衬衫解开了一颗扣子,几乎像是老朋友一般,放松又愉悦。在深沉的黑夜下,如此靠近,却遥不可及。

影子贴在水面上,和沉落的星星一起不停地颤动。在这里,比在其他任何地方,他更加清晰地看到星辰是如何闪烁、变形,然后被揉成细碎的光,停滞在清澈见底的溪流上。他忽然觉得很厌烦,战斗,然后呢?奉献、责任、牺牲,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非得这样,但是他们必须如此,他们的整个生命都建立在这一基础上。他们战斗了那么长时间……还将战斗那么长时间,从遥远的过去横亘到看不见的将来。他们必须如此,互相欺骗,彼此杀戮,这是他们生命的基石,为了过去的仇恨与即将到来的将来,为了遥不可及的理想与珍贵的回忆,他们必须这样做,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在还将持续地那么长的时间里。

可他不想再这样了。

他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廉价的啤酒,逐渐感到一阵醉意般的眩晕。无垠的世界在身边展开,清晰又明亮,轻柔的风从他和伊欧菲斯身旁吹过,带来阵阵寒意,在摇动的叶子和的沉落的星辰下,周围寂静无边。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终结,或许他们都将走到尽头,而世界会结束于蹩脚诗人的一行诗。他扔掉杯子,在精灵讶然的目光下吻上他的唇。

伊欧菲斯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似乎是在嘲讽,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侧过头,加深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吻。

他感到了一阵迷醉般的眩晕,突如其来,出乎意料。在第一次见到弗尔泰斯特的时候,在获得蓝百合徽章的时候,在他们第一次亲吻的时候,他也感到了同样的眩晕。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感情从何而来,飘往何处,但他无比确信自己现在想做什么。

精灵的牙齿轻咬着他的嘴唇,温柔得近乎调情,带来微不足道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轻快。他用手抚摸着伊欧菲斯残破的脸和尖耳朵,迷茫地寻找着什么,那些柔软而轻薄的皮肤,跟他的心一起颤动。在深沉干寒的夜色里,他看见月光从天际流下,沉潜于伊欧菲斯翠绿色的眼睛,如同一层薄纱蒙住了轻佻和漫不经心。他的眩晕在加深,几乎快要站立不稳,他不知道是来源于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感到一种无法遏制的坠落的欲望,他想象着伊欧菲斯在漫长的生命中有过多少亲吻,而他又算什么呢?然后他意识到唇上传来的温暖,感到无言的满足和快乐。他开始意乱情迷地顺着敞开的衬衫摸索伊欧菲斯的身体,他看见深绿色的花朵绽放在精灵的身上,随胸膛的起伏生机勃勃地颤动,就像他在他眼中看见的春天。伊欧菲斯不耐烦地轻嗤一声,捉住他的手,继续耐心地吻他。

他怎么会忘记呢?他的生命从这个吻里轻盈地飞翔,他成为了他自己。他老了,他快死了,他要保存这份轻盈直到最后一刻。他从未坠落过,他在飞,他即将飞过生命。

黑暗中,他睁大眼睛,他知道伊欧菲斯也没睡。

“我爱你。”他对着寂静的空气轻轻说道。

 

[1] 引自佩索阿《我荒凉的额头,头发已见灰白》,姚风译本。

[2] 精灵语,意为:再见,伊欧菲斯。


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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