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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役期间不准变回动物。
虽然有这样的规定，但在休整时没人会认真遵守。
帕武武岛的天气过于闷热，不少士兵会选择在海边蓝色的潟湖度过。让凉爽的海水抚摸他们的身躯，自在地变回动物的样子，互相泼水打闹。
斯纳福不是其中之一。
作为一只猫，他一点也不喜欢会把身体打湿的活动。
像往常一样，斯纳福走到岛上的棕榈树林，找了个干燥舒适的半阴凉处，正要打盹，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切的喵喵声。
斯纳福疑惑地转头。
一只美洲狮幼崽跌跌撞撞跑到他身前。
动物原型和本人不在一个年龄段的情况并不罕见，但面前的小狮子还是超出斯纳福的想象。他体型和家猫差不多，只是脑袋更大，四肢短粗，眼睛蓝膜甚至没褪干净。
大概是昨天刚到岛上的补充兵中的一个，斯纳福想，他不认为经历过格洛斯特角的老兵，还能维持这种青涩的样子。
“你是谁？”他问。
小狮子抖抖耳朵，没有回答，也许是怕斯纳福去找宪兵告密。
他才懒得管。
斯纳福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刚阖上眼，小狮子凑过来紧贴着他的身体。
他想把不速之客赶走。但是小狮子委屈又不服气地喵喵叫，斯纳福最终心软了。
“好吧。你可以呆在这里。但是没有下一次了。”斯纳福没好气地嘟囔。
虽然是领地意识强的猫科，但他做不到拒绝一只幼崽。
小狮子蜷缩在他身边，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天的勤务到傍晚才结束。
斯纳福走回帐篷的途中。看到新来的红发补充兵就这夕阳看一本书。
他记得补充兵的名字。虽然斯纳福根本不想记住。
尤金·斯莱奇。有一张柔和而天真的脸，会让人忍不住想“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的那种。
斯纳福缓缓凑过去，“在看什么？”
尤金举起手里的书，那是一本炮兵手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教材。
“我想复习一下。”尤金把书放到腿上，“我先前不知道自己会负责什么，要做好准备才行。”
“我还以为上面派来的是合格的帮手。”
“我是合格的兵员。”尤金扯了下衣领上的海军陆战队徽章，又好奇地打量着斯纳福的脸，“你也是60毫米迫击炮的炮手。”
“和你一样。是吗？”斯纳福翻了个白眼。
“我想知道战争是什么感觉。”
尤金说。他的语气听起来真诚的好奇，白皙的脸颊被夕阳染成淡粉色，“我有个朋友也在这里，他是H连的，我之前问过他。”
“怎么回答的？”
“我觉得……”尤金组织着语言，“我觉得他的回答怪怪的，我不确定，我们以前经常谈论内战的话题……”
天真的孩子。斯纳福感到空虚的无奈。他在军官俱乐部当侍应生的时候，也听过战争的可怖。但和真正上战场的那一刻，斯纳福的正常生活被永远摧毁了。
“你别给别人添麻烦就行。”
留下这句话，斯纳福不等回答，走回自己的帐篷。
斯纳福远远望见，尤金愣了一会儿，又翻开了腿上的书。斯纳福点上一支烟，尤金让他想到昨天遇到的小狮子。
“别烦我。”斯纳福说。
趴在一旁的小狮子专注地舔着前爪，确信自己不会被赶走。
斯纳福坐在一棵棕榈树下，打发下午的时光。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小狮子又跑来找他。
斯纳福现在确信这只美洲狮幼崽就是尤金，毕竟，和他空余时间完全吻合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下午的阳光让脑袋昏昏沉沉。
只有猫咪大小的狮子给自己舔毛。
……这让斯纳福想到他最后一次变回黑猫的那天。
在格洛斯特角。
热带的天气十分恼人，暴雨一直下，斯纳福不记得自己喊了多少次“哑弹”，愤怒和无力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斯纳福听到有人叫他们后撤。
炮手指挥他们拆解了迫击炮。斯纳福跑出几步，交火声跟在他们身后，甚至感觉有几枚弹药擦过他的身体。斯纳福再次抬头的时候，眼前只有暴雨中的森林。
他落单了。身后传来声音，斯纳福警惕地转头，雨中出现了三四个人影，举起枪对准他。
求生的本能控制了斯纳福。等头脑清明的时候，斯纳福已经变回了纤瘦的黑猫，借着草丛的掩护狂奔。
如果你变回动物，就无法使用公发的武器装备，也无法使用语言沟通。斯纳福漫无目的跑了很久，才找到部队。本以为会因此被追究责任，但甚至没人多问他几句。
斯纳福没有再见过当时的炮手……他极少数的朋友也被战争吞没了。
斯纳福感觉眼睛酸涩，伸手抹了一下。
果然应该把尤金赶走，他想。突然有什么东西扑进他怀里。
小狮子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伸长身子，用头一下下蹭斯纳福的下巴。
斯纳福抓着小狮子的躯干，把他举了起来。
小狮子的绒毛看上去软乎乎，实际上却比猫毛硬不少。因为突然被捉住，急得喵喵直叫。
不知道为什么，斯纳福突然想叹气。
他不想再和任何人熟悉，无力再经受一次失去。但是面前的美洲狮幼崽什么都不理解，只是单纯试图安慰他。
反正他们不久就会上战场了，斯纳福对自己说，把小狮子放回地上，一只手抚摸他光滑的毛发。
小狮子迟迟没来找他，这还是第一次。
斯纳福坐立不安，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在海边找到尤金。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斯纳福问。
“我朋友回国了。”
“这不是很好？”斯纳福见过复员回国的人，他们脸上都有按耐不住的兴奋。
“我到新兵训练营报道前，去了一趟他家，虽然没人说出来，但他的父母妹妹都很担心。”
“现在他离开这个倒霉的荒岛。回到清洁的水和干燥的床铺之间了。”
斯纳福无聊地用脚踢着沙子。尤金古怪地保持着沉默，因为和朋友分开而难过……却也不太像。
“怎么了？”斯纳福问，“你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尤金下意识重复，“他”和斯纳福相处的时间没有那么久。然后才反应过来，脸颊因为尴尬而泛红，“我想过主动告诉你。”尤金说，“但是……因为是那种小孩子的样子，最后也没说出口。”
“这又不是你身上唯一可笑的地方。”
尤金摇摇头，表情里却有亲切的意思。
波浪缓缓冲刷着海岸，远处隐约传来嬉闹的声音。战火和死亡暂时还在其他地方。
“我问过你，战争是怎样的。”
尤金的眼神深邃。
斯纳福抿抿嘴，语气少见的真诚，“我尽量不去想这个。”
“我不需要答案了。不知道到战场上会发生什么。”尤金说，“但是我最终要回去，否则父母会伤心的。”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最终会成长成大猫，小狮子意外的镇定。
“嗯。”斯纳福说，“他们还在等你呢。”
他伸手狠狠揉了揉尤金的头发。尤金回家的那一天，他的父母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小狮子比一次见面时长大了。
体型大了一倍，装凶时有了一点点威风的样子。
黑猫安稳地蜷缩在他身边，蓝色的眼睛半眯，轻轻晃着尾巴。
小狮子看向海天交接的地方，发出第一声奶里奶气的嚎叫。